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朝名臣事略 · 國朝名臣事略卷第十四

○左丞董忠獻公(文炳) 左丞董忠獻公 卷十四之一 公名文炳,字彥明,真定藁城人。少為藁城令,入事潛邸。中統元年,宣慰燕南諸道。二年,授山東東路宣撫使,未至,召為侍衛親軍都指揮使。 【召為侍衛親軍都指揮使 「衛」原作「御」,據元文類卷七○藁城董氏家傳及元史卷一五六本傳改。按元無「侍御親軍」。】 三年,授山東經略使。至元三年,授鄧州光化行軍萬戶、河南統軍副使。七年,改山東統軍副使。九年,遷樞密院判官,行院淮西。十一年,拜參知政事,遂與丞相伯顏合兵取宋。宋亡,拜中書左丞。十四年,還朝,拜僉書樞密院事。是歲,薨, 【是歲薨 按本傳正文,文炳死於至元十五年九月十三日,與上引元文類、元史合,則此「是歲」當作「十五年」。】 年六十二。 龍虎公薨時,公年始十六,率諸稚弟事母李夫人。李夫人有賢行,治家嚴,篤於教子。公學侍其先生,警敏善記誦,自幼儼如成人。 【清河元公撰家傳。 又李野齋撰墓誌云:公幼岐嶷,舉動如成人,嘗率羣兒嬉戲,部分左右,習為行陣之事,指揮號令,無敢違者。】 歲乙未,以父任為藁城令,同列皆父時人,少公,吏亦不之憚。居半歲,明於聽斷,以恩濟威,同列束手下之,吏抱案求署,不敢仰首,里人亦化服。縣貧,重以旱蝗荐饑,而府征日暴,民殆不能生。公以私谷數千石予縣,縣得以少寬民。前令乏軍興,貸於人,而貸家息入歲倍,率取償民之蠶麥。公曰:「民困矣,頭會箕斂,不足己責。吾為令,義不忍,吾代償。」乃以田廬若干畝所,計直予貸家。遂業貧民縣之閒田,教之敏藝,而豪不敢奪。流離漸還,數年間,民食以饒。初料民,敢隱實者,誅籍其家。公務眾其力,而寡其居,眾危不可,公曰:「為民獲罪,亦所甘心。」由是藁民富完至今。外縣民或銜負, 【外縣民或銜負 「銜」原作「御」,明鈔本描改作「銜」,清鈔本、聚珍本均作「銜」,與上引元文類合,今據改。】 不直其縣,而投牒求直於公,嘗上計府,外縣人聚觀之,曰:「吾亟聞董令,董令顧亦人耳,何明能若神也!」府索無厭,公抑不予。或讒之府,府欲中公,公曰:「吾終不能剜民規利。」即棄官去。 【家傳。】 世祖在藩邸,癸丑秋,奉憲宗命征南詔。公率義士四十六人騎從世祖南詔,後世祖軍,人馬道死亡,比至吐蕃,止兩人能從,兩人翼公徒行,顑頷蹢躅,取死馬肉續食,日不能三二十里,期必達。會東使過公,至軍言狀,世祖亟命公弟文忠解尚廄五馬,載糗糒來迓。既至,世祖壯其忠,閔其勞,勞賜優渥。用輒稱旨,由是日親貴用事。 【家傳。】 己未,我師伐宋,上駐蹕淮西之仙居山,旁有台山砦,宋人行光山縣事於其上。公受命往取之,親抵砦下,再四開諭,守者不應。公免冑示之曰:「以吾之兵威,視舉一砦如拉朽耳。所以不即取者,正欲活汝等故也。」守者感悟,遂降。 【墓誌。】 秋九月,師次羊羅洑。羊羅洑,宋之要害也,築堡於岸,陳船江中,軍容甚盛。公請於世祖曰:「長江天險,宋所恃以為國,勢必死守,不奪之氣不可,臣請嘗之。」與敢死士數十百人當其前,率弟文用、文忠,載艨沖鼓棹疾趍,士叫呼畢奮。鋒交,公麾眾走岸搏戰,宋師大敗。文用帆船報捷,世祖大喜,戟手上指曰:「天也!」明日,渡諸軍圍鄂州,會上崩,閏十一月班師。 【家傳。】 世祖即皇帝位於上都,是為中統元年,上命公宣慰燕南諸道。還奏曰:「人久馳縱,一旦遽束以法,危疑者尚多。與之更始,宜赦天下。」制曰「可」。反側者遂安。 【家傳。】 三年,山東守將李璮反,據濟南。璮劇賊,善用兵。會諸軍圍之,璮不得遁。久之,賊勢日衄,公曰:「窮寇可以計禽。」乃抵城下,呼璮將田都帥者曰:「反者璮耳,余來即吾人,毋昧取誅死也。」田縋城降。田,璮愛將,既降,眾亂,遂禽璮。璮勝兵有浙、漣兩軍, 【璮勝兵有浙漣兩軍 疑「浙」字誤。按李璮據山東,浙江尚屬南宋,遠非其勢力所及。藁城嘉靖縣誌卷八董文炳遺愛碑作「漣海兩軍」,似是。】 