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子學提綱 · (十九)朱子論克己

以上略述朱子論已發未發以及涵養之與省察。凡朱子論心地修養,如敬如靜,如本章所論,隨時常戒人勿誤近禪學。其於他人言,凡朱子認為有誤近禪學之嫌者,又必駁擊澄清,剖辨不遺餘力。蓋朱子自幼即涉禪學,及晤李延平,始一意專讀儒書。然以其所得,反觀延平,乃及程門相傳,則頗有儒釋混淆,未經別白之處。故朱子於北宋理學諸儒所言心地修養工夫,其糾彈處尤多於闡發處。其為儒釋分疆劃界,使理學一歸於儒學之正統,朱子在此方面之貢獻,至為碩大。即二程所言,朱子亦復時有匡正。如言敬,朱子則言不可專靠一邊。而朱子晚年,則頗似有另標新說,取以代程門言敬之地位者。此層在朱子並未明白直說,要之似不可謂無此傾向。此下當略述朱子之論克己。 朱子有言: 君子之學,所以汲汲於求仁。而求仁之要,亦曰去其所以害仁者而已。夫子之所以告顏淵者,亦可謂一言而舉。 此處朱子提出《論語》孔子告顏淵以克己,以為求仁之要,一言而舉,此意當在其辨已發未發而提出程門敬字之後。又曰: 致知、敬、克己此三事,以一家譬之,敬是守門戶之人,克己則是拒盜,致知卻是去推察自家與外來底事。 此處於伊川涵養用敬,進學在致知兩項外,特增入克己一項,幾於如鼎足之有三。又曰: 敬如治田而灌溉之功,克己則是去其惡草。 或問夫子答顏子仲弓問仁之異,曰:此是各就他資質上說。持敬行恕便自能克己,克己便自能持敬行恕,不必大段分別。 此謂就資質上言,而朱子意,則謂顏淵資質高遠仲弓,其意自更重在克己一邊。故曰: 仲弓主敬行恕,是且涵養將去,是非猶未定。涵養得到一步,又進一步,方添得許多見識。 克己復禮,便剛決克除將去。 此條言涵養用敬,闡解極深入,最當細玩。僅言主敬,則是非未定,故涵養必兼之以察識,居敬必兼之以窮理。若言克己復禮,則義歸一路,更不須分作兩截,逐漸添入。《論語集注》此章有曰: 愚案:此章問答,乃傳授心法切要之言。非至明不能察其幾,非至健不能致其決。故惟顏子得聞之,而凡學者,亦不可不勉。 伊川以《中庸》為孔門傳授心法,此注乃以《論語》孔子告顏淵問仁語為傳授心法切要之言,顯已把孔門心法轉移了地位。伊川又言:敬便無己可克。朱子先亦引其說,稍後則謂敬之外亦須兼用克己工夫,更後乃謂克己工夫尚在主敬工夫之上。關於此,朱子思想顯有三變。然凡朱子立言創辟處,每不易見。《論語集注》此條,特加愚按二字,見其非有所承。然此下又引伊川四箴,而曰發明親切,學者尤宜深玩,則見己意仍是一仍二程。故凡粗心讀朱子書者,每不易見朱子立言之自有所創辟。 《集注》又曰: 愚案:克己復禮,乾道也。主敬行恕,坤道也。顏冉之學,其高下淺深於此可見。 此條亦加愚案二字,皆見朱子於此乃自出己見,非前有所承。然其下又繼之曰: 學者誠能從事於敬恕之間而有得焉,亦將無己之可克矣。 此則又承伊川說。此等處,惟見朱子思想之博大會通,固非意存回護,亦非故為依違。 朱子又曰: 敬是涵養操持不走作,克己則和根打並了,教它淨盡。 克己復禮,是剛健勇決,一上便做了。若所以告仲弓,是教他平穩做去,慢慢地消磨。譬如服藥,克己者要一服便見效。敬恕者,漸漸服藥,磨去其病。克己復禮,是截然分別個天理人慾,是則行之,非則去之。敬恕則猶是保養在這裡,未能保它無人慾在。 克己復禮,如撥亂反正。主敬行恕,如保泰持盈。二者自有優劣。 仲弓如把截江淮,顏淵如欲服中原。 仲弓是防賊工夫,顏淵是殺賊工夫。 顏子如將百萬之兵,操縱在我,拱揖指揮如意。仲弓且守本分。 顏子之於仁,剛健果決,如天旋地轉,雷動風行做將去。仲弓則效藏嚴謹做將去。 顏子如漢高祖,仲弓如漢文帝。 乾卦從知處說來,坤卦只從持守處說,只說得一截。如顏子克己復禮工夫,卻是從頭做起來。定先要見得,見得後卻做去,大要著手腳。仲弓卻只是據見成本子做,只是依本畫葫蘆,都不問那前一截。向時陸子靜嘗說,顏子不如仲弓,而今看著,似乎是克己復禮底較不如那持敬行恕的較無事。但克己復禮工夫較大,顏子似創業之君。仲弓不解做得那前一截,只據現在底道理持守將去。 上引有幾項當特加注意者。一是朱子心中所想像之顏子,乃與東漢以下迄於北宋理學諸儒所想像者有絕大之不同。朱子想像中之顏子,乃是剛健果決,具有一種極強之內力,能勇猛精進,如天旋地轉,雷動風行做將去。如將百萬兵,操縱在我,拱揖指揮如意。故朱子又說顏子決不是一衰善底人。其二,朱子批評主敬工夫只是持守,斂藏謹嚴做去,專是涵養不走作,也未能保得內心一無人慾之潛在。正如看守門戶,門外賊不易進入,但門內有賊,仍可躲藏。其三,朱子把宇宙本體分作乾坤兩項,乾道剛健,坤道柔和。乾道主知,能創,尚動進。坤道主守,尚順從,只是依本畫葫蘆,保養在這裡。故說乾道奮發而有為,坤道靜重而持守。