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世明言 · 卷八

馮夢龍 《喻世明言》
吳保安棄家贖友 古人結交惟結心,今人結交惟結面。結心可以同死生,結面那堪共貧賤?九衢鞍馬曰紛紜,追攀送謁無晨昏。座中慷慨出妻子,酒邊拜舞猶弟兄。一關微利己交惡,況復太難肯相親?君不見,當年羊、左稱死友,至今史傳高其人。 這篇詞名為《結交行》,是嘆末世人心險薄,結交最難。平時酒杯往來,如兄若弟;一遇虱大的事,才有些利害相關,便爾我不相顧了。真箇是:酒肉弟兄幹個有,落難之中無一人。還有朝兄弟,暮仇敵,才放下酒杯,出門便彎弓相向的。所以陶淵明欲息交,越叔夜欲絕交,劉孝標又做下《廣絕交論》,都是感慨世情,故為忿激之譚耳。如今我說的兩個朋友,卻是從無一面的。只因一點意氣上相許,後來患難之中,死生相救,這才算做心交至友。正是:「說來貢禹冠塵動,道破荊卿劍氣寒。」 話說大唐開元年間,宰相代國公郭震,字元振,河北武陽人氏。有侄兒郭仲翔,才兼文武,一生豪俠尚氣,不拘繩墨,因此沒人舉薦。他父親見他年長無成,寫了一封書,教他到京參見伯父,求個出身之地。元振謂曰:「大丈夫不能掇巍科,登上第,致身青雲;亦當如班超,傅介子,立功異域,以博富賈。若但借門第為階梯,所就豈能遠大乎?」仲翔唯唯。適邊報到京:南中洞蠻作亂。原來武則天娘娘革命之曰,要買囑人心歸順,只這九溪十人洞蠻夷,每年一小搞賞,一年一大搞賞。到玄宗皇帝登極,把這犒賞常規都裁革了。為此群蠻一時造反,侵擾州縣。朝廷差李蒙為姚州都督,調兵進討。李蒙領了聖旨,臨行之際,特往相府辭別,因而請教。郭元振曰:「昔諸葛武侯七擒孟獲,但服其心,不服其力。將軍宣以慎重行之,必當制勝。舍侄郭仲翔,頗有才幹,今道與將軍同行。候破賊立功,庶可附驥尾以成名耳。」即呼仲翔出,與李蒙相見。李蒙見仲翔一表非俗;又且當朝宰相之侄,親口囑託,怎敢推委。即署仲翔為行軍判官之職。 仲翔別了伯父,蹋隨李蒙起程。行至劍南地方,有同鄉一人,姓吳,名保安,字永固,見任東川遂州方義尉。雖與仲翔從未識面,然素知其為人,義氣深重,肯扶持濟拔人的。乃修書一封,特道人馳送於仲翔。仲翔拆書讀之,書曰: 吳保安不肖,幸與足下生同鄉里,雖缺展拜,而慕仲有日。以足下大才,輔李將軍以乎小寇,成功在旦夕耳。保安力學多年,僅官一尉;僻在劍外,鄉關夢絕。況此官己滿,後任難期,恐厄選營之格限也。穩聞足下,分憂急難,有古人風。今大軍征進,正在用人之際。倘垂念鄉曲,錄及細微,使保安得執鞭從事,樹尺寸於幕府,足下丘山之恩,敢忘街結? 仲翔玩其書意,嘆曰:「此人與我素昧乎生,而驟以緩急相委,乃深知我者。大丈夫遇知己而不能與之出力,寧不負傀乎?」遂向李蒙誇獎吳保安之才,乞征來軍中效用。李都督聽了,便行下文帖到遂州去,要取方義尉吳保安為管記。 才打發差人起身,探馬報:蠻賊猖獗,逼近內地。李都督傳令:星夜趲行。來到姚州,正遇著蠻兵搶擄財物,不做準備,被大軍一掩,都四散亂竄,不成隊伍,殺得他大敗全輸。李都督恃勇,招引大軍,乘勢追逐五十里。天晚下寨,郭仲翔諫曰:「蠻人貪詐無比,今兵敗遠遁,將軍之威己立矣!宣班師回州,道人宣播威德,招使內附;不可深入其地,恐墮詐謀之中。」李蒙大喝曰:「群蠻今己喪膽,不乘此機掃清溪洞,更持何時?汝勿多言,看我破賊! 次日,拔寨都起。行了數日,直到烏蠻界上。只見萬山疊翠,草木蒙茸,正不知那一條是去路。李蒙心中大疑,傳令:「暫退乎衍處屯紮。」一面尋覓土人,訪問路徑。忽然山谷之中,金鼓之聲四起,蠻兵瀰山遍野而來。洞主姓蒙名細奴邏,手執木弓藥矢,百發百中。驅率各洞蠻酋穿林渡嶺,分明似鳥飛獸奔,全不費力。唐兵陷於伏中,又且路生力倦,如何抵敵?李都督雖然曉勇,親英雄無用武之地。手下爪牙看看將盡,嘆曰:「侮不聽郭判官之言,乃為犬羊所侮!」