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選唐宋詩醇 · 卷十一
卷十一
襄陽杜甫詩三
乾元中寓居同谷縣作歌七首
有客有客字子美。白頭亂髮垂過耳。歲拾橡栗隨狙公。天寒日暮山谷里。
中原無書歸不得。手腳凍皴皮肉死。嗚呼一歌兮歌已哀。悲風為我從天來。
原選者評。舊唐書。時穀食踴貴。甫寓居成州同谷縣。自負薪拾木呂。兒女餓殍者數人。
長欃長欃白木柄。我生托子以為命。黃獨無苗山雪盛。短衣數挽不掩脛。
此時與子空歸來。男呻女吟四壁靜。嗚呼二歌兮歌始放。鄰里為我色惆悵。
原選者評。仇兆鰲曰。山谷雲。陳藏器本草載。黃獨遇霜雪枯無苗。蓋蹲鴟之類。
蔡夢弼引別注云。 。黃獨。歲飢土人掘以充糧。公詩屢用黃精。不必作黃獨。按公詩若。太平寺泉眼。及。丈人山。皆為引年而發。此歌則為救飢而言。主黃獨為是。
有弟有弟在遠方。三人各瘦何人強。生別展轉不相見。胡塵暗天道路長。
東飛駕鵝後鶖鶬。安得送我置汝旁。嗚呼三歌兮歌三發。汝歸何處收兄骨。
原選者評。趙亻叟曰。公四弟。曰潁。觀。豐。占。各散在他郡。惟占從公入蜀。
有妹有妹在鍾離。良人早歿諸孤痴。長淮浪高蛟龍怒。十年不見來何遲。
扁舟欲往箭滿眼。杳杳南國多旌旗。嗚呼四歌兮歌四奏。林猿為我啼清晝。
原選者評。朱鶴齡曰。猿多夜啼。今啼清晝。極言其悲也。解作竹林。穿鑿難信。
四山多風溪水急。寒雨颯颯枯樹濕。黃蒿古城雲不開。白狐跳梁黃狐立。
我生何為在窮谷。中夜起坐萬感集。嗚呼五歌兮歌正長。魂招不來歸故鄉。
原選者評。仇兆鰲曰。此歌忽然變調。寫得山昏水惡。雨驟風狂。荒城晝暝。野狐群嘯。頓覺空谷孤危。萬感交迫。招魂於生前。收骨於死後。見存亡總不能自必矣。
南有龍兮在山湫。古木巃嵷枝相樛。木葉黃落龍正蟄。蝮蛇東來水上游。
我行怪此安敢出。拔劍欲斬且復休。嗚呼六歌兮歌思遲。溪壑為我回春姿。
原選者評。王道俊曰。前後六章。皆自敘流離之感。不應此章獨譏時事。蓋詠同谷縣萬丈潭之龍也。郭知達引蘇注云。此詩南有龍喻明皇在南內。東坡必無是言。
男兒生不成名身已老。三年飢走荒山道。長安卿相多少年。富貴應須致身早。
山中儒生舊相識。但話宿昔傷懷抱。嗚呼七歌兮悄終曲。仰視皇天白日速。
原選者評。慷慨悲歌。足以裂山石而立海水。殆所謂自鑄。離騷。者。史遷雲。人勞苦倦極。未嘗不呼天也。疾痛慘怛。未嘗不呼父母也。甫之遇為何如哉。流離困頓。轉徙山谷。仰天一呼。萬感交集。而筆之奇。氣之豪又足以發其所感。淋漓頓挫。自成音節。自古及今。不可有二。宋祁雲。莫肯念亂小雅怨。自然流泣袁安愁。此之謂矣。歌中思及弟妹。字字至情。南有龍。一篇。感時憫亂。實有寓意。若謂為明皇而作。則不免牽合耳。
李曰。太白。遠別離。蜀道難。與子美。同谷七歌。風騷極致。不在屈宋之下。
胡應麟曰。杜。七歌。亦仿張衡。四愁。然。七歌。奇崛雄深。四愁。和平婉麗。
漢唐短歌。各為絕唱。所謂異曲同工。
王嗣奭曰。七歌。創作。原不仿。離騷。而哀實過之。讀。離騷。未必墜淚。而
讀此不能終篇。則以節短而聲促也。
仇兆鰲曰。七歌。結語。皆本蔡琰。胡笳曲。
水會渡
山行有常程。中夜尚未安。微月沒已久。崖傾路何難。大江動我前。洶若溟渤寬。
篙師暗理楫。歌笑輕波瀾。霜濃木石滑。風急手足寒。入舟已千憂。陟巘仍萬盤。
迥眺積水外。始知眾星乾。遠遊令人瘦。衰疾慚加餐。
原選者評。仇兆鰲曰。曹孟德詩。星漢燦爛。若出其里。與杜句可參看。
飛仙閣
土門山行窄。微徑緣秋豪。棧雲闌干峻。梯石結構牢。萬壑歌疏林。積陰帶奔濤。
寒日外淡泊。長風中怒號。歇鞍在地底。始覺所歷高。往來雜坐臥。人馬同疲勞。
浮生有定分。饑飽豈可逃。嘆息謂妻子。我何隨汝曹。龍門閣
清江下龍門。絕壁無尺土。長風駕高浪。浩浩自太古。危途中縈盤。仰望垂線縷。
滑石欹誰鑿。浮梁裊相拄。目眩隕雜花。頭風吹過雨。百年不敢料。一墜那得取。
飽聞經瞿塘。足見度大庾。終身歷艱險。恐懼從此數。
石櫃閣
