銀元時代生活史 · 第四章 結婚前失戀滋味

意中有人 兩心相照 情事生變 壯士斷臂 摒棄萬慮 寄情遊樂 迅速成婚 安居樂業 遠遊燕京 物價更廉 游頤和園 參觀故宮 訪琉璃廠 搜購醫典 任何文物 摹制有術 禮查飯店是上海開埠後建立的第一個正規西餐廳旅館,初創於1846年,1907年擴建,1910年落成 我懸壺開業,門診雖定診金一元二角,實際上,當時人對一枚銀元看得很重,超過一元以上,更是一件大事。所以有時病人付四角或六角,甚至不付錢,我也照樣替他看。初時打開業務,真是難到極點。 那時米價,每擔是四元左右,小家庭一夫一妻的話,每月三四斗就夠了。子女多的人家,一個月也不過吃一擔米而已,所以銀元的地位還是相當穩定。 那時節上海的人口,不過二百萬,米是由松江、常熟、無錫、太倉等地供應。後來人口漸漸增加,米商就向暹羅購買,米質乾燥,價格較廉,可是涉及外匯問題,所謂外匯是跟著金子價格走的,有時金貴銀賤,有時銀貴金賤,常有波動,因此也牽動到米價有時跌三四角,有時漲三四角不等。 一般民眾,對米價最敏感,吃到便宜的米,好像開心得很,吃到貴米,就有米珠薪桂之感。其實米價上下相差不過幾角錢而已。 我開業一年之後,門診情形漸入佳境。因為一元二角的定價,實在定得太高,當時的老年名醫收費也不過如此,所以業務進展很慢。足見從前一個少年醫生要廁身於名醫群中,實在是不容易的。但是做了一年之後,除了特約的商店職員們之外,門診也有十號左右,同學們對我刮目相看了。 由於每天病人不多,因此每來一個病者,我就有機會仔細辨證,而且空閒時多,可以不斷地看書、翻書,這樣耐心地研究和苦守著,對我學識方面很有幫助。 意中有人 兩心相照 開診既久,每一星期我的嗣父必定要來看看我的光景。那時《康健報》業務進展得很快,因此我把兩個樓面都承租下來,一小部分租給一個牙醫生。牙醫生有兩個女職員,她們一有空就走到我診室來,我嗣父常常見到她們,總認為不像大家閨秀,尤其見到她們穿了高跟鞋,認為太時髦了。偏偏其中一位女職員,見到我嗣父,奉茶敬煙,遞上一條熱騰騰的毛巾,嗣父反而覺得不自在。他對我說:「向來上海的規矩,有底子的人家,先成家,後立業。你清寒出身,要先立業後成家。現在已經到了快要成家的時候,我看這些小姐是不對的,你要十分小心。我現受委要到安徽盱眙縣接任盱眙關稅局的『會辦』,比督辦次一級,每六個月要回南京述職一次,希望你六個月之內找到一個世家小姐,急速結婚,否則我實在不放心。」我說:「好的。」嗣父臨走時,還切切叮囑說:「古時交友的標準『毋友不如己者』。但是擇偶的對象應該要『毋偶勝於己者』,而且一定要你母親看得中,我也要看一看。」 其實那時節,我接觸到的女性不在少數,心目中已有一位小姐,正在中西女塾讀書,她的祖父是上海一百名人之一(按:一百名人系當時《晶報》選出的),這位小姐儀態端莊,姿容娟秀,又是一位傑出的高才生。 中西女塾是教會辦的一家貴族式的女子中學校,宋氏姐妹以及張樂怡、周淑苹等,都是這間女塾畢業的。學校的課程著重英文,學生們未曾畢業已經能說流利的英語。我認識的這位小姐,姓什麼,我不能再提,只寫她的英文名字叫作「愛麗絲」。 我認識愛麗絲很久,自覺出身清寒,而且學的是中醫,每次見到她,多少總有些自卑感;何況她又是百萬富翁的孫女,我對她只是很高興地服務一切,什麼事教我做,我總做得頭頭是道。 有一次,她的相片掛在南京路寶記照相館的櫥窗中,丰容盛鬋,儀態萬方,實在美極了。但是她的母親認為大家閨秀的相片,不應該公開掛出來,有一天她母親向寶記照相館交涉,要他們除下來。寶記老闆姓邱,是廣東人,說話硬繃繃,他說:「我們照相館從來不掛妓女之類的相片,現在掛出的四張,一張是陸小曼,一張是唐瑛,你的千金列在一處,格外顯得高貴。」而且表示堅決不肯除下。她母親氣極了,爭執了幾句,老闆連睬也不睬。回來之後,她母親由氣生憤,認為不除下這張照片,總不甘心。那天我正在她家中,我說:「我有辦法。」她母親就說:「好,就請你去交涉吧!」我說:「我要拿一張同一款式小照片,說話才有根據。」她母親當即給了我一張。到了次日,我輕輕易易地把那張掛在櫥窗中的著色大照片拿在手中送到她的家裡去,她母親就問我交涉的經過,我說:「我只是說了一些很有理由的軟話,老闆說我不過,就爽性把這張大照片也送了給我。」愛麗絲高興得很,我臨走時,愛麗絲輕輕地叫著我說:「那張小照片,我簽個名送給你吧!」說時作了一個很含蓄的微笑。 從前的小姐們,輕易不肯把自己的玉照送人,我得了這張照片之後,覺得飄飄然周身輕鬆,況且向來對她有愛慕之意,這一來,更令到我想入非非了。 愛麗絲不但中英文好,還會畫水彩寫生畫。她曾經為她的母親畫了一張彩色肖像,栩栩如生。我在凝神欣賞時,她輕輕在我耳邊說:「你想不想也畫一張?」我說:「這是求之不得。」 愛麗絲在中西女塾寄宿,每兩星期回家一次,回家的時候她的汽車一定經過我的診所,司機阿黃指著診所說:「陳世兄就在這個診所中。」愛麗絲就叫司機停車,走到我診所來。那天是星期六下午,我正有幾個病人在看病,我見到一位麗人翩然而至,一看原來就是愛麗絲,她神態自若地說:「你歸你看病。」她就坐在候診室的沙發上,瀏覽我診所的布置,等我看完了病人,她就把已經繪成的畫像送給我。我呆呆地看了一陣,對她讚不絕口,一面我就拿出朱古力糖來,她很喜歡地吃著,和我一邊吃一邊談,不知不覺談了一個鐘頭,大家覺得很投機,要不是阿黃來催,愛麗絲還不想走。 第二天是星期日,一清早阿黃送來一封愛麗絲父親給我的信,信中叫我要去做一件事。阿黃笑嘻嘻地說:「我家小姐,向來輕易不肯到人家去盤桓,對你好像很有意思,而且關照我回家不可透露。她曾經探問我關於你的事,那是更有意思了。」我笑而不言,拉著他到隔壁飯店弄堂去吃午餐。 所謂飯店弄堂,那邊有幾家掛著老正興招牌的本地飯店,我和他一同登樓,他說:「我向來都在樓下吃,只有穿長衫的人才上樓吃。」我說一同上去,當即叫了一隻生煸草頭,醃篤鮮,另外還切了一盆鹹肉,叫了一斤黃酒(按:當時物價生煸草頭是銅元八枚,醃篤鮮小洋二角半,鹹肉論塊計算,每塊銅元三枚,白飯一碗是三個銅元,第二碗白飯叫作添頭,是銅元二枚)。我和阿黃談了很久,阿黃飲了幾杯黃酒說:「小姐對你很有意思,這種情形我從未見到過。」我於是就問:「你們小姐喜歡些什麼?」他很粗魯地說:「她媽!最喜歡吃閒食。」 