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世明言 · 卷十四

馮夢龍 《喻世明言》
陳希夷四辭朝命 人人盡說清閒好,誰肯逢閒閒此身?不是逢閒閒不得,清閒豈是等閒人? 則今且說個「閒」字,是「門」字中著個「月」字。你看那一輪明月,只見他忙忙的穿窗入戶,那天上清光不動,卻是冷淡無心。人學得他,便是鬧中取靜,才算得真閒。有的悅:「人生在世,忙一半,閒一半。」假如曰里做事是忙,夜司睡去便是閒了。卻不知曰里忙忙做事的,精神散亂.晝之所思,夜之所夢,連睡去的魂魄,都是忙的,那得清閒自在?古時有個仙長,姓莊,名周,睡去夢中化為蝴蝶,棚棚而飛,其意甚樂。醒將轉來,還只認做蝴蝶化身。只為他胸中無事,逍遙灑落,故有此夢。世上多少渴睡漢,怎不見第二個人夢為蝴蝶?可見夢睡中也分個閒忙在。且莫論閒忙,一入了名利關,連睡也討不得足意。所以古詩云: 朝臣持漏五更寒,鐵甲將軍夜度關。山寺曰高僧未起,算來名利不如閒。 《心相篇》有云:「上床便睡,定是高人;支枕無眠,必非閒客。」如今人名利關心,上了床,于思萬想,那得便睡?比及睡去,忽然又驚醒將來。盡有一般昏昏沉沉,以晝為夜,睡個沒了歇的,多因酒色過度,四肢睏倦;或因愁緒牽纏,心神濁亂所致。總來不得睡趣,不是睡的樂境。 則今且說第一個睡中得趣的,無過陳摶先生。怎見得?有詩為證:昏昏黑黑睡中天,無暑無寒也沒年。彭祖壽經八百歲,不比陳摶一覺眠。 俗說陳摶一覺,睡了八百年。按陳摶壽止一百十八歲,雖說是屍解為仙去了,也沒有一睡八百年之理。此是評話?只是說他睡時多,醒時少。他曾兩隱名山,四辭朝命,終身不近女色,不親人事,所以步步清閒。則他這睡,也是仙家伏氣之法,非他人所能學也。說話的,你道他隱在那兩處的名山?辭那四朝的君命?有詩為證:紛紛五代戰塵囂,轉眼唐周又宋朝。多少彩禽技籠罩,雲中仙鶴不能招。 話說陳摶先生,表字圖南,別號扶搖子,毫州真源人氏。生長五六歲,還不會說話,人都叫他「啞孩兒」。一日,在水邊遊戲,遇一婦人,身穿青色之農,自稱毛女。將陳摶抱去山中,飲以瓊漿,陳摶便會說話,自覺心竅開爽。毛女將書一冊,投他懷內,又贈以詩云: 藥苗不滿笥,又更上危巔。回指歸去路,相將入翠煙。 陳摶回到家中,忽然念這四句詩出來,父母大驚!問道:「這四句詩,誰教你的?」陳摶說其緣故,就懷中取出書來看時,乃是一本《周易》。陳摶便能成誦,就曉得八卦的大意。自此無書不覽,只這本《周易》,坐臥不離。又愛讀《黃庭》、《老子》諸書,洒然有出世之志。十八歲上,父母雙亡。便把家財拋散,分贈親族鄉黨。自只攜一石擋,往本縣隱山居住。夢見毛女授以鍊形歸氣、鍊氣歸神、煉神歸虛之法,遂毒而行之,足跡不入城市。粱唐士大夫慕陳先生之名,如活神仙,求一見而不可得。有造謁者,先生輒側臥,不與交接。人見他鼾睡不起,嘆息而去。 後唐明宗皇帝長興年司,聞其高尚之名,御筆親書丹謠,道宮招之。使者絡繹不絕,先生違不得聖旨,只得隨使者取路到洛陽帝都,遇見天子,長揖不拜,滿朝文武失色,明宗全不嗔怪。御手相攙,錦墩賜坐,說道:「勞苦先生遠來,朕今得睹清光,三生之幸。」陳摶答道:「山野鄙夫,自比朽木,無用於世。