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元時代生活史 · 第十章 李時珍墓前萋萋
坐擁書城 其樂無窮
游莫干山 小有收穫
藥學辭典 好夢成空
挫折橫生 工作不輟
遠遊蘄春 訪李氏墓
李氏墓碑 攝得一景
民國時期,上海電力公司的楊樹浦發電廠
鈔票流行之後,銀元漸漸衰落。自從政府發行十進制的輔幣以後,買郵票、車票,以及公用事業的付賬,確乎十分方便,可是市民都感覺到由小洋變為大洋,生活程度不免高漲,俱有惶惶不安之象。
米價只漲了一些,小市民們已感到威脅。我的門診診金依然收一元和小洋二角,出診收六元和小洋四角,市上輔幣多數仍以小洋計算。這時我的診務已入正軌,每天總有三四十號門診,三四家出診,在當時我的生活,除了付房租要付銀元之外,日常開支用一些小洋的銀角子,已經足夠使用而有餘了。
我唯一的娛樂,是公餘後看一場電影,至今數十年,依然如此。我的太太在婚後,初時因為拿到了舊制中學畢業文憑,吵著一定要出去做事,也曾在一間小學校中教了兩個月的書,月薪三十元,放學歸來,改卷子極為辛苦。我說:「你不要去教書了,只要在家中處理家務,研究烹飪,每天燒些可口的菜餚就好了。」
坐擁書城 其樂無窮
我有一筆最大的支出,就是買書。布置了一間寬大的藏書室,葉恭綽為我的書齋寫了一個匾額是「書城」二字。我每天有閒時,坐在書室中翻閱各種書籍,覺得其樂無窮。
我受到丁福保老先生的影響,研究日本的「片假名」。(按:片假名即日本的拼音字母。)從前的日本文,每一句漢字占得很多,所以只要懂得拼音和造句文法,看日本書就比較容易了。
日本漢醫書籍很多,因此我常到北四川路「內山書店」去買日本的漢醫書,主人內山完造是一個中國通,不但能說一口很純正的中國國語,還能說很流利的上海話。內山書店並不大,三面都是高大整齊的書櫥,中間放著一個紫陶灰爐,爐旁邊有四張小藤椅,專供顧客閱書品茗。這裡有一位常客,就是魯迅,他的名字和內山書店是經常聯在一起的。
內山書店的書,偏重於新書,內山和我說:「你要搜集漢方醫書的話,最好親自到日本去,東京神田區有書鋪三五百家,所有的漢方醫書,都可以買得到。」
那時日本是金本位,中國是銀本位,其時銀貴金賤,雖然有大批學生都到日本去留學,但是旅客去日本的還不多。我打聽到日本去要多少費用,因那時尚無空運,只有乘坐日清公司管轄下的輪船前往。日清公司買辦是名畫家王一亭,我去請教他老人家,他說:「船上有一買辦間,你可以不必買票,就睡在那間常常空著的買辦房裡,到達日本之後,只要給茶房兩塊錢小賬就夠了。」我聽了很高興,準備去一次。但是我的太太認為去日本花費很大,而且言語不通,到了那邊又沒有熟朋友招呼,再說做醫生的常常出門,會影響到業務,不如過幾年再去,於是日本之行就作罷了。
游莫干山 小有收穫
我在上海開業幾年後,病家日增。有一天某富紳請我出診,他是久病之人,他說:「今年夏天氣悶得很,我想到莫干山去養病,你能不能跟我一起去?為期大約一個月,你的業務損失全部由我負責。」
我心想,暑期正是醫生的旺季,怎麼可以貿然離開?遲疑好久,答不出話,他說:「現在正是富商巨賈以及政壇名流到莫干山避暑的時期,你去的話,除了為我診病之外,還可以介紹這些人給你相識,要是他們有病的話,也都會找你去看。」我說:「莫干山沒有藥材鋪,我要準備一些藥材,才能診病處方。」他說:「那便當得很,你要多少就帶多少。」我回到家裡一想,成藥帶一百多種,飲片要應付暑期和調理的病症,也要用到二百多種。於是我特製了四隻大木箱,木箱一開,兩邊都是格子,每一個格放一味藥,但是仍然容納不了,因此另外又備了幾個藥草的包裹,以備添用。這四隻木箱裡的抽屜格子,是特地到虹口一家日本木器店定製的。