季冬日已長。山晚半天赤。蜀道多早花。江間饒奇石。石櫃曾波上。臨虛盪高壁。
清暉回群鷗。暝色帶遠客。 棲負幽意。感嘆向絕跡。信甘孱懦嬰。不獨凍餒迫。
優遊謝康樂。放浪陶彭澤。吾衰未自安。謝爾性所適。
原選者評。暝色帶遠客。造語入妙。光祿坂行雲。暝色無人獨歸客。雋致減矣。
桔柏渡
青冥寒江渡。駕竹為長橋。竿濕煙漠漠。江永風蕭蕭。連笮動裊娜。征衣颯飄。
急流鴇益鳥散。絕岸黿鼉驕。西轅自茲異。東逝不可要。高通荊門路。闊會滄海潮。
孤光隱顧眄。遊子悵寂寥。無以洗心胸。前登但山椒。
劍門
惟天有設險。劍門天下壯。連山抱西南。石角皆北向。兩崖崇墉倚。刻畫城郭狀。
一夫怒臨關。百萬未可傍。珠玉走中原。岷峨氣悽愴。三皇五帝前。雞犬各相放。
後王尚柔遠。職貢道已喪。至今英雄人。高視見霸王。併吞與割據。極力不相讓。
吾將罪真宰。意欲鏟疊嶂。恐此復偶然。臨風默惆悵。
原選者評。危時之慮。與。劍閣銘。固自有異。若李商隱。井絡。一首乃用銘意者。
江盈科曰。少陵秦州以後詩。突兀宏肆。迥異昔作。非有意換格。蜀中山水自是挺特奇崛。獨能象景傳神。使人讀之。山川歷落。居然在眼。所謂春蠶結繭。隨物肖形。乃為真詩人。真手筆也。
胡夏客曰。劍門。詩因。劍閣銘。而成。但銘詞出於莊嚴。此詩尤加雄肆。用古而能勝於古人方稱作家。
朱鶴齡曰。蜀為財賦所出。自明皇臨幸。供億不貲。民力盡矣。民力盡而寇盜乘之。
晉李特流人之禍可為明鑑。此詩故有岷峨悽愴與英雄割據之慮也。成都府翳翳桑榆日。照我征衣裳。我行山川異。忽在天一方。但逢新人民。未卜見故鄉。
大江東流去。遊子去日長。曾城填華屋。季冬樹木蒼。喧然名都會。吹簫間笙簧。
信美無與適。側身望川梁。鳥雀夜各歸。中原杳茫茫。初月出不高。眾星尚爭光。
自古有旅。我何苦哀傷。
原選者評。語意多本古人。較途中諸作雖氣度稍舒。而憂思未嘗忘也。初月。兩語。
上承。中原。一句。王應麟以謂肅宗初立。盜賊未息。最為得解。蓋至此身事少定。不覺念及朝廷。甫豈須臾忘君者哉。
石犀行
君不見秦時蜀太守。刻石立作三犀牛。自古雖有厭勝法。天生江水向東流。
蜀人矜誇一千載。泛溢不近張儀樓。今年灌口損戶口。此事或恐為神羞。
終藉隄防出眾力。高擁木石當清秋。先王作法皆正道。詭怪何得參人謀。
嗟爾三犀不經濟。缺訛只與長川逝。但見元氣常調和。自免洪濤恣凋瘵。
安得壯士提天綱。再平水土犀奔茫。
原選者評。斥不經之談。歸之正道。筆力雄。不落言筌。視。石筍行。尤為擅勝。
題壁畫馬歌
韋侯別我有所適。知我憐君畫無敵。戲拈禿筆掃驊騮。焱欠見騏馬粦出東壁。
一匹齕草一匹嘶。坐看千里當霜蹄。時危安得真致此。與人同生亦同死。
原選者評。屹然健筆。轉出命意。乃詩人之旨。
戲題畫山水圖歌
十日畫一水。五日畫一石。
能事不受相促迫。王宰始肯留真跡。壯哉崑崙方壺圖。掛君高堂之素壁。
巴陵洞庭日本東。赤岸水與銀河通。中有雲氣隨飛龍。
舟人漁子入浦漵。山木盡亞洪濤風。尤工遠勢古莫比。咫尺應須論萬里。
焉得并州快剪刀。剪取吳松半江水。
原選者評。無名氏。西清詩話。曰。梁肖文奐善畫。於扇上圖山水。咫尺之內便覺萬里為遙。老杜雲。尤工遠勢古莫比。咫尺應須論萬里。乍讀似非用事。如。男兒既介冑。長揖別上官。用。介冑之士不拜。婦人在軍中。兵氣恐不揚。用。軍中豈有女子乎。
皆用其事而隱其語。
題李尊師松樹障子歌
老夫清晨梳白頭。玄都道士來相訪。握髮呼兒延入戶。手提新畫青松障。
障子松林靜杳冥。憑軒忽若無丹青。陰崖卻承霜雪干。偃蓋反走虬龍形。
老夫平生好奇古。對此興與精靈聚。已知仙客意相親。更覺良工心獨苦。
松下丈人巾屨同。偶坐似是商山翁。悵望聊歌紫芝曲。時危慘澹來悲風。
戲為雙松圖歌
天下幾人畫古松。畢宏已老韋偃少。絕筆長風起纖末。滿堂動色嗟神妙。
兩株慘裂苔蘚皮。屈鐵交錯回高枝。白摧朽骨龍虎死。黑入太陰雷雨垂。
松根胡僧憩寂寞。龐眉皓首無住著。偏袒右肩露雙腳。葉里松子僧前落。
韋侯韋侯數相見。我有一匹好東絹。重之不減錦繡段。已令拂拭光凌亂。
請公放筆為直干。