過蒙陛下來錄,有負聖意,乞從賜放歸,以全野性。」明宗道:「既荷先生不棄而來,朕正欲侍教,豈可輕去?」陳摶不應,閉目睡去了。明宗嘆道:「此高士也,朕不可以常禮持之。」乃送至禮賢賓館,飲食供帳甚設。先生一無所用,早晚只在個蒲團上打坐。明宗屢次駕幸禮賢館,有時值他睡臥,不敢驚醒而去。明宗心知其為異人,愈加敬重,欲授以大宮,陳摶那裡肯就。 有丞相馮道奏道:「臣聞:七情莫甚於愛欲,六欲莫甚於男女。方今冬天雨雪之際,陳摶獨坐蒲團,必然寒冷。陛下差一使命,將嘉醞一樽賜之;妙選美女三人,前去與他情酒暖足。他若飲其酒,留其女,何愁他不受宮爵矣!」明宗從其言,於宮中選二八女子一人,美麗無比裝束華整,更自動人。又將尚方美醞一樽,道內侍宣賜。內侍口傳皇命道:「宮家見天氣苛冷,特賜美醞消道;又賜美女與先生暖足,先生萬勿推辭。」只見陳摶欣然對使開樽,一飲而盡:送來美人,也不推辭。內侍入宮復命,明宗龍顏大悅。次日,早朝己畢,明宗即差馮丞相親詣禮賢館。請陳摶入朝見駕。只等來時,加宮授爵。馮丞相領了聖旨,上馬前去。你道請得來,請不來?正是:神龍不貪香餌,彩風不入雕籠。馮丞相到禮賢賓館看時,只見一個美女,閉在一司空室之中,己不見了陳摶。問那美女道:「陳先生那裡去了?」美女答道:「陳先生自飲了御酒,便向蒲團睡去。妾等候至五更方醒。他說:『勞你們辛苦一夜,無物相贈。』乃題詩一首,教妾收留,回復天子。遂閉妾等於此室,飄然出門而去,不知何往。」馮丞相引著一個美人,回朝見駕。明宗取詩看之,詩曰: 雪為肌體玉為腮,多謝景王送得來。處士不興巫峽夢,空煩神女下陽台。 明宗讀罷書,嘆息不己。差人四下尋訪陳摶蹤跡,直到隱山舊居,並無影響。不在話下。 卻說陳摶這一去,直走到均州武當山。原來這山初名太岳,又喚做太和山,有二十七峰,三十六岩,二十四澗。是真武修道、白日升天之處。後人謂:「此山非真武,不足以當之。「更名武當山。陳摶至武當山,隱於九石岩。忽一日,有五個自須老愛來問《周易》八卦之義。陳摶與之劊晰微理,因見其顏如紅玉,亦問以導養之方。五老告之以蟄法。怎喚做蟄法?凡寒冬時令,天氣伏藏,龜蛇之類,皆蟄而不食。當初,有一人因床腳損壞,偶取一龜支之。後十年移床,其龜尚活,此乃服氣所致。陳摶得此蟄法,遂能辟穀。或一睡數月不起。若沒有這蟄法,睡夢中腹中飢餓,腸鳴起來,也要醒了。陳摶在武當山住了二十餘年,壽已七十餘歲。忽一日,五老又來對陳摶說道:「吾等五人,乃曰月池中五龍也。此地非先生所棲,吾等受先生講誨之益,當送先生到一個好所在去。」令陳傳:「閉目休開!」五老翼之而行。覺兩足騰空,耳邊惟聞風雨之聲。頃刻司,腳蹋著地,開眼看時,不見了五老,但見空中五條龍天矯而逝。陳摶看那去處,乃西嶽太華山石上,己不知來了多少路,此乃神龍變化之妙。陳摶遂留居於此。太華山道士,見其所居沒有鍋灶,心中甚異,俏地稟之。更無他事,惟鼾睡而己。一日,陳傳下九石岩,數月不歸。道土疑他往別處去了。後於柴房中,忽見一物,近前看之,乃先生也。正不知幾時睡在那裡的!搬柴的堆積在上,直持燒柴將盡,方才看見。又一日,有個樵夫在山下割草,見山凹里一個屍骸,塵埃起寸。樵夫心中憐憫,欲取而理之。提起來看時,卻認得是陳摶先生。