本來喜歡吃閒食,是少女們常見的習性,我對阿黃說:「你星期一早晨送小姐上學時,到我診所來叫我一聲。」當夜我就預備好四盒食物,花銀元二枚,一盒是南京鴨肫干,一盒是天祿熏魚,一盒是熏青豆,還有一盒是天曉得的蘇州糖果。到了星期一清晨,阿黃居然來叫我,我就把四盒食品送到車上,我說:「這四件東西,是謝謝你為我畫了一張像。」她很嫵媚地一笑,我正想把車門推上,阿黃說:「陳先生應該送小姐一程。」我赧然地登車,她也含笑不拒,於是一路談笑,送她到憶定盤路(今江蘇路)學校門口。此後,每逢她假滿上學,我一定帶了各式食品送給她,如是者有半年之久。 後來我爽性每隔兩個星期六中午,便坐了阿黃的車子去接她出學校。有一次她又主動到我診所來盤桓了好久,看見寫字檯的信件筐,筐中有二百多封掛號信,還沒有拆過,她問我:「為什麼不拆?」我說:「這些信都是來訂《康健報》的,附有郵票、鈔票、匯票,非親自動手不可,我現在比較忙一點,所以常常積了這麼多信,沒有時間去拆。」她聽了這話,就說:「我來幫你拆。」說著就一封封小心翼翼地拆開來,抄下姓名地址,連答信的信封和訂報單都寫好,足足寫了四個鐘點,她還是覺得很高興。阿黃在車中已等得不耐煩,跑上來說:「小姐好回去了!」我說:「慢慢,我還要請小姐吃點心。」於是又一同登上汽車,到拋球場沙利文餐廳飲下午茶。我恐怕她已很餓,所以就為她點了一客總會三文治,兩個人相對無言,只是微笑。 情事生變 壯士斷臂 這種情況又持續了半年光景。從前的少男少女,輕易不肯口頭上吐一「愛」字,一切盡在不言中。但是她對我倆的情況,回家絕不吐露。有一次,是星期六下午,又坐著她的車子,我叫阿黃開到兆豐花園對面的惠爾康,吃有名的「曹家渡炸雞」,那時每隻是一元二角半。吃時我看她的神色特別沉默,正在談話之時,她的眼眶中,突然流下一串珍珠般的淚兒來,我心想其中必有緣故。我苦苦地追問好幾次,她才說:「我和你做朋友,到此為止。」內情她不肯透露,我心中著急,還是不斷追問,她說:「我不久就要畢業了,父母要我到美國去學醫,學額已經申請到,今次一別,至少要七年之後,才可重見。」她這句話含意甚深,而我又沒有勇氣說出「你是我第一個情人」,只好用火柴枝來代替我心中要說的話,把火柴砌成「I love you」三個字。她看了兩臉泛紅含羞起來,再也不肯吃東西,堅決地要走。我在無可奈何時,只問了她一句:「你的畢業禮在哪天舉行?」她說了一個日子。 到了她行畢業禮的那天,我帶了花籃及禮物一包去觀禮。中西女塾是上海出名的貴族化學校,全體畢業生都穿著極華麗的白色法國綢的旗袍,每人的襟上都插上一朵香水花(按:即洋玫瑰花,當時每朵售價七角)。她看到了我,笑容可掬,無限情深,接過了我的禮物,跟著送我一本她們的校刊《墨梯》,第一篇是她寫的英文序文。突然間她的父母也來了,見到我覺得突兀,她很大方地說:「陳世兄有一位女朋友,是今天畢業,所以他也來觀禮。」這句話意存雙關,她母親是聽不懂的,只是和我握手恭喜說:「你醫業成功,早該結婚了!」我只好報以苦笑。 畢業典禮開始,愛麗絲是畢業班的班長,成績有六個A字,校主經汪幗貞女士頒獎,授予銀杯一隻。典禮結束時,愛麗絲代表全班同學,用英語致謝辭,措辭流利暢達,掌聲如雷,我心上就蒙上了陰影,覺得她的才能「我不如也」。所以心裡一則以喜,一則以懼,喜的是她才華出眾,懼的是我的資格發生問題,實在配不上她的。(按:經汪幗貞,是上海著名的富孀,中西女塾的地產是她捐贈的,萬國公墓的地產也是她捐贈的,在租界中區還有很多地產,南京路新世界遊樂場也是她的產業,她的母家姓汪,最早期的「樓外樓」與新世界遊樂場,是她的丈夫經潤三與黃楚九合作經營的。) 我回到家中,打開《墨梯》一看,篇末有許多漫畫,都是學生之間嬉謔的自由畫。有一幅畫註明「小白兔的大令」六個字,畫中有一個人,穿了長衫,足蹬皮鞋,手中拿了七八盒食品,送給小白兔小姐。我一看這幅圖,就知道圖中穿長衫白皮鞋的是指我,而小白兔即愛麗絲在學校中的綽號。我看了圖畫之後,又是歡喜又是嘆氣,心想要是硬生生去阻止她的學業前程,於理不合,要是不阻擋她的話,又於心不願。就因為這樣的思想,連晚反覆思索,要揮起慧劍,斬斷情絲,又下不了這個決心,常常整夜思潮起伏,不能成眠。 她有三個弟弟,大弟對我最親熱,二弟三弟也是我的幼時同伴,這兩個弟弟忽然發覺我與愛麗絲的交誼,竟橫加反對。意思是我家非富有,和他家門不當戶不對,於是想出各種理由,勸他的姐姐不要和我來往,愛麗絲聽了他們的話並不介意。我知道我此時已引起同伴們絕大的妒忌,妒是一種最大的阻力,不但同業相妒,同學也相妒,尤其是同伴妒意更濃,弄得不好,同胞手足都會因妒而成仇的。 這兩個弟弟見到愛麗絲聲色不動,一天,竟然當著愛麗絲的面,打一個電話到華美藥房,說是:「請你們派人送一瓶4711香水來。」那時節華美藥房,只有一個學徒,叫作「阿富」,就把香水送到,他的二弟就向阿富說:「上次你說過花國大總統肖紅坐著汽車經過你們門口,車中坐著一個陳存仁,這事究竟有沒有?」阿富說:「有呀!這是我親眼目睹的。」兩個弟弟得意非常,望著愛麗絲,愛麗絲帶著不愉快之色說:「這個小夥計,信口開河,我不信。」兩個弟弟面面相覷,知道這種手法並未發生效力。(按:阿富就是華美藥房徐翔蓀的學徒,後來成為藥業巨商史致富,著名的女伶過房爺即是他。) 愛麗絲性格純良,她實在也有到美國留學去的意圖,經不起兩個弟弟的纏擾逼迫,忽然吐露一句話說:「二弟三弟,你們兩人到陳世兄那邊走一次,代我向他討還幾封信和幾張照片。」兩位弟弟頓時如奉聖旨一般到我診所來。 我明白他們的來意,暗暗納罕,信札與照片,別人是不知道的,這真是出於愛麗絲的本意。我確乎當場軟了下來,取出八封信,六張相片。那六張相片,我一張張地看一下,就是有一次到戈登路(今江寧路)大華飯店花園中去遊覽,胡蝶的未婚夫林雪懷擅長攝影,為我們倆拍了這六張照片,其中有一張是兩個人合攝的。當時名門閨秀,輕易不肯同男性合拍一張照,凡是肯合拍的,就是表示已經心許了。 那兩位弟弟一看了這幾張照片,呆若木雞,頓時說不出話來,我也覺得不能把這些東西隨隨便便地還給他們。我說:「還總歸還,不過我要親自還給愛麗絲才心服。」 兩個弟弟回家之後,隔了一個鐘頭,愛麗絲電話來了,聲音低微,嗚嗚咽咽地對我說:「我的照片和信札,你可不可以還我?」我說:「明天六點鐘在沙利文當面還給你。」我掛了電話,就想到愛麗絲一定受了兩個弟弟的逼迫,才有這一個很淒涼的電話。 