一切準備完畢之後,某富紳和我就訂期啟程。從前到莫干山,要先到杭州,先坐船後坐汽車,再上莫干山。
先期打一個電報給莫干山鐵路飯店經理,要訂十個房間,經理還沒有回電,我們一行車輛已抵達莫干山庾村,坐著「竹兜」登山,一路上竹響泉吟,好景目不暇給。鐵路飯店經理周君看見大隊人馬已到,一時手足無措,對來客說:「我們只收到訂房間的電報。但是我們的回電只答應四間,兩間有套房,兩間雙人房,因為軍政當局正在這裡開會,實在沒有空房間。」隨從中有人暴跳如雷,某公神色自若地說:「有四間已算好了,不可和別人爭論。」那位經理說:「這裡附近范師長有一個別墅空著,我想你們可以去住,飲食由我們這裡供應,不過床榻被褥只能請各位將就一些。」某公說:「好極,好極。」接著他就對我說:「你同我都住鐵路飯店,不但有照應,而且兩間都是套房,一定有許多朋友請你看病,也很像樣。」我就接受了他的好意。
我在會客室中,安排下一個診桌,又將木箱打開,立刻成為四具藥櫥,分開來能成八行,仿佛一間小型的藥材鋪。
莫干山從前是西人避暑的區域,景色優美。尤其是傍晚日落時分,起初見到遠山的邊緣,沉下像半輪大的太陽,顏色鮮紅,金光四射,周圍陪襯著絢麗的彩雲,真是美麗極了。區內馬路、水電,以及郵電設備,向由西人指揮管理。民國成立之後,收回主權,設莫干山管理處,置處長一人,警察二十名,這些警察只管住客上山下山的出入口,管制得相當好,所以區內的治安非常寧靜。
山上有一條大街,兩旁都是私人別墅。時在盛暑,莫干山的氣候一如秋令,大家覺得舒服得很。
第二天一早,我走出旅店,在屋後環眺,遍山雲海,遮蓋了一切,只隱約地看到一些亭台樓閣的影子,還有奇形怪狀的雲塊,在空氣中推動著,置身此地,如登仙境,一洗塵俗。我自己暗自慶幸,昨天看到日落,今晨又見到雲海,難怪達官貴人一時雲集,個個都輕裝便服地散步街頭,可以說省長軍長滿街,都是攜著手杖陪了夫人在山上安步當車地散步。路上只有幾間小商店,生意好得很,出售的東西,除了杭州的土產之外,都是英美兩國來的罐頭食品,還兼售中西家庭常用的藥物,價錢都比上海貴一倍,正式中西藥鋪,一間也沒有。
山上的馬路清潔異常,有幾個掃街的人,一天要掃幾次,所以路上不但沒有垃圾,連廢紙也沒有一張。
當地還有幾間很大的茶館和菜館,座上客都是一些軍政首長,與當地民眾共敘一堂,不論識與不識,見到就含笑點頭。菜館中常備的菜,以時蔬為主,任何客人只有什麼便吃什麼,好在都是新鮮的,吃起來也頗可口。菜的售價很便宜,每款不過三毫五毫,晚間常有人請客,也以四盆四碗一湯為限。假使要吃豐富像樣的筵席,那是無法承辦的。
來訪問某富紳的人很多,而且知道他還邀請了一位上海醫生同來,兼備藥物,可以配方。莫干山地方畢竟不大,消息傳得很快,不上兩天,就有許多人來找我看病,看了病送我五塊錢,這個數目在當時看來已是很大了。有些當地人來看,送一元、兩元的也有,我對這些病人只問姓氏,從不問名字,其中可能有不少大人物在內。
在短短的一個期間,若干種藥材,已不夠應用,鐵路飯店的周經理很熱心,他說:「你要什麼藥材,今天開出來,明天就可以托人從山下帶上來,是很方便的。」
因此,我從這時起,規定上午看病,下午游山,莫干山養病的人很多,所以每天上午診務很忙。
鐵路飯店有一個大客廳,每逢星期一大清早,就有三百多人來這裡做紀念周,除了主席台有一個小方桌之外,大家都站著講話和聽講,我看不到有什麼警衛人員,旅館中的旅客去參加的話,也不拒絕。我想鐵路飯店的客廳,看來是莫干山最大的,每次有什麼重要會議,也都是在這個廳中開會。
我在莫干山,看早晚不同的景色,認為那邊的三個廟很是美麗,而且可以去燒香品茗。又有一個尼姑庵,門雖設而常關,遊客也可以叩門而入,我也進去過一次。