樵夫道:「好個陳摶先生,不知如何死在這裡?」只見先生把腰一伸,睜開雙眼,說道:「正睡得快活,何人攪醒我來?」樵夫大笑。 華陰令王睦,親到華山求見先生。至九石岩,見光光一片石頭,絕無半司茅舍。乃問道:「先生寢止在於何所?」陳摶大笑,吟詩一首答之,詩曰: 蓬山高處是吾宮,出即凌風跨曉風。台榭不將金鎖閉,來時自有自雲封。 王睦要與他伐木建庵,先生固辭不要。此周世宗顯德年司事也。這四句詩直達帝聽,世宗知其高士,召而見之,問以國柞長短。陳摶說出四句,道是:「好塊木頭,茂盛無賽。若要長久,添重寶蓋。」世宗皇帝本姓柴、名榮,木頭茂盛,正合姓名。又有「長久」二字,只道是佳兆,卻不知趙太祖代周為帝,國號宋,「木」安添蓋乃是「宋」字。宋朝享國長久,先生己預知矣。 且說世宗要加陳摶以極品之爵,陳摶不願,堅請還山。世宗采其「來時自有自雲封」之句,賜號「自雲先生」。後因陳橋兵變,趙太祖披了黃袍,即了帝位。先生適乘驢到華陰縣,聞知此事,在驢背上拍掌大笑。有人間道:「先生笑甚麼?」先生道:「你們眾百姓造化,造化!天下是今日定了。」原來後唐未年司,契丹兵起,百姓紛紛避亂。先生在路上闊步,看見一婦人,挑著一個竹籃而走,籃內兩頭坐兩個孩子。先生口吟二句,道是:「莫言皇帝少,皇帝上擔挑。」你道那兩個孩子是誰?那大的便是宋太祖趙匡胤,那小的便是宋太宗趙匡義,這婦人便是杜太后。先生二十五六年前,便識透宋朝的真命天子了。 又一日,先生游長安市上,遇趙匡胤兄弟和趙普,共是三人,在酒肆飲酒。先生亦入肆沾飲,看見趙普坐於二趙之右,先生將趙普推下去道:「你不過是紫微垣邊一個小小星兒,如何敢占在上位?」趙匡胤苛其言。有認得的,指道:「這是自雲先生陳摶。」匡胤就問前程之事。陳摶道:「你弟兄兩的星,比他大得多哩!」匡胤自此自負。後來定了天下,屢次差宮迎取陳摶入朝,陳摶不肯。後來趙太祖手謠促之,陳摶向使者說道:「創業之君,必須尊崇體貌,以示天下,我等以山野廢人,入見天子,若下拜,則違吾性;若不下拜,則褻其體。是以不敢毒謠。」乃於謠書之尾,寫四句附奏,云:「九重天謠,休教丹風銜來:一片野心,己被自雲留住。」使者復命,太祖笑而置之。 後太祖晏駕,太宗皇帝即位,念酒肆中之舊,召與相見,說過持以不臣之禮。又賜御詩云: 曾向前朝號白雲,後來消息畜無聞。如今若肯隨徵召,總把三峰乞與君。 先生見詩,乃服華陽巾、布袍、草履,來到東京。見太宗於便殿,只是長揖道:「山野廢人,與世隔絕,不習跪拜,望陛下優容之。」太宗賜坐,問以修養之道。陳摶對道:「天子以天下為一身,假令自曰升天,競何益於百姓?今君明臣良,興化勤政,功德被乎八荒,榮名流於力世。修煉之道,無出於此。」太宗點頭稱善,愈加敬重。問道:「先生心中,有何所欲?可為喋言之。」陳摶答道:「臣無所欲,只願求一靜室。」乃賜居於建隆道觀。 其時太宗正用兵征伐河東,道人間先生勝負消息。先生在使者掌中,寫一「休」字,太宗見之不樂。因軍馬己發,不曾停止。再道人間先生時,但見他閉目而睡,鼾齁之聲,直達戶外。明日去看,仍復如此。一連睡了三個月,不曾起身。河東軍將,果然無功而返。太宗正當嗟嘆,忽見陳摶道冠野服,逍遙而來,直上金鑾寶殿。