到了次日下午六時,我進入沙利文餐廳,愛麗絲已在等著,這是向所未有的情況,在以往她總是遲到三分鐘的。我坐下之後,點了她歡喜吃的東西,我也隨便叫了些飲料,我望她一眼,她兩眼略帶殷紅色,相對默默無言。隔了半個鐘頭之後,我問她是不是要向我索回信件和照片。她微微點了點頭,我就把這些東西誠誠懇懇地交給她,而且還附帶把底片也還給她,她只是在抹眼淚,一句話也沒有說。這樣坐了兩小時,大家一些沒有吃,正要起身的時候,她三個弟弟走到我們面前,原來他們三人早已坐在裡面彎角的沙發上窺伺著。大弟弟和我拉手,說:「我真佩服你,這是壯士斷腕的精神。」兩個弟弟面有愧色,愛麗絲很大方地說:「兩個星期之後,你在太和園宴客,我一定會來的。」我說:「好極了。」哪知道到了那天,並不見她的芳蹤蒞止,原來還是受了兩個弟弟的阻撓。 不久,她坐了美國總統號輪船到美國,我還送她兩件繡花旗袍(每件當時值銀元二十元),只是沒有去送行。(按:九年之後,她得了醫學博士回國,嫁給了一個北洋政府財政總長的兒子。她現今在大陸仍舊做著醫務工作,月薪人民幣約七十元。) 從前,秤人重量的磅秤不常見,每逢立夏節,多數到米鋪去借他們平素秤米的磅秤來衡量自己的體重。這一次我受到了愛麗絲的刺激之後,我再去磅一下,竟然體重減輕了十八磅之多,這時我就體驗到心理衛生的重要,婚姻不能全仗愛情,財富是決定一切的力量,我的財富不如人,只有知難而退。 摒棄萬慮 寄情遊樂 我經過了這次刺激之後,想起嗣父對我說過兩句話:「交友,應毋友不如己者;論婚,毋求勝於己者。」同時我還抱定一個偉大的犧牲精神,讓人家無慮無牽安心出洋求學,完成她得到博士學位的資格,「想」儘管是這樣的「想」,心裡總是放不開。這件事悶在心裡,沒有一個人可以向之訴苦,令到情緒異常惡劣。 一天,同學章次公來,他坦白地對我說:「吃上了鴉片,真是沒有出息,這兩天我正在戒菸,但是戒雖戒,想還是想,簡直要想得發神經病了。」於是我也透露了我的心曲,告訴他關於我和愛麗絲的事,章次公就拿起筆來畫了一張「一寸相思一寸灰」的圖,這幅畫圖,至今我還保存著,附刊於此。 同學章次公贈作者的遊戲畫 於是彼此安慰之後,就一同到新世界遊樂場去遊覽。當時有一種規矩,門券是二角,如果要進去兼吃西餐的話,就不必再購門券,只要付六角錢買西餐券就可入場。但是他們的西菜,原料既差,做得又不好,兩人吃得一無滋味。恰巧那天是他們的跑驢場開幕,這是很新鮮的玩意,每跑二十分鐘收小洋二角,這個數字,一般人認為是極高的。 我們兩人也不問什麼價錢,越騎越高興,一連騎了三個二十分鐘,就是兩人共付小洋十二角,所費雖多,倒令得我們豪興勃發,從此連續多天,夜夜去跑驢為樂。 當時認識到了不少朋友,如盛文頤(即敵偽時期土販大王同濟善堂主持人)、胡同文(即貝潤生女婿)、邱長雲(當時上海的著名顏料商),還有陸小曼女士(即徐志摩的新夫人,上海早期的交際花)。足見當時花小洋二角騎二十分鐘驢子,普通人是不敢問津的。 民鳴社的戲單 那時節有一種所謂新劇,上海人叫作「文明戲」。三馬路大新街民鳴社是其中最有名的一家,演員號稱都是革命分子。我現把當時民鳴社的戲單刊登如後,內有小字,註明夜戲價目:月樓五角,特別包廂、特別正廳四角,頭等包廂三角,頭等正廳二角,二等正廳一角。幼兒只收半票。所以那時節身邊有一塊錢,日子是好過得很。 若干上海的所謂「小開」,即香港所謂二世祖之流,還有一種打彈子的嗜好。每天夕陽西下之後,大家都到一品香旅社打彈子,每盤收費小洋四角。但是我們沒有此項經驗的人,每天都提早去,由彈子房的職員陪著我們打,他會教我們怎樣打,每盤都要另給酬勞。在這裡我又認識了葉仲芳(即上海富商葉澄衷之孫,是上海出名的小搗亂)。 打彈子的技術,一時不易學習,於是我們又常常到新世界跑冰場去遊玩,每跑半小時代價一角,我對這個玩意兒倒頗有成就,在這時我又認識了大名鼎鼎的京劇武生蓋叫天。可是跑冰場中品流很雜,除了紈絝子弟之外,還有許多名妓,排夕必至,其中有一個「高第」,是群芳會中有名唱「黑頭」的,她對跑冰也有一手。某次,蓋叫天為了與人爭風,在跑冰場中和人打架,嚇得我們從此不敢再去。 這時丁福保的公子惠康,由德國柏林大學得博士學位歸來,丁福保先生鄭重介紹,認為可以結為摯友。我設宴大東酒樓,為惠康洗塵,當時筵席費為十八元,到者均認為我跡近豪奢了。餐罷之後,眾意要請丁惠康到舞場去觀光,那時舞場尚屬初創,第一家為陳亞泰所辦的「黑貓舞廳」,第二家是周世勛所辦的「桃花宮舞廳」,酒價昂貴,茶資小洋四角,可是飲茶的就覺得很寒酸。當時的舞票是每一元可跳三次,這是第一流的舞廳價格。此後舞場越來越多,北京路一家勝利舞廳,老闆是陳濟美,每元可跳到十三次。這家舞廳,後來還產生了一位電影紅星。 有一天,丁福保先生和我談理財之道。說是他在清代末年,以八百元銀幣,在靜安寺路(今南京西路)派克路(今黃河路)口購進杏林醫院的原址,現時市面已旺盛起來,有銀行家以十三萬六千元的代價購買了去,再擴充餘地改建二十四層樓的國際飯店。他說理財的方法,以買地產為最可靠。我聽了這話,大受刺激,覺得不積一些錢怎樣能夠買得起地產呢?20 世紀30年代,上海國際飯店,為當時國內及遠東最高的建築,其基地的一部分,即丁福保先生購進的杏林醫院 迅速成婚 安居樂業 我這般專事遊樂,正事都無心料理。母親就嘮嘮叨叨地說:「阿沅!你要趕快地成親,否則總不是事體。」於是我母親放了風聲出去,這風聲傳了開來,做媒的人就有六七人,我看過都不中意,覺得比起愛麗絲來相差十萬八千里。 母親還偷偷地對我說:「結婚之時,照上海的通例,除了結婚請酒布置新房之外,對女家要送兩千元到四千元的妝奩費,你一定要預備好。」我說:「知道了。」 這時業務逐漸發展,我的診所,晚間因為空著,由嚴獨鶴(《新聞報》「快活林」編輯)等每星期三借作打牌之所。星期四由攝影家林澤蒼(《攝影畫報》創辦人)召集一般影友,研究攝影,因此帶來許多女性,我周旋其間,覺得這般情況總有些不大好。 我思索了許久,決定找一門近親,她是一位世家千金,我幼年時即與她相識,此時她芳年二九,正在黃家闕路務本女子中學讀書。 務本也是上海有名的女學校,人才輩出,校風淳樸,沒有像中西女塾那般的貴族化。這位小姐姓王名定芬,就是現在我的太太。 在我們議婚時,也有相當阻力。