可二萬餘人,勇而善戰,主帥怒其與賊,配諸軍陰殺之,公當殺二千許人,公言主帥曰:「賊由璮脅,從者何罪,殺之徒膏草土耳,良乖陛下仁聖。陛下往伐南詔,或妄殺人,雖大吏亦罪之,是宜勿殺。」帥從之。大悔已殺者,而殺之者亦自恨失計。 【家傳。】 璮伏誅,山東賊未靖,山東搖,以公為山東東路經略使,率親軍以行。出金銀牌五十,有功者聽予。閏九月,公次益都,留兵於外,從數騎衣裳而入。至府,不設警衛,召璮故將吏立之庭,曰:「璮狂賊,詿誤若曹 【詿誤若曹 「詿」原作「注」,據明鈔本、清鈔本、聚珍本及元文類卷七○藁城董氏家傳、元史卷一五六本傳改。】 璮誅死,若曹為王民,陛下至仁聖,遣經略使撫汝,相安毋恐。經略使不敢格上命不予有功。」所部大悅,山東安。 【家傳。】 至元三年,上懲李璮潛弭方鎮之橫,以公代史氏兩萬戶為鄧州光化行軍萬戶、河南等路統軍副使,造戰艦數百艘,肄水戰,預講取宋方略,凡阨塞要害,盡諸御備,列柵築堡,深為吾利。上召公密謀,欲大發河北民丁,公曰:「河南密邇宋境,人習江淮地利,河北畊以供需,河南戰以啟土。宋平,則河北長隸兵籍,河南削籍為民便。又將校素無俸稍,連年用兵,至有身為大校出無馬乘者。臣即所部,千戶私役兵士四人,百戶二人,聽其顧役,稍食其力。」上皆從之,始頒將校俸錢,以秩為差。 【家傳。】 七年,改山東路統軍副使,治沂州。沂與宋人接壤,鎮兵仰給內郡饟饋,有詔和糴本部,公亟命收州縣所移文。眾皆爭以違詔,公曰:「第止之。」乃遣使入奏,略曰:「敵人接壤,知吾虛實,一不可;邊民供頓甚勞,重苦此役,二不可;困吾民以懼來者,三不可。」上大悟,仍舊和糴內郡。 【家傳。】 九年,遷樞密院判官,行院事淮西。築正陽兩城,兩城夾淮相望,以綴襄陽,以搗宋腹。 【家傳。】 十年,拜參知政事。 【十年拜參知政事 按藁城嘉靖縣誌卷八董文炳遺愛碑、卷九神道碑均系此事於至元十一年,元史卷八世祖紀至元十一年三月辛卯有「董文炳為參知政事,行中書省事於淮西」,可證此作「十年」誤。】 夏,霖雨水漲,宋淮西制置使夏貴師舟師十萬環攻我急,矢石雨下,公御之城上。夜貴去復來,俄飛矢貫公左臂著脅。公拔矢授左右,發四十矢許,房矢絕,索矢左右,又十餘發,矢不繼,而不能張滿,遂悶絕幾殆。明日,水浸淫入郛,麾士郄避,貴乘之,壓吾軍而陣。公病創,子士選請代戰,壯而遣之。公飲痛束創,手劍督戰。士選與貴將搏,斬貴將以戈,貴將仆,不死,獲之以獻。貴去,不敢復來。 【家傳。】 王師大舉入宋,丞相伯顏行中書省,自襄陽東下,及宋人戰於羊邏洑。公以九月發正陽,十一年正月會丞相於安慶。 【十一年正月會丞相於安慶 按元史卷八世祖紀、卷一二七伯顏傳,伯顏軍至安慶在至元十二年二月,此作「十一年正月」誤。】 安慶守將范文虎以城降。公請於丞相曰:「行省兵既勞於羊邏洑,行院兵當前行均勞。」宋都督賈似道御師陳於蕪湖,似道棄師走。次當塗,公言丞相曰:「採石當江之南,和州對峙,不取,慮有後顧。請先取和州。」許之,遂降知州事王喜。 【家傳。】 三月,有詔時向暑,師宜持重,行中書省駐札建康,行樞密院駐札鎮江。時真州、揚州堅守不下,常州、蘇州既降復叛。久之,張世傑、孫虎臣誓真、揚兵,致死於我,真、揚兵先期敗,不敢出。世傑等陳大艦萬艘,碇之焦山下江中,勁卒前左。公身犯前左,載士選別船,而弟子士表請從,公顧曰:「吾弟僅汝一息,脫吾與士選不返,士元、士秀猶足殺敵,吾不汝忍也。」士表固請,乃許。公乘輪船,建大將旗鼓,翼二子船,大呼突陣,諸將繼之,飛矢蔽日。戰酣,短兵相接,宋人亦殊死戰,聲震天地,橫屍委仗,江水為之不流。自寅至午,宋師大敗,世傑走,公追及夾灘。世傑收潰卒復戰,又破之。世傑走海,公船小不可海,夜乃還。俘甲士萬餘人,悉縱不殺,獲戰艦七百艘,宋力自此窮矣。 【家傳。又王文忠公撰墓碑云:淮東之役,士元陳兵揚子橋,賊夜出搗營,士元搏戰,身受十七創而卒。左右秘不以聞,會四弟文直訃至,乘其哀發之,問其疾,告之故,公一慟而止,曰:「真吾子也!」】 冬十月,王師分三道,而左公由江並海趍臨安。