原選者評。題畫諸篇。刻意冥搜。積思獨造。與太白。觀粉圖山水。諸篇並駕齊驅。遂為此體之祖。至於思業高奇。縋幽鑿險。則杜老又似稍優者。蓋其詣力所近。更覺良工心獨苦也。
沈德潛曰。突兀起不妨平接。如。堂上不合生楓樹。下雲。聞君掃卻赤縣圖。是也。
平調起必驚語接。此詩是也。學者於此求之。思過半矣。
病柏
有柏生崇岡。童童狀車蓋。偃蹙龍虎姿。主當風雲會。神明依正直。故老多再拜。
豈知千年根。中路顏色壞。出非不得地。蟠據亦高大。歲寒忽無憑。日夜柯葉改。
丹鳳領九雛。哀鳴翔其外。鴟鴞志意滿。養子穿穴內。客從何鄉來。佇立久吁怪。
靜求元精理。浩蕩難倚賴。
原選者評。托喻之言。可垂鑑戒。
葉夢得曰。此詩為明皇而作。
病橘
群橘少生意。雖多亦奚為。惜哉結實小。酸澀如棠梨。剖之盡蠹蟲。采掇爽其宜。
紛然不適口。豈只存其皮。蕭蕭半死葉。未忍別故枝。玄冬霜雪積。況乃迴風吹。
嘗聞蓬萊殿。羅列瀟湘姿。此物歲不稔。玉食失光輝。寇盜尚憑陵。當君減膳時。
汝病是天意。吾諗罪有司。憶昔南海使。奔騰獻荔支。百馬死山谷。到今耆舊悲。
原選者評。因病桔而回憶荔枝。婉轉言之。多少慨嘆。
枯
蜀門多碿櫚。高者十八九。其皮割剝甚。雖眾亦易朽。徒布如雲葉。青黃歲寒後。
交橫集斧斤。凋喪先蒲柳。傷時苦軍乏。一物官盡取。嗟爾江漢人。生成復何有。
有同枯碿木。使我沈嘆久。死者即已休。生者何自守。啾啾黃雀啅。側見寒蓬走。
念爾形影乾。摧殘沒藜莠。
仇兆鰲曰。詩中詠物之作。有就本題作結者。此章是也。有借客意作結者。病桔。
。枯木冉。是也。可悟詩家擒縱之法。
枯柟
楩柟枯崢嶸。鄉黨皆莫記。不知幾百歲。慘慘無生意。上枝摩皇天。下根蟠厚地。
巨圍雷霆拆。萬孔蟲蟻萃。凍雨落流膠。衝風奪佳氣。白鵠遂不來。天雞為愁思。
猶含棟樑具。無復霄漢志。良工古昔少。識者出涕淚。種榆水中央。成長何容易。
截承金露盤。裊裊不自畏。
原選者評。四詩皆托物起興。風人之嗣音也。
葉夢得曰。此詩當是為房次律而作。
浦起龍曰。四詩寄託遙深。斂鋒鍔為之。力追古作者。
戲作花卿歌
成都猛將有花卿。學語小兒知姓名。用如快鶻風火生。見賊唯多身始輕。
綿州副使著柘黃。我卿掃除即日平。子璋髑髏血糢糊。手提擲還崔大夫。
李侯重有此節度。人道我卿絕世無。既稱絕世無。天子何不喚取守京都。
原選者評。收筆婉轉自如。所謂。意愜關飛動。者。不獨。子璋。一句凜凜有生色也。
。唐書。上元二年四月。梓州刺史段子璋反。襲東川節度使李奐於綿州。自稱梁王。五月。
成都尹崔光遠率將花驚定攻拔綿州。斬子璋。
柟樹為風雨所拔嘆
倚江柟樹草堂前。故老相傳二百年。誅茅卜居總為此。五月仿佛聞寒蟬。
東南飄風動地至。江翻石走流雲氣。幹排雷雨猶力爭。根斷泉源豈天意。
滄波老樹性所愛。浦上童童一青蓋。野客頻留懼雪霜。行人不過聽竽籟。
虎倒龍顛委榛棘。淚痕血點垂胸臆。我有新詩何處吟。草堂自此無顏色。
原選者評。勢取矯厲。意主朴真。
茅屋為秋風所破歌
八月秋高風怒號。卷我屋上三重茅。茅飛度江灑江郊。高者掛罥長林梢。
下者飄轉沉塘坳。南村群童欺我老無力。忍能對面為盜賊。公然抱茅入竹去。
唇焦口燥呼不得。歸來倚杖自嘆息。俄頃風定雲墨色。秋天漠漠向昏黑。
布衾多年冷似鐵。驕兒惡臥踏里裂。床頭屋漏無乾處。雨腳如麻未斷絕。
自經喪亂少睡眠。長夜沾濕何由徹。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
風雨不動安如山。嗚呼。何時眼前突兀見此屋。吾廬獨破受凍死亦足。
原選者評。極無聊事。以直寫見筆力。入後大波軒然而起。疊筆作收。如龍掉尾。非僅見此老胸懷。若無此意則詩亦不可作。
朱鶴齡曰。白樂天雲。安得布裘千萬丈。與君都蓋洛陽城。同此意。
天邊行
天邊老人歸未得。日暮東臨大江哭。隴右河源不種田。胡騎羌兵入巴蜀。
洪濤滔天風拔木。前飛禿鶖後鴻鵠。九度附書向洛陽。十年骨肉無消息。
苦戰行
苦戰身死馬將軍。自雲伏波之子孫。干戈未定失壯士。使我嘆恨傷精魂。