我在莫干山住了一個半月,我的日用開支很少,而且還收到診金和藥費兩千多元。離開莫干山返上海的時候,某紳還要送我一筆錢,我堅持不受,但是旅館的賬數目甚大,他早已付清了。
藥學辭典 好夢成空
我的《康健報》出版到第三年,已然小有積蓄。有一天,謝利恆老師約我到他家一談,見到謝老師面目浮腫,腿部也腫得厲害。坐定之後,他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說:「這次有病,恐怕不久於人世了。我多年以來,花了許多心血和金錢,搜集醫書近一千種,這些醫書,我想完全轉讓給你,隨便你給我多少錢。因為愛書的人未必有錢,有錢的人未必愛這種書,只有你才有用處。」我說:「這是無價之寶,我極願意拜領,但是代價若干,我實在不敢講,請老師吩咐吧。」謝老師說:「我只想得到兩千元,於願已足。」我說:「那似乎少一點,我願意奉呈老師兩千五百元。」謝老師面上露出笑容說:「那就好極了。」
不久,謝老師的病霍然而愈,我約他到功德林吃素齋。謝老師說:「你買了我的醫書之後,我胸境大開,對疾病的消除大有幫助,否則,我為了這些書,愁都愁死了!現在有一件事,本來我在商務印書館編了一部《中國醫學大辭典》,銷路很好,如今商務印書館又要我再編一部《中國藥學大辭典》,我想來想去,精力不夠,我願意推薦你去接任這項工作。」我說:「我年紀太輕,恐怕商務印書館不會接受的。」他說:「我的話,商務方面絕對信任,只要你在館外著手工作,相信一定會得到成功的。」我說:「那是求之不得的機會,我很願意去試試。」於是我就先擬了編著大綱和內容的一部分,即如「人參」一條,字數達二萬餘字。
這些稿件配上了彩色圖片,送交商務印書館編譯所所長張元濟(菊生)審查。初時好像石沉大海,杳無音訊,過了三個月時間後,突然張菊生來了一封信,約我去簽合同。那天是謝利恆老師陪我去的,張菊生見到我的年紀輕到出乎他想像之外,面上露出詫異的神情,就問我的學歷。我不慌不忙地一一作答,並且說:「我是章太炎、謝利恆、丁甘仁、丁仲英、姚公鶴的門生。」他聽了很高興。接著我拿出一套五彩藥物標本圖,畫得張張十分神似,他一再翻閱,問我:「這些圖片是哪裡來的?」我說:「這些圖片是照著原株新鮮的藥用植物來寫生的。」他看了之後,就說:「你這部書編成之後,比你老師那一部醫學大辭典還要實用。」他又問我:「這部書全書一共有多少字?」我說:「謝老師的醫學大辭典是三百二十萬字,我決定也是這個字數。」張菊生說:「這種專門圖書,稿費規定每千字是三元,全書應該是九千六百元,圖片稿費不計,你以為如何?」我說:「好的。」接著就簽了字,合約上寫明預付全部稿費一成,為九百六十元。
張菊生詳詳細細地和我討論編纂大綱,他貢獻了好些意見,而且留我和謝利恆老師在他們餐廳中吃了一餐飯。這個餐廳並不大,只能容六桌人,菜餚很簡單,和編輯部同人吃的一樣。其中有四桌人,是編譯所的高級職員,都是全國著名的學者,如編輯《辭源》的陸爾奎、方正、莊俞、孟心史,教育家郭秉文、胡君復等。距離張菊生最近的一桌,有兩人是專為商務印書館寫字的鄭孝胥、黃葆戊(別署青山農)。大家微微點頭,進餐時,寂靜無聲。
和我們同桌坐的是蔣維喬、杜亞泉、王西神,雖在一桌共餐,大家都謹守著「食不言」的古訓,很迅速地吃罷了飯,起身就走。
臨行時,張菊生很高興地送我們到二樓樓梯口,恰好該館交際科科員(外號交際博士)的黃警頑上來,菊老就說:「警頑,你代我送送。」警頑本是我的老友,他問我:「你今天怎樣坐到菊老的桌上吃飯,有什麼大事情商量?」我說:「有一部中醫書稿要賣給你們。」警頑說:「那你真是運氣好,每逢星期三館外的特約編輯,如西醫余雲岫、程翰章要是也在座的話,你的事就多少要受到阻礙了。」