拔出靴中短刀,自刺其喉而死。全軍旨沒於蠻中。後人有詩云: 馬援銅柱標千古,諸葛旗台鎮九溪。何事唐師皆覆設?將軍姓李數偏奇。 又有一詩,專咎李都督不聽郭仲翔之言,以自取敗。詩云: 不是將軍數獨奇,懸軍深入總堪危。當時若聽還師策,總有群蠻誰敢窺? 其時,郭仲翔也被擄去。細奴邏見他丰神不見,叩問之,方知是郭元振之侄,遂給與本洞頭目烏羅部下。原來南蠻從無大志,只貪圖中國財物。擄掠得漢人,部分給與各洞頭目。功多的,分得多,功少的,分得少。其分得人口,不問賢愚,只如奴僕一般,供他驅使:砍柴割草,飼馬牧羊。若是人口多的,又可轉相買賣。漢人到此,十個九個只願死,不願生。卻又有蠻人看守,求死不得。有懲般苦楚!這一陣廝殺,擄得漢人甚多。其中多有有職位的,蠻酋一一審出,許他畜信到中國去,要他親戚來贖,獲其利。你想被擄的人,那一個不思想還鄉的?一聞此事,不論富家貧家,都畜信到家鄉來了。就是各人家屬,十分沒法處置的,只得罷了;若還有親有眷,挪移補湊得米,那一家不想借貸去取贖?那蠻酋忍心貪利,隨你弧身窮漢,也要勒取好絹一十匹,方准贖回;若上一等的,憑他索詐。烏羅聞知郭仲翔是當朝宰相之侄,高其贖價,索絹一千匹 仲翔想道:「若要干絹,除非伯父處可辦。只是關山迢遞,怎得畜個信去?」忽然想著:「吳保安是我知己,我與他從未會面,只為見他數行之字,便力薦於李都督,召為管記。我之用情,他必諒之。幸他行遲,不與此難,此際多應、己到姚州。誠央他附信於長安,豈不便乎?」乃修成一書,徑致保安。書中具道苦情及烏羅索價詳細:「倘永固不見遺棄,傳語伯父,早來見贖,尚可生還。不然,生為俘囚,死為蠻鬼,永固其忍之乎?」永固者,保安之字也。書後附一詩云: 箕子為奴仍異域,蘇卿受困在初年。知君義氣深相憫,願脫征驂學方賢。 仲翔修書己畢,恰好有個姚州解糧官,被贖放回。仲翔乘便就將此書付之,眼盼盼看著他人去了,自己不能奮飛。萬箭攢心,不覺淚如雨下。正是:眼看他鳥高飛去,身在籠中怎出頭?不題郭仲翔蠻中之事。 且說吳保安毒了李都督文帖,己知郭仲翔所薦。留妻房張氏和那新生下未周歲的孩兒在遂州住下,一主一仆飛身上路,趕來姚州赴任。聞知李都督陣亡消息,吃了一驚,尚未知仲翔生死下落,不兔留神打探。恰好解糧官從蠻地放回,帶得有仲翔書信,吳保安拆開看了,好生悽慘。便寫回書一紙,書中許他取贖,留在解糧官處,囑他覷便畜到蠻中,以慰仲翔之心。忙整行囊,便望長安進發。這姚州到長安一千餘里,東川正是個順路,保安徑不回家,直到京都,求見郭元振相公。誰知一月前元振己薨,家小都扶樞而回了。 吳保安大失所望,盤纏楞盡,只得將仆、馬賣去,將來使用。復身回到遂州,見了妻兒,放聲大哭。張氏問其緣故,保安將郭仲翔失陷南中之事,說了一遍。」如今要去贖他,爭親自家無力,使他在窮鄉懸望,我心何安?」說罷又哭。張氏勸止之,曰:「常言巧媳婦煮不得沒米粥,你如今力不從心,只索付之無親了。」保安搖首曰:「吾向者偶畜尺書,即蒙郭君垂情薦拔;今彼在死生之際,以性命托我、我何忍負之?不得郭回,誓不獨生也!」於是傾家所有,估計來止直得絹二百匹。遂撇了妻兒,欲出外為商,又怕蠻中不時有信畜來,只在姚州左近營運。朝馳暮走,東趁西奔;身穿破衣,口吃粗糲。雖一錢一粟,不敢妄費,都積來為買絹之用。得一望十,得十望百,滿了百匹,就畜放姚州府庫。眠里夢裡只想著:「郭仲翔」一字,連妻子都忘記了。整整的在外過了十個年頭,剛剛的湊得七百匹絹,還未足干匹之數。正是: 離家千里逐錐刀,只為相知意氣饒。十載未償蠻洞債,不如何日慰心交? 話分兩頭。卻說吳保安妻張氏,同那幼年孩子,孤孤糲糲的住在遂州。初時還有人看縣尉面上,小意兒周濟他:一連幾年木通音耗,就沒人理他了。家中又無積蓄,捱到十年之外,衣單食缺,萬難存濟,只得并迭幾件破家火,變賣盤纏,領了十一歲的孩兒,親自問路,欲往姚州尋取丈夫吳保安。