去年江南討狂賊。臨江把臂難再得。別時孤雲今不飛。時獨看雲淚橫臆。
原選者評。情濫乎詞。音長節短。
述古二首
赤驥頓長纓。非無萬里姿。悲鳴淚至地。為問馭者誰。鳳凰從東來。何意復高飛。
竹花不結實。念子忍朝飢。古時君臣合。可以物理推。賢人識定分。進退固其宜。
原選者評。唐汝詢曰。驥無良馴則萬里之能。鳳無竹實則高飛而不下。君臣相合之義。當以此理推之。賢者固知所自守。而用人者可不加之意乎。
市人日中集。於利競錐刀。置膏烈火上。哀哀自煎熬。農人望歲稔。相率除蓬蒿。所務穀為本。邪贏無乃勞。舜舉十六相。身尊道何高。秦時任商鞅。法令如牛毛。
原選者評。比賦相間。名論不朽。蘇軾以末四句為稷契人語。信有其意。
朱鶴齡曰。是時第五琦。劉晏皆以宰相領度支鹽鐵使。榷稅四出。利折錐刀。故言為治之道在乎惇本抑末。舉良相以任之。不當用興利之臣以滋民偽也。
觀打魚歌
綿州江水之東津。魴魚鱍鱍色勝銀。漁人漾舟沉大網。截江一擁數百鱗。
眾魚常才盡卻棄。赤鯉騰出如有神。潛龍無聲老蛟怒。迴風颯颯吹沙塵。
饔子左右揮霜刀。膾飛金盤白雪高。徐州禿尾不足憶。漢陰槎頭遠遁逃。
魴魚肥美知第一。既飽歡娛亦蕭瑟。君不見朝來割素鬐。咫尺波濤永相失。
又觀打魚
蒼江漁子清晨集。設網提綱萬魚急。能者操舟疾若風。撐突波濤挺叉入。
小魚脫漏不可記。半死半生猶戢戢。大魚傷損皆垂頭。屈強泥沙有時立。
東津觀魚已再來。主人罷鱠還傾盃。日暮蛟龍改窟穴。山根鱣鮪隨雲雷。
干戈兵革斗未止。鳳凰麒麟安在哉。吾徒胡為縱此樂。暴殄天物聖所哀。
原選者評。指事言情。詞意簡遠。如龍門之桐。百尺無枝。又如萬石洪鐘。不作細響。
此所以為大家。
仇兆鰲曰。從竭澤而漁處寫出慘酷可憐之狀。具見愛物仁心。
黃生曰。前詩寓感。此詩寓規。體物既精。命意復遠。
越王樓歌
綿州州府何磊落。顯慶年中越王作。孤城西北起高樓。碧瓦朱甍照城郭。
樓下長江百丈清。山頭落日半輪明。君王舊跡今人賞。轉見千秋萬古情。
原選者評。泠泠雅調。或謂仿王子安。滕王閣。而風致小遜。非也。
冬到金華山觀因得故拾遺陳公學堂遺蹟
涪右眾山內。金華紫崔嵬。上有蔚藍天。垂光抱瓊台。繫舟接絕壁。杖策窮縈迴。
四顧俯層巔。淡然川谷開。雪嶺日色死。霜鴻有餘哀。焚香玉女跪。霧裡仙人來。
陳公讀書堂。石柱仄青苔。悲風為我起。激烈傷雄才。
通泉驛南去通泉縣十五里山水作
溪行衣自濕。亭午氣始散。冬溫蚊蚋在。人遠鳧鴨亂。登頓生曾陰。欹傾出高岸。
驛樓衰柳側。縣郭輕煙畔。一川何綺麗。盡目窮壯觀。山色遠寂寞。江光夕滋漫。
傷時愧孔父。去國同王粲。我生苦飄零。所歷有嗟嘆。
原選者評。眼前景色。寫出自有佳致。
過郭代公故宅
豪俊初未遇。其跡或脫略。代公尉通泉。放意何自若。及夫登袞冕。直氣森噴薄。
磊落見異人。豈伊常情度。定策神龍後。宮中翕清廓。俄頃辨尊親。指揮存顧托。
群公有慚色。王室無削弱。迥出名臣上。丹青照台閣。我行得遺蹟。池館皆疏鑿。
壯公臨事斷。顧步涕橫落。高詠寶劍篇。神交付冥漠。
原選者評。仇兆鰲曰。俄頃辨尊親。推其決幾之明。壯公臨事斷。服其應變之敏。二語能寫出代公身分。荀彧之失身。誤於不能辨。陳竇之僨事。失於不能斷。杜詩論人。必具特識。推此可見。
短歌行
王郎酒酣拔劍斫地歌莫哀。我能拔爾抑塞磊落之奇才。豫樟翻風白日動。鯨魚跋浪滄溟開。且脫佩劍休徘徊。西得諸侯棹錦水。欲向何門趿珠履。仲宣樓頭春色深。青眼高歌望吾子。眼中之人吾老矣。
原選者評。劉會孟曰。豪氣激人。堂堂復堂堂。
盧世曰。突兀橫絕。跌岩悲涼。
桃竹杖引
江心蟠石生桃竹。蒼波噴浸尺度足。斬根削皮如紫玉。江妃水仙惜不得。梓潼使君開一束。滿堂賓客皆嘆息。憐我老病贈兩莖。出入爪甲鏗有聲。老夫復欲東南征。秉濤鼓枻白帝城。路幽必為鬼神奪。拔劍或與蛟龍爭。重為告曰。杖兮杖兮。爾之生也甚正直。慎勿見水踴躍學變化為龍。使我不得爾之扶持滅跡於君山湖上之青峰。噫。風塵氵項洞兮豺虎咬人。忽失雙杖兮吾將曷從。
原選者評。奇變酷似太白。老杜真乃無所不有。
