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選唐宋詩醇 · 卷四十一

卷四十一 眉山蘇軾詩十 同正輔表兄游白水山 偉哉造物真豪縱。攫土搏沙為此弄。擘開翠峽走雲雷。截破奔流作潭洞。 因隨化人履巨跡。得與仙兄攝飛鞚。曳杖不知岩谷深。穿雲但覺衣裘重。 坐看驚鳥救霜葉。知有老蛟蟠石瓮。金沙玉礫粲可數。古鏡寶奩寒不動。 念兄獨立與世疏。絕境難到惟我共。永辭角上兩蠻觸。一洗胸中九雲夢。 浮來山高回望失。武陵路絕無人送。筠籃擷翠爪甲香。素綆分碧銀瓶凍。 歸路霏霏湯浴暗。野堂活活神泉涌。解衣浴此無垢人。身輕可試雲間鳳。 原選者評。直從瀑布發處。寫到波平水靜。與前佛跡岩詩別是一般境象。游跡不同。詩亦隨異。可知絕唱高縱。不由強索而得。 與正輔游香積寺 越山少松竹。常苦野火厄。此峰獨蒼然。感荷佛祖力。茯苓無人采。千歲化琥珀。 幽光發中夜。見者惟木客。我豈無長鑱。真贗苦難識。靈苗與毒草。疑似在毫髮。 把玩竟不食。棄置長太息。山僧類有道。辛苦嘗谷汲。我慚作機舂。鑿破混沌穴。 幽尋恐不斷。書板記歲月。 原選者評。真贗疑似之難辨。偶借採藥以髮長嘆。其感人者微矣。 次韻正輔同游白水山 祗知楚越為天涯。不知肝膽非一家。此身如線自縈繞。左旋右轉隨繅車。 誤拋山林入朝市。平地咫尺千褒斜。欲從稚川隱羅浮。先與靈運開永嘉。 首參虞舜款韶石。次竭六祖登南華。仙山一見五色羽。雪樹兩摘南枝花。 赤魚白蟹箸屢下。黃柑綠橘籩常加。糖霜不待蜀客寄。荔支莫信閩人夸。 恣傾白蜜收五棱。細屬刂黃土栽三椏。朱明洞裡得靈草。翩然放杖凌蒼霞。 豈無軒車駕熟鹿。亦有鼓吹號寒蛙。仙人勸酒不用勺。石上自有樽罍窪。徑從此路朝玉闕。十里莫遣毫釐差。故人日夜望我歸。相迎欲到長風沙。 豈知乘槎天女側。獨倚雲機看織紗。世間誰似老兄弟。篤愛不復機疵瑕。 相攜行到水窮處。庶幾一見留子嗟。千年枸杞嘗夜吠。無數草棘工藏遮。 但令凡心一洗濯。神人仙藥不我遐。山中歸來萬想滅。豈復回顧雙雲鴉。 原選者評。離卻白水。別作虛空縹緲之想。層巒疊浪。興會淋漓。屈子遠遊之遺也。 李必恆曰。雙雲鴉。似指失偶事。先生。前迎正輔詩。有。萬里倘同歸。兩鰥當對耰。之句。自注。某喪婦已三年矣。正輔近亦有亡嫂之戚。故云。洗濯凡心。及。萬想滅。二語。可見。雲鴉。即所云。雲鬟鴉鬢。矣。 章質夫送酒六壺。書至而酒不達。戲作小詩問之 白衣送酒舞淵明。急掃風軒洗破觥。豈意青州六從事。化為烏有一先生。 空煩左手持新蟹。漫繞東籬嗅落英。南海使君今北海。定分百榼餉春耕。 原選者評。青州。烏有。偶然拈作對偶。集中尚有以。通印子魚。對。披綿黃雀。以。日斜庚子。對。滅在巳辰。並為宋詩人所稱。其實軾詩卓絕處不盡在此。 。復齋漫錄。曰。文之所以貴對偶者。謂出於自然。非假於牽強也。王禹玉元豐間以錢二萬。酒十壺餉呂夢得。夢得作啟謝之。有。白水真人。青州從事。禹玉嘆賞。為其切題。至若東坡得章質夫書。遺酒六瓶。書至而酒亡。因寄詩云。豈意青州六從事。化為烏有一先生。二句渾然一意。絕無斧鑿痕。更覺有功。 。詩人玉屑。曰。天下未嘗無對。東坡以章質夫寄酒不至。作詩云。豈意青州六從事。化為烏有一先生。或以綠研寄楊誠齋。為人以柏木簡換去。誠齋用此意作詩謝雲。如何綠玉含風面。化作青銅溜雨枝。二事可為奇對。亦善用坡詩也。 雨後行菜 夢回聞雨聲。喜我菜甲辰。平明江路濕。並岸飛兩槳。天公真富有。乳膏瀉黃壤。 霜根一蕃滋。風葉漸俯仰。未任筐筥載。已作杯盤想。艱難生理窄。一味敢專饗。 小摘飯山僧。清安寄真賞。芥藍如菌蕈。脆美牙頰響。白菘類羔豚。曰月土出蹯掌。 誰能視火候。小灶當自養。 原選者評。質而實綺。癯而實腴。得陶公田園諸詩神髓。 殘臘獨出二首錄一首 江邊有微行。詰曲背城市。平湖春草合。步到棲禪寺。堂空不見人。老稚掩關睡。 所營在一食。食已寧復事。客來豈無得。施子淨掃地。風松獨不靜。道我作鼓吹。原選者評。通首酷寫靜境。結雲。風松獨不靜。此是反托之法。