先是,江陰軍僉判李世修乞降,奪於勢不能來,城復為宋。公予之檄,世修以城來,令權本軍安撫使。所過民不知兵,凡所獲生口,悉縱遣之,無敢匿者,以故威信前布,望旗自靡。張瑄者有眾數千,自宋時負海陸梁,公命招討使王世強及士選往降瑄。士選單舸至瑄所,諭以威德,瑄降,得海舶五百,瑄後至大官。 【家傳。】 十三年春正月,次鹽官。鹽官,臨安劇縣,俟救不下,招之,一再反,將佐請屠縣,公曰:「縣去臨安不百里遠,聲勢相及,臨安降有成約,吾殺一人將誤大計,況屠縣。」於是遣人入城諭意,縣降。 【家傳。】 公會丞相於臨安北,張世傑欲以其主逃之海,公繞出臨安城南,戍浙江亭。世傑計不行,竊宋主弟吉王昰、廣王昺南走,而宋主■〈日上〈絲,灬代一〉下〉出降。丞相命公入城,罷宋官府,散其諸軍,封庫藏,收禮樂器及諸圖籍。取皇帝諸璽符上之丞相。丞相以宋主凱還,有詔留事一委公。禁戢豪猾,撫慰士女,宋人不知易主也。時翰林直學士李盤奉詔招致宋士至臨安,公謂之曰:「國可滅,史不可沒。宋十六主,有天下三百餘年,其太史所記具在史館,宜悉收入,以備典禮。」乃得宋史及諸註記凡五千餘冊,歸之於國史院典籍氏。 【家傳。】 宋宗室福王與芮赴京師,徧以重寶致諸貴人,公峻卻不取。及官錄與芮家,具籍所致貴人重寶,獨無公名。丞相朝奏曰:「臣等奉天威平宋,宋既以平,懷徠安集之功,臣董文炳實最諸將,留事謹奉詔矣。」上曰:「文炳吾舊臣,忠勤朕所素知。」 【家傳。】 拜中書左丞。時張世傑奉宋主弟吉王昰據台州,閩中尚為宋守。敕公進兵,所過禁士馬無敢履踐田麥,曰:「在庾者吾既食之,在野者汝又蹂之,新民何以續命。」是以南人不忍以兵鄉公。次台,世傑遁,諸將先俘州民,公下令曰:「台人首效順,我不暇有,而世傑據之,民何罪?敢有不縱所俘者,以軍法論。」得免者口數萬。薄溫州,溫州未下,令曰:「毋取子女,毋掠民有。」眾曰:「諾。」守將火城中逃,公亟命撲滅火,追禽守將,數其殘民之罪,斬以徇。逾嶺,閩人扶老驩迎,漳、泉、建寧、邵武諸郡皆送款來,凡得州若干、縣若干、戶口若干。閩人感公德最深,至今廟而祀之,水旱疾病禱焉。 【家傳。】 十四年,北圉有警,上將北狩。正月,亟召公。四月,公至自臨安。比至,上日問來期。及至,即召入。公拜稽首曰:「今南方已平,臣無所効,請事北圉。」上曰:「所亟召卿,意不在此,豎子盜兵,朕自撫定。山以南,國之根本也,盡以托卿,卒有不虞,便宜處置以聞。中書省、樞密院事無小大,咨卿而行,已勑主者,卿其勉之。」公踧踖避謝,不許。因奏曰:「臣在臨安時,阿里伯奉詔檢括宋諸藏貨寶,追索沒匿甚細,人實苦之。宋人未洽吾德,遽苦之以財,恐非安懷之道。」即詔罷之。又曰:「臣有專擅之罪。初,泉州蒲壽庚以城降,壽庚素主市舶,謂宜重其事權,俾為我扞海寇、誘諸蠻,臣解所佩金虎符佩壽庚矣,惟陛下鑒裁。」上大嘉之,更賜金虎符,燕勞畢,即聽陛辭。 【家傳。】 公凡在上都三日,至大都,更日至中書、樞密,不署中書案。平章阿合馬方怙寵用事,生殺任情,惟嚴憚公,奸狀為之少斂。執筆起請曰:「相公官為左丞,當署省案。」請至再四,不肯署。後或私問其故,公曰:「主上所付託者,在根本之重,非文移之細。且吾少徇則濟奸,不徇則致讒,讒行則身危,而深失付託本意。吾是以預其大政,而略其細務也。」 【家傳。】 十五年夏,公有疾,奏請解機務。詔曰:「大都暑熾,非病者宜,卿可此來,固當愈。」公至上都,奏曰:「臣病不足領機務,西北高寒,觔骸暢逸,當復自愈,請畢力北役。」上曰:「卿固忠孝,是不足行。樞密事重,以卿僉書樞密院事,中書左丞如故。」公辭,不許,遂拜。 【家傳。】 八月,上生日,禮成,賜宴,掌禮者奏公坐,坐公上坐,每尚食上食輒輟賜公。是夜,疾復作,敕諸御醫日來診視。九月十三日夜,疾革,洗沐而坐,召文忠等曰:「吾以先人死事,恨不為國死邊。今至此,命也。願董氏世有男能騎馬者,勉報國,吾死瞑目。」言畢,就枕薨。上聞,痛悼之良久。 【家傳。】 公忠實似其父,人主益信之,嘗曰:「朕心文炳所知,文炳心朕所知。」