朱鶴齡曰。此詩蓋借竹杖以規諷章留後也。既以踴躍為龍戒之。又以忽失雙杖危之。其微旨可見。
仇兆鰲曰。宋之問騷體詩有。嵩山天門歌。杜詩此篇所自出。然杜之靈奇卻勝於宋之雋麗。
韋諷錄事宅觀曹將軍畫馬圖
國初已來畫鞍馬。神妙獨數江都王。將軍得名三十載。人間又見真乘黃。
曾貌先帝照夜白。龍池十日飛霹靂。內府殷紅馬腦盤。婕妤傳詔才人索。
盤賜將軍拜舞歸。輕紈細綺相追飛。貴戚權門得筆跡。始覺屏障生光輝。
昔日太宗拳毛騧。近時郭家師子花。今之畫圖有二馬。復令識者久嘆嗟。
此皆騎戰一敵萬。縞素漠漠開風沙。其餘七匹亦殊絕。迥若寒空動煙雪。
霜蹄蹴踏長楸間。馬官廝養森成列。可憐九馬爭神駿。顧視清高氣深穩。
借問苦心愛者誰。後有韋諷前支遁。憶昔巡幸新豐宮。翠華拂天來向東。
騰驤磊落三萬匹。皆與此圖筋骨同。自從獻寶朝河宗。無復射蛟江水中。
君不見金粟堆前松柏里。龍媒去盡鳥呼風。
原選者評。蒼莽歷落中法律深細。前從照夜白敘入。即伏末段感慨。中間錯綜九馬。文勢跌宕。可謂。毫髮無遺憾。波瀾獨老成。矣。七古至於老杜。浩浩落落。獨往獨來。神龍在霄。連蜷變化。不可方物。天馬行空。脫去羈革勺。足以橫睨一世。獨有千古。東坡書韓干畫馬圖猶非其匹。況他人乎。
丹青引
將軍魏武之子孫。於今為庶為清門。英雄割據雖已矣。文彩風流猶尚存。
學書初學衛夫人。但恨無過王右軍。丹青不知老將至。富貴於我如浮雲。
開元之中常引見。承恩數上南薰殿。凌煙功臣少顏色。將軍下筆開生面。
良相頭上進賢冠。猛將腰間大羽箭。褒公鄂公毛髮動。英姿颯爽來酣戰。
先帝天馬玉花驄。畫工如山貌不同。是日牽來赤墀下。迥立閶闔生長風。
詔謂將軍拂絹素。意匠慘澹經營中。斯須九重真龍出。一洗萬古凡馬空。
玉花卻在御榻上。榻上庭前屹相向。至尊含笑催賜金。圉人太僕皆惆悵。
弟子韓干早入室。亦能畫馬窮殊相。幹惟畫肉不畫骨。忍使驊騮氣凋喪。
將軍畫善蓋有神。必逢佳士亦寫真。即今飄泊干戈際。屢貌尋常行路人。
途窮反遭俗眼白。世上未有如公貧。但看古來盛名下。終日坎壈纏其身。
原選者評。起筆老橫。開元之中以下敘昔日之遇。正為末段反照丹青之妙。見贈言之義明矣。通篇瀏漓頓挫。節奏之妙。於斯為極。
許曰。老杜。丹青引。一洗萬古凡馬空。東坡。觀吳道子畫壁詩。筆所未到氣已吞。二公之詩。足以當之。
沈德潛曰。畫人畫馬。賓主相形。縱橫跌宕。此種篇法。得之於心。應之於手。有化工而無人力。莫能讚嘆其妙。
發閬中
前有毒蛇後猛虎。溪行盡日無村塢。江風蕭蕭雲拂地。山木慘慘天欲雨。
女病妻憂歸意速。秋花錦石誰複數。別家三月一得書。避地何時免愁苦。
寄韓諫議
今我不樂思岳陽。身欲奮飛病在床。美人娟娟隔秋水。濯足洞庭望八荒。
鴻飛冥冥日月白。青楓葉赤天雨霜。玉京群帝集北斗。或騎騏馬粦翳鳳凰。
芙蓉旌旗煙霧樂。影動倒景搖瀟湘。星宮之君醉瓊漿。羽人稀少不在旁。
似聞昨者赤松子。恐是漢代韓張良。昔隨劉氏定長安。帷幄未改神慘傷。
國家成敗吾豈敢。色難腥腐餐風香。周南留滯古所惜。南極老人應壽昌。
美人胡為隔秋水。焉得置之貢玉堂。
原選者評。朱鶴齡曰。韓諫議。不可考。其人似李鄴侯。必肅宗收京時嘗與密謀。後屏居衡湘。修神仙羽化之道。公思之而作。惜其留滯秋水而不得大用也。
浦起龍曰。源本楚騷。亦近太白。
憶昔
憶昔開元全盛日。小邑猶藏萬家室。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倉廩俱豐實。
九州道路無豺虎。遠行不勞吉日出。齊紈魯縞車班班。男耕女桑不相失。
宮中聖人奏雲門。天下朋友皆膠漆。百餘年間未災變。叔孫禮樂蕭何律。
豈聞一絹直萬錢。有田種穀今流血。洛陽宮殿燒焚盡。宗廟新除狐兔穴。
傷心不忍問耆舊。復恐初從亂離說。小臣魯鈍無所能。朝廷記識蒙祿秩。
周宣中興望我皇。灑血江漢身衰疾。
原選者評。居然變雅。治亂相形。極其沉痛。
王嗣奭曰。百餘年間。二句。蓋言法度之存亡。關乎國家之理亂。先敘此二語。隨用。豈聞。二字轉下。如快馬驀澗。何等筆力。