元微窅奧。妙處可尋。 。容齋三筆。曰。東坡初赴惠州。遇峽山寺。不值主人。故其詩云。山僧本幽獨。乞食況未還。雲碓水自舂。松門風為關。石泉解娛客。琴築鳴空山。既至惠州。殘臘獨出。至棲禪寺。亦不逢一僧。故其詩云。江邊有微行。詰曲背城市。平湖春草合。步到棲禪寺。堂空不見人。老稚掩關睡。後在儋耳作。觀棋。詩。記游廬山白鶴觀。觀中人皆闔戶晝寢。獨聞棋聲雲。我時獨游。不逢一士。誰歟棋者。戶外屨二。不聞人聲。時聞落子。其寂寞冷落之味。可以想見。句語之妙。一至於此。 新年五首錄一首 嘵雨暗人日。春愁連上元。水生挑菜渚。煙濕落梅村。小市人歸盡。孤舟鶴踏翻。 猶堪慰寂寞。漁火亂黃昏。 次韻高要令劉湜峽山寺見寄 新聞妙無多。舊學閒可束。猶當隱季主。未遽逃梅福。空腸吐餘思。靜似蠶綴族。 寸田結初果。秀若銅生綠。荊棘掃誠盡。梨棘憂不熟。高人寧鑄金。下士乃服玉。 君看嶺嶠隘。我欲巾笥蓄。曾攀羅浮頂。亦到朱明谷。旋觀真歷塊。歸臥甘破屋。 故人老猶仕。世味薄如縠。偶從越女笑。不怕蠻江浴。驚聞尺書到。喜有新詩辱。 應憐五管客。曾作八州督。骨銷讒口鑠。膽破獄吏酷。隴雲不易寄。江月乃可掬。 遙知清遠寺。不稱空明腹。蹇驢步武碎。短瑟弦柱促。仰看泉落佩。俯聽石響轂。 千峰瀉清駛。一往無回歸。狂雷失晤語。過電不容目。要知僧長飢。正坐山少肉。 人間無南北。蝸角空出縮。仇池九十九。嵩少三十六。天人同一夢。仙凡無兩錄。 陋邦真可老。生理亦粗足。便回燕天焰。長作照海燭。 原選者評。雋語清談。引人入勝。而竟體裁對。絕不見排比之跡。故由筆妙。應憐五管客。 曾作八州督。二句。宋援則引。莊子。上有五管。之說。李原則引韓詩。五管編歷。之句。王注兼采而並錄之。古人之虛衷如此。援說誠為未當。李必恆補註。是李原而非宋援。可也。其所作。王注正偽。直斥王注為杜撰。是沒其實矣。至。曾作八州督。句。李原但引。晉書。只能解釋字面。此則補註得之。然觀軾。賀子由生第四孫。詩。結雲。早謀二頃田。莫待八州督。有自注云。吾前後典八州。此乃。八州督。三字之確注。補註但引。八州憐我往來頻。之句。猶未為得也。 惠州近城數小山。類蜀道。春與進士許毅野步。 會意處。飲之且醉。作詩以記。適參寥專使欲歸。 使持此以示西湖之上諸友。庶使知余未嘗一日忘湖山也 夕陽飛絮亂平蕪。萬里春前一酒壺。鐵化雙魚沉遠素。劍分二嶺隔中區。 花曾識面香仍好。鳥不知名聲自呼。夢想平生消未盡。滿林煙月到西湖。原選者評。渥采流熹。觸物圓覽。夢想之切。洋溢於詞端。 。冷齋夜話。曰。韓子蒼曰。丁晉公海外詩云。草解忘憂憂底事。花名含笑笑何人。世以為工。及讀東坡詩云。花曾識面香仍好。鳥不知名聲自呼。便覺才力相去遠矣。 。風月堂詩話。曰。東坡南遷。參寥居西湖智果院。交遊無復曩時之盛。作湖上絕句雲。 。去歲春風上苑行。爛窺紅紫厭平生。而今眼底無姚魏。浪藥浮花懶問名。城隈野水綠逶迤。 裊裊輕舟掠岸過。欲采芸蘭無覓處。野花汀草占春多。詩既出。遂坐譏刺得罪。返初服。軾惠州答參寥書曰。專人遠來。辱手書並示近詩。如獲一笑之樂。數日喜慰忘味也。某到貶所半年。凡百粗適。更不能細說。大略祗似靈隱天竺和尚退院後。卻在一個小村院子。折足鐺中罨糙米飯吃。便過一生也得。 食荔支二首錄一首 羅浮山下四時春。盧橘楊梅次第新。日啖荔支三百顆。不辭長作嶺南人。 遷居並引 吾紹聖元年十月十二日至惠州。寓合江樓。是月十八日遷於嘉祐寺。二年三月十九日復遷於合江樓。三年四月二十日復歸於嘉祐寺。時方卜築白鶴峰之上。新居成。庶幾其少安乎。 前年家水東。回首夕陽麗。去年家水西。濕面風雨細。東西兩無擇。緣盡我輒逝。 今年復東徙。舊館聊一憩。已買白鶴峰。規作終老計。長江在北戶。雪浪舞吾砌。 青山滿牆頭。 委 鬌幾雲髻。雖慚抱朴子。金鼎陋蟬蛻。猶賢柳柳州。廟俎薦丹荔。 吾生本無待。俯仰了此世。念念自成劫。塵塵各有際。下觀生物息。相吹等蚊蚋。 原選者評。柳州貶謫詩。多憂鬱淒楚之音。軾嘗評其。南石間中詩。引老杜雲。王侯與螻蟻。同盡隨丘墟。