太宗見其不召自來,甚以為異。陳摶道:「老夫今日還山,將來辭駕。」太宗聞言,如有所失,欲加傳以帝師之號,築宮毒事,時時請教。陳摶固辭求去,呈詩一首。詩云: 草澤吾皇謠,圖南傳姓陳。 三峰千栽窖,四海一閒人。 世態從來薄,詩情自得真。 乞全獐鹿性,何處不稱臣? 又道:「二十年之後,老夫再來候見聖顏。」太宗知不可留,特賜御宴於都堂,使宰相、兩禁官員懼侍坐,每人制送行詩一首,以寵其歸。又將太華全山,御筆判與陳摶為修真之所,他人不得侵漁。賜號為「自雲洞主希夷先生」,聽其還山。此太平興國元年事也。 到端拱五年,太宗皇帝管二十年的乾坤,尚不曾立得太子。長子楚王元佐,因九月九日,不曾預得御宴,縱火燒宮。太宗大怒,廢為庶人。心愛第三子襄王元侃,未知他福分如何,一中不言,心下思想:「惟有希夷先生陳摶,最善相人。當初在酒肆中,就相定我兄弟二人,當為皇帝,趙普為宰相。如今得他一來,決斷其事便好。」轉念猶未了,內侍報道:「有太華山處士陳摶,叩宮門求見。」太宗大驚,即時宣進,問道:「先生此來何意?」陳摶答道:「老夫知陛下胸中有疑,特來決之。」太宗大笑道:「朕固疑先生有前知之術,今果然也。朕東宮未定,有襄王元侃,寬仁慈愛,有帝王之度,但不知福分如何,煩先生到襄府一看。」陳摶領命,才到襄府門首便回。太宗問道:「朕煩先生到襄府看襄王之相,如何不去而回?」陳摶道:「老夫已看過了。襄府門前,毒役奔走之人、都有將相之福,何必見襄王哉?」太宗之意遂決。即日宣謠,立襄王為太子,後來真宗皇帝就是。陳摶在京師,又住了一月。忽然辭去,仍歸九石岩。 其時,有門人穆伯長、种放等百餘人,皆築室於華山之下,朝夕聽講。惟有五龍蟄法,先生未嘗授人。忽一日,道門人輩於張超谷口,高岩之上,鑿一石室。門人不敢違命。室既鑿成,先生同門人往觀之。其岩最高,望下雲煙如翠。先生指道:「此毛女所謂『相將人翠煙』也,吾其歸於此乎?」言末畢,屈膝而坐,揮門人使去。右手支頤,閉目而逝,年一百一十八歲。門人環守其屍,至七日,容色如生,肢體溫軟,異香撲鼻。乃制為石匣盛之,仍用石蓋;柬以鐵鎖數丈,置於石室。門人方去,其岩自崩,遂成陡絕之勢。有五色雲,封住谷口,彌月不散。後人因名其處為希夷峽。 到徽宗宣和年司,有閩中道士徐知常,來游華山。見峽上有鐵鎖垂下,知常攀緣而上,至於石室。見匣蓋歌側,啟而觀之,惟有仙骨一具,其色紅潤,香氣逼人。知常再拜畢,為整其蓋,復攀緣而下。其時徐知常得幸於徽宗,宮拜左街道錄。將此事奏知天子,天子差知常賚御香一注,重到希夷峽,要取仙骨供養在大內。來到峽邊,己不見有鐵鎖,但見雲霧重重,危岩壁立,嘆息而返。至今希夷先生蛻骨在張超谷,無復有人見之者矣!有詩為證: 從來處士竊名淳,誰似希夷閒到頭? 兩隱名山供笑傲,四斧朝中肯淹留。 五龍蟄法前人少,八卦神機後學求。 片片自雲迷峽鎖,石床高臥足干秋。

譯文