夜宿朝行,一日只走得一四十里。比到得戎州界上,盤費己盡,計無所出。欲持求乞前去,又含羞不慣;思量薄命,不如死休,看了十一歲的孩兒,又割捨不下。左思右想,看看天晚,坐在烏蒙山下,放聲大哭,驚動了過往的官人。那官人姓楊,名安居,新任姚州都督,正頂著李蒙的缺。從長安馳騷到任,打從烏蒙山下經過,聽得哭聲哀切,又是個婦人,停了車馬,召而問之。張氏手攙著十一歲的孩兒,上前哭訴曰:「妻乃遂州方義尉吳保安之妻,此孩兒即妄之子也。妄夫因友人郭仲翔陷沒蠻中,欲營求干匹絹往贖,棄妄母子,久住姚州,十年不通音信。妻貧苦無依,親往尋取,糧盡路長,是以悲泣耳。」安居暗暗嘆異道:「此人真義士!恨我無緣識之。」乃謂張氏曰:「夫人體憂。下官汞任姚州都督,一到彼郡,即差人尋訪尊夫。夫人行李之費,都在下官身上。請到前途館驛中,當與夫人設處。」張氏收淚拜謝。雖然如此,心下尚懷惶惑。楊都督車馬如飛去了。張氏母子相扶,一步步涯到驛前。楊都督早己分付驛官伺候,問了來歷,請到空房飯食安置。次日五鼓,楊都督起馬先行。驛官傳楊都督之命,將十干錢,贈為路費;又備下一輛車兒,差人夫送到姚州普棚驛中居住。張氏心中感激不盡。正是:好人還遇好人救,惡人自身惡人磨。 且說楊安居一到姚州,便差人四下守訪吳保安下落。不一四日,便尋著了。安居請到都督府中,降階迎接;親執其手,登堂慰勞。因謂保安曰:「下官常聞古人有死生之交,今親見之足下矣。尊夫人同令嗣遠來相覓,見在驛舍,足下且往,暫敘十年之別。所需絹匹若干,吾當為足下圖之。」保安曰:「仆為友盡心,固其分內,奈何累及明公乎?」安居:「慕公之義,欲成公之志耳。」保安叩首曰:「既蒙明公高誼,仆不敢固辭。所少尚一分之一,如數即付,仆當親往蠻中,贖取吾友。然後與妻相見,末為晚也。」時安居初到任,乃於庫中撮借官絹四百匹,贈與保安,又贈他全副鞍馬。保安大喜,領了這四百匹絹,並庫上七百匹,共一千一百之數,騎馬直到南蠻界口,尋個熟蠻,往蠻中通話;將所余百匹絹,盡數托他使費。只要仲翔回歸,心滿意足。正是:市時還得見,勝是岳陽金。 卻說郭仲翔在烏羅部下,烏羅指望他重價取贖,初時好生看待,飲食不缺。過了一年有餘,不見中國人來講話,烏羅心中不悅,把他飲食都裁減了。每日一餐,著他看養戰象。仲翔打熬不過,思鄉念切,乘烏羅出外打圍,拽開腳步,望北而走。那蠻中都是險峻的山路,仲翔走了一日一夜,腳底都破了,被一般看象的蠻子,飛也似趕來,提了回去。烏羅大怒,將他轉賣與南洞主新丁蠻為奴,離烏羅部二百里之外。那新丁最惡,差使小不遂意,整百皮鞭,鞭得背都青腫,如此己非一次。仲翔熬不得痛苦,捉個空,又想逃走。爭親路徑不熟,只在山凹內盤旋,又被本洞蠻子追著了,拿去獻與新丁。新丁不用了,又賣到南方一洞去,一步遠一步了。那洞主號菩薩蠻,更是利害。曉得郭仲翔屢次逃走,乃取木板兩片,各長五六尺,厚一四寸,教仲翔把兩隻腳立在板上,用鐵釘釘其腳面,直透板內,日常帶著二板行動。夜間納土洞中,洞口用厚木板門遮蓋,本洞蠻子就睡在板上看守,一毫轉動不得。兩腳被釘處,常流膿血,分明是地獄受罪一般。有詩為證: 身賣南蠻南更南,土牢木鎖苦難堪。十年不達中原傳,夢想心交不敢譚。 卻說熟蠻領了吳保安言語來見烏羅,說知求贖郭仲翔之事。烏羅曉得絹足干匹,不勝之喜!便差人往南洞轉贖郭仲翔回來。南洞主新丁,又引到菩薩洞中,交割了身價,將仲翔兩腳釘板,用鐵鉗取出釘來。那釘頭入肉己久,膿水干後,如生成一般。今番重複取出,這疼痛比初釘時更自難忍,血流滿地,仲翔登時悶絕。良久方醒。寸步難移,只得用皮袋盛了,兩個蠻子扛搶著,直送到烏羅帳下。烏羅收足了絹匹,不管死活,把仲翔交付熟蠻,轉送吳保安收領。吳保安接著,如見親骨肉一般。這兩個朋友,到今日方才識面。未暇敘話,各睜眼看了一看,抱頭而哭,皆疑以為夢中相逢也。郭仲翔感謝吳保安,自不必說。