出門後,謝利恆老師約我當晚到馬上侯酒店飲酒。晚上見面,他開口第一句話說:「稿費每千字三元,是商務印書館對學術著作的規定數目,這是沒有商量的(按:當時普通書店或報館稿費每千字約一元),但是你這部書中的彩色圖畫,花了不少錢畫成的,怎麼你就答應他不計稿費,這是你讓步得太快,吃虧大了。」我說:「這部書只求其能出版,已屬生平大幸,何況是由全國最大的商務印書館出版,即使吃虧些,也無所謂。這件事要不是老師幫忙,我是不得其門而入,所以我要提出五百元來孝敬老師。」謝老師一邊呷酒,一邊搖頭說:「你這部稿子照我推想,至少要請八個人幫助你工作,圖畫和攝影部分又要花許多財力人力,要是能在五年內完成的話,那麼你所收的九千六百元,不但毫無進益,還怕有虧本之虞。」說畢,他連飲了兩杯酒,嘆了一口氣說:「從前我編《中國醫學大辭典》,因為那時我是館中的編輯,只受月薪,不受稿費,助編的有十二人,歷時九年之久,而且有兩個得力的同事助編,為此辛勞過度,都在半途期間死亡。照商務方面的成本而論,你的稿費實在太便宜了,所以你送給我的酬報,我是不能收受的。」
我聽了他的話,一則以喜,一則以懼,喜的是簽約成功,懼的是不能如期交稿。我們師生兩人酒醉飯飽之後,就到大世界詩謎攤去打詩謎,結果贏了幾包香菸,方才分手回家。
隔了半年之後,商務印書館五千工人大罷工,而且一罷再罷,罷到張菊生一無辦法,總經理也辭去了,由原任東方圖書館館長王雲五來繼任總經理,提倡科學管理方法。不料工人的氣焰更勝從前,又因為閘北一場戰火,把商務印書館的工廠都燒了,王雲五立刻採用快刀斬亂麻的方法,把五千工人全部解散,同時把營業部編輯部對外一切合約,宣布無效,已付的定洋不再追回。我收到通知信之後,再一查合同,果然其中有一條,訂明在天災人禍無法抗拒時,合同可以隨時取消。於是我的醫藥巨著一場好夢全部成空了。
挫折橫生 工作不輟
我訂成合同要開始這件工作之時,曾去拜訪丁福保先生,要他提供一些意見。他說:「這是你終身的一件大事,時間不妨暫定為十年,稿件看來要隨著你編輯過程一改再改,可能要易稿四五次也說不定。」於是他就把如何編纂的意見,很詳細地提出,他說:「你先把稿樣做好,我幫你一次次地修改。」我就照他的辦法去做,隨時地去請教他。同時我告訴他,我和商務印書館簽訂合同的經過,他拍案長嘆,連說:「大錯!特錯!你這一回要受到合同的束縛了,即使你花了十年工夫完成全書,恐怕還有束諸高閣永不出版之虞。」
我為之愕然,問他:「何以說這句話?」丁翁說:「商務印書館每出一部書,要經過編輯委員幾次審查,各委員都要加評語,只要有二三人指出裡面稍有瑕疵,那麼已購之稿,即不會出版。商務印書館為了要到各省推銷教科書不受阻力起見,凡是有人做好了書,無法進入商務的門路,都托各省教育廳廳長,或是教育部部長,甚至政界要人寫信介紹,商務印書館就不論書的內容好歹,一律照收,付款如儀,但是這些書稿,十部之中,難得有一部出版。」
丁翁又說:「商務印書館編輯委員會的審查老爺,權力之大無與倫比,要是多數沒有意見,只要有一個人提出些少問題,如涉及政治上的問題,以及在傳統上的見解,凡是能引起讀者爭執的話,就擱置起來了。當時胡適之著成了一部《中國哲學史》上冊,原稿是由蔡元培交給張菊生的,審查委員審查了六個月,有三個委員批了『存疑』兩字,意思是說裡面的問題太大了,一個委員批了『似曾相識』,意思指他這書與日本書頗有雷同之處。陸爾奎批了一句『無下冊例不刊行』,就因為這些阻礙,胡適之的這部書稿,擱置多年並未出版。但是為了蔡元培的面子,稿費早已付清。胡適之知道了原稿被擱置,由梁啓超出面向商務印書館交涉,編輯部還是不買賬。後來胡適之大紅特紅之時,張菊生會同董事高夢旦,不顧編輯部的反對,徑自出版。因為只有董事才具有這般超越一切的權力,《中國哲學史》上冊才能面世。」