因為她有三個哥哥,都在北京當大學教授,姐夫吳有訓,是彈道學的發明家,一家都是高級知識分子。在他們的心目中,我只是一個中醫生,似乎資格配不上。幸虧她大哥王明之(當時清華大學工學院院長)說了一句話,對我的婚事極有幫助,他說:「沅弟做事很勤奮,將來會有前途的。」於是親事就談成了。 但是小姐方面,舊時南市的風氣,不訂婚是互不談話,也不能相約出外的。我記得從前梁啓超某次為人證婚,說過一句話:「老式的婚姻,先結婚再培養愛情,離婚率很微;新式的婚姻,先談戀愛,再談婚嫁,離婚率很高。」這幾句話,真是名言。 我和王定芬女士,從小相熟,但是要談戀愛的話,時間方面趕不及,遵照嗣父的叮囑,所以親自向她的父母求婚,一下子就訂了婚。 初時開業,我買的一輛鋼絲包車,是很華貴、用人拉的兩輪車,車夫身強力壯,拉得非常之快,這是其他地方所少有的。 後來我到顏料巨商邱長雲處去看病,守門的人不肯讓我的包車拉入,並且說現在連西裝裁縫都坐起包車來,偏不開門。因此我就買了一輛FART的二手車,而且還用了一個司機,但是覺得炫耀太甚,因為膽子小,好像很不習慣,只坐了兩個星期,就轉售給別人了。只是常常要到南市去進行婚姻的事,又覺得包車太不濟事了。 況且南市的小姐們,只有在訂婚之後,才肯偕同出遊。那時節我就買了一輛小型汽車,叫作「佩佩奧斯汀」,即小型柯士甸房車,這種小型車現在沒有了,車價為一千一百元,汽油費每加侖為四角八分。但是又要用一個司機,當時月薪為二十元,所以自己著急地練習駕駛。其時上海私家汽車極少,考取駕駛執照的手續很簡單,一下子就拿到了車牌。定芬住在南市,我常常接她出來去看戲。 那時節我最愛到九畝地新舞台去看戲。演京戲是夏月潤的《關公走麥城》,新戲是《濟公活佛》及西裝偵探戲《就是我》等,舞台上有真馬車上台,一切布景都是立體活動的,負責設計的是老友熊松泉和張聿光二人,是從日本學來的。票價正廳為四角,邊座二角,后座一角,樓上包廂為一元二角。我還記得冼冠生托著盤子兜售陳皮梅,後來冼冠生開設冠生園,成為上海糖果餅乾大王。 屢次出遊,感情大增,我的母親大為歡喜,嗣父也從盱眙關稅局趕回上海說:「訂婚之後,宜即結婚,絕對不能拖延。」 當時許多老親戚全在南市,大家主張南市的人一定要在南市結婚,但是南市只有一家大富貴菜館,可排三十席酒,地方是不夠用,因此就假座「半淞園」舉行婚宴。 半淞園是南市唯一的私家花園,裡面有大型假山和小橋流水的景色,因為維持經費太大,也出售門券,每人收費小洋兩角。我和半淞園園主沈家是老親戚,他說從來沒有人假座這裡舉行過婚宴,但是「江上草堂」地方很大,你可以儘量擺酒,如果擺不下,可以擺到草堂外面各處。 半淞園的設計,是由設計哈同花園的烏木山僧策劃的,由畫家任伯年逐一布置樓台亭閣,門前有高邕之寫的「江山一覽」四字橫額,裡面掛的對聯,每一副都出於名人手筆,尤其是董其昌寫的一幅字,特別名貴,因為董氏是松江人,真是相得益彰。其中「江上草堂」橫額,是曾熙(農髯)所題。當時人有西江月詞,稱頌該園云:「左右清源映帶,東西樹竹交加,卻從澹雅勝繁華,畢竟名園無價。」不知出自何人手筆,也曾傳誦一時。 喜帖由章太炎老師起稿,延請張群(岳軍)做證婚人。那時上海市市長張定瑤離任,張群初到上海,行將就任市長,所以他很悠閒,一早就到半淞園,雇了一隻小艇泛遊其間。臨到結婚典禮軍樂大鳴,找來找去找不到證婚人,於是派出了很多人去尋,才把他尋回來。行禮時他說:「我初到上海,即逢喜事,覺得非常高興。」 筵席由「大富貴」包辦。當時上海人習俗,普通送禮不過二元,但十九都是闔第光臨,所以小孩子特別多,除了筵開四十多席之外,小孩子另有一種兒童席,也開了不少桌。 我記得大富貴的筵席費是十二元,兒童席是五元。但是兒童席的桌上早已擺了許多糖果和蜜餞的東西,菜是四碟水果四碟冷盤,第一盤菜是炒蝦仁,最尾是豆沙八寶飯。宴罷之後,分送蜜糕喜果,老老少少皆大歡喜。 從前結婚之後,先住老家三天,沒有什麼蜜月旅行這回事,後來就回到望平街診所中特辟的新房,每天的家常菜餚都很考究,伙食費每天不過小洋六角,足見當時的物價是很安定的。難得上一次菜館,我歡喜到北四川路吃廣東菜,虹口新雅酒樓的和菜最精美。兩個人吃是兩菜一湯,叫作「一元桃菜」,收費一元。後來隔了好多年,新雅才到南京路開設新店。 婚後生活,漸趨正常,業務也跟著有了進展。開始仍有一段很艱難的過程,初時來看病的都是貧苦階層中人,如司機、看門人以及店員等,由於這些人的重病看好了之後,才引起車主、業主、店主的重視,待到再看好他們主人的重病,又影響到資富階層,於是門診進入正常階段,特別是三友實業社,職工擴大到三千人,所以他們付給我的每月診費也提高到三百元。這數字在當時於米價來說,是很可觀的。 我的嗜好,除了看戲之外,就是喜歡搜購醫學古籍,分門別類地閱讀和珍藏。家務都由定芬負責,處理得井井有條,生了一個兒子,取名樹桐,一個女兒取名樹榕,如今也都娶的娶,嫁的嫁了。 後來,在我和定芬結婚二十五年紀念時,我心裡還曾想到愛麗絲,想到她的弟弟在百般破壞時說:「陳某人活動得很,將來一定有一妻數妾。」所以阻撓愛麗絲嫁給我。但是我至今仍然守著一夫一妻,想起來不禁暗自好笑。 我常常想到自己該做一件偉大的事情,既要具有學術上的價值,又要能賺些錢。但是心裡只有一個輪廓,怎樣去著手進行,覺得自己沒有豐富的資料。 我想到錢財的積儲,並沒有多大價值,不如用一部分錢來收購醫藥古籍,手頭上有了豐富的資料,便什麼事都能打開了。 那時節,我的生活已養成一種良好的習慣。早起一定寫一篇日記,記述上一日的事情,診務的情形,日中每天有二十幾個病人,所以空餘的時間較多,就乘機撰寫醫稿。診務完畢後,就偕同定芬看一場電影,然後揀一家菜館進餐。那時節應酬不多,到東到西的只是找各種地方性的著名菜館輪流來吃。 從前上海菜館很多,但是上菜館多數是點吃各菜館拿手的名菜,因此也養成我一種精究飲饌的嗜好,不但講究吃的藝術,同時還要向廚師請教怎樣配料和如何調味與烹製。 我的小家庭中,本來每天菜餚只限定小洋六角,後來雇了一個女傭,對做菜頗有功夫,伙食費用逐步增加到小洋八角。定芬受到我的鼓勵,學著做菜。累積了許多年時間,定芬竟然能夠做出四冷盆、四熱炒、四大菜和一品鍋等,因此我就每月請兩三次客,所費不過六七元之譜,但是菜餚已很豐富了。 我絕不打牌,認為打牌是最費時失事,消耗有用的時間,定芬也難得打牌。