保安見仲翔形容候淬,半人半鬼,兩腳又動撣不得,好生悽慘!讓馬與他騎坐,自己步行隨後,同到姚州城內回復楊都督。原來楊安居在郭元振門下做個幕僚,與郭仲翔雖未廝認,卻有通家之誼;又且他是個正人君子,不以存亡易心。一見仲翔,不勝之喜。教他洗林過了,將新衣與他更換,又教隨軍醫生醫他兩腳瘡口,好飲好食將息。不勾一月,乎復如故。 且說吳保安從蠻界回來,方才到普棚驛中與妻兒相見。初時分別,兒子尚在襁褓,如今十一歲了。光陰迅速,未免傷感於懷。楊安居為吳保安義氣上,十分敬重。他每對人誇獎,又寫書與長安賈要,稱他棄家贖友之事。又厚贈資糧,送他往京師補官。凡姚州一郡官府,見都督如此用情,無不厚贈。仲翔仍留為都督府判官。保安將眾人所贈,分一半與仲翔留下使用。仲翔再一推辭,保安那裡肯依,只得受了。吳保安謝了楊都督,同家小往長安進發。仲翔送出姚州界外,痛哭而別。保安仍留家小在遂州,單身到京,升補嘉州彭山丞之職。那嘉州仍是西蜀地方,迎接家小又方便,保安歡喜赴任去訖,不在話下。 再說郭仲翔在蠻中日久,深知款曲:蠻中婦女,盡有姿色,價反在男子之下。促翔在任一年,陸續差人到蠻洞購求年少美女,共有十人。自己教成歌舞,鮮衣美飾,特獻與楊安居伏侍,以報其德。安居笑曰:「吾重生高義,故樂成其美耳。言及相報,得無以市井見持耶?」仲翔曰:「荷明公仁德,微軀再造,特求此蠻口奉獻,以表區區。明公若見辭,仲翔死不矚目矣!」安居見他誠懇,乃曰:「仆有幼女,最所鍾愛,勉受一小口為伴,余則不敢如命。」仲翔把那九個美女,贈與楊都督帳下九個心腹將校,以顯楊公之德 時朝廷正追念代國公軍功,要錄用其子侄。楊安居表奏:「故相郭震嫡侄仲翔,始進諫於李蒙,預知勝敗;繼陷身於蠻洞,備著堅貞。十年復返於故鄉,一載效勞於幕府。蔭既可敘,功亦宣酬。」於是郭仲翔得授蔚州錄事參軍。自從離家到今,共一十五年了,他父親和妻子在家聞得仲翔陷沒蠻中,畜無音信,只道身故己久。忽見親筆家書,迎接家小臨蔚州任所,舉家歡喜無限。仲翔在蔚州做官兩年,大有聲譽,開遷代州戶曹參軍。又經一載,父親一病而亡,仲翔扶樞回歸河北。喪葬己畢,忽然嘆曰:「吾賴吳公見贖,得有餘生。因老親在堂,方謀毒養,未暇圖報私恩。今親段服除,豈可置恩人於度外乎?」訪知吳保安在宦所未回,乃親到嘉州彭山縣看之。 不期保安任滿,家貧無力赴京聽調,就便在彭山居住。六年之前,患了疫症,夫婦雙亡,葬在黃龍寺後隙地。兒子吳天祐從幼母親教訓,讀書識字,就在本縣訓蒙度日。仲翔一聞此信,悲啼不己。因制綴麻之服,腰桎執杖,步到黃龍寺內,向家號泣,具禮祭奠。奠畢,尋吳天祐相見,即將自己衣服,脫與他穿了,呼之為弟,商議歸葬一事。乃為文以告於保安之靈,發開土堆,止存枯骨二具。仲翔痛哭不己,旁觀之人,莫不墮淚。仲翔預製下練囊二個,裝保安夫婦骸骨。又恐失了次第,斂葬時一時難認;逐節用墨記下,裝人練囊,總貯一竹籠之內,親自背負而行。吳天祐道,是他父母的骸骨,理合他馱,來奪那竹籠。仲翔那肯放下,哭曰:「永因為我奔走十年,今我暫時為之負骨,少盡我心而己。」一路且行且哭,每到旅店,必置竹籠於上坐,將酒飯澆奠過了,然後與天相同食。夜間亦安置竹籠停當,方敢就寢。嘉州到魏郡,凡數千里,都是步行。他兩腳曾經釘板,雖然好了,終是血脈受傷。一連走了幾日,腳面都紫腫起來,內中作痛。看看行走不動,又立心不要別人督力,勉強捱去。有詩為證: 酬恩無地只奔喪,負骨徒行日夜忙。遙望乎陽數千里,不如何日到家鄉? 仲翔思想:「前路正長,如何是好?」天晚就店安宿,乃設酒飯於竹籠之前,含淚再拜,虔誠哀懇:「願吳永固夫婦顯靈,保祐仲翔腳患頓除,步履方便,早到武陽,經營葬事。」吳天祐也從旁再一拜禱。到次日起身,仲翔便覺兩腳輕健,直到武陽縣中,全不疼痛。此乃神天護祐吉人,不但吳保安之靈也。 再說仲翔到家,就留吳天相同居。