他續說:「你的《中國藥學大辭典》,雖說是館方請你編纂的,但將來稿件交出之後,編輯部委員中只要有一個人批上兩個字或一句話,你這本書也永不能出版了,何況高夢旦自鳴是個新派人物,他最反對中醫。高夢旦是鄭振鐸的岳父,他認為惲鐵樵編的《小說月報》太舊了,批了一張條子試用鄭振鐸為《小說月報》主編,惲鐵樵多年的心血即廢於一旦。所以,即使過了編輯委員會一關,恐怕高夢旦一關,也不容易過去。再說吧,商務印書館的股東夏氏(夏粹芳、夏筱芳父子)、鮑氏(鮑咸昌、鮑咸亨兄弟)、高氏(高鳳池、高夢旦等),這三大家族是商務的大股東,張菊生不過是客卿地位,所以你這張合同脆弱得很,將來稿費九千六百元,可能會全數付給你,正式出版的希望是很渺茫的。」
我聽到這裡,手腳都發冷起來。不料,丁翁又問我:「當時張菊生問你的學歷時,你有沒有說出姚公鶴是你的國文老師?」我說:「說過。」他聽了又拍了幾下桌子,連說:「完了!完了!這件事永不翻身了。」
我就問:「何以提到姚公鶴事情如此嚴重?」他說:「《辭源》編輯成功,全書已經排好付印了。印出樣張,將『一』字項下的字彙全部刊在樣張之內,分甲、乙、丙、丁、戊五種版本,鄭鄭重重地發出預約廣告,當時全國學術界歡欣接受,紛紛預約。哪知道姚公鶴的長兄姚爾泰,窮數月之力,將『一』字項下的字彙,指出了許多錯誤,說這不是辭源,距源甚遠。他另外編輯了幾萬字,抄成一本精緻的樣本,由姚公鶴送到商務印書館。這件事令商務方面,大大地緊張起來,總編輯陸爾奎認為面目無光。後來幸虧商務的編輯都是常州人,由莊俞出面同姚公鶴商談,延請姚爾泰為館外編輯員,只支薪水,不用到館辦公,而且第一次還另送筆金四千元,才把這件公案了結,所以陸爾奎對姚公鶴也沒有好感。如此推想,你的書總是凶多吉少。」我們兩人商議之下,將來稿件交出時,唯有多留一個副本,預備他們擱置不出版時,再作易稿重編的準備。
本來我寫稿,寫好了一定先請人抄得整整齊齊,再行修改,向例如此,所以,雇了一個抄寫員專做這項工作。這回全書要三百二十萬字,原定易稿二三次,自己的抄寫員應付不了這項繁重的工作。我知道滿庭坊有一個地方,是專寫石印書的,裡面人才濟濟,抄得最工整,每千字計費大洋三角,次等的為二角,再次等的為一角。我因為不需要印石印,說明只要一千字抄費一角錢的。接洽妥當之後,幾個人開始為我抄寫,那麼易稿也不成問題,錄副本也不成問題了。
現在想來,文人真是很辛苦,寫石印的人,都是些老先生,進過學,或者考過小考,所以都寫得一手工整的小楷,成千成萬字是一個模樣的,可憐他們最高的抄工每千字只收三角錢,「百無一用是書生」,不勝慨嘆之至!
我想到「辭源」兩個字,是鄭孝胥寫的,筆力雄渾,氣勢磅礴,因此我想我的《中國藥學大辭典》,也應該請他題簽。我到商務印書館去訪問了三次,他都不在,原來他每星期三不過到館二三小時,看看書,寫寫字就走了。
一天,給我撞到了他,我就請他題字。他知道我的辭典已經簽約,操著福建音的國語說:「你這部書,還要幾年後才出版,現在寫書籤似乎太早了。」我聽了這話,覺得話中另有別因,就去問黃警頑,黃警頑告訴我:「鄭孝胥經常鬧窮,以寫字為生,你不如到他家裡去,照他的潤格,送他一些錢,那就可以辦到了。」
鄭孝胥住在南洋路(今南陽路)一間住宅中,我去訪時,他自己開門,一見是我,他就說是不是要他寫字。我說:「是的。」到他的書房,只見桌面玻璃底下壓著八個字:「親友求書,概照潤例。」於是按著潤例,題書籤是一元,我就拿出一塊錢來。鄭氏微有不慍之色,並說:「你不如多寫一些,我今天可以當場交卷。」我說:「很好。」看他的潤例:立軸二尺是五元,五尺中堂是十二元,我全數照付,請他寫一幅單款中堂,一幅立軸,一條書籤,共計大洋十八元。墨是老早磨好的。片刻之間,他操著狼毫筆,全部寫好。後來鄭氏到偽滿洲國當總理,還和末代帝王宣統結了一門姻親。等到我這本《中國藥學大辭典》正式出版之時,鄭氏題的書籤礙於形勢,迫得放棄,後來改請吳稚暉老先生題簽。