孔緯 魯國公孔緯做丞相後,對他的外甥侄子說:「我不久前任兵部侍郎時,和晉公王鐸,充當弘文館學士,審理館中事務。上任後,巡視辦公廳。晉公說他從前任兵部侍郎時,和宰相邠公杜悰充當了弘文館直學士,審理館中事務。晚春,留他在這個大廳內觀賞牡丹,說道:'這個辦公廳等到讓無逸住時,只要一間。現在如此壯麗,你很不知道,它不久將會化為灰燼',他聽了這話,記在心裡。他又告訴我說,'明公將來也會占據這個位置。或許還可以。從你以後的人,就會遭遇那種事'。從我今天的情況來看,邠公的話,已說中了現在的大致情況。」這時昭宗繼承帝位,孔緯任宰相,朝廷各種體統,破壞無餘,所以孔緯感於從前邠公的話而傷感時勢。 李克助 李克助是大理寺正卿,昭宗帝在華州。鄭州縣令崔鑾,有百姓告發他提高絲綢價格。刺史韓建命令登記按貪贓處理,上奏朝廷請讓三司給他定罪。御史台刑部上奏:按罪應當絞死。大理寺幾個月沒有上奏,韓建問李尚書:「崔鑾是你的親戚嗎?為什麼不上奏?」李克助說:「是幫助您的辦法呀。」韓建說:「崔縣令貪贓,為什麼說是我的過錯呢?」李克助說:「聽說你提高價格,數量將要達到上萬了。」韓建說:「我是華州節度使,華州百姓是我的百姓。」李克助說:「華州百姓是天子的,不是你的。像你所說,那麼鄭縣百姓就是崔縣令的百姓了。」韓建佩服李克助的看法。於是免了崔鑾的死罪,把他貶為潁陽尉。 京都儒士 近來京城裡有幾個讀書人聚在一起飲酒,便說起來人有勇敢和怯懦的,都來自內心的膽氣。膽氣如果強盛,自己就無所恐懼,這樣的人可謂是男子漢。在座的有一個儒士自我介紹說:「若說膽氣啊,我是真有哇。」眾人笑著說:「必須先試試,然後才可信你。」有個人說:「我的親戚有座宅院,過去非常不吉祥,而今已經無人居住鎖上門了。如果您能獨自住宿在這個宅子裡,一夜不害怕,我們幾個人酬謝你一桌酒席。」這個人說:「就按你們說的辦。」第二天便去了。其實並不是不吉祥的宅子,只是沒人住罷了。就備置酒肉瓜果燈燭,送到宅院裡。大家說:「你還要什麼東西?」他說:「我有一把劍,可以自衛。請你們不要擔憂。」於是大家都出了宅子,鎖上門回去了。這個人實際是個怯懦的人。到了晚上,這人把驢拴到另一間屋子裡,僕人也不許跟隨。他就在臥室里住宿,一點也不敢睡,只是熄滅了燈,抱著劍坐著,驚恐不止。到了半夜,月亮升起來了,從窗縫中斜照進來。這人看見衣架上面有個東西像鳥在展翅,飄飄地動。他鼓起勇氣勉強站了起來,把劍一揮,那東西隨手落在牆根,發出了聲音,後來就一點動靜也沒有了。因為特別害怕,所以也不敢找尋,只握著劍坐在那裡。到了五更,突然有個東西,上台階來推門,門沒有推開,卻從狗洞裡伸進個頭來,咻咻地喘氣。這人害怕極了,握著劍向前砍去,不由自主自己卻倒在了地上。劍也失手落在地上。此人又不敢去找劍,怕那東西進來。他鑽到床下蜷伏著,一點也不敢動。突然困倦起來,睡著了,在不知不覺中天亮了。人們已來開門,到了內室,但見狗洞裡鮮血淋漓雜亂。大家吃驚地大聲呼喊,儒士才醒過來,開門時還在戰慄。於是他詳細地說了昨晚與怪物搏鬥的情形,大家也異常害怕,就到牆壁下去找。只見到帽子破成兩半散在地上,就是昨夜所砍的那個「鳥」。原來是那箇舊帽子,已經破爛,被風一吹,像鳥在扇動翅膀。劍在狗洞旁邊,大家又繞屋尋找血跡,原來是他騎的那驢,已被砍破了嘴,唇齒破損。原來是天快亮時掙脫了韁繩,頭伸入狗洞裡才遭了這麼一劍。眾人大笑,笑得前仰後合。大家攙著儒士回去,儒士驚恐心跳,十天才好。 孟乙 徐州蕭縣,有個打獵的百姓孟乙擅長用網網狐狸、貉子,網一百次也沒有一次失誤。