打掃中堂,設立吳保安夫婦神位;買辦衣袁棺捧,重新殯殮。自己戴孝,一同吳天祐守幕受吊。雇匠造墳,凡一切葬具,照依先葬父親一般。又立一道石碑,詳紀保安棄家贖友之事,使往來讀碑者,盡知其善。又同吳天祐廬墓一年。那一年中,教訓天祐經書,得他學問精通,方好出仕。一年後,要到長安補官,念吳天祐無家末娶,擇宗族中侄女有賢德者,督他納聘;割東邊宅院子,讓他居住成親;又將一半家財,分給天祐過活。正是: 昔年為友拋妻子,今日孤兒轉受恩。正是投瓜還得報,善人不負善心人。 仲翔起服,到京補風州長史,又加朝散大夫。仲翔思念保安不己,乃上疏。其略曰: 臣聞有善必勸者,固國家之典;有恩必酬者,亦匹夫之義。臣向從故姚州都督李夢進御蠻寇,一戰奏捷。臣謂深入非宣,尚當持重,主帥不聽,全軍覆沒。臣以中華世族,為絕域窮困。蠻賊貪利,責絹還俘。謂臣宰相之侄,索至於匹。而臣家絕萬里,無信可通。十年之中,備嘗艱苦,肌膚毀剔,靡刻不淚。牧羊有志,射雁無期。而遂州方義尉吳保安,適到姚州,與臣雖系同鄉,從無一面,徒以意氣相慕,遂謀贖臣。經營百端,撇家數載,形容憔悴,妻子饑寒。拔臣於垂死之中,賜臣以再生之路。大恩未報,遽爾淹段。臣今幸沾朱級,而保安子天祐,食藿懸鶉,臣竊傀之。且天祐年富學深,足堪任使。願以臣官,讓之天祐。庶幾國家勸善之典,與下臣酬恩之義,一舉兩得。臣甘就退閒,及齒無惡。謹昧死披瀝以聞 時天寶十二年也。疏入,下禮部詳議。此一事鬨動了舉朝官員:「雖然保安施恩在前,也難得郭仲翔義氣,真不傀死友者矣。」禮部為此復奏,盛夸郭仲翔之品,「宣破格俯從,以勵澆俗。吳天枯可試飄谷縣尉,仲翔原官如故。」這點谷縣與嵐州相鄰,使他兩個朝夕相見,以慰其情,這是禮部官的用情處。朝廷依允,仲翔領了吳天祐告身一道,謝恩出京,回到武陽縣,將告身付與天祐。備下祭奠,拜告兩家墳墓。擇了吉日,兩家宅眷,同日起程,向西京到任。 那時做一件奇事,遠近傳說,都道吳、郭交情,雖古之管、鮑,羊、左,不能及也。後來郭仲翔在點州,吳天拍在點谷縣,皆有政績,各升遷去。嵐州人追慕其事,為立「雙義祠」,把吳保安、郭仲翔。里中凡有約誓,都在廟中禱告,香火至今不絕。有詩為證頻頻握手末為親,臨難方知意氣真。試看郭吳真義氣,原非乎日結交人。

譯文

孔緯 魯國公孔緯做丞相後,對他的外甥侄子說:「我不久前任兵部侍郎時,和晉公王鐸,充當弘文館學士,審理館中事務。上任後,巡視辦公廳。晉公說他從前任兵部侍郎時,和宰相邠公杜悰充當了弘文館直學士,審理館中事務。晚春,留他在這個大廳內觀賞牡丹,說道:'這個辦公廳等到讓無逸住時,只要一間。現在如此壯麗,你很不知道,它不久將會化為灰燼',他聽了這話,記在心裡。他又告訴我說,'明公將來也會占據這個位置。或許還可以。從你以後的人,就會遭遇那種事'。從我今天的情況來看,邠公的話,已說中了現在的大致情況。」這時昭宗繼承帝位,孔緯任宰相,朝廷各種體統,破壞無餘,所以孔緯感於從前邠公的話而傷感時勢。 李克助 李克助是大理寺正卿,昭宗帝在華州。鄭州縣令崔鑾,有百姓告發他提高絲綢價格。刺史韓建命令登記按貪贓處理,上奏朝廷請讓三司給他定罪。御史台刑部上奏:按罪應當絞死。大理寺幾個月沒有上奏,韓建問李尚書:「崔鑾是你的親戚嗎?為什麼不上奏?」李克助說:「是幫助您的辦法呀。」韓建說:「崔縣令貪贓,為什麼說是我的過錯呢?」李克助說:「聽說你提高價格,數量將要達到上萬了。」韓建說:「我是華州節度使,華州百姓是我的百姓。」李克助說:「華州百姓是天子的,不是你的。像你所說,那麼鄭縣百姓就是崔縣令的百姓了。」韓建佩服李克助的看法。於是免了崔鑾的死罪,把他貶為潁陽尉。 京都儒士 近來京城裡有幾個讀書人聚在一起飲酒,便說起來人有勇敢和怯懦的,都來自內心的膽氣。膽氣如果強盛,自己就無所恐懼,這樣的人可謂是男子漢。在座的有一個儒士自我介紹說:「若說膽氣啊,我是真有哇。」