故讒間不行,而功立在軍。或與長官爭事,長官國人,持己見不公是,公日第上兩奏,得可,事乃行。長官輒不敢上,卒公是。蓋上嘗誡長官者曰:「董文炳老成練事,汝父行也。事事聽之,文炳不我負也。」 【家傳。】 公平居不妄笑語,毅然有不可犯之色,立朝諤諤,有古大臣風。故上每論漢人功臣謂可任大事者,必首公,而追惜其壽止於六十二也。 【家傳。】 公孝友天至,居母喪,哀毀骨立,奉祀事一遵其父而有嚴。教諸弟如嚴師,諸弟事之如嚴君,雖貴顯如文用、文忠歸休沐,不敢先私室,侍立終日夜不敢坐,不問不敢對。裘馬金帛,公未嘗先御,有即盡賜諸弟。閨門之間肅然。而諸弟或以過被笞,皆悃款受之以改。及喪公,皆毀瘠踰禮,而思其蚤孤,深賴賢兄以成之也。世之言家法者,比為萬石君奮家雲。 【家傳。】 公好讀書,延禮儒士,士雖賤必接以禮,若金翰林學士滹南王若虛先生、真定提舉侍其先生軸,存則師尊之,沒則恤其孤,而侍其提學家子孫,與之婚姻至今。雖在兵馬間,教諸子不蹔廢。公退,日一再至塾,程其學。 【程其學 「學」下原衍「家」字,據明鈔本、清鈔本、聚珍本及元文類卷七○藁城董氏家傳刪。】 與儒者講明聖人之道,評品史事,夜分乃休。居官清慎,家無餘財,其子孫化之,亦能清慎世其家。 【家傳。】 公薨後十餘年,奸臣相哥事敗,有詔董文炳子名士選者速召入,上曰:「汝知汝父事朕否?」士選拜謝曰:「臣愚不足以知。」上曰:「若父忠勤不欺,能成吾大事。汝士選不必遠學,學而父足矣。」又嘗問士選曰:「汝知曹彬如何?」士選謹對曰曹彬云云,上曰:「曹彬不殺降一事,較之而父未足為多。必欲盡書而父,竹帛有既也。」 【家傳。】 ○內翰董忠穆公(文用) 內翰董忠穆公 卷十四之二 公名文用,字彥材,忠獻公之弟也。初事潛邸。中統初,大名宣撫司奏為左右司郎中,歷兵部及西夏行省郎中。至元七年,除山東道勸農使,改工部侍郎,出為衛輝路總管。十九年,召為兵部尚書。明年,除禮部尚書,遷翰林集賢學士,知秘書監。二十二年,拜江淮行省參知政事。二十五年,拜御史中丞。明年,除大司農。又明年,除翰林學士承旨。大德元年,歸老於家,薨,年七十四。 公生十年,元帥公死王事于歸德,母李夫人治家嚴,伯兄忠獻公文炳教諸弟有法。公內承家訓,而外受學侍其先生軸,故學問早成,弱冠以詞賦試中真定。 【弱冠以詞賦試中真定 聚珍本「定」下有「鄉舉」二字。】 時以真定藁城奉莊聖太后湯沐,庚戌太后使擇邑中子弟來上,公始從忠獻公謁太后和林城。世祖在潛藩,命公主文書,講說帳中,常見許重。癸丑,世祖以憲宗命自河西征雲南大理,忠獻公在行,公與弟正獻公文忠先在軍中督糧,具贊軍務。丁巳,世祖令授皇子經,是為北平王、雲南王也。又使為使,召遺老於四方,而內翰竇公默、左丞姚公樞、鶴鳴李公俊民、敬齋李公冶、玉峰魏公璠偕至,於是王府得人為盛。己未,世祖以憲宗命取宋,公發沿邊蒙古、漢人諸軍理軍需。將攻鄂州,宋以賈似道、呂文德將兵抗我,水陸軍容甚備。九月,世祖臨江閱戰,忠獻公請曰:「宋恃江為險,兵力厚,法當先之奪其氣,臣請先。」公與正獻公固請偕行。世祖親料甲冑,擇大艦授之。乃率敢死士數十百人,鼓棹疾呼奮進,直薄南岸。諸軍亦爭進,宋軍來赴戰,三合三敗之。公乘小舟歸報世祖。世祖方駐香爐峰,因策馬下山,問戰勝狀,則扶鞍起立,豎鞭仰指曰:「天也!」且命傳令它師曰:「今夕毋解甲,明日將圍城。」既渡江,會憲宗崩,閏十一月師還。 【蜀郡虞公撰行狀。 又遺事云:公從世祖圍鄂,聞憲宗登遐,猶欲待城破,公一日三諫,以神器不可久曠,宜俟登位後,以一偏師來,即了江南事,遂班師。】 世祖即位,建元中統,公持詔宣諭邊郡,且擇諸軍充侍衛。七月,還朝。中書左丞張文謙宣撫大名等路,奏公為左右司郎中。二年八月,以兵部郎中參議都元帥府事。三年,山東守臣李璮叛據濟南,從元帥闊闊帶統兵伐之,五月而克其城,璮伏誅,山東平,元帥公卒還。都元帥阿朮奉詔取宋,召公為屬。公辭曰:「新制,諸侯總兵者,其子弟勿復任兵事。今伯兄以經略使總重兵,鎮山東,我不當行。」