偶而有一天趁著空閒,手持長矛走在曠野中。當太陽偏西時,看見道邊數百步處,有高大的野墳;在草地中的小道上像是有人的腳印。於是他走了進去。孟乙用長矛在黑暗處亂攪,忽然覺得好像有人把長矛拽住,攪不動了,就問:「你是人是鬼?是妖怪還是鬼魅?為什麼抓住我的長矛不放?」黑暗中回答說:「我是人哪。」就讓孟乙把他救出來。他把實情如實地告訴了孟乙,說:「我姓李,從前是個小偷,被關押在兗州軍候的監獄中,受到各種體罰,被棍子和荊條打的地方傷痕累累,便找了個機會越獄逃了出來。逃到這個地方,生死聽天由命吧。」孟乙可憐他,把他帶回了家,藏在夾壁中,後來遇大赦才從壁中出來。孟乙因為擅長打獵出了名,飛禽走獸之類沒有能夠逃脫的,卻忽然在荒墳之中,把一個從獄中逃跑的囚犯帶回家。聽到這事的人都大笑起來。 振武角牴人 光啟年間,左神策軍四軍軍使王卞出朝鎮守振武。舉行宴會,奏樂舞蹈之後,就下令摔跤比賽。有一個男人特別魁梧高大,是從鄰州來此地比力氣的。,軍中十幾個人在體形外貌、體力方面,都比不過他。主帥也覺得他很健壯,就選了三個人,相繼和他比試,魁梧的人都勝了。主帥和座上客人都稱讚了他好久。當時有一個秀才坐在席上,突然站起來告訴主帥說:「我可以打倒這個人。」主帥對他說的話很吃驚,因為他堅決請求,於是就答應了他。秀才下了台階,先進了廚房,不一會兒就出來了。把衣服繫緊一些,握著左拳走上前去,魁梧的人微笑著說:「這人我一指就得倒下。」等到二人漸漸靠近時,秀才迅速展開左手讓他看,魁梧的人不知不覺地倒在了地上。滿座大笑。秀才慢慢走出圈外,洗洗手又登上了坐席。主帥問他:「是什麼招術?」他回答說:「近年旅遊,曾在途中遇到過這個人。當時此人剛近飯桌,就踉踉蹌蹌倒在地上。有個同伴說:'他怕大醬,見到就暈倒。'我聽到後就記在心上。剛才去廚房,要了點大醬,握在手中,這個人見到後,果然倒了。姑且為宴會助興取樂罷了。」有個叫邊岫的判官,親眼看到了這件事。 趙崇 趙崇這個人莊重、清高、耿直,家中沒閒雜的客人,羨慕王濛、劉真長的風度。格調高潔,不寫文章,號稱「無字碑」。每次遇到調任他職,按慣例需推薦一人代替自己,可趙崇從未推薦過任何人。他說:「朝廷里沒有能夠代替我的。」世人因此看不起他。 韓偓 韓偓,天復初年進入翰林院。那年冬天,皇帝巡幸鳳翔,韓偓有隨從護駕的功勞,國家由亂而治之初,皇帝當面答應讓韓偓做宰相。韓偓啟奏道:「您運氣符合中興,用人當用有大德的人,以安定風俗。我當年的主考官右僕射趙崇,可以符合陛下這個選擇。請收回成命改授趙崇,天下的百姓一定很幸運。」皇帝很讚嘆。第二天,皇帝下令用趙崇和兵部侍郎王贊為宰相。當時梁太祖(朱溫)在京城,一向聽說趙崇很輕佻,他又與王贊有隔膜,就迅速騎馬入宮請見皇帝。在皇帝面前,全面陳述了二人的優缺點。皇帝說:「趙崇是韓偓推薦的。」當時韓偓在場,梁太祖叱責他。韓偓啟奏:「我不敢同大臣爭辯。」皇帝說:「韓偓,你出去吧!」不久他被貶到福建做官。所以韓偓的詩中寫道:「手風慵展八行書,眼病休看九局基。窗里日光飛野馬,案前筠管長蒲盧。謀身拙為安蛇足,報國危曾捋虎鬚。滿世可能無默識,未知誰擬試齊竽。」 薛昌緒 岐王李茂貞稱霸秦隴一帶。