眾人笑著說:「必須先試試,然後才可信你。」有個人說:「我的親戚有座宅院,過去非常不吉祥,而今已經無人居住鎖上門了。如果您能獨自住宿在這個宅子裡,一夜不害怕,我們幾個人酬謝你一桌酒席。」這個人說:「就按你們說的辦。」第二天便去了。其實並不是不吉祥的宅子,只是沒人住罷了。就備置酒肉瓜果燈燭,送到宅院裡。大家說:「你還要什麼東西?」他說:「我有一把劍,可以自衛。請你們不要擔憂。」於是大家都出了宅子,鎖上門回去了。這個人實際是個怯懦的人。到了晚上,這人把驢拴到另一間屋子裡,僕人也不許跟隨。他就在臥室里住宿,一點也不敢睡,只是熄滅了燈,抱著劍坐著,驚恐不止。到了半夜,月亮升起來了,從窗縫中斜照進來。這人看見衣架上面有個東西像鳥在展翅,飄飄地動。他鼓起勇氣勉強站了起來,把劍一揮,那東西隨手落在牆根,發出了聲音,後來就一點動靜也沒有了。因為特別害怕,所以也不敢找尋,只握著劍坐在那裡。到了五更,突然有個東西,上台階來推門,門沒有推開,卻從狗洞裡伸進個頭來,咻咻地喘氣。這人害怕極了,握著劍向前砍去,不由自主自己卻倒在了地上。劍也失手落在地上。此人又不敢去找劍,怕那東西進來。他鑽到床下蜷伏著,一點也不敢動。突然困倦起來,睡著了,在不知不覺中天亮了。人們已來開門,到了內室,但見狗洞裡鮮血淋漓雜亂。大家吃驚地大聲呼喊,儒士才醒過來,開門時還在戰慄。於是他詳細地說了昨晚與怪物搏鬥的情形,大家也異常害怕,就到牆壁下去找。只見到帽子破成兩半散在地上,就是昨夜所砍的那個「鳥」。原來是那箇舊帽子,已經破爛,被風一吹,像鳥在扇動翅膀。劍在狗洞旁邊,大家又繞屋尋找血跡,原來是他騎的那驢,已被砍破了嘴,唇齒破損。原來是天快亮時掙脫了韁繩,頭伸入狗洞裡才遭了這麼一劍。眾人大笑,笑得前仰後合。大家攙著儒士回去,儒士驚恐心跳,十天才好。 孟乙 徐州蕭縣,有個打獵的百姓孟乙擅長用網網狐狸、貉子,網一百次也沒有一次失誤。偶而有一天趁著空閒,手持長矛走在曠野中。當太陽偏西時,看見道邊數百步處,有高大的野墳;在草地中的小道上像是有人的腳印。於是他走了進去。孟乙用長矛在黑暗處亂攪,忽然覺得好像有人把長矛拽住,攪不動了,就問:「你是人是鬼?是妖怪還是鬼魅?為什麼抓住我的長矛不放?」黑暗中回答說:「我是人哪。」就讓孟乙把他救出來。他把實情如實地告訴了孟乙,說:「我姓李,從前是個小偷,被關押在兗州軍候的監獄中,受到各種體罰,被棍子和荊條打的地方傷痕累累,便找了個機會越獄逃了出來。逃到這個地方,生死聽天由命吧。」孟乙可憐他,把他帶回了家,藏在夾壁中,後來遇大赦才從壁中出來。孟乙因為擅長打獵出了名,飛禽走獸之類沒有能夠逃脫的,卻忽然在荒墳之中,把一個從獄中逃跑的囚犯帶回家。聽到這事的人都大笑起來。 振武角牴人 光啟年間,左神策軍四軍軍使王卞出朝鎮守振武。舉行宴會,奏樂舞蹈之後,就下令摔跤比賽。有一個男人特別魁梧高大,是從鄰州來此地比力氣的。,軍中十幾個人在體形外貌、體力方面,都比不過他。主帥也覺得他很健壯,就選了三個人,相繼和他比試,魁梧的人都勝了。主帥和座上客人都稱讚了他好久。當時有一個秀才坐在席上,突然站起來告訴主帥說:「我可以打倒這個人。」主帥對他說的話很吃驚,因為他堅決請求,於是就答應了他。秀才下了台階,先進了廚房,不一會兒就出來了。把衣服繫緊一些,握著左拳走上前去,魁梧的人微笑著說:「這人我一指就得倒下。」等到二人漸漸靠近時,秀才迅速展開左手讓他看,魁梧的人不知不覺地倒在了地上。滿座大笑。秀才慢慢走出圈外,洗洗手又登上了坐席。主帥問他:「是什麼招術?」他回答說:「近年旅遊,曾在途中遇到過這個人。當時此人剛近飯桌,就踉踉蹌蹌倒在地上。有個同伴說:'他怕大醬,見到就暈倒。'我聽到後就記在心上。剛才去廚房,要了點大醬,握在手中,這個人見到後,果然倒了。姑且為宴會助興取樂罷了。」