儀曹何憂之深也。若惠州諸作。無不寬然有餘地。此其所得深矣。 軾。和陶集。曰。去歲三月。自水東嘉祐寺遷合江樓。迨今一年。多病鮮歡顏。懷水東之樂。得歸善縣後隙地數畝。父老雲。此古白鶴觀也。意欣然欲居之。白鶴峰新居成。自嘉祐寺遷入。詠淵明。時運。詩云。斯晨斯夕。言息其廬。似為余發也。 兩橋詩並引 惠州之東。江谿合流。有橋。多廢壞。以小舟渡。羅浮道士鄧守安。始作浮橋。以四十舟為二十舫。鐵鎖石叮。隨水漲落。榜曰。東新橋。州西豐湖上。有長橋。屢作屢壞。棲禪院僧希固築進兩岸。為飛樓九間。盡用石鹽木。堅若鐵石。榜曰。西新橋。皆以紹聖三年六月畢工。作二詩落之。東新橋 群鯨貫鐵索。背負橫空霓。首搖翻雪江。尾插崩雲谿。機牙任信縮。漲落隨高低。 轆轤卷巨索。青蛟掛長堤。奔舟免狂觸。脫筏防撞擠。一橋何足雲。歡傳廣東西。 父老有不識。喜笑爭攀躋。魚龍亦驚逃。雷雹生馬蹄。嗟此病涉久。公私困留稽。 奸民食此險。出沒如鳧睮。似賣失船壺。如去登樓梯。不知百年來。幾人隕沙泥。 豈知濤瀾上。安若堂與閨。往來無晨夜。醉病休扶攜。使君飲我言。妙割無牛雞。 不雲二子勞。嘆我捐腰犀。我亦壽使君。一言聽扶藜。常當修未壞。勿使後噬臍。 原選者評。先寫浮橋之狀。次言橋成之利。而以常當修未壞終之。驚采絕艷。直是為浮橋作讚頌。前賢詩中。無此倔奇。 西新橋 昔橋木千柱。掛湖如斷霓。浮梁陷積淖。破板隨奔谿。笑看遠岸沒。坐覺孤城低。 聊因三農隙。稍進百步堤。炎州無堅植。潦水輕推擠。千年誰在者。鐵柱羅浮西。 獨有石鹽木。白蟻不敢躋。似開銅駝峰。如鑿鐵馬蹄。岌岌類鞭石。山川非會稽。 嗟我久閣筆。不書紙尾睮。蕭然無尺箠。欲構飛空攜。百夫下一杙。椓此百尺泥。 探囊賴故侯。寶錢出金閨。父老喜雲集。簞壺無空攜。三日飲不散。殺盡西村雞。 似聞百歲前。海近湖有犀。那知陵谷變。枯瀆生茭藜。後來勿忘今。冬涉水過臍。 原選者評。序記事跡。與東橋體格不同。而波瀾意度。曲折恣肆。獨以和韻顯其奇。 白鶴峰新居欲成。夜過西鄰翟秀才二首 林行婆家初閉戶。翟夫子舍尚留關。連娟缺月黃昏後。縹緲新居紫翠間。 系悶豈無羅帶水。割愁還有劍鋩山。中原北望無歸日。鄰火村舂自往還。 瓮間畢卓防偷酒。壁後匡衡不點燈。待鑿平江百尺井。要分清暑一壺冰。 佐卿恐是歸來鶴。次律寧非過去僧。他日莫尋王粲宅。夢中來往本何曾。 原選者評。首作兀傲。鮮妍。揮毫卓犖。次作以意貫串。故役事繁而思不隔。不善學之。不轉成。點鬼簿。耶。 。石林詩話。曰。詩篇當有操縱。不可拘用一律。蘇子瞻詩。林行婆家初閉戶。翟夫子舍 尚留關。始讀殆不可測其意。蓋下有。連娟缺月。四句。則入頭不怕故行。寧傷初拙也。 縱筆 白頭蕭散滿霜風。小閣藤床寄病容。報道先生春睡美。道人輕打五更鐘。原選者評。王十朋曰。按此詩。執政聞而怒之。再貶儋耳。 種茶 松間旅生茶。已與松俱瘦。茨棘尚未容。蒙翳爭交構。天公所遺棄。百歲仍稚幼。 紫筍雖不長。孤根乃獨壽。移栽白鶴嶺。土軟春雨後。彌旬得連陰。似許晚遂茂。 能忘流轉苦。戢戢出鳥咮。未任供舂磨。且可資摘嗅。千團輸太官。百餅炫私鬥。 何如此一啜。有味出吾囿。 原選者評。茶根移種。經雨而生。謫居殆用自況。故曰。天公所遺棄。曰。能忘流轉苦。 詞旨瞭然可見。 白鶴山新居。鑿井四十尺。遇磐石。石盡。乃得泉 海國困蒸溽。新居利高寒。以彼陟降勞。易此寢處乾。但苦江路峻。常慚汲腰酸。 矻矻煩四夫。磽磽斷層巒。彌旬得尋丈。下有青石磐。終日但迸火。何時見飛瀾。 豐我粲與醪。利汝椎與鑽。山石有時盡。我意殊未闌。今朝僮僕喜。黃土復可摶。 晨瓶得雪乳。暮瓮停冰湍。我生類如此。何適不艱難。一勺亦天賜。曲肱有餘歡。 原選者評。艱難。二字。為通首點睛處。借題抒寫。奧美無窮。 三月二十九日二首 南嶺過雲開紫翠。北江飛雨送淒涼。酒醒夢回春盡日。閉門隱几坐燒香。 門外橘花猶的白樂。牆頭荔子已斕斑。樹暗草深人靜處。捲簾奇支枕臥看山。 吾謫海南。子由雷州。被命即行。了不相知。 至梧乃聞尚在藤也。旦夕當追及。