帥曰:「潛邸舊臣,不得引此為說。」公病不行。 【行狀。】 至元改元,召為西夏中興等路行省郎中。中興自渾都海之亂甫定,民間相恐,動竄匿山谷,而省臣方入奏,同僚不知所為。公曰:「宜鎮以靜。」乃為書置通道諭之,然後粗安。始開唐來、漢延、秦家等渠,墾中興、西涼、甘、肅、瓜、沙等州之士為水田若干,於是民之歸者戶四五萬,悉授田種,頒農具。更造舟置黃河中,受諸部落及潰叛之來降者。時近屬貴人曰只必鐵木兒者鎮西方,其下縱橫,需索旁午,不可會計,省臣不能支。公坐幕府,輒面折以國法。其徒積忿,譖公,貴人怒,召使左右噪聲之,意叵測。公曰:「我天子命吏,請得與天子所遣傅貴人者辨。」天子所遣傅貴人者,中朝舊臣,嘗事莊聖太后,來詰問公不承貴人旨意狀。公曰:「我漢人,生死不足計。我所恨者,仁慈寬裕如貴人,以重威鎮遠方, 【以重威鎮遠方 「威」,元文類卷四九翰林學士承旨董公行狀及元史卷一四八本傳均作「戚」。】 而其下毒虐百姓,凌暴官府,傷貴人威名,於事體不便。」因僂指其不法者數十事。詰問者驚起去,白貴人,即召公謝之曰:「非郎中我殆不知,郎中持此心事朝廷,宜勿怠。」自是譖不行,而省府事粗立。二年,入奏經略事宜。還,以上旨行之,中興遂定。 【行狀。】 八年,立司農司, 【八年立司農司 「八」,聚珍本作「七」,與元史卷七世祖紀至元七年二月壬辰「立司農司」合,疑是。】 授公山東東西道巡行勸農使。山東中更叛亂,多曠土,公巡行勸勵,無間幽僻。入登州境,見其墾闢有方,公為詩表異其守移刺某。於是列郡咸勸,地利畢興,五年之間,政績為天下勸農使之最。 【行狀。】 十二年,丞相安童公奏公為工部侍郎,代紇石里,紇石里者,阿合馬私人也。其徒間安童公罷政,即使鷹監奏曰:「自紇石里去,工部侍郎不給鷹食,鷹且瘦死矣。」上怒,輒召治之,因急逮公,入見,上望見曰:「董某顧為爾治鷹食者耶!」置不問,別令取給有司。 【行狀。】 十三年,出公為衛輝路總管, 【出公為衛輝路總管 「輝」原作「耀」,明鈔本校作「輝」,清鈔本、聚珍本及元文類卷四九翰林學士承旨董公行狀、元史卷一四八本傳均作「輝」,今據改。】 佩金虎符。郡當要衝,民為兵者十九,余皆單弱貧病,不任力役。會初得江南,圖籍金玉財帛之運,日夜不絕於道,警衛輸挽,日役數千夫。公奭然憂之,曰:「吾民弊矣,而又重妨穡事,殆不可。」乃從轉運主者言:「郡邑胥校足備用,不必重煩吾民也。」主者曰:「公言誠然,即行公言。事萬一有不虞,罪將誰歸?」公即為手書具官職姓名保任之,民得以時耕,而運事亦無不具者。諸郡運江淮粟於京師,衛當運十五萬,公曰:「民籍可役者無幾,且江淮舟行風水不時至,而先弊吾民以期會,是未運而民已憊矣。」乃為集旁郡通議,立法驛置,民力以紓。十四年,以職事詣汴,漕司方議通沁水,北東合流御河,以便漕者。公曰:「衛為郡地最下,大雨時行,沁輒溢出百十里,間雨更甚,水不得達於河,即浸淫及衛。今又道之使來,豈惟無衛,將無大名、長蘆矣。」會朝廷遣使相地形,上言:「衛州城中浮屠最高者,才與沁水平,勢不可開也。」事得寢不行。為郡多善政,民有去思碑。 【行狀。】 十六年,受代歸田裡,茅茨數椽,僅避風日,讀書賦詩,怡然燕居。裕宗在東宮,數為台臣言:「董某勛舊忠良,何以不見用也!」十八年,台臣奏起公為山北遼東道提刑按察使,不赴。 【行狀。】 十九年,朝廷選用舊臣,召公為兵部尚書。自是朝廷有大議,未嘗不與聞。二十年,江淮省臣有欲專肆而奶油察官者,建議行台隸行省,狀上,集議,公議曰:「不可。御史台譬之臥虎,雖未噬人,人猶畏其為虎也。今司憲僅在, 【今司憲僅在 「憲」字原脫,明鈔本校補「憲」字,清鈔本、聚珍本均有「憲」字,與道園類稿卷二○翰林學士承旨董公行狀合,今據補。】 紀綱猶不振,一旦摧抑之,則風采薾然,無可復望者矣。」又曰:「前阿合馬用事時,商賈賤役皆行賄入官,及事敗,欲盡去其人,廷議以為不可使阿合馬售私恩,而朝廷驟斂怨也。乃使按察司劾去其不可者,然後吏有所憚,民有所赴愬。