仇兆鰲曰。明皇當豐亨豫大時。忽盈虛消息之理。致開元變為天寶。流禍兩朝而亂猶未已。此詩於理亂興亡之故反覆痛陳。蓋亟望代宗撥亂反治。復見開元之盛焉。
冬狩行
君不見東川節度兵馬雄。校獵亦似觀成功。夜發猛士三千人。清晨合圍步驟同。
禽獸已斃十七八。殺聲落日回蒼穹。幕前生致九青兕。馬乇駝皊峞垂玄熊。
東西南北百裡間。仿佛蹴踏寒山空。有鳥名鸚鵒。力不能高飛逐走蓬。
肉味不足登鼎俎。何為見羈虞羅中。春搜冬狩侯得同。使君五馬一馬驄。
況今攝行大將權。號令頗有前賢風。飄然時危一老翁。十年厭見旌旗紅。
喜君士卒甚整肅。為我回轡擒西戎。草中狐兔盡何益。天子不在咸陽宮。
朝廷雖無幽王禍。得不哀痛塵再蒙。嗚呼。得不哀痛塵再蒙。
原選者評。大義凜然。及今誦之。如見其壯顏毅色。
申涵光曰。草中狐兔盡何益。二句。即賈生。不獵猛敵而獵禽獸。意。
王洙曰。代宗在陝。詔征天下兵。時程元振用事。無一人應詔者。故章末感激言之。
別唐十五誡因寄禮部賈侍郎
九載一相逢。百年能幾何。復為萬里別。送子山之阿。白鶴久同林。潛魚本同河。
未知棲集期。衰老強高歌。歌罷兩悽惻。六龍忽蹉跎。相視發皓白。況難駐義和。
胡星墜燕地。漢將仍橫戈。蕭條四海內。人少豺虎多。少人慎莫投。多虎信所過。
飢有易子食。獸猶畏虞羅。子負經濟才。天門郁嵯峨。飄飄適東周。來往若崩波。
南宮吾故人。白馬金盤陀。雄筆映千古。見賢心靡他。念子善師事。歲寒守舊柯。
為吾謝賈公。病肺臥江沱。
原選者評。梅堯臣曰。飢有易子食。二語含蓄甚深。殆不可模仿。
閬山歌
閬州城東靈山白。閬州城北玉台碧。鬆浮欲盡不盡雲。江動將崩未崩石。
那知根無鬼神會。已覺氣與嵩華敵。中原格鬥且未歸。應結茅齋看青壁。
閬水歌
嘉陵江色何所似。石黛碧玉相因依。正憐日破浪花出。更復春從沙際歸。
巴童盪槳欹側過。水雞銜魚來去飛。閬中勝事可腸斷。閬州城南天下稀。
原選者評。二詩著語奇秀。覺空翠撲人。沖襟相照。
草堂
昔我去草堂。蠻夷塞成都。今我歸草堂。成都適無虞。請陳初亂時。反覆乃須臾。
大將赴朝廷。群小起異圖。中宵斬白馬。盟歃氣已粗。西取邛南兵。北斷劍閣隅。
布衣數十人。亦擁專城居。其勢不兩大。始聞蕃漢殊。西卒卻倒戈。賊臣互相誅。
焉知肘腋禍。自及梟獍徒。義士皆痛憤。紀綱亂相踰。一國實三公。萬人慾為魚。
唱和作威福。孰肯辨無辜。眼前列杻械。背後吹笙竽。談笑行殺戮。濺血滿長衢。
到今用釒戍地。風雨聞號呼。鬼妾與鬼馬。色悲充爾娛。國家法令在。此又足驚吁。
賤子且奔走。三年望東吳。弧矢暗江海。難為游五湖。不忍竟舍此。復來薙榛蕪。
入門四松在。步屧萬竹疏。舊犬喜我歸。低徊入衣裾。鄰舍喜我歸。沽酒攜胡蘆。
大官喜我來。遣騎問所須。城郭喜我來。賓客隘村墟。天下尚未寧。健兒勝腐儒。
飄風塵際。何地置老夫。於時見疣贅。骨髓幸未枯。飲啄愧殘生。食薇不敢余。
原選者評。記離亂事可補史氏之闕。
黃鶴曰。公昔去成都。因送嚴武入朝。未幾徐知道反遂入梓州。繼以吐蕃入寇陷松維州。勢迫近蜀。此詩首言成都之亂似專指羌人。而群小因之為亂者也。
劉克莊。後村詩話。子美。草堂。舊犬喜我歸。鄰舍喜我歸。大官喜我來。
。城郭喜我來。四韻。其體從。木蘭詩。中得來。
太子張舍人遺織成褥段
客從西北來。遺我翠織成。開緘風濤湧。中有掉尾鯨。逶迤羅水族。瑣細不足名。
客雲充君褥。承君終宴榮。空堂魑魅走。高枕形神清。領客珍重意。顧我非公卿。
留之懼不祥。施之混柴荊。服飾定尊卑。大哉萬古程。今我一賤老。裋褐更無營。
煌煌珠宮物。寢處禍所嬰。嘆息當路子。干戈尚縱橫。掌握有權柄。衣馬自肥輕。
李鼎死岐陽。實以驕貴盈。來瑱賜自盡。氣豪直阻兵。皆聞黃金多。坐見悔吝生。
奈何田舍翁。受此厚貺情。錦鯨卷還客。始覺心和平。振我粗席塵。愧客茹藜羹。
原選者評。因小見大。殊有關於典制。足以正人心而厚風俗。
浦起龍曰。前言珍貴之品不宜以非分受。後言奢侈必敗。聊以守分終。史稱武在蜀肆志逞欲。窮極奢靡。公在幕下作此諷喻。至舉李鼎。來以深戒之。按題中無答。謝。卻等字。亦事後感賦。自存篋衍。非以與張者。