作此詩示之 九疑聯綿屬衡湘。蒼梧獨在天一方。孤城吹角煙樹里。落日未落江蒼茫。 幽人拊枕坐嘆息。我行忽至舜所藏。江邊父老能說子。白須紅頰如君長。 莫嫌瓊雷隔雲海。聖恩尚許遙相望。平生學道真實意。豈與窮達俱存亡。 天其以我為箕子。要使此意留要荒。他年誰作輿地誌。海南萬里真吾鄉。 原選者評。水天景色。離合情懷。極排解乃極沉痛。 。鶴林玉露。曰。子瞻謫儋州。子由謫雷州。皆章惇取其字之偏傍而謔之。當時有術士曰。 。儋字從立人。雷字雨在田上。承天之澤。子由其未艾乎。後皆驗。行瓊儋間。肩輿坐睡。夢中得句雲。千山動鱗甲。 萬谷酣笙鍾。覺而遇清風急雨。戲作此數句 四州環一島。百洞蟠其中。我行西北隅。如度月半弓。登高望中原。但見積水空。 此生當安歸。四顧真途窮。眇觀大瀛海。坐詠談天翁。茫茫太倉中。一米誰雌雄。 幽懷忽破散。永嘯來天風。千山動鱗甲。萬谷酣笙鍾。安知非群仙。鈞天宴未終。 喜我歸有期。舉酒屬青童。急雨豈無意。催詩走群龍。夢雲忽變色。笑電亦改容。 應怪東坡老。顏衰語徒工。久矣此妙聲。不聞蓬萊宮。 原選者評。行荒遠僻陋之地。作騎龍弄鳳之思。一氣浩歌。而出天風浪浪。海山蒼蒼。足當司空圖。豪放。二字。 。苕溪漁隱叢話。曰。幽懷忽破散。四句。蓋風來則千山草木俱動。如動鱗甲。萬谷號呼有笙。如酣笙鏞耳。 次前韻寄子由 我少即多難。邅回一生中。百年不易滿。寸寸彎強弓。老矣復何言。榮辱今兩空。 泥洹尚一路。所向餘皆窮。似聞崆峒西。仇池迎此翁。胡為適南海。復駕垂天雄。 下視九萬里。浩浩皆積風。回望古合州。屬此琉璃鍾。離別何足道。我生豈有終。 渡海十年歸。方鏡照兩童。還鄉亦何有。暫假壺公龍。峨眉向我笑。錦水為君容。 天人巧相勝。不獨數子工。指點昔游處。嵩萊生故宮。 原選者評。其胸次實為天空海闊。非是無聊解免之詞。 遷居之夕。聞鄰舍兒誦書。欣然而作 幽居亂蛙黽。生理半人禽。跫然已可喜。況聞弦誦音。兒聲自圓美。誰家兩青衿。 且欣集齊咻。未敢笑越吟。九齡起韶石。姜子家日南。吾道無南北。安知不生今。 海闊尚掛斗。天高欲橫參。荊榛短牆缺。燈火破屋深。引書與相和。置酒仍獨斟。 可以侑我醉。琅然如玉琴。 原選者評。謫居荒陋。聞誦讀而欣然。乃是恆情所同。最愛。海闊。數句。寫出一詩情景。別具興會。文彩欲飛。 觀棋 予素不解棋。嘗獨游廬山白鶴觀。觀中人皆闔戶晝寢。獨聞棋聲於古松流水之間。意欣然喜之。自爾欲學。然終不解也。兒子過乃粗能者。儋守張中日從之戲。予亦隅坐竟日。不以為厭也。 五老峰前。白鶴遺址。長松蔭庭。風日清美。我時獨游。不逢一士。誰歟棋者。戶外屨二。 不聞人聲。時聞落子。紋枰坐對。誰究此味。空鉤意釣。豈在魴鯉。小兒近道。剝啄信指。勝固欣然。敗亦可喜。優哉游哉。聊復爾耳。 原選者評。軾嘗論司空圖。棋聲花院閉。幡影石幢高。之句。以為。吾嘗獨入白鶴觀。松陰滿地。不見一人。惟聞棋聲。然後知此句之工。但恨其寒儉有僧態。數語。可謂定評矣。此四言一章。則甚似規撫。二十四品。之文者。清幽靜妙。真得味外之味。然何嘗帶一毫寒儉氣耶。 。深雪偶談。曰。四言自韋。孟。司馬遷。相如。班固。東皙。陶潛。韓愈。柳宗元。梅堯臣。歐陽修。王安石。蘇軾。工拙略見。嘗怪五言而上。世人往往極其才之所至。而四言雖文詞鉅伯。 輒不能工。水心有是言矣。劉潛夫亦以四言尤難。三百五篇在前之故。餘思四言如律。以三百五篇則韋氏為工。世殊體異。後之銘詩莫非四言也。安石以上諸公。未暇深論。如蘇公所撰。范蜀公志銘。余每展卷輒為擊節。在儋耳作。觀棋。詩。其寂寒冷落之味。可以想見。坡公四言於古近體中。句語無適而不高妙也。 。困學紀聞。曰。觀棋。詩。誰歟棋者。用。檀弓。文法。 。苕溪漁隱叢話。曰。夢得。觀棋歌。雲。初疑磊落曙天星。次見搏擊三秋兵。雁行布陣眾未曉。虎穴得子人皆驚。余嘗愛此數語。能摹寫奕棋之趣。夢得必高於手談也。至東坡。觀棋。則雲。勝固可欣。敗亦可喜。優哉游哉。聊復爾耳。蓋東坡素不解棋。不究此味也。 糴米 糴米買束薪。百物資之市。不緣耕樵得。