有個叫邊岫的判官,親眼看到了這件事。 趙崇 趙崇這個人莊重、清高、耿直,家中沒閒雜的客人,羨慕王濛、劉真長的風度。格調高潔,不寫文章,號稱「無字碑」。每次遇到調任他職,按慣例需推薦一人代替自己,可趙崇從未推薦過任何人。他說:「朝廷里沒有能夠代替我的。」世人因此看不起他。 韓偓 韓偓,天復初年進入翰林院。那年冬天,皇帝巡幸鳳翔,韓偓有隨從護駕的功勞,國家由亂而治之初,皇帝當面答應讓韓偓做宰相。韓偓啟奏道:「您運氣符合中興,用人當用有大德的人,以安定風俗。我當年的主考官右僕射趙崇,可以符合陛下這個選擇。請收回成命改授趙崇,天下的百姓一定很幸運。」皇帝很讚嘆。第二天,皇帝下令用趙崇和兵部侍郎王贊為宰相。當時梁太祖(朱溫)在京城,一向聽說趙崇很輕佻,他又與王贊有隔膜,就迅速騎馬入宮請見皇帝。在皇帝面前,全面陳述了二人的優缺點。皇帝說:「趙崇是韓偓推薦的。」當時韓偓在場,梁太祖叱責他。韓偓啟奏:「我不敢同大臣爭辯。」皇帝說:「韓偓,你出去吧!」不久他被貶到福建做官。所以韓偓的詩中寫道:「手風慵展八行書,眼病休看九局基。窗里日光飛野馬,案前筠管長蒲盧。謀身拙為安蛇足,報國危曾捋虎鬚。滿世可能無默識,未知誰擬試齊竽。」 薛昌緒 岐王李茂貞稱霸秦隴一帶。涇州書記官薛昌緒為人迂腐怪僻,天性如此。在快速寫作方面,就誰也不能趕上了。與妻子見面也有時有刻,必有禮節法度:先命使女去通告一聲,往來多次,允許了,然後才拿著蠟燭到室內,高談闊論一番,喝杯茶,吃些水果就回去了。有時想到臥室去,那禮節也是這樣。他曾經說:「我把傳宗接代的事看得很重要,總想事先算好那恰當的聚會日子。」必須等候邀請才可以。等到跟著涇州大帥統領大兵到天水與蜀人對峙在青泥嶺時,岐王將士因被用人拉車運東西所限制,又聽說梁人也入了境,於是就偷偷地在夜裡逃跑了。涇州大帥很害怕蜀人偷襲。涇州大帥臨走時,剛要上馬,忽然想到了薛昌緒,說:「傳話給書記官,快請他上馬。」連催幾回,薛昌緒仍在草庵中藏身,說:「告訴太師,請他們先走,今天是我不高興的日子。」軍帥很生氣,派人把薛昌緒提上馬鞍,然後用棍子打那馬趕它走。在這時薛昌緒仍用東西蒙住自己的臉說:「忌日按禮應當不見人。」這大概是人妖吧。秦隴人都知道這件事。 姜太師 蜀地有個姓姜的太師,弄不清叫什麼名,是許田人,小的時候遭到黃巾軍搶掠,失去了雙親。跟隨先主劉備南征北戰,屢立戰功。後來接受了幾個鎮的軍權,官至正一品。他手下有個管馬圈的姜老頭,從事餵牲口的活兒有數十年了。姜太師每次進牲口圈,看到姜老頭有點兒過失,就一定用鞭子抽他。就這樣好多年,計算一下,姜老被打將近幾百次。後來姜老頭實在受不了鞭打,便哭著告訴姜太師的夫人,乞求姜太師能讓他回故鄉。夫人說:「你是哪裡人?」姜老頭回答說:「是許田人。」又問:「你還有什麼親人?」回答說:「當初被搶掠的時候,有一個妻子和一個兒子,至今不知道下落。」又問他兒子的小名及妻子的姓氏,排行次第、家族分支、親屬和比較近的親戚,姜老頭都說了。等到姜太師回府,夫人告訴說:「姜老頭要請假回鄉,我問出了姜老頭所失去的男女親屬姓名。」姜太師聽後非常驚訝,疑心姜老頭是他的父親。便派人前去細問他兒子身上有什麼記號。回答說:「我兒子腳心上有一個黑痣。剩下的都不記得了。」姜太師大哭起來,於是暗地裡派人把姜老頭送出劍門關外。然後奏明先主,說:「為臣的父親最近從關東來。」於是用金帛、車馬把姜老頭迎入府中,恢復了當初的父子關係。姜太師為了彌補鞭打父親的過錯,把數萬錢的齋食施捨僧人,並且一生中再也不打隨從了。 康義誠 後唐長興年間,侍衛使康義誠,曾經從軍隊中派人到他自己家中充當僕人,也曾經輕微地用板子荊條打過他。忽有一天,康義誠可憐這個僕人衰老了,就詢問他的姓氏,說姓康。又問了他的故鄉、親屬、家族、子女、後代,才知道這僕人是他父親,於是兩人擁抱痛哭。