我每天下午診務完畢,總要抽出一些時間,到三馬路一帶舊書鋪去搜購舊書,興趣濃厚。 當時舊的木版書,宋版當然買不起,但是翻閱一下,已愛不釋手。元代版本比較多,書價的標準,大概是元版刻本每部二元,明版刻本竹紙最多,每部一元五角上下,要是宣紙印的才能賣到一元七八角;清代的刻本,稀見的賣一元一二角,普通的刻本都在一元以下,這是他們對熟客的標準書價。每一部書多數是四冊、六冊。多的有二十四冊、四十冊等,那麼價錢就不同了。 書坊鋪中,每一種書都有一種定價,標價不問多少,我們熟客總是照上面所列的標準,重新討價還價。我自己把買到的書編成一份目錄,凡是目錄中尚未列入的書,每一種都想買,因此在各舊書坊,無人不熟,無一家不相識。在書坊中把看中要買的書堆在一旁,翌日書坊中人便會把它送到我診所來。 我因為在舊書鋪逗留的時間太多,總是由定芬為我預備了七點半那場的電影票,到各舊書坊來找我,往往一找就找到,否則我會一直流連下去,樂而忘返。 遠遊燕京 物價更廉 一年之後,我的醫書目錄已增到一千餘種,於是越買越難,越買越缺,我就想到,一定要親自到故都琉璃廠去走一遭。 醫生的例規,每年臘月初八九後生意便進入淡季,要到次年正月半之後,方能恢復舊狀。所以我一到陽曆十二月,就利用這個機會到各地去旅行,蘇州、無錫、鎮江、南京以及杭州西湖,是我常去的。 這幾個地方的菜餚,各有其不同的風格,我除了選飲擇食、遊山玩水之外,仍然不忘搜購舊書。但是這許多地方都是魚米之鄉,要買舊書,只有蘇州還能購得一些稀見的版本,可是蘇州人「向天討價,落地還錢」,買一本書要費許多唇舌,尤其看我是上海人,要價更高。 自從決意要想到北方去,定芬開心不已,因為她的胞兄胞姐都在北方教書,所以這一次定期預備在故都玩一個月,料不到後來竟然逗留到兩個月,這是意料不到的,但收穫之大也出乎意想之外。 從前到北平,交通工具只有火車。我們坐的是「藍鋼車」,過了南京,才知道中國之大,實在是大得不得了,火車一共要走三日三夜。每到一個站,站上都有許多小攤販來兜售土產,一籃籃一包包的東西,只要六個銅元至八個銅元;唯有到德州,有一種熏雞,每隻要賣到小洋二角。初時我認為太貴,只想買兩隻,後來一想,藍鋼車餐廳的大菜,每客要小洋六角,那麼不如多買兩隻,也可以代替一餐。料不到德州熏雞肉質既肥且嫩,香味濃郁,口頰留香,舌本生甘,簡直是從未吃過的珍品。 火車進入山東境內,因為地近棗莊,有一種紅棗,色澤鮮紅,形如雞心一般,每一簍賣銅元八枚。我覺得東西雖好,價錢太貴,只要買兩簍。那個小販取出一粒紅棗,朝地下一擲,竟然砰然有聲,分裂成為二三塊,足見這種紅棗清脆異常,於是我又多買了兩簍。火車一開動,開始吃棗,脆既脆得不得了,甜亦甜得很適度,而且無核的,所以我倆一下子就吃光四簍,代替了一餐。計算起來,比吃大菜又美又廉,省了許多錢。 到了北京(那時稱北平)火車總站,已有親友在接車。接觸到眼帘的,就是「大前門」的偉大建築。本來從前上海有一種「大前門」香菸,就以大前門為標記,但親歷其境一看,就覺得全然不同,這是一庭複式的城樓,高不可攀,偉大無可比擬,自己頓時覺得渺小得很。親友們為我倆雇了兩輛人力車(人力車在上海稱為「黃包車」,在香港稱「手車」,在北平稱「膠皮」,意思是這種車輪是用樹膠橡皮來制的),那時北平汽車不多,通常都是坐這種「膠皮」來往的。 一會兒,「膠皮」拉我們經過正陽門,正陽門比大前門小得多了。之後才到使館街六國飯店,這是民國史上有名的大飯店,但是這個旅館比現在所見的大旅館,差得太遠了,雖是西式,卻古老得很,房租每天為銀元六元。親友們說:「這間六國飯店並不在鬧市之中,將來你來來往往買東西,很不方便,而且六元的房租真是駭人聽聞。」於是我尊重他們的意見住了一宵,遷到東安市場旁邊的東華客棧,房租每天一元八角。這是中國式的老旅館,帶有前一個時代高升客棧的氣息,可是居停的人,都是達官富商,在一般市民看來,已經華貴得很。 最初我就去拜會幾個近親,他們住的都是古老的大宅,名為四合院。所謂四合院,是一個「口」字形的房屋,多數是平房,又高又大,中間是一個很廣闊的天井,四面住著四戶人家。問到他們的租金,都不過八元左右,但是往往有大房六七間,客廳更大,床是炕型。所謂炕,是用泥土磚石砌成的,下面可以燒火。因為舊時的房屋沒有保暖設備,冬天冷得很,都靠火炕來取暖的,門前的門帘,都用厚厚的棉花製成,看來好像一條棉被。 第一天,我到定芬的大哥家吃飯,六大盤家常菜,做得很可口,風味與南方完全不同。飯後向大嫂致謝,說今天花費太大了,她說:「今天這些菜,不過花了兩個大銀兒。」 北平用的貨幣,雖用鈔票,通常還是使用銀元,但是他們稱它為「大銀兒」,銀角子稱為「小銀兒」,銅元叫作「銅子兒」,至於銅錢已近絕跡了。 第一天出遊,就到東安市場。東安市場是一個很大的場所,裡面有各種各式的店鋪,鱗次櫛比,排列得密密層層,最多賣的是「糖葫蘆」,裡面有糖果食物幾十種,都是南方所見不到的,蜜餞的果子有二三十種,看得人眼花繚亂。其餘的鋪子,如舊書鋪、書畫鋪、古玩鋪、印章鋪,各有數十家,單單這一個東安市場,已覺得是文化氣息極濃厚的市場,所以北平被稱為「文化城」,一些也沒有錯。 從前上海書畫界潤筆,寫字每尺一元,但北平的潤例,每二尺一元,齊白石的畫也是每二尺一元。掌柜勸我請齊白石刻一圖章,我因喜愛工細謹飭之作,所以沒有刻,反而請陳巨來刻一名字銅章,三字三元,但是銅章現在都是電刻品,陳巨來的銅章是刀刻的,工致得很,這種技術,現在也失傳了。 晚間二哥請客,席設東來順飯莊。這是一家清代以來有名的菜館,一半開在馬路的南面,一半開在馬路的北面,是兩個大花園。原定在新廳擺酒,我則要求在舊廳,因為《清官十三朝演義》上說,有一位皇帝微服出巡,獨自在東來順小酌,飲到高興時,就唱起戲來,誰知隔壁房間有一個票友,竟喝了一個倒彩,接著那人跟著唱下去,唱得連皇帝都佩服他,折柬相邀,成為密友。我問:「這間房子在哪裡?」二哥說:「好,我們就到那間屋子裡去吃吧!」只覺這間房,的確窗明几淨,掛的書畫都是名人手跡,我高興至極。八個人都吃得醺醺大醉,結賬時,只付了七個大銀兒,我覺得北平的生活,不僅比上海好,而且物價也便宜得多。 北方產的水果,集中在北平,品種多得很,按照我那時日記上所記載的,小兒梨每一個銅元二枚,桃子每個銅元一枚,雅兒梨、煙臺梨、萊陽梨,每斤只售一角。