杜鵑
西川有杜鵑。東川無杜鵑。涪萬無杜鵑。雲安有杜鵑。我昔游錦城。結廬錦水邊。
有竹一頃余。喬木上參天。杜鵑暮春至。哀哀叫其間。我見常再拜。重是古帝魂。
生子百鳥巢。百鳥不敢嗔。仍為飠委其子。禮若奉至尊。鴻雁及羔羊。有禮太古前。
行飛與跪乳。識序如知恩。聖賢古法則。付與後世傳。君看禽鳥情。猶解事杜鵑。
今忽暮春間。值我病經年。身病不能拜。淚下如迸泉。
原選者評。古調微辭。集中題凡再見。知其寄慨者深矣。其集外一篇則偽也。至於發端四語。不關詩之工拙。謂必如是乃合樂府。亦固哉之論。
王士祿曰。興觀群怨。讀此慨然有得。客堂
憶昨離少城。而今異楚蜀。舍舟復深山。窅窕一林麓。棲泊雲安縣。消中內相毒。
舊疾廿載來。衰年得無足。死為殊方鬼。頭白免短促。老馬終望雲。南皌意在北。
別家長兒女。欲起慚筋力。客堂敘節改。具物對羈束。石暄蕨芽紫。渚秀蘆筍綠。
巴皍紛未稀。徼麥早向熟。悠悠日動江。漠漠春辭木。台郎選才俊。自顧亦已極。
前輩聲名人。埋沒何所得。居然綰章紱。受性本幽獨。平生憩息地。必種數竿竹。
事業只濁醪。營葺但草屋。上公有記者。累奏資薄祿。主憂豈濟時。身遠彌曠職。
循文廟算正。獻可天衢直。尚想趨朝廷。毫髮裨社稷。形骸今若是。進退委行色。
水閣朝霽奉簡嚴雲安
東城抱春岑。江閣鄰石面。崔嵬晨雲白。朝旭射芳甸。雨檻臥花叢。風床展書卷。
鉤簾宿鷺起。丸藥流皍囀。呼婢取酒壺。續兒誦文選。晚交嚴明府。矧此數相見。
原選者評。選體。青山捫虱坐。黃鳥抱書眠。極力追擬。去之彌遠。
蔡天啟曰。荊公每稱老杜。鉤簾宿鷺起。丸藥流鶯囀。以為用意高妙。五言模楷。
蠶穀行
天下郡國向萬城。無有一城無甲兵。焉得鑄甲作農器。一寸荒田牛得耕。
牛盡耕。蠶亦成。不勞烈士淚滂沱。男穀女絲行復歌。
原選者評。有慨乎其言之。
古柏行
孔明廟前有老柏。柯如青銅根如石。霜皮溜雨四十圍。黛色參天二千尺。
君臣已與時際會。樹木猶為人愛惜。雲來氣接巫峽長。月出寒通雪山白。
憶昨路繞錦亭東。先主武侯同宮。崔嵬杖皏郊原古。窈窕丹青戶牖空。
落落盤踞雖得地。冥冥孤高多烈風。扶持自是神明力。正直原因造化功。
大廈如傾要梁棟。萬牛回首丘山重。不露文章世已驚。未辭剪伐誰能送。
苦心豈免容螻蟻。香葉終經宿鸞鳳。志士幽人莫怨嗟。古來材大難為用。
原選者評。情深文明。眼空筆老。千載而下如聞太息之聲。
王嗣奭曰。公生平極贊孔明。蓋竊比之意。孔明才大而不盡其用。公嘗自比稷契。而人莫之用。故篇終結出才大難用。此作詩本旨。發興於古柏者也。
李因篤曰。武侯廟柏自不得作一細語。如太史公用尚書為本紀。厚重乃爾。縛雞行小奴縛雞向市賣。雞被縛急相喧爭。家中厭雞食蟲蟻。不知雞賣還遭烹。
蟲雞於人何厚薄。吾叱奴人解其縛。雞蟲得失無了時。注目寒江倚山閣。
原選者評。齊物之旨。
師厚曰。天下利害。當權輕重。除寇則勞民。愛民則養寇。與其養寇。孰若勞民。與其惜蟲。孰若存雞。此論聖人不易。天下亦無難處之事。始知浮屠法不可治世。
蔡正孫曰。步里客談雲。古人作詩。斷句輒旁入他意。最為警策。如老杜雲。雞蟲
得失了無時。注目寒江倚山閣。是也。黃魯直作。水仙花詩。坐對真成被花惱。出門一笑大江橫。亦是此意。
牽牛織女
牽牛出河西。織女處其東。萬古永相望。七夕誰見同。神光意難候。此事終朦朧。
颯然精靈合。何必秋遂通。亭亭新妝立。龍駕且曾空。世人亦為爾。祈請走兒童。
稱家隨豐儉。白屋達公宮。膳夫翊堂殿。鳴玉淒房櫳。曝衣遍天下。曳月揚微風。
蛛絲小人態。曲綴瓜果中。初筵浥重露。日出甘所終。嗟汝未嫁女。秉心郁忡忡。
防身動如律。竭力機杼中。雖無姑舅事。敢昧織作功。明明君臣契。咫尺或未容。
義無棄禮法。恩始夫婦恭。小大有佳期。戒之在至公。方圓苟齟齬。丈夫多英雄。
原選者評。借題發議。正而不腐。起處作疑詞。李商隱。七夕。詩所自出也。
張糹延曰。易。言物不可以苟合。故借牛女無私會之事以興男女無苟合之道。又因男女無苟合之道。以比君臣無苟合之義。觸類旁通。高古嚴正。可見古作詩者之意。