則是按察司者,國家當飭勵之,不可摧抑也。」後悉從公議。 【行狀。】 轉禮部尚書,遷翰林、集賢學士,知秘書監。時中書右丞盧世榮,本以貨利得幸權要為貴官,陰結貪刻之黨,將錙銖掊克為功,乃建議曰:「我立法治財,視常歲當倍增,而民不擾也。」詔下會議,人無敢言者,公陽問曰:「此錢取諸右丞家耶?將取之民?取諸右丞家,則不敢知;若取諸民,則有說矣。牧羊者歲常兩剪其毛,今牧人日剪其毛而獻之,則主者固悅其得毛之多矣。然而羊無以避寒熱,即死且盡,毛又可得哉!民財亦有限,取之以時,猶懼其傷殘也,今盡刻剝無遺毳,猶有百姓乎!」世榮不能對。丞相安童公謂坐中諸君曰:「董尚書真不虛食俸祿者。」議者出,皆謝公曰:「公以一言,折聚斂之臣,而厚邦本。」仁人之言,其利博哉,豈不信然。世榮竟以是得罪。 【行狀。】 二十二年,拜江淮行中書省參知政事,公力辭,上曰:「卿家世非它人比,朕所以任卿者,不在錢穀細務也。卿當察其大者,事有不便,第言之。」公遂行。行省長官者,素貴倨多傲,同列莫敢仰視,跪起稟白如小吏事上官,公則坐堂上,侃侃與論是非可否,無所遷就,雖數忤之,不顧也。有以上命建浮屠於亡宋故宮者,有司奉行急迫,天大雨雪,入山伐木,死者數百人,而猶欲並大建佛寺。公坐中謂其人曰:「非時役民,民不堪矣,少徐之如何?」長官者曰:「參政柰何格上命?」公曰:「非格上命也,今日重困民力,失民心,豈上意耶!」然竟得少紓其程。二十三年,將用兵海東,征斂益急,有司為奸日益甚。公曰:「吾力不足以口語勝矣。」乃請入奏事,大略言疲國家可寶之民力,取僻陋無用之小邦,其條目甚悉。言上,事亦罷。 【行狀。】 二十五年,拜御史中丞。公曰:「中丞不當理細務,吾當先舉按察使。」乃舉胡公祗遹、王公惲、雷公膺、荊幼紀、許楫、孔從道十餘人為按察使,又舉徐公琰、魏公初為行台中丞,當時以為極選。方是時,桑葛當國用事,寵奉方熾,自近戚貴臣,見桑葛皆屏息遜避,無可誰何。公以舊臣任御史,號不易為。桑葛令人風公贊己功於上前,公不荅。又自謂公曰:「百司皆具食丞相府,獨御史台未具食丞相府。」公又不答。屬朔方軍興,糧糗粗備,而誅責愈急。公謂之曰:「民急矣,外難未解,而內戕其根本,丞相宜思之。」於是遠近盜賊蜂起,公持外郡所上盜賊之目,謂之曰:「百姓豈不欲生養安樂哉!急法苛斂使至此耳。」又謂之曰:「御史台所以救政事之不及,丞相當助之,不當抑之也。御史台不得行,則民無所赴愬,無所赴愬而政日亂,將不止台事不行也。」浸忤其意益深,乃摭拾台事百端,公日與辯論,不為屈。於是具奏桑葛奸狀,詔報公,語密外人不知也。桑葛日誣譖公於上曰:「在朝惟董中丞戇傲不聽令,沮撓尚書省,請痛治其罪。」上曰:「彼御史職也,何罪!且董某端謹,朕所素知,汝善視之。」 【行狀。】 遷大司農。時欲奪民田為屯田,公固執不可,則又遷公為翰林學士承旨。二十七年,隆福太后在東宮,以公耆舊,欲使公授皇孫經,具奏上,以上命命之。公每講說經旨,必傅以國朝故實,丁寧譬喻,反覆開悟,故皇孫亦特加崇禮焉。 【行狀。】 三十一年,上命公以其諸子入見,公曰:「臣蒙國厚恩,死無以報,臣之子何能為!」命至再三,終不以見。是歲,世祖升遐,成宗將即位於上都,太后命公從行。既即位,巡狩三不剌,公奏曰:「先帝新棄天下,陛下遠狩不以時還,無以慰安元元,宜趣還京師。且臣聞,人君猶北辰然,居其所而眾星拱之,不在勤遠略也。」上悟,即日可其奏。是行也,上每召入帳中,問先朝故事,公亦盛言先帝虛心納賢,開國經世之務,談說或至夜半。公自先帝時,每侍燕,與蒙古大臣同列,裕宗嘗就榻上賜酒,使毋下拜跪飲,皆異數也。上在東宮時,正旦受賀,於眾中見公,召使前,曰:「吾鄉見至尊甚憐汝。」輒親取酒飲之。至是,眷賚至渥,賜鈔三百定。 【行狀。】 是年,詔修世祖實錄,公於祖宗世系功德、戚近將相家世勳績,皆記憶貫穿,史館有所考訂質問,公應之無所遺失。 【行狀。】 公性孝友,四時祭祖禰,輒思慕感愴,如將見之。事伯兄如事父,教子弟嚴而有禮。