鄭孝胥寫的一件中堂,在敵偽時期有人求我出讓,我愛他的字,但不愛他的為人,結果以黃金一條(即十兩)脫手,只有一幅立軸帶到香港,因為有他所寫「存仁大兄」的上款,不妨留作紀念。
鄭孝胥為作者書軸
我為了拍攝藥物標本,特地與林雪懷合開了一家雪懷照相館,為了彩色圖畫,特地請了四個會寫生的人,經年累月地工作。幫我編輯的人,請了尤學周、吳善慶等四位同學,我自己每天規定寫兩千字,修改的時間花得更多。我還有四個學生,為我到十六鋪藥行街去借用藥物來寫生,至於整株藥物的標本,我另外委託產地的同學代我搜集。一位四川同學替我搜得最多,可是中原幾省的產品搜集最困難,因為我慎慎重重地寫信委託同學們,而他們都藉故推諉,一無成就。為了此事,我後來還特地到蘄州去過,因為那個地方是七省販運藥材的中心,要采整株標本,非走一次不可。
正在忙著工作之時,商務印書館來了一紙文書,說是一切合作完全作廢。初時我待了兩三天,後來和丁福保先生商量,他說:「塞翁失馬,安知非福。商務不出版,尚有中華書局、世界書局等大機構,再不行的話,我用醫學書局的名義,為你出版。」於是我就不研究將來的出路問題,繼續做我的工作。那時我年紀還輕,有時一晚只睡五小時,次日還是照常看病。
遠遊蘄春 訪李氏墓
我為了編纂《中國藥學大辭典》,知道全國藥材的轉運中心是在漢口,漢口的藥材行都大得很,但是藥材的匯集和販賣,自古以來是靠著長江的蘄州,民國之後,改稱蘄春縣,距離漢口相當近。
在漢口,我有一個中醫學校的同班同學楊先橘(樹千),他是大藏書家楊守敬的兒子。楊守敬到過日本,著有《日本訪書記》一書,文名甚著,後來他在上海鬻書度日,境況相當好。他長子楊樹千師事丁甘仁老師,曾和我同居一室,相處甚得。畢業後他在漢口行醫,成為漢口一位名醫。
我寫信去告訴他,我要到蘄春縣去觀察南北藥材交流情況,並憑弔李時珍的墳墓、故居和訪問他的後人。樹千兄復了一封信,表示歡迎,只是要我攜帶的箱子衣服越舊越好。我一看這信,就看出或許那邊治安不靖,所以我特地做一套粗布的棉袍棉襖,欣然就道。到了漢口之後,樹千兄招待之至,不過他說:「你的髮型是東洋頭(即中間開界,頭髮分兩邊梳的),令人一望而知不脫洋氣,這是你旅途中的一大阻礙。棉袍棉襖新得不得了,人家見了你,顯然是一個有錢的人。這種鄉下古老的地方,治安不靖,你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吧。」我說:「我既然乘長江輪到漢口來,已不容易,到了這裡,非到目的地不可。」他在無法勸阻之下,就叫一個老家人陪我前去,叮囑我一路上少開口為妙。於是我和那個老家人,往故衣鋪買了一套舊棉袍。頭上戴了一頂舊氈帽,腳上穿上了古老的布鞋,並且把頭髮完全剃掉,變成一個平頂頭。在中午時和那老家人一同進入一家很大的菜館,內部顧客雖多,但陳設古舊,板桌板凳,桌上放著一個筷筒,此外一無陳設,菜的名目一共只有六七種,如牛肉、燒肉之類,這個情況比現在武俠影片中所描寫的還要差一些。我點了四個菜,土酒一瓶,老人家認為太過花費,吃不完是罪過的。付賬時拿出一塊錢來,老人家說:「你的銀元千萬不可露眼,此地只是使用銅元,連銀角子都很少使用的。」足見銀元時代,還是限於都市之間,鄉下人的生活艱苦,亦可想而知。