飽食殊少味。再拜請邦君。願受一廛地。 知非笑昨夢。食力免內愧。春秧幾時花。夏稗忽已穟。悵焉撫耒耜。誰復識此意。 原選者評。此與陶潛詩云。田家豈不苦。弗獲辭此難。四體誠乃疲。庶無異患干。同為學道有得之語。 擷菜並引 吾借王參軍地種菜。不及半畝。而吾與過子終年飽菜。夜半飲醉。無以解酒。輒擷菜 煮之。味含土膏。氣飽風露。雖粱肉不能及也。人生須底物。而更貪耶。乃作四句。 秋來霜露滿東園。蘆菔生兒芥有孫。我與何曾同一飽。不知何苦食雞豚。 原選者評。見到之言。不嫌直遂。 次韻子由月季花再生 幽芳本長春。暫瘁如蝕月。且當付造物。未易料枯睻。也知宿根深。便作紫筍茁。乘時出婉娩。為我暖栗烈。先生蚤貴重。廟論推英拔。而今城東瓜。不記。召南。茇。 陋居有遠寄。小圃無闊躡。還為久處計。坐待行年匝。臘果綴梅枝。春杯浮竹葉。 誰言一萌動。已覺萬木活。聊將玉蕊新。插向綸巾折。 原選者評。誰言一萌動。二語。覺春風太和。自在襟抱間。 次韻子由浴罷 理髮千梳淨。風晞勝湯沐。閉息萬竅通。霧散名乾浴。頹然語默喪。靜見天地復。 時令具薪水。漫欲濯腰腹。陶匠不可求。盆斛何由足。老雞臥糞土。振羽雙暝目。 倦馬馬展風沙。奮鬣一噴玉。垢淨各殊性。快愜聊自沃。雲母透蜀紗。琉璃瑩蘄竹。 稍能夢中覺。漸使生處熟。楞嚴。在床頭。妙偈時仰讀。返流歸照性。獨立遺所矚。 未知仰山禪。已就季主卜。安心會自得。助長毋相督。 原選者評。觸處圓通。了無掛礙。 十二月十七日。夜坐達曉。寄子由 燈燼不挑重暗蕊。爐灰重撥尚余薰。清風欲發鴉翻樹。缺月初升犬吠雲。 閉眼此心新活計。隨身孤影舊知聞。雷州別駕應危坐。跨海幽光與子分。 原選者評。淒寂之境。寫得雞犬皆仙。超然元著。 子由生日 上天不難知。好惡與我一。方其未定間。人力破陰騭。小忍待其定。報應真可必。 季氏生而仁。觀過見其實。端如柳下惠。焉往不三黜。天有時而定。壽考未易畢。 兒孫七男子。次第皆逢吉。遙知設羅門。獨掩懸罄室。回思十年事。無愧篋中筆。 但願白髮兄。年年作生日。 原選者評。語語朴摯。祝頌乃弟之體。故當由是。 以黃子木拄杖為子由生日之壽 靈壽扶孔光。菊潭飲伯始。雖雲閒草木。豈樂蒙此恥。一時偶收用。千載相瘢疻。 海南無嘉植。野果名黃子。堅瘦多節目。天材任操倚。嗟我始剪裁。世用或緣此。 貴從老夫手。往配先生幾。相從歸故山。不愧仙人杞。 原選者評。從老夫手。配先生幾。嗟余寡兄弟。四海一子由。此語老而益信。儋耳霹靂收威暮雨開。獨憑欄檻倚崔嵬。垂天雌霓雲端下。快意雄風海上來。 野老已歌豐歲語。除書欲放逐臣回。殘年飽飯東坡老。一壑能專萬事灰。 原選者評。山酋山卒雄姿。經挫折而不稍損抑。養浩然之氣。於此見其心聲。 蘇轍曰。東坡居士謫居儋耳。置家羅浮之下。獨與幼子過負擔渡海。葺茅竹而居之。日皏芋。而華屋玉食之念不存於胸中。平生無所嗜好。以圖史為園囿。文章為鼓吹。至是亦皆罷去。猶獨喜為詩。精深華妙。不見老人衰憊之氣。 馮景曰。唐書。吳武陵與孟簡書雲。雷砰電射天怒也。不能終朝。柳宗元之貶已十二年矣。聖人在上。安有畢世而怒人臣耶。公起句暗用其意。 新居 朝陽入北林。竹樹散疏影。短籬尋丈間。寄我無窮境。舊居無一席。逐客猶遭屏。 結茅得茲地。翳翳村巷永。數朝風雨涼。畦菊發新穎。俯仰可卒歲。何必謀二頃。 原選者評。幸得一廛。蕭條高寄。仁智所樂。不勝娛衷散賞。非夫澄懷觀道。曷克有此。 軾答程全父推官書曰。初至僦官屋數椽。近復遭迫逐。不免買地結茅。僅免露處。而囊為一空。困厄之中。何所不有。置之不足道。聊為一笑而已。 施元之曰。東坡至儋耳。軍使張中請館於行衙。又別飾官舍。為安居計。朝廷命湖南提舉。常平董必者。察訪廣西。遣使臣過海逐出之。中坐黜。死。雷州監司悉鐫秩。遂買地築室。 為屋五間。潮人王介石為客於儋。躬泥水之役。其勞甚於家隸。故詩有。逐客猶遭屏。句。 倦夜 倦枕厭長夜。小窗終未明。孤村一犬吠。殘月幾人行。衰鬢久已白。旅懷空自清。 荒園有絡緯。虛織竟何成。 原選者評。虛廓寂寥。具臻妙境。 