有一種蘋果又熟又甜,每個銅元二枚,又有一種牛奶葡萄和玫瑰葡萄,每斤小洋一角半,是最精緻名貴的水果了。 雞蛋每隻銅元一枚,鴨蛋更便宜,但鴿蛋就比較貴,要賣到二個銅元,製成品如北平松花皮蛋,也只賣銅元一枚。還有一種很大的糟蛋,是用鵝蛋做的,放在瓦罐里,兩個蛋只賣銅元四枚,蔬菜方面,要比上海便宜到三分之一。 我的幾個親戚都是大學教授,月薪高達八十元,即使家中人多,也是月月有盈餘的。 最初幾天,我就想要到琉璃廠,但是因遊覽的地方實在多,買書的時間,怎樣也擠不出來。 游頤和園 參觀故宮 遊覽的目的地,先到頤和園。這個園子,比想像中要大上幾十倍,一切陳設,極盡豪華,當然這是清廷那拉氏挪用海軍經費數千萬兩所造成的輝煌勝跡! 在頤和園進門處,見到有一座極大的假山,是用整塊巨大天然的岩石來雕琢成的,旁邊有塊銅牌說明某年某月某省巡撫獻石,註明用民夫幾千幾百運到某省某地,因某省巡撫身故,繼由他省巡撫繼續僱工搬運,又運了一年幾個月,才運到直隸省,一路上逢山開道,逢水建橋等等字樣,可見當時耗費民力之大了。 頤和園中之石舫 頤和園裡面的景色,是將全國各地名勝縮納在這個園內,裡面有一個昆明湖,就是仿雲南昆明湖造的,其他各處,建築得宏偉精美。裡面有一艘大石舫,是用一塊大玉石琢成的,一半在水中,一半擱在岸邊。只記得石舫附近,有一條叫作蘇杭街(今蘇州街),就是按照蘇州的街道築成,蔚然江南景色。 遊歷三大殿時,先經過午門,即戲劇中「推出午門斬首」的地方。午門上面有一個門樓,地方之大,比香港的大會堂要大兩三倍,那時候已改為古物陳列所,裡面所陳列的東西成千成萬,我只注意到歷代度量衡實物陳列室,有歷代的尺秤錘。周代的尺短得很,不過英尺九寸模樣,所以從前所謂「昂藏七尺之軀」實際上也不過英尺五尺多一些而已。 關於衡量的「銅錘」,漢代的所謂一兩,只合漕秤二錢而已。我又見到一個明代的針灸銅人,也安放在這裡,這個銅人,做得並不神似。 到了三大殿,先在天安門城樓上瀏覽,向四面一望,覺得帝皇的威儀,實在是氣概萬千。兩面有兩個華表,又高又大,是用玉石雕成的,所有的欄杆也都是玉石的,這種玉石,產自德州,晶瑩光亮,其色皎白,在南方沒有見過。 三大殿之中,太和殿最大,是皇帝臨朝的正殿,其大無匹,大約有香港滙豐銀行整個地基那麼大。皇帝的寶座高高在上,地下放著腰圓形石座,標明一品至九品字樣,究竟裡面可以容納多少文武官員,估計不出,宮殿的莊嚴,我想較之漢宮威儀,未遑多讓。皇帝坐的寶座,參觀的人是不准坐的,有穿著灰色制服的警察看管著,我便去和他打交道。警察見我是南方來的,相當客氣,又見我和太太手中各拿著一個自動打電的手電筒,他拿來看看,愛不釋手。我就說:「老鄉,這東西你喜歡不喜歡?如果你能讓我在寶座上坐一坐,我就把這兩個電筒送給你們兩位。」我說完這話,他倆笑逐顏開地說:「那還有什麼話說,只是您要等參觀的人少時,您坐上去,我們只當不看見就算了。」於是我就等遊客稀疏時,一躍而登寶座。那座龍椅足足有六尺多寬,一個人坐在上面,覺得大而無當,但高高在上,倒也威靈顯赫,確是非凡。 作者當年遊覽故宮的導遊圖 從前人說:「皇帝的寶座,平常人坐了上去就會頭昏。」我想到這話,便覺可笑。一會兒那兩個警察來了,對著我裝模作樣地說:「快些下來。」 為了保護這個寶座的完整無損,在民國時代是不准遊客坐上去的。黎元洪做大總統時,見到這個寶座,幾乎要作下跪狀。只有袁世凱坐過一個短短的時期,他有沒有頭昏,我就不知道了。 這三大殿是輪值開放的,後面辟有一個故宮博物院,要購券分三天參觀,並且要自備糧食。第一天由東華門進入,第二、第三天,由另外兩個門進入,最後一定由後花園經過珍妃井而出,每天門券收銀元一枚,十足可以在裡面盤桓一天。 故宮博物院,內部的一切陳設,大體上保持原狀,所有三宮六院都闢作展覽室,譬如有一室陳列出歷朝由各國貢奉的各式各樣時鐘,由銅壺滴漏開始,到雞啼雀鳴的琺瑯鐘錶為止。 又有一個展覽室,專門陳設象牙製品的,桌上放的全是雙翼錦盒,一面是五彩的人物畫,一面是立體的象牙雕刻,刻得不但人物形貌酷似,還有鞦韆架、小蝴蝶等,手藝細緻,栩栩如生,而且還有會活動的。 諸如此類的奇珍異寶,不必細說了。我所注意的,是文物部分。如許多經卷,是用金粉寫在絹本上的,每一個字,比刻的還要精緻。還有許多專供御覽的手抄本,都出於翰林院學士之手,想來他們閒得很,我想每一部書,總要成年累月才能抄成一本吧? 在太醫院故址中,我見到不少醫學典籍,手抄本不計其數。原來太醫院中藏有宋天聖五年(1027)王惟一所制的針灸銅人,卻杳無蹤跡。原來已在八國聯軍入京時,被日本軍隊掠去,藏在東京上野博物館,我後來旅遊日本親眼見到。院中還有一個藥庫,大得比杭州有名的胡慶余堂還要大,後面也有一個鹿苑,但是其中的鹿,已不知死在誰手了。 我還注意到光緒皇帝大婚的寢宮,地方廣大到極,但是陰暗也陰暗到極,白天也要點燈,所以宮燈排列很多,就衛生和空氣而論,比現在的高樓大廈差得多了。至於那一張龍床,簡直大而無當,大過尋常的床四倍之多。裡面還有衣櫃,床旁邊還有擱架,上面放著許多內室用品,馬桶和尿壺是江西景德鎮進貢的,也是一種特製品,看的人最多。 又有一個寢宮,前面配著大玻璃,參觀的人只能從玻璃中透視進去,卻不能進入。這個寢宮已有西式風味,裝了一個極古老的電話,這是宣統(溥儀)皇帝的讀書處,一切文物紙張凌亂得很,據說還保持著溥儀在馮玉祥逼宮倉皇出走時的原狀。 這幾天為了遊覽,把我搜購醫書的日程都耽誤了,因為故宮所見的偉大,實在被它吸引了。 訪琉璃廠 搜購醫典 初到北平,親戚們紛紛設宴款待。我太太的大哥說:「沅弟,你到了北平一定要去見見曹汝霖。」我問:「為啥?他不是有名的賣國賊嗎?幹嗎我要去見他一次?」大哥說:「他是我們的老姑丈,現在他閉門思過,不問世事,你一定要去投刺拜訪一下,才合禮貌,而且你要搜購舊書,向他討教一下,是不會吃虧的。」(按:曹汝霖所著之《一生之回憶》中說:「二十一歲雙親為完婚,娶王氏,名梅齡,培孫之胞妹。」這裡所說的培孫是上海南洋中學老校長,是我太太的叔父,所以曹汝霖是王家的姑丈,也算得是近親。) 我說:「也好。」次晨就借了一輛私家車,到鐵扇胡同曹家(按:曹汝霖原住曹家樓,自從五四運動火燒之後,就遷出舊宅)。 那一天,曹汝霖不在家,由曹太太招呼我們,她是他的繼室,對先室王氏的老親戚看得很重,立刻叫賬房寫了一個請帖,席設中央公園「來今雨軒」,就在次日中午請我和王氏一家弟兄上那裡去進餐。