到了晚間,樹千兄在家裡請我吃飯,約了當地幾位名醫作陪,吃的是四炒四葷一湯。在將近散席時,忽然上了四隻大盆,一盆是一條大魚,一盆是紅燒豬蹄,一盆是全雞,還有一盆是全鴨,大家說:「吃不下了,吃不下了。」我也停箸稱謝。我看了這四隻大盆,色澤有些不對。我正想動筷來看一下,旁邊有一位醫友輕輕地拉了我一下,並對我說:「這四樣東西都是用木製的,上面澆了一些液汁,照規矩客人到此時是不動筷的。」我一時好奇,乘著別人不留意時,仍然把靠近我的一條魚翻了一個身,一看果然全是木製的,而且後面還寫著「老大房公用」五個字,我見了簡直失笑出聲。原來從前人請客都很儉樸,為了虛張聲勢,不得不用木製的雞鴨魚肉來充場面,特別是那隻雞,雕得既粗又劣,死板板的,一望而知是木頭制的。這時我就想起成語所謂「呆若木雞」,可能是由此而起。
樹千兄對我不遠千里而來,要往訪問蘄州先賢李瀕湖(時珍)的墓,表示欽佩,他說:「上海人從來沒有到過這個地方,所以我給你一個藥箱,倘有人問你來此何事,你可答以鈴醫賣藥便是。」因為那時節,只有拿著鈴串走江湖的醫生才會走到那裡去,如此說法,可以避免許多麻煩。同時他替我包好了兩包銅元,每包是一百枚,另外還為我預備了一大盒大英牌香菸(按:每一大盒,內有五十小包),必要時可作送人之用,代我雇了一輛木質的獨輪車,兩邊都可以坐人,由一相熟的車夫推我們去,並備雨具及乾糧兩包。他說:「四鄉的風氣,搶劫是沒有的,不過外省人去,很容易遭到求賑或是借錢的麻煩。這兩包銅元,你們二人是斷斷用不完的,如遭到困難的話,這個車夫可以為你們解決一切的。」
我剛要啟程,他忽然看見我手中拿了一個照相機,急著說:「這東西你千萬帶不得,因為當地鄉下人從來沒有看見過,鄉下人會成群結隊來圍觀,一定要弄出麻煩來。」我說:「我此行目的,就想拍幾張相片,所以非帶不可。而且這個照相機,是柯達式的兒童機,不值錢的。」樹千兄說:「不行,不行,你一定要用一塊舊花藍布包住,不到攝影的時候,千萬不要拿出來。」於是我和老家人在次日清晨六時許,一同登上了獨輪車,各坐一邊,由車夫咿咿呀呀地推行著,出漢口,接著到蘄州東門外,約二十里,到了竹林湖畔,去找李時珍墓。沿路荒涼得很,大約每行五里路光景,才有一爿小茶館,車夫要歇腳抽菸飲茶,我們兩人也乘機吃一些東西。這種小茶館,見到我們三人,招呼得很周到,先端出一盆清水供我們洗面,但是沒有毛巾,因為毛巾是洋貨,他們是不備的。洗臉的布,是一塊花藍布,不很乾淨。車夫拿起一個竹筒,抽了幾筒旱菸,我就拿出大英牌來敬了一支給車夫,車夫大為高興。歇了一陣,我們又上車趕路,茶館飲茶只付四個銅元。夥計看見我抽的是大英牌香菸,兩眼望著我,我就把剩餘的半包送了給他。我們上車之後,車夫就對我說:「你下次給人家香菸,每人只可以一支為限,多給了便被人看出你不是本地人。」我說:「知道了,等回去之時,我除了照付車錢之外,還要送給你十包煙,作為額外酬勞。」車夫高興得很,一路唱著歌,表示很得意的樣子。
途中我見到一件怪事,路上不但有許多小孩子完全赤身露體一絲不掛,若干農夫也都不穿褲子,只在胯間縛上一塊藍布就夠了。車夫告訴我,鄉下人家是很少有像樣的褲子的,逢到喜慶大事,一條褲子大家借來借去穿著,是不稀奇的。
到了中午時間,已經到達「李時珍祠」。這祠看來已經年久失修,我就想到李氏是生於明朝正德十三年(1518),卒於萬曆二十一年(1593),這個祠堂是否建於明代,也難以確定。
這祠堂已經改為一間私塾,裡面有學童二三十人,一位老師,看來有六十多歲,我就向他請教尊姓大名,原來他也姓李,並且說出他是李時珍的後裔,我就恭恭敬敬地和他談話。他說:「李氏後人現在多數在漢口經商,做醫生的不多,做藥材生意的有幾十人。」我表示是做鈴醫的,想瞻仰一下李公瀕湖的墳墓。他立即停止授課,陪了我走上半里路,才到墓地。我取出香菸一包送他表示敬意,那位老先生再三稱謝。這時我的火柴已經用光,一時無法點燃,那位李老先生說:「這裡不稱火柴,叫作『洋火』,因為價錢貴,是不採用的。」說時他從懷中拿出兩塊火石和一根紙卷,打了幾十下才有幾粒火星點著紙卷,兩人才抽起煙來。我問他:「你們晚上用的是什麼燈?」他說:「當然是油燈,所謂油燈,是在油盞中放了幾支通草,晚上取光,賴此而已。」我心裡想到我們在上海用電燈,真是福氣。