縱筆三首錄一首 寂寂東坡一病翁。白須蕭散滿霜風。小兒誤喜朱顏在。一笑那知是酒紅。 原選者評。容齋五筆。曰。樂天詩云。醉貌如霜葉。雖紅不是春。坡則曰。小兒誤喜朱顏在。一笑那知是酒紅。采舊公案而機杼一新。前無古人。於是為至。 貧家淨掃地 貧家淨掃地。貧女好梳頭。下士晚聞道。聊以拙自修。叩門有佳客。一飯相邀留。 舂炊勿草草。此客未易媮。慎勿用勞薪。感我如薰蕕。德人抱衡石。銖黍安可廋。 原選者評。起二語瞥空而入。是詩家興體。 庚辰歲人日作。時聞黃河已復北流。 老臣舊數論此。今斯言乃驗二首錄一首 老去仍棲隔海村。夢中時見作詩孫。天涯已慣逢人日。歸路猶欣過鬼門。 三策已應思賈讓。孤忠終未赦虞翻。典衣剩買河源米。屈指新作上元。 原選者評。方回曰。前輩論詩文。謂子美夔州後詩。東坡嶺外文。老筆愈勝少作。而中年亦未若晚年也。此詩元符三年。東坡年六十五謫居儋耳所作。人日。鬼門。之對極工。 劉辰翁曰。夢中時見作詩孫。此句為仲虎發也。陸務觀雲。在蜀見蘇山藏公墨跡。疊韻詩後題雲。寄作詩孫符。符字仲虎。 施元之曰。神宗元豐四年。澶州言河決小吳埽。詔。東行河道已填淤。不可復。更不修閉。哲宗元祐三年。安燾等疏議回河東流。文忠烈。呂正愍從而和之。力主其議。子由在西掖言於呂正獻曰。河決而北。先帝不能回。而諸公欲回之。是自謂過先帝也。正獻曰。當與公籌之。然竟莫能奪。其役遂興。議論紛然。至於累歲。公嘗侍上讀祖宗寶訓。因及時事。曰。黃河勢方北流。而強之使東。當局者恨之。老臣舊數論此。指此事也。 庚辰歲正月十二日。天門冬酒熟。予自漉之。 且漉且嘗。遂以大醉二首錄一首 自撥床頭一瓮酒。幽人先已醉濃芬。天門冬熟新年喜。麴米春香並舍聞。 菜圃漸疏花漠漠。竹扉斜掩雨紛紛。擁裘睡覺知何處。吹面東風散纈文。 原選者評。花雨於醉中見之。別饒情趣。 汲江煎茶 活水還須活火烹。自臨釣石取深清。大瓢貯月歸春瓮。小杓分江入夜瓶。 茶雨已翻煎處腳。松風忽作瀉時聲。枯腸未易禁三碗。坐聽荒城長短更。 原選者評。舒促離合。若風涌雲飛。楊萬里輩曲為疏解。似反失其趣旨。 。苕溪漁隱叢話。曰。此詩奇甚。道盡烹茶之要。且茶非活水則不能發其鮮馥。東坡深知此理矣。 楊萬里曰。東坡煎茶詩云。活水還須活火烹。自臨釣石汲深清。第二句七字而具五意。 水清。一也。深處取清者。二也。石下之水。非有泥土。三也。石乃釣石。非尋常之石。四也。東坡自汲。非遣卒奴。五也。大瓢貯月歸春瓮。小杓分江入夜瓶。其狀水之清美極矣。分江。二字此尤難下。雪乳已翻煎處腳。松風忽作瀉時聲。此倒語也。尤為詩家妙法。即少陵。紅稻啄余鸚鵡粒。碧梧棲老鳳凰枝。也。枯腸未易禁三碗。臥聽山城長短更。又翻卻盧仝公案。仝吃到七碗。坡不禁三碗。山城更漏無定。長短。二字。有無窮之味。 予來儋耳。得吠狗曰烏觜。甚猛而馴。隨予遷合浦。 過澄邁。泅而濟。路人皆驚。戲為作此詩 烏啄本海獒。幸我為之主。食余已瓠肥。終不憂鼎俎。晝馴識賓客。夜悍為門戶。 知我當北還。掉尾喜欲舞。跳踉趁童僕。吐舌喘汗雨。長橋不肯躡。徑渡清深浦。 拍浮似鵝鴨。登岸劇九虎虎。盜肉亦小疵。鞭箠當貰汝。再拜謝厚恩。天不遣言語。 何當寄家書。黃耳定乃祖。 原選者評。一時戲筆。摹繪人情。至。盜肉亦小疵。鞭箠當貰汝。一句。其寓意者深矣。 澄邁驛通潮閣二首 倦客愁聞歸路遙。眼明飛閣俯長橋。貪看白鷺橫秋浦。不覺青林沒晚潮。 餘生欲老海南村。帝遣巫陽招我魂。杳杳天低鶻沒處。青山一髮是中原。 原選者評。羈望深情。含蘊無際。 。苕溪漁隱叢話。曰。通潮閣。詩云。杳杳天低鶻沒處。青山一髮是中原。伏波將軍廟碑。有雲。南望連山。若有若無。杳杳一發耳。其語倔奇。兩用之。蓋得意也。 六月二十日夜渡海 參橫斗轉欲三更。苦雨終風也解晴。雲散月明誰點綴。天容海色本澄清。 空餘魯叟乘桴意。粗識軒轅奏樂聲。九死南荒吾不恨。茲游奇絕冠平生。 原選者評。高闊空明。非實身有仙骨。莫能有其隻字。 方回曰。紹聖四年丁丑。東坡在惠州。年六十二矣。五月再謫瓊州別駕。昌化軍安置。