為學以誠實為主本,故其文章議論,皆質直忠厚,不為華靡。其從政,寬裕慈愛,簡於細務,至於謀大事、決大議,則剛毅正直,磊落可觀。歷事三朝,每以忠言正論為己任。故言事上前,必引古證今,從容盡達其蘊而後已。平居聞朝政有一未善,輒終夜不寐,倚壁嘆恨不置,曰:「祖宗艱難成立之天下,豈可使賊臣壞之!」故每與朝議,即奮言不顧危禍,以片言折權奸定國是者,不可勝紀,朝廷賴之。在御史台、行中書省時,所遭皆大奸劇惡,每恨公不順己,計萬方欲殺之,公一不以為意,曰:「人臣在位,豈愛身苟容,而上負國家,而下負生民乎!」公仕宦五十餘年,凡十八命,祿俸之餘盡以買書,而家無饘粥之資,卒賣其京城之宅,以償積貸,逮薨之日,惟有祭器書冊而已。其好賢樂善,尤出天性,雖待下士,必盡禮,至老且貴,終不倦。人有善,必推舉之,而名公大人聞公所薦,亦必曰:「出董公門,佳士也。」故天下之士爭歸之。與人謀,至忠款,故國人有為使遠方,若出而領兵治民者,必來受教而後行。公為開導訓誨,足以歆動其意,至有欣然聽之終日忘去者。而蒙古大臣見之,必曰:「此故老也。」皆改容待之。嗚呼!可謂忠厚誠實君子者矣。 【行狀。】 ○樞密董正獻公(文忠) 樞密董正獻公 卷十四之三 公名文忠,字彥誠,忠穆公之弟也。初事潛邸。中統元年,置符寶局,除符寶郎。至元十八年,升局為典瑞監,遂除典瑞監卿。未幾,拜僉書樞密院事。是歲,薨,年五十二。 憲宗即位,明年壬子,公年二十有二,始入侍世祖潛藩。承旨王文康公鶚言詩教,問公能乎,對曰:「臣少讀書,唯知入則竭力以事父母,出則致身事君而已,詩非所學。」 【牧庵姚公撰墓碑。】 癸丑,從征南詔。己未,伐宋,王師臨江,與兄忠獻公文炳、故翰林承旨文用,率勇士乘鵃舟?了求先濟,教遣他將舟師繼之,三戰三捷,得敵艨艟百艘,遂進圍鄂。 【墓碑。】 上正宸極,置符寶局,以公為郎。居益近密,上嘗不名,唯第呼董八,亦異數也,而不為容悅,隨事獻納。 【墓碑。】 至元二年,安童以右丞相入領中書,建陳十事,言忤天聽,公曰:「丞相由勛閥王孫,夙以賢聞,今其始政,人方延佇傾耳,而所請若是,後何以為?」乃從旁代對,懇悃詳切,如身條疏者,始得開可。 【始得開可 「開」,明鈔本、清鈔本、聚珍本均作「聞」。】 【墓碑。】 八年,侍講徒單公履欲行貢舉,知上於釋崇教抑禪,乘是隙言儒亦有是,科書生類教, 【科書生類教 「書生」原作「主」,明鈔本於「科」下補「書」字,「主」作「生」;清鈔本、聚珍本均作「書生」,與元文類卷六一僉樞密院事董公神道碑合,今據補改。按元史卷一四八本傳作「科舉類教」。】 道學類禪。上怒,已召先少師文獻公、司徒許文正公與一左相廷辯。公自外入,上曰:「汝日誦四書,亦道學者。」公曰:「陛下每言:士不治經究心孔、孟之道,而為賦詩,何關修身,何益治國!由是海內之士,稍知從事實學。臣今所誦,皆孔、孟言,烏知所謂道學哉。而俗儒守亡國余習,求售己能,欲錮其說,恐非陛下上建皇極,下修人紀之賴也。」事為之止。君子以為善於羽翼斯文。 【墓碑。】 十一年,以太師南伐,民困供億,奏蠲常歲他名之徵。後燕見降將,問宋所由以亡,皆曰:「賈似道當國,薄武人而唯文儒之崇,武人怨之。後太師至,外而疆埸,內而京都,莫有鬪志,釋甲投戈,歸命恐後。」上問公之言何如,公曰:「似道薄汝,而君則爵以貴汝,祿以富汝,未嘗汝薄也。而以有憾而相,移怨而君,不戰而坐視亡國,如臣節何!似道薄汝,豈亦逆知汝曹不足恃為一旦用乎!」上深善之。 【墓碑。】 公嘗進言:「田器古無笇,所以劭農。今冶官列肆,以求贏利,至鋤鎛之屬,亦皆市鬻於耕者,非便。」詔遂罷之。又言:「職虞者將盡徙獵戶,無慮數千,戍郢中,往往質妻賣子,哭聲震路,或自經死,實單弱不中徙,徒紛擾無益。」詔止之。 【涿郡盧公撰墓誌。】 時患多盜,勑苟犯皆殺無赦,在在繫纍,充牣犴獄。公言:「今殺人於貨,與竊取一錢直上鈞死,一斷不屬,慘黷莫甚。恐於陛下致祥之氣,好生之德,多所干傷。」勑革之。 【墓碑。】 或告漢人歐國人傷,或告太府監屬盧摯盜斷監布,上命殺以懲眾。