聽到的人無不感到驚奇。 高季昌 後唐莊宗過了黃河。荊渚人高季昌對他的門客梁震說:「我在後梁太祖手下做事,得到的僅僅是自己沒有被處罰。龍德初年以來,只求安穩地活著。我現在去朝見莊宗,試探試探。他若是想得天下,一定不會囚系我。要是進軍別的地方,那可是子孫的福分。這次行動決定了。」從皇宮回來以後,他告訴梁震說:「新國主經歷百戰,才得到河南。對功臣自誇他親手抄錄《春秋》。又豎起指頭說:'我從指頭上得到天下。'這意思就是功勞在一個人身上。哪還有輔佐的大臣!而且去遊玩打獵十天不回來,朝廷內外人們的心情怎麼受得了?我現在高枕無憂了。」於是在西南加築了羅城,又修造了用來阻擋敵人的用具。不到三年,莊宗果然沒有守住。英雄預料的,一點沒錯,難怪要說留給子孫了。 沈尚書妻 有個沈尚書已弄不清叫什麼名,曾經做過秦地主帥的親近小吏。他的妻子性格貪暴兇殘而且不謹慎,又生性嫉妒。沈尚書常常像生活在監牢里一樣。後來因為閒散而辭了官,帶著妻兒,寄住在鳳州。自己卻到東川遊玩散心,想和自己的這位怨偶永不來往了。華洪鎮守東蜀,和沈尚書在未當官時就有交情,稱沈為兄。沈到達後,華到郊外迎接,拉著手敘述久別之情,待他像自己的親哥哥。於是特地為他建了一所住宅,僕人、馬匹、金銀、綢緞、器具、玩物,沒有什麼缺的;送他小妾僕人十多個,堅決不讓沈尚書回北方去。沈尚書也約略地告訴了他有關妻子的一些事情,表示沒有心思再回家了。一年後,家信到了,說他的妻子己離開鳳州,自己奔東川來了。沈尚書聽了非常害怕,就告訴了華洪,並且派人去讓她回去。他的妻子又送信來,重新立下誓言,說:「從此一定改掉以前的性格,願意和你白頭到老。」不幾天他妻子就到了。她剛來到時,也很溫柔和平,經過十天後,又舊病復發,小妾侍女僕人們被她鞭打得四散奔逃,丈夫的頭和臉都被揪抓得傷痕累累。華洪聽到這種情況,叫來沈尚書對他說:「我想替哥哥殺了她,怎麼樣?」沈尚書不讓。就這樣十天後沈妻又發作一次。沈尚書於是來到衙門,精神沮喪,華洪一看就明白了。於是偷偷地派兩個人拿著劍,把沈妻拉出屋,在台階下殺了,並把屍體扔進了潼江,然後告訴了沈尚書。沈尚書聽了後,異常驚恐,以至於失去了正常的神態。沈妻的屍首在急流中停住了不走,就派人用竹竿撥動,隨水漂走了。可是第二天,又停在原來的急流上了,這樣反覆了多次。華洪派人把石頭捆在屍體上,才使屍體沉下去。沈尚書不到十天,就像掉了魂似的死去了。大概是那個不和睦的配偶報仇吧?可悲呀,沈尚書早先與她有仇嗎? 楊蘧 王贊,是朝中有名的人士。有個弘農地方的楊蘧,曾經到過五嶺山脈以南,看到陽朔荔浦的山山水水,心裡非常喜歡,讚不絕口。楊蘧曾出入王贊門下,漸漸有些放鬆,就不自覺地問道:「您曾見過陽朔荔浦的山水嗎?」王贊說:「不曾把人打得唇裂齒落,怎麼能見到那裡的山水呢?」於是大笑起來。這是說,五嶺以南的地方,不是被貶的人是不去的。 袁繼謙 晉將少作監袁繼謙曾說過:「剛到東方土神廟,借了一間房住下,就聽說這裡多出現凶神惡怪,天一黑人們就不敢出門,一家人都很害怕,沒有能睡安穩的。忽然有一晚,聽到吼叫聲,好像有什麼在大瓮中呼叫,聲音渾濁,全家人恐怖極了,認為一定是個大妖怪。就趴在窗縫窺視,看見一個蒼黑色的東西,在庭院中來回走。這一夜月色陰暗,看了很長時間,覺得身子像狗,可是頭不能抬起來。就用撾打它的頭,突然'轟'的一聲,家犬驚叫著跑了。原來那天村里人到這納稅,就在那地上做粥,鍋里還有剩餘,狗就把頭伸到中空的器具里,卻不能脫出來。全家人大笑後,安安穩穩睡下了。」 帝羓 後晉開運末年,契丹國王耶律德光從汴梁回國,死在趙地的欒城,契丹國人剖開他的腹腔,把五臟都拿了出來,用十斗左右的鹽裝進腹內,用車運回國,當時人把這叫做「帝羓」(帝王的干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