那天曹汝霖很早就等著,我看到他是一位精明能幹的人物,面貌依然容光煥發,不過頭髮已經灰白,但不像一個老年人。他對人談話和藹可親,令到我們做小輩的人覺得很有親切感。他問我:「有什麼事要我幫忙嗎?」我就告訴他:「我要到琉璃廠搜購醫書,是不是有折扣可打?」他說:「琉璃廠舊書坊,定價劃一,對生客一個錢都沒有還價,但是我可以給你一張名片,你只要到富晉書社一家,憑名片可能打到六折。」我說:「那好極了!」那時是冬天,但是他手中還拿了一把摺扇,輕輕地揮動,我就請他把扇子給我看看,原來一面是水竹村人的畫(水竹村人即徐世昌的別署,工筆畫極精細),一面寫的是王羲之、趙孟頫體,寫得出神入化,沒有署款。我就問:「這是誰寫的?」他說:「就是我。」我說:「我也是學王字趙字的,但是寫到這樣神似,我從未見過。」他說:「好極了,本來我想送你一件禮物,實在想不出,明天我準定送幅字給你。」 當天下午我就到琉璃廠。琉璃廠地區極廣泛,中間有一條廣闊的石板街,兩邊都是箋扇莊、裱畫店、舊書鋪和古董鋪。長長的一條石板街,單是舊書鋪便有幾十家,還有無數橫街小巷,都是舊書攤和古玩攤。這一下子,等於一個癮君子到了雲南大土出產地一般,真是「樂極了」。我叫太太先回家,並說:「到黃昏時自己回來。」 我第一家走進雲來閣,先一看他們的目錄,醫書就有四百多種,有一錦裝巨冊手抄的《永樂大典》醫學門殘本一冊,這是故宮裡流傳出來的,價格沒有標明,我就坐在一旁披覽了好久,真是愛不釋手。這種書鋪的布置,有一個客堂,中間放著四張八仙桌,每桌都坐滿了閱書的人。掌柜的殷勤招待,不但奉敬一壺好茶,而且還拿出一個小小的象牙鼻煙碟來,旁邊放上一個乾隆年間的鼻煙瓶,掌柜們說:「這是西洋的哆囉煙,請您老人家試試。」我聽了他的話,只是笑,心想自己還年輕,何以到處稱我為老人家。我就問掌柜,這部《永樂大典》手抄殘本要賣多少錢?他說:「這本書要賣二十大元。」我伸了一伸舌頭,從袋中掏出曹汝霖的名片,於是連老闆都出來招呼說:「隨便你老人家給多少。」這一下倒是難倒了我,我說:「我初到貴地,第一次就到你這裡,我還要買許多書,請把這部書保留到明天再說。」臨別時,他們有四個人鞠躬作揖地送客,還說「您老人家走好走好」。我出門時一想,買一本書未成,已花了兩三小時。那麼,我要買許多書,真不知要花多少時日? 第二家我到富晉書社,這是琉璃廠最大的一家書鋪,我在上海時,就常向他們買書,見到他們藏書之富,甲於全國。我坐定下來,他們就來招呼,敬茶奉煙,我對他們說:「我是你們上海的老主顧,常時寄錢來買書的陳存仁。」掌柜聽了格外客氣,端上兩碟蜜餞金橘杏脯,片刻之間,掌柜已取出過去我買書的賬簿,知道我的確是他們的老主顧。掌柜一邊抽水煙,一邊問我:「您老人家這次到北平,要買些什麼書?」我說:「我在上海藏的醫書已有一千多種,現在我帶了自己藏書的目錄來,凡是目錄中沒有的,我一律都要買,但是價格要請你公道些。」說時我又把曹汝霖的名片拿出來,掌柜滿面笑容說:「您老人家不必一家家去跑,我們可以代您把各家的書都搬來,任憑您挑,價錢方面,照同行往來加五厘,我們萬萬不敢多收。」我說:「這個辦法好極了,就這樣辦罷。」於是相約三天後再去。 三天後,他們另外領我到一間精室之中,放著我目錄中所沒有的醫書一千多種,而且還抄了一份新的目錄,供我對照選購,目錄之下還註明書坊鋪的鋪名,其中有八十種書是北平大名醫蕭龍友所藏的,這裡面全是珍貴稀見的書。我看了這個目錄真的發獃了,因為這些書都是我在上海求之不得的。我就問掌柜:「你們上海分店太小,雲來閣在上海分店還比你們大呢!」掌柜就說:「這種書的買賣,像流水一樣,天天有人來看書,好的書立刻會被識家買去,上海的分店,只是出售複本書而已。」我對這個新的目錄,翻閱了好久,再核對版本,我覺得他們的服務,簡直令我無話可說,我就極爽快地說:「這一千種書我全部都要,價錢方面是否能再便宜一些。」老闆說:「這些書一共是三千一百五十多元,要是您老人家自己到琉璃廠各家書鋪去選購,恐怕六千元都買不到,我們只是賺你佣金五厘,因為您是曹潤老介紹來的,我再讓一厘。」講到這裡為止,他絲毫都不肯退讓了。我說:「好,就依你的價錢吧。」於是這批書就算買成了。 付了錢之後,我關照他要一包一包代為包好,寫明第一包第二包字樣,而且還要重做一個目錄。到第二天,他們已經全部包好,目錄也做好,掌柜還在店鋪里請我吃了一餐豐富的午餐,北平首席名醫蕭龍友已七十餘歲也請來作陪。幾杯酒落肚之後,大家很高興,掌柜忽然說:「現在北平學術界倡議要保存北方古物,這些書恐怕寄不出去,要是真的寄不出的話,這批書全部可以退還,只是傭銀不能退。」這話一出,我就呆了半天,心想托曹潤老可能還有辦法,我當場就打電話給潤老,潤老說:「你付了錢沒有?」我說:「我已付了。」他說:「這一次你上了一個大當,這批書,寄三包五包還有可能,整批的運走,恐怕毫無辦法。」他這樣一講,我面如土色,連酒也飲不下去了。 蕭龍友不僅是名醫,而且是北平數一數二的大書法家,因為他的藏書很久沒人過問,這次能夠脫手,他很得意,所以當堂取了一張宣紙,為我寫一副對聯。他正在寫得得意時,忽然見到我這般為難神情,他也著急起來,輕輕地對我作耳語說:「陳先生你不要急,後天到我的診所來,我自有辦法,你安心好了。」隔了一天,我就到他診所去。當時病人很多,他診病又慢,看了三個病人之後,他取出三百張紙條,原來是「北平警察總局封」的封條,他說:「你用這個封條寄。一些也不會留難你。」我見他診務很忙,拿了封條稱謝而出。所以後來大批醫書都能寄到上海,一些沒有留難。 任何文物 摹制有術 京中還有一種書畫攤,我在那邊買到了道教中人畫的陶弘景採藥圖,從這幅畫開始,我就注意歷代名醫的圖畫文物。 我因為要搜集王羲之「鴨頭詩」,卷尾有王肯堂的跋,我問這東西弄不弄得到,書攤主人淵博得很,他說:「鴨頭詩藏在故宮,我沒有辦法,富晉書社的掌柜姓王,您托他可能有辦法。」於是我又到富晉書社,王掌柜知道我拿到了警察總局的封條,認為我很有辦法,含笑恭迎,問我:「還有什麼事為您老人家效勞?」我就說明來意,他說:「可以可以,一定給您辦到,不過要照相費六元。」我說:「照付好了。」我對六塊錢很願意付,但是照相的費用,在上海不過一元,即使是「寶記」「王開」,也不過二元而已。 隔了六七天,富晉書局掌柜,親自把鴨頭詩王肯堂題跋的一節,影了相送來。