即儋耳也。以六月二十日夜渡海。七月十三日至儋州。或謂尾句太過。無省愆之意。殊不然也。章子厚蔡卞欲殺之。而處之怡然。當此老境。無怨無怒。以為茲游奇絕。真了生死輕得喪。天人也。次韻王鬱林 晚塗流落不堪言。海上春泥手自翻。漢使節空餘皓首。故侯瓜在有頹垣。 平生多難非天意。此去殘年盡主恩。誤辱使君相抆拭。寧聞老鶴更乘軒。 原選者評。忠厚悱惻。大雅遺音。 藤州江下夜起對月。贈邵道士 江月照我心。江水洗我肝。端如徑寸珠。墮此白玉盤。我心本如此。月滿江不湍。 起舞者誰歟。莫作三人看。嶠南瘴毒地。有此江月寒。乃知天壤間。何人不清安。 床頭有白酒。盎若白露氵專。獨醉還獨醒。夜氣清漫漫。仍呼邵道士。取琴月下彈。 相將乘一葉。夜下蒼梧灘。 原選者評。舒元輿。序白。一篇只辦形容。擬議猶是日下孤燈伎倆。此詩乃能證出妙明心。 直是照天照地。 廣倅蕭大夫借前韻見贈。復和答之二首錄一首 生還粗勝虞。蚤退不如疏。垂死初聞道。平生誤信書。風濤驚夜半。疾病送災余。 賴有蕭夫子。憂懷得少攄。 原選者評。軾詩好用古人姓押韻。前人有譏之者。若此詩。起二句亦是習氣未除。而格韻則高。堅於晚節矣。 次韻韶倅李通直二首錄一首 一篇。瀧吏。可書紳。莫向。長沮。更問津。老去常憂伴新鬼。歸來且喜是陳人。 曾陪令尹蒼髯古。又見郎君白髮新。回首天涯一惆悵。郤登梅嶺望楓宸。 李伯時畫其弟亮功舊隱宅圖 樂天早退今安有。摩詰長閒古亦無。五畝自栽池上竹。十年空看輞川圖。 近聞陶令開三徑。應許揚雄寄一區。晚歲與君同活計。如雲鵝鴨散平湖。 原選者評。池上。承樂天句。輞川。承摩詰句。陶令比李。揚雄自喻。一意直下。舒展自如。斯為律詩神境。 贈嶺上老人 鶴骨霜髯心已灰。青松合抱手親栽。問翁大庾嶺頭住。曾見南遷幾個回。 原選者評。高朗。得青蓮之一體。 。娛書堂詩話。曰。東坡還至庾嶺上。少憩村店。有一老翁出。問從者曰。官為誰。曰。蘇尚書。曰。是蘇子瞻歟。曰。是。乃前揖坡。曰。我聞人害公者百端。今日北歸。是天祐善人也。東坡笑而謝之。因題此詩於壁。 予昔過嶺而南。題詩龍泉鐘上。今復過而北。次前韻 秋風卷黃落。朝雨洗綠淨。人貪歸路好。節近中原正。下嶺獨徐行。艱險未敢忘。 遙知叔孫子。已致魯諸生。 原選者評。刻意斫削。節短而味長。 陸游曰。建中初。韓曾二相得政。盡收用元祐人。其不召者亦補大藩。惟東坡兄弟猶領宮祠。末句蓋寓所謂不能致者二人。意深語緩。尤未易窺測。 過嶺二首 暫著南冠不到頭。郤隨北雁與歸休。平生不作兔三窟。今古何殊貉一丘。 當日無人送臨賀。至今有廟祀潮州。劍關西望七千里。乘興真為玉局游。 七年來往我何堪。又試曹溪一勺甘。夢裡似曾遷海外。醉中不覺到江南。 波生濯足鳴空澗。霧繞征衣滴翠嵐。誰遣山雞忽驚起。半山 品 花雨落毿毿。 原選者評。視遷謫如醉夢中。知其胸中別有澄定者在。 方回曰。紹聖元年甲戌。貶惠州。四年丁丑。貶儋耳。明年元豐戊寅改元。三年庚辰。量移廉州。永州自便。凡七年。楊憑貶臨賀尉。惟徐晦送之。此事極切。夢裡似曾遷海外。此聯甚佳。殊不以遷謫為意也。 留題顯聖寺 渺渺疏林集晚鴉。孤村煙火梵王家。幽人自種千頭橘。遠客來尋百結花。 浮石已乾霜後水。焦坑閒試雨前茶。只疑歸夢西南去。翠竹江村繞白沙。 歇白塔鋪 甘山廬阜郁長望。林隙依稀漏日光。吳國晚蠶初斷葉。占城蚤稻欲移秧。 迢迢澗水隨人急。冉冉岩花撲馬香。望眼盡從飛鳥遠。白雲深處是吾鄉。 郁孤台 吾生如寄耳。嶺外亦閒遊。贛石三百里。寒江尺五流。楚山微有霰。越瘴久無秋。 望斷橫雲嶠。魂飛咤雪洲。曉鍾時出寺。暮鼓各鳴樓。歸路迷千嶂。勞生鬩百州。 不隨猿鶴化。甘作賈胡留。只有貂裘在。猶堪買釣舟。 原選者評。深穩之至。彌出清新。吾生如寄耳。一句。集中屢見其橫溢。固不屑屑於此也。 次韻江晦叔二首錄一首 鐘鼓江南岸。歸來夢自驚。浮雲世事改。孤月此心明。雨已傾盆落。詩仍翻水成。 二江爭送客。木杪看橋橫。 原選者評。沖襟內盎。見於文詞。無不邃然入理。 。苕溪漁隱叢話。曰。東坡自嶺外歸。