公言:「今刑曹於囚罪入死者,已有服辭,猶必詳讞,是事未可因人一言,遽置重典。宜付有司簿責閱實,以俟後命。」乃遣近臣腯滿核歐傷,公核監布。告歐得誣,杖遣之。監布,蓋太府始受,端外皆有羨尺,適尚方工官有需,其人惜毀成端,斷羨以給,非身利而為也。降旨原之。責侍臣曰:「方朕怒際,卿曹皆結喙,非董八啟沃朕心,則殺是非辜,必竊竊取議中外矣。」賜金尊,曰:「用旌卿直。」儲皇亦曉宮臣曰:「方壓以雷霆,而容止話言,暇不失次,卒矯以正,實人臣難能者。」太府屬摯而泣謝曰:「鄙人腰領,賴公以全。」公曰:「吾雅非知子,其必拯濟諸阽危者,蓋為國平刑,非期子見德也。」其返而摯。 【墓碑。】 自安童北伐,阿合馬獨用,盜弄威福,眾立親黨,懼平章廉希憲復相,必防其私,表以右丞,行省江陵者踰年。公奏:「希憲昭代名臣,今端揆虛席,不可久使居外,以孤人望,宜早賜還。」從之。 【墓碑。】 十六年十月,還自萬壽宮祝厘所,奏曰:「陛下始以燕王為中書令、樞密使,纔一至中書。後冊儲皇,累使明習軍國事者,十有餘年。終守謙抑,非不奉明詔也,亦朝廷處之未極其道。夫事已奏裁而始啟白,為人臣子惟有唯默避任, 【為人臣子惟有唯默避任 「任」原作「在」,據聚珍本及牧庵集卷一五董文忠神道碑改。】 不敢以令可否,制勑而已。以臣所知,曷令有司啟而後聞,其有未安,斷以制勑,則理順而分不踰,必不敢辭責元良矣。」其日,盡前省院台臣將百人,上面諭曰:「自今庶務,聽皇太子臨決而後入聞。」 【墓碑。】 禮部謝昌元請立門下省,封駁制勑,以絕中書風曉近習奏請之源。上銳欲行之,詔廷臣雜議。怒承旨王公盤曰:「如是益事,汝不入告,而使南土後至之臣言之,用學何為!必今日開是省。」廷臣三日始奏公為侍中,兼其屬多至數十人,其臣弗便也,入言:「陛下將別置省,斯誠其時。得人則可寬聖心,以新民聽,今聞盜詐之臣與居其間。」言多目公,公恚辯曰:「上每稱臣不盜不詐,今汝顧臣而言,意實在臣。其顯言盜詐何事?」上出奏者,公猶愬不止,且攻其賊國之奸。上曰:「朕自知之,彼不汝言也。」然終忌公得君,清慎無過,莫可指以為報者,乃以楮鏹萬緡為壽,求交驩,擯棄不取。 【墓碑。】 忠獻公卒官中書左丞,故太傅伯顏公表其可相,上使嗣為,公曰:「臣兄有戡定南土之勞,位是則可。臣給事居中,宣何力焉,而可嗣為!」 【墓碑。】 十八年,升局為典瑞監、郎為卿。俄僉書樞密院事,卿如故。始不從蹕,留居大都,凡宮籞、城門、直舍、徼道、環衛、營屯、禁兵、太府、少府、軍器、尚乘等監,皆領焉。兵馬司舊隸中書,並付公將,權臣累請奪還中書,不報。 【墓碑。】 冬十月某日,雞鳴將入朝,忽踣家庭,氣息奄奄,上遣中使持藥投救不及,遂絕,傷悼不已,猶覬其息,勑勿速斂,五日乃匶。且知公圖書外,無他居積,賻錢數千萬, 【賻錢數千萬 「千」,元史卷一四八本傳作「十」,似是。】 歸葬其鄉。最始至終,實三十年,征伐搜田,無地不從。凡乘輿、衣服、鞶帶、藥餌,小大無慮百數十橐,靡不司之,中夜有需,不以燭索可立至前。風雨寒暑,饑渴駿奔,心無怠萌,口絕勩語,屬屬乎惟以執事不恪獲譴為懼。故能滋久眷寵彌深,為臣則然。其在家出門,弟弟敦宗,賢賢信友,淵毅而明炳,遜恭而易直,倫理之間,人文粲然。元臣故老奉朝請者,上所存問,及有欲言,皆由公傳達,權幸不敢讒危之。及是,則皆出涕几筵曰:「哀哉!若人曾未中壽而不淑,自茲君側失正人矣。」一貴戚獨曰:「天乎!世無吾曹一人,誠不加少,而奪公歸耶!」下至庸人販夫,亦失聲投業。 【墓碑。】 公於誅賞大政,往往預聞,是非予敓,毅然不回,要歸公論,晦顯略詳,當簡於書, 【當簡於書 「當」,清影元鈔本、聚珍本均作「常」。】 其見幾慮遠,時然後作,使天下被澤無眹,眾所未及知,而上獨知之者,此亦不得而論也。故上嘗語皇太子曰:「竭誠許國,能於大事,多所建明者,惟董文忠為然。」 【墓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