涇州書記官薛昌緒為人迂腐怪僻,天性如此。在快速寫作方面,就誰也不能趕上了。與妻子見面也有時有刻,必有禮節法度:先命使女去通告一聲,往來多次,允許了,然後才拿著蠟燭到室內,高談闊論一番,喝杯茶,吃些水果就回去了。有時想到臥室去,那禮節也是這樣。他曾經說:「我把傳宗接代的事看得很重要,總想事先算好那恰當的聚會日子。」必須等候邀請才可以。等到跟著涇州大帥統領大兵到天水與蜀人對峙在青泥嶺時,岐王將士因被用人拉車運東西所限制,又聽說梁人也入了境,於是就偷偷地在夜裡逃跑了。涇州大帥很害怕蜀人偷襲。涇州大帥臨走時,剛要上馬,忽然想到了薛昌緒,說:「傳話給書記官,快請他上馬。」連催幾回,薛昌緒仍在草庵中藏身,說:「告訴太師,請他們先走,今天是我不高興的日子。」軍帥很生氣,派人把薛昌緒提上馬鞍,然後用棍子打那馬趕它走。在這時薛昌緒仍用東西蒙住自己的臉說:「忌日按禮應當不見人。」這大概是人妖吧。秦隴人都知道這件事。 姜太師 蜀地有個姓姜的太師,弄不清叫什麼名,是許田人,小的時候遭到黃巾軍搶掠,失去了雙親。跟隨先主劉備南征北戰,屢立戰功。後來接受了幾個鎮的軍權,官至正一品。他手下有個管馬圈的姜老頭,從事餵牲口的活兒有數十年了。姜太師每次進牲口圈,看到姜老頭有點兒過失,就一定用鞭子抽他。就這樣好多年,計算一下,姜老被打將近幾百次。後來姜老頭實在受不了鞭打,便哭著告訴姜太師的夫人,乞求姜太師能讓他回故鄉。夫人說:「你是哪裡人?」姜老頭回答說:「是許田人。」又問:「你還有什麼親人?」回答說:「當初被搶掠的時候,有一個妻子和一個兒子,至今不知道下落。」又問他兒子的小名及妻子的姓氏,排行次第、家族分支、親屬和比較近的親戚,姜老頭都說了。等到姜太師回府,夫人告訴說:「姜老頭要請假回鄉,我問出了姜老頭所失去的男女親屬姓名。」姜太師聽後非常驚訝,疑心姜老頭是他的父親。便派人前去細問他兒子身上有什麼記號。回答說:「我兒子腳心上有一個黑痣。剩下的都不記得了。」姜太師大哭起來,於是暗地裡派人把姜老頭送出劍門關外。然後奏明先主,說:「為臣的父親最近從關東來。」於是用金帛、車馬把姜老頭迎入府中,恢復了當初的父子關係。姜太師為了彌補鞭打父親的過錯,把數萬錢的齋食施捨僧人,並且一生中再也不打隨從了。 康義誠 後唐長興年間,侍衛使康義誠,曾經從軍隊中派人到他自己家中充當僕人,也曾經輕微地用板子荊條打過他。忽有一天,康義誠可憐這個僕人衰老了,就詢問他的姓氏,說姓康。又問了他的故鄉、親屬、家族、子女、後代,才知道這僕人是他父親,於是兩人擁抱痛哭。聽到的人無不感到驚奇。 高季昌 後唐莊宗過了黃河。荊渚人高季昌對他的門客梁震說:「我在後梁太祖手下做事,得到的僅僅是自己沒有被處罰。龍德初年以來,只求安穩地活著。我現在去朝見莊宗,試探試探。他若是想得天下,一定不會囚系我。要是進軍別的地方,那可是子孫的福分。這次行動決定了。」從皇宮回來以後,他告訴梁震說:「新國主經歷百戰,才得到河南。對功臣自誇他親手抄錄《春秋》。又豎起指頭說:'我從指頭上得到天下。'這意思就是功勞在一個人身上。哪還有輔佐的大臣!而且去遊玩打獵十天不回來,朝廷內外人們的心情怎麼受得了?我現在高枕無憂了。」