次韻江晦叔。雲。浮雲世事改。孤月此心明。語意高妙。如參禪悟道之人。吐露胸襟。無一毫窒礙也。 。困學紀聞。曰。浮雲世事改。孤月此心明。坡公晚年所造深矣。更無柳絮隨風起。惟有葵花向日傾。見司馬公之心。浮雲世事改。孤月此心明。見東坡公之心。 寒日與器之游南塔寺寂照堂 城南鐘鼓斗清新。端為投荒洗瘴塵。總是鏡空堂上客。誰為寂照鏡中人。 紅英掃地風驚曉。綠葉成陰雨洗春。記取明年作寒食。杏花曾與此翁鄰。 原選者評。花落木榮。不言人事。而人事之變遷自見。寄慨良深。 贈詩僧道通 雄豪而妙苦而腴。只有琴聰與蜜殊。語帶煙霞從古少。氣含蔬筍到公無。 香林乍喜聞薝蔔。古井惟慚斷轆轤。為報韓公莫輕許。從今島可是詩奴。 原選者評。氣含蔬筍。只是以諧語入詩。遂成千古名論。世之開堂為人者。能得斯意。定知兔園。四六收簏。時文撮和。補綴不足。為支那撰述。而具正法眼藏者。即如。不搽紅粉也風流。只要檀郎認得聲。等句。皆為解第一義也。 。石林詩話。曰。唐詩僧中葉以後。其名字班班為時所稱者甚多。然詩皆不傳。如。經來白馬寺。僧到赤烏年。數聯。僅見文士所錄而已。陵遲至貫休。齊巳之徒。其詩雖存。然無足言矣。中閒惟皎然最為傑出。故其詩十卷獨全。亦無甚過人處。近世。僧學詩者極多。皆無超然自得之氣。往往反拾掇。模效士大夫所殘棄。又自作一種體。格律尤凡俗。世謂之。酸餡氣。子瞻。贈惠通詩。雲。語帶煙霞從古少。氣含蔬筍到公無。嘗語人曰。頗解蔬語否。為無。酸餡氣。也。聞者莫不大笑。 。西清詩話。曰。東坡言僧詩要無蔬筍氣。固詩人龜鑑。今時誤解。便作世網中語。殊不知本分家風。水邊林下氣象蓋不可無。若盡洗去清拔之韻。便與俗同科。又何足尚。 。竹坡詩話。曰。思聰。杭州孤山僧。東坡亻卒杭。令和參寥子。昏。字韻詩云。千點亂山橫紫翠。一鉤新月掛黃昏。大加稱賞。大觀政和間。俠琴游梁。日登中貴人之門。久之遂還俗。為御前使臣。方其將冠巾也。蘇叔黨因浙僧入都送之。詩云。試誦北山移。為我招琴聰。詩至。 已無及矣。 予昔作。壺中九華。詩。其後八年。復過湖口。 則石已為好事者取去。乃和前韻以自解雲 江邊陣馬走千峰。問訊方知冀北空。尤物已隨清夢斷。真形猶在畫圖中。 歸來晚歲同元亮。卻掃何人伴敬通。賴有銅盆修石供。仇池玉色自璁瓏。 次韻郭功甫二首錄一首 早知臭腐即神奇。海北天南總是歸。九萬里風安稅駕。雲鵬今悔不卑飛。 原選者評。以摘宦為搏扶。擬卑飛於厚祿。偶露不平之鳴。翻案獨絕。 林子仁曰。功甫觀先生畫雪雀有感。作詩寄惠州雲。平生才力信瑰奇。今在窮荒豈易歸。正似雪林枝上畫。羽翰雖好不能飛。後先生北歸。人用前韻寄詩云。秋霜春雨不同時。萬里今從海外歸。已出網羅毛羽在。卻尋雲跡帖天飛。今次其韻也。 宋復古畫。瀟湘晚景圖。 三首 西征憶南國。堂上畫瀟湘。照眼雲山出。浮空野水長。舊遊心自省。信手筆都忘。 會有衡陽客。來看意渺茫。 落落君懷抱。山川自屈蟠。經營初有適。揮灑不應難。江市人家少。煙村古木攢。 知君有幽意。細細為尋看。 咫尺殊非少。陰晴自不齊。徑蟠趨後崦。水會赴前溪。自說非人意。曾經入馬蹄。 他年宦遊處。應話劍山西。原選者評。首篇言畫之梗概。終篇言畫之曲折。中篇乃以前四句承上。後四句起下。結構森嚴。不但霞絢冰瑩。獨扌票環穎。 嘲子由 堆幾盡埃簡。攻之如蠹蟲。誰知聖人意。不在古書中。 原選者評。正是讀書萬卷人語。不悅學者不能道。通雅稱馮開之雲。讀書太樂則漫。太苦則澀。董遇之百遍。考亭之半日。淵明之不求甚解。東坡之每事一過。其各得於輪扁之甘苦者乎。數語。可為此詩註腳。 第五橋 白露淒風洗瘴煙。夢回相對兩悽然。雀羅廷尉非當日。鳩杖先生愈少年。 世事飽諳思縮手。主恩未報恥歸田。誰憐第五橋東水。獨照台州老鄭虔。 原選者評。五。六一聯。詞意深厚。 軒窗 東鄰多白楊。夜作雨聲急。窗下獨無眠。秋蟲見燈入。 魚 湖上移魚子。初生不畏人。自從識鉤餌。欲見更無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