我邀他一同到便宜坊去吃飯,那位掌柜代我點了四個名菜,結賬時連酒不過一元六角,真是便宜得出奇。 在小酌時,王掌柜自己對我說:「您老人家要什麼故宮的古畫,真的當然弄不到,但是可以借出來教人臨摹,可以摹得一模一樣。」我就說:「有一幅《清明上河圖》,內有街市,並且還有醫生藥鋪等,可以看出宋代醫藥情況,可否弄來臨摹一下?」王掌柜說:「那不行,《清明上河圖》除故宮所藏院本之外,元明兩代有三種摹本,清代也有三種,到了清末,琉璃廠有位畫家臨摹得很逼真,但要六個月時間,現在此人已死,沒有人能臨摹得好了。」 於是我就說:「既然故宮的畫可以拿出來給人臨摹,那麼以假易真的事情,一定也在所不免。」王掌柜說:「那自然啦,琉璃廠相熟的畫家,摹仿古畫,可以摹得一模一樣,連皇帝的印和藏家的印,都由專人製作,再加上裱畫的技術,可以將新的製成舊的,幾能亂真,所以故宮裡的東西,照目前的情形來說,假的也不少。但是假到真時真亦假,真到假時假亦真,鑑別的功夫,是另有一套本領。」我聽了他的一番話,真是感慨不止。 王掌柜又說:「北平有許多人藏著古箋,乾隆箋、道光箋已不算稀奇,有一家人家會自造麻布箋,這是專門臨摹蘇東坡寫字用的,墨也是宋墨,請專寫蘇體字的人摹寫偽作。買到的人,看到似漆一般的宋墨,必然信以為真,其實也是『西貝貨』。所謂西貝,即與『假』同音的『賈』字。現在這些臨摹假畫的老先生們,已逐漸凋謝,然而假字假畫也是很貴的。目今還有一位老先生能仿寫乾隆御筆,請他題一首詩,或是蓋一個『乾隆御覽』玉璽,要價也不便宜。」聽他這一席話,真是勝讀十年書。 我忽然想起有一部書,是明代弘治十六年(1503)劉文泰等奉敕編撰《本草品匯精要》一書,每一種藥都有一幅彩圖,因為明末政局混亂,此書始終未能付印。我就向王掌柜問道:「有沒有這本書?」王掌柜說:「這部書有點兒知道,這部書明代沒有印,過了清代三百年,也沒有印。民國成立之後,組織清官善後委員會,因為清官之內雜亂無章的紙張書籍,實在多到不計其數,給委員會清理之後,將沒有什麼價值的東西,一併車出,賣給文物鋪共有四十大車。國務總理朱啟鈐得到這個消息,把四十車的紙張文物全數買下來,其中挑出一部書,就是您說的《本草品匯精要》。後來朱啟鈐作了一篇考證,學術界大為震動,當時會畫會寫的人多得很,抄出了四部復抄本,你們南方有一位藏書家陶希泉就買到一部,山東有一位主教也買到一部,其他兩部不知落在何人之手。」我說:「你講的話,完全對的,陶希泉的一部,至今留在上海,輕易不肯出示。山東主教的一部,現在藏在義大利首都羅馬國家圖書館中。」(按:後來1951年,我親赴羅馬,把這部書拍了許多五彩照片,陶希泉的一部轉售給商務印書館用鉛字排印出版,而圖畫部分並未印出。) 接著我又問他:「可否再向朱啟鈐借來再做一本復抄本?」他說:「朱總長因為已經給人家復抄了四本,認為很遺憾,現在再也不肯借出來了。」這樣的答覆,我聞之若有所失。(按:在香港我遇到朱五小姐,問起這件事,她說:「老太爺現在還健在,此書我實在不知道,不過古書文物已不屬於他私人所有了。」其後,朱啟鈐亦逝世。) 王掌柜對我說:「孤本的醫書多得很,藏家不肯出售,但是可以花些錢,借出來請人手抄,抄寫的人什麼體都會寫,每一千字,不過小洋三毛(即三毫子),你要什麼體就寫什麼體。」此語一出,我大為高興,就寫出了幾部書名。王掌柜說:「其中有兩部,立刻可以借得到,動手抄,日子是不多的。」我說:「好極了。」我就托他一手包辦,並且預付了一些錢給他。 過了十天,我又去拜訪王掌柜,買了十多部書,他說:「您要抄的書,已抄好四分之三,您要不要去看看?」我說:「好極,那是求之不得,可以一開眼界。」王掌柜很殷勤地立刻陪我到琉璃廠西部,穿巷過路,到了一個四合院,裡面有幾十個人都在做抄寫工作。這些人都是老先生,從前是替木刻書寫底稿的,字體工整到數萬字一筆不苟的,我在旁凝神而視,欽佩不已。 臨行時,我對王掌柜說:「三毛錢寫一千字,實在太苛刻了。」王掌柜說:「這是頭等抄書的公價,還有一毛八分錢抄一千字的,就在隔壁,我再陪你去看看。」走到隔壁,門上貼有一張字條,寫著「百本張」三字,裡面抄寫的人更多,書架上放著成千本手抄小冊子。王掌柜說:「這是專抄戲詞的,他們抄好了各大名伶的本子,也沒有什麼叫作孤本、真本,都是幾毛錢或一塊錢買一套。有一種叫作「手汗本」,是老伶工死亡之後流傳出來的,比較貴些。還有名伶新戲上演,每一配角派的單片,都是叫這家抄的。只要一天工夫,無論多少可以抄好,這種人的抄寫代價,就是一毛八分錢一千字。」我目睹了這一批文抄公的境遇,又是驚奇,又是慨嘆! 走出四合院時,恰好有一輛「膠皮」,王掌柜說:「你不如坐車回旅店吧。」我就到東安市場醉玉齋去看我太太,因為她在那裡選購玉器飾物,也買得很高興。 臨行時,發覺我的皮夾子不見了,這裡面放著三百多元鈔票,這一下子,令我有些發急。想來想去,這皮夾子一定是丟在膠皮車上,還珠無望了,幸虧口袋裡還有八塊錢。我也不動聲色,照樣同太太進餐,再到開明戲院去看戲。 北平的生活,實在便宜得很,消磨一個晚上,只用了四塊錢。等到坐車回旅館時已十一時半,我正在懊喪失去了錢包,只見旅館中坐著一位夥計,笑容滿面地對我說:「陳先生,您今天在小店中看書,遺下一個小銀包兒,掌柜叫我立刻送來,我在這裡恭候了四個多鐘頭。現在請您點一點吧。」我接過來一看,一個錢沒有少。我就抽出一張十元鈔票送給那位夥計,那夥計極誠懇地說:「這萬萬使不得,我在富晉書社的工資不過六元,受了您這筆錢,我就會捲鋪蓋了。」推了好久,他仍不肯受。我知道北平物價雖平,但是洋貨很貴,於是在身邊抽出一支銀色鋼筆,我說:「就把這支筆送給你作為紀念。」那夥計又是歡喜,又是不敢受。我看出了他的神情,就把筆插在他的衣襟上,他才再三作揖稱謝,其實那支鋼筆在上海不過價值三元八角而已。 那夥計臨行時說:「您老人家皮夾中,錢是不會少的,特別是內中兩張卡片,一張是曹汝霖,一張是蕭龍友,還在那裡,您千萬要收好,這是逢到有困難時,到處可以應急的。」 我本來覺著這兩張卡片又大又紅,放在皮夾中,很不好看,本想丟開了事,誰知道後來我在藥王廟無意中闖下了一場大禍,要是沒有這兩張卡片,恐怕還要上公堂吃官司坐牢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