殿中楊監見示張旭草書圖
斯人已雲亡。草聖秘難得。及茲煩見示。滿目一悽惻。悲風生微綃。萬里起古色。
鏘鏘鳴玉動。落落群松直。連山蟠其間。溟漲與筆力。有練實先書。臨池真盡墨。
俊拔為之主。暮年思轉極。未知張王后。誰並百代則。嗚呼東吳精。逸氣感清識。
楊公拂篋笥。舒捲忘寢食。念昔揮毫端。不獨觀酒德。
原選者評。形容草書。奇語獨造。
趙次公曰。逸氣感清時。謂張旭之逸氣感楊監之清識。
課伐木並序
課隸人伯夷。幸秀。信行等。入谷斬陰木。人日四根止。維條伊枚。正直挺然。晨征暮返。委積庭內。我有藩籬。是缺是補。載伐篠簜。伊仗支持。則旅次於小安。山有虎。知禁。若恃爪牙之利。必昏黑樘突。夔人屋壁。列樹白菊鏝為牆。實以竹。示式遏。為與虎近。混淪乎無良。賓客憂害馬之徒。苟活為幸。可嘿息已。作詩示宗武誦。
長憂無所為。客居課奴僕。清晨飯其腹。持斧入白谷。青冥曾巔後。十里斬陰木。
人肩四根已。亭午下山麓。尚聞丁丁聲。功課日各足。蒼皮成委積。素節相照燭。
藉汝跨小籬。當仗若虛竹。空荒咆熊羆。乳獸待人肉。不示知禁情。豈惟干戈哭。
城中賢府主。處貴如白屋。蕭蕭理體淨。蜂蠆不敢毒。虎穴連里閭。堤防舊風俗。
泊舟滄江岸。久客慎所觸。舍西崖嶠壯。雷雨蔚含蓄。牆宇資屢修。衰年怯幽獨。
爾曹輕執熱。為我忍煩促。秋光近青岑。季月當泛菊。報之以微寒。共給酒一斛。
槐葉冷淘
青青高槐葉。采掇付中廚。新面來近市。汁滓宛相俱。入鼎資過熟。加餐愁欲無。
碧鮮俱照筋。香飯兼苞蘆。經齒冷於雪。勸人投比珠。願隨金馬要。走置錦屠蘇。
路遠思恐泥。興深終不渝。獻芹則小小。薦藻明區區。萬里露寒殿。開冰清玉壺。
君王納涼晚。此味亦時須。
原選者評。隨事征其忠矣欠。所謂一飯不忘君者。信然。
朱子。語錄。曰。文字好用經語亦一病。東坡寫此詩至。路遠思恐泥。雲。此不足為法。
行官張望補稻畦水歸
東屯大江北。百頃平若案。六月青稻多。千畦碧泉亂。插秧適雲已。引溜加溉灌。
更仆往方塘。決渠當斷岸。公私各地著。浸潤無天旱。主守問家臣。分明見溪畔。
芊芊炯翠羽。剡剡生銀漢。鷗鳥鏡里來。關山雪邊看。秋菰成黑米。精鑿傳白粲。
玉粒足晨炊。紅鮮任霞散。終然添旅食。作苦期壯觀。遺穗及眾多。我倉戒滋蔓。
原選者評。黃生曰。杜田園諸詩。覺有傲睨陶公之色。其氣力沉雄。骨格蒼勁。本色自不可掩。
上後園山腳
朱夏熱所嬰。清旭步北林。小園背高岡。挽葛上崎崟。曠望延駐目。飄散疏襟。
潛鱗恨水壯。去翼依雲深。勿謂地無疆。劣於山有陰。石榞遍天下。水陸兼浮沉。
自我登隴首。十年經碧岑。劍門來巫峽。薄倚浩至今。故園暗戎馬。骨肉失追尋。
時危無消息。老去多歸心。志士惜白日。久客藉黃金。敢為蘇門嘯。庶作梁父吟。
原選者評。杜田曰。木原音原。木名。皮可食。或雲善本止是。石原。
驅豎子摘蒼耳
江上秋已分。林中瘴猶劇。畦丁告勞苦。無以供日夕。蓬莠獨不焦。野蔬暗泉石。
卷耳況療風。童兒且時摘。侵星驅之去。爛漫任遠適。放筐亭午際。洗剝相蒙冪。
登床半生熟。下箸還小益。加點瓜薤間。依稀橘奴跡。亂世誅求急。黎民糠籺窄。
飽食復何心。荒哉膏粱客。富家廚肉臭。戰地骸骨白。寄語惡少年。黃金且休擲。
原選者評。仇兆鰲曰。膏粱徒飽而黎民苦飢。傷在民人。富家食肉而戰場暴骨。傷及征夫。此嘆物力之宜惜也。
秋行官張望督促東渚耗稻
向畢清晨遣女奴阿稽豎子阿段往問
東渚雨今足。佇聞粳稻香。上天無偏頗。蒲稗各自長。人情見非類。田家戒其荒。
功夫競榾榾。除草置岸旁。穀者命之本。客居安可忘。青春具所務。勤墾免亂常。
吳牛力容易。並驅動莫當。豐苗亦已穊。雲水照方塘。有生固蔓延。靜一資堤防。
督領不無人。提攜頗在綱。荊揚風土暖。肅肅候微霜。尚恐主守疏。用心未甚臧。
清朝遣婢僕。寄語踰崇岡。西成聚必散。不獨陵我倉。豈要仁里譽。感此亂世忙。
北風吹蒹葭。蟋蟀近中堂。荏苒百工休。鬱紆遲暮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