於是在西南加築了羅城,又修造了用來阻擋敵人的用具。不到三年,莊宗果然沒有守住。英雄預料的,一點沒錯,難怪要說留給子孫了。 沈尚書妻 有個沈尚書已弄不清叫什麼名,曾經做過秦地主帥的親近小吏。他的妻子性格貪暴兇殘而且不謹慎,又生性嫉妒。沈尚書常常像生活在監牢里一樣。後來因為閒散而辭了官,帶著妻兒,寄住在鳳州。自己卻到東川遊玩散心,想和自己的這位怨偶永不來往了。華洪鎮守東蜀,和沈尚書在未當官時就有交情,稱沈為兄。沈到達後,華到郊外迎接,拉著手敘述久別之情,待他像自己的親哥哥。於是特地為他建了一所住宅,僕人、馬匹、金銀、綢緞、器具、玩物,沒有什麼缺的;送他小妾僕人十多個,堅決不讓沈尚書回北方去。沈尚書也約略地告訴了他有關妻子的一些事情,表示沒有心思再回家了。一年後,家信到了,說他的妻子己離開鳳州,自己奔東川來了。沈尚書聽了非常害怕,就告訴了華洪,並且派人去讓她回去。他的妻子又送信來,重新立下誓言,說:「從此一定改掉以前的性格,願意和你白頭到老。」不幾天他妻子就到了。她剛來到時,也很溫柔和平,經過十天後,又舊病復發,小妾侍女僕人們被她鞭打得四散奔逃,丈夫的頭和臉都被揪抓得傷痕累累。華洪聽到這種情況,叫來沈尚書對他說:「我想替哥哥殺了她,怎麼樣?」沈尚書不讓。就這樣十天後沈妻又發作一次。沈尚書於是來到衙門,精神沮喪,華洪一看就明白了。於是偷偷地派兩個人拿著劍,把沈妻拉出屋,在台階下殺了,並把屍體扔進了潼江,然後告訴了沈尚書。沈尚書聽了後,異常驚恐,以至於失去了正常的神態。沈妻的屍首在急流中停住了不走,就派人用竹竿撥動,隨水漂走了。可是第二天,又停在原來的急流上了,這樣反覆了多次。華洪派人把石頭捆在屍體上,才使屍體沉下去。沈尚書不到十天,就像掉了魂似的死去了。大概是那個不和睦的配偶報仇吧?可悲呀,沈尚書早先與她有仇嗎? 楊蘧 王贊,是朝中有名的人士。有個弘農地方的楊蘧,曾經到過五嶺山脈以南,看到陽朔荔浦的山山水水,心裡非常喜歡,讚不絕口。楊蘧曾出入王贊門下,漸漸有些放鬆,就不自覺地問道:「您曾見過陽朔荔浦的山水嗎?」王贊說:「不曾把人打得唇裂齒落,怎麼能見到那裡的山水呢?」於是大笑起來。這是說,五嶺以南的地方,不是被貶的人是不去的。 袁繼謙 晉將少作監袁繼謙曾說過:「剛到東方土神廟,借了一間房住下,就聽說這裡多出現凶神惡怪,天一黑人們就不敢出門,一家人都很害怕,沒有能睡安穩的。忽然有一晚,聽到吼叫聲,好像有什麼在大瓮中呼叫,聲音渾濁,全家人恐怖極了,認為一定是個大妖怪。就趴在窗縫窺視,看見一個蒼黑色的東西,在庭院中來回走。這一夜月色陰暗,看了很長時間,覺得身子像狗,可是頭不能抬起來。就用撾打它的頭,突然'轟'的一聲,家犬驚叫著跑了。原來那天村里人到這納稅,就在那地上做粥,鍋里還有剩餘,狗就把頭伸到中空的器具里,卻不能脫出來。全家人大笑後,安安穩穩睡下了。」 帝羓 後晉開運末年,契丹國王耶律德光從汴梁回國,死在趙地的欒城,契丹國人剖開他的腹腔,把五臟都拿了出來,用十斗左右的鹽裝進腹內,用車運回國,當時人把這叫做「帝羓」(帝王的干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