李老先生忽然指著一間大屋子說:「這間大屋,就是我們祖先著書之處。」我們就一同進入觀看一下,裡面書架書桌都沒有了,只堆了無數農具。我看了一番,思古之念油然而生。接著我就看到了李氏之墓,當場拍了幾張照片。
這位李老先生,堅決要留我們吃飯,我說:「我們都備有糕餅乾糧,不敢打擾。」李老先生聽見我們帶有乾糧,格外高興,一定要留我們吃飯。不一會兒,兩盆蔬菜,幾碗飯已端了出來,我也把乾糧拿出來放在桌上。老先生看見了糕餅,起勁得很,他只吃糕餅,不再吃飯,他說:「這種糕餅,只有漢口大地方才有,我已多時沒有吃到了。」我和老家人只顧吃飯,蔬菜雖然煮得不好,卻新鮮得很,因為是剛從田裡拔出來的。
大家吃飯之後,李老先生拿出一部家譜,是手抄本,我立即把它節抄下來。家譜上看到李時珍有四個兒子:長子建中,當過雲南永昌府通判;次子建元,是黃州府儒學生;三子建方,是太醫院醫士;四子建木,是蘄州儒學生。還有孫三人,名樹宗、樹聲、樹勛。至於以下的後代子孫,我抄之不盡,也只能不抄了。
李氏墓碑 攝得一景
我根據墓碑上字樣,問:「李時珍究竟幾時做過官?何以碑上寫著文林郎。」李老先生說:「時珍公自己沒有做過官,因為長子做文林郎,所以死後他也加封為文林郎。」接著我就問蘄州藥物生產和市場情況,他搖頭說:「這些情況,我一些也不知道。」我聽後大失所望,不過我能拍到這幾張照片,總算不虛此行。
明代藥物學家李時珍墓碑
我在墓地四周徘徊了多時之後,遠遠望到一個亭子,我問這亭子是什麼所在。他說:「那邊有一個很小的土地廟,不知在清代哪一個年份,有人在裡面供奉了李公時珍的塑像,因此常有人來求籤取方,香火鼎盛,後來就改為藥王廟,以供奉李公為主。」我堅持要去看一看,看到李時珍的塑像,塑的是道教的服飾,因為廟裡光線黯淡,拍照絕無可能。還有旁邊小室中掛了幾張李時珍著書圖和診病圖等,我匆忙地照圖描繪出一些大意,車夫催著快些動身,否則,便來不及回到鎮上。(按:這幾幅圖,我回到上海之後,就請人重行描繪,比較清楚,除了一幅墓碑圖之外,後來許多書籍都有轉載,流傳甚廣。)我和李老先生分別的時候,我送他十包香菸,李老先生竟然打躬作揖,笑得眼淚都流出來了。
回到蘄州縣城,天色已經很黑,但是城中並無萬家燈火之象,樹千兄在家等候已久,備了兩個家常菜,請我們吃飯。我問車夫該給多少錢,他說:「你數四十個銅元給我已夠。」計算這一天的費用,一百個銅元都沒有用完。
次日,樹千兄為我約好了幾個藥材商人,搜集到整株藥物標本,另外有藥材很多,盤桓了兩天,我覺這次收穫很大。
在漢口,本來我要溯江而上,到四川、重慶去的,但是從前的長江輪小得很,最難過的是長江三峽,形勢隘險。寬闊的長江,船要在兩個山峽峭壁之間穿過,水源匯聚,波瀾大得很,暈浪是小事,有許多船客連船都被衝激而犧牲。尤其是長江的水平面,上游高而下游低,逆流而上則千難萬難,順風而下則驚險萬狀。樹千兄勸我不必冒這個險,我覺得到了重慶市,在藥材市場上也是采不到原株標本的,所以我的四川之行作罷。
臨別時我送給楊樹千一套文房四寶,送給他的太太四瓶雪花膏,就乘長江船回到上海。到了上海,第一件事就是沖曬相片,深恐技術不精,拍得不好。幸虧沖曬之後,張張都好,留下不少有關李時珍的參考資料。
廣州之行,也沒有成功,因為那邊沒有熟人,收集藥物標本,一定會遭遇困難,所以川廣之行,想俟之異日,一拖延就把機會失掉了。不過,我覺得《本草綱目》上所有圖畫,雖然是木刻印得不好,但是前人的成就和苦心,還是值得欽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