乾道能創業,坤道只是下一截。宇宙界如此,人生界亦然。顏子工夫直做了上一截,仲弓只做得下一截。其四,當時理學家似乎反看重了仲弓那下一截,他們在自然,要無事,要不犯手腳。孔子告仲弓,出門如見大賓,使民如承大祭,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在邦無怨,在家無怨,當時理學界,似乎特地喜歡那氣象與境界。至孔子告顏淵乃曰,非禮勿視,勿聽,勿言,勿動。似乎落在瑣碎處,枝枝節節,似乎處處有窒礙,要著手腳。不如仲弓,大體和粹無事。而且顏淵像從外面做,仲弓乃從內部做。當時理學界,都喜說內部,能較無事,不用力,不著手腳,不犯做作相,能渾然識得此體。因此,一般意見反而覺得顏子不如仲弓,即陸象山亦如此。象山又說,顏子不似他人樣有偏處要克。又說顏子不如仲弓。朱子則是更進一層,直入內心深處,直透到人心內在力量方面來欣賞顏子。所以說: 孔子答顏子處,是就心上說工夫,較深密為難。 顏子克己,如紅壚上一點雪。 克己復禮,如火烈烈,則莫我敢遏。 夫子告顏淵之言,非大段剛明者,不足以當之。 又說: 克己別無巧法,如孤軍猝遇強敵,只得盡力舍死向前。 大率克己工夫,是著力做底事。 或問克者勝也,不如以克訓治較穩。曰:治字緩了。捱得一分也是治,捱得二分也是治。勝便是打疊殺了它。 此等語,皆直看到人心內在一股力量處。所以看似細碎,實乃是總腦。看似犯手腳做作,實乃自然無事。 今試再問:顏子內心這一股力量,源頭從何處來?朱子則說從乾道上一截工夫來。故說: 顏子克己復禮工夫,卻是從頭做起來。是先要見得,見得後卻做去,大要著手腳。 乾道主知,先須見得。見得了又須做得。故朱子說顏淵,特提剛明二字,又說至健至明。若只據現成本子,只據現在底道理持守將去,那是無頭坤道,只在下一截,不去問那前一截。率直言之,既不算得是明,也不算得是剛。 說到此處,伊川所謂敬義夾持,涵養致知須分途並進,其實也還落在第二等。須如朱子所發揮顏子克己工夫,乃始有當於聖門為學之第一等工夫。朱子又說: 明道曰:質美者明得盡,渣滓便渾化,卻與天地同體。其次惟莊敬以持養。顏子則是明得盡者也。仲弓則是莊敬以持養之者也。及其成功一也。 此條極須善看。說顏子明得盡,但並不即是說渣滓便渾化,卻與天地同體。此下仍大要著手腳,仍須如天旋地轉,雷動風行般做將去。單說一明字,只落一邊,還得至剛至健。所以孔子說,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此處還須有一番大作為。又曾有人問朱子,是否可把明道所言明得盡與莊敬持守分別顏子仲弓,朱子答以不必如此說。可見朱子意中,實認為明道所謂之明得盡,並非如其所想像中顏子之為人。 讀朱子書,當知須注意兩事。一須注意其立言先後,乃可明白其思想之轉變。一須注意其立言異同,乃可明白其言之或彼或此,各有所指,與其融和會通之所在。今再推而論之,則不僅宋明理學多偏在坤道上用功,都只欲持守一現成道理,現成本子。論其性格,似多近淳和一邊。即是漢唐儒,亦何莫不如此。惟漢唐儒乃以經學上之訓詁註疏工夫來認取此一現成道理,而理學家則從心地修養靜敬工夫來持守此現成道理。要之皆是坤道下一截工夫。惟朱子論學,要抉發出此一至明至剛之心體,要從乾道知處從頭做下。今不論朱子闡發《論語》此章本義是否恰當。要之朱子理想中之顏子,與其理想中之聖學,則實在秦漢以下儒學傳統中獨開生面,迥不猶人。朱子實亦有意為儒學創出一新局面,亦要人天旋地轉雷動風行般去做。惜乎此後理學界,絕不能在此一方面深識朱子之用心。欲深識朱子此一番用心者,上面當看其聖人難為論,下面當看其格物致知論。兩面看人,庶易認取。 或說陽明致良知之學,亦重在存天理,去人慾,今日知到這裡,今日即行到這裡,將我之良知直直落落推致出去,豈不與朱子論顏淵克己復禮工夫相近。惟陽明撇棄了格物講致知,此知字限在不學而知之良知上。如見父自然知孝,見兄自然知弟,孝弟忠信盡做得盡,由朱子論之,也還是鄉里自好,至於善人君子之列而止。朱子重言仁,更勝過其言孝弟。朱子理想中之廣大心知,當與心之仁相配合,不僅與心之孝弟相配合。《論語》仁智並言,此下儒家中最富重智精神,能真達到孔子仁智並重之教者,實當推朱子為第一人。 此下有兩事當繼續申說:一曰克己復禮乃一件事,非兩件事。明道曾說,克己則私心去,自能復禮,雖不學文,而禮意已得,此便是把克己復禮分成兩件事說。朱子不謂然,有曰:如此等語,也說得忒高了。所謂說得忒高,其實便是說得有差。朱子又說: 釋氏之學,只是克己,更無復禮工夫。 世間有能克己而不能復禮者,佛老是也。佛老不可謂之有私慾。克己私了,卻空蕩蕩地,他是見得這理原不是當,克己了,無歸著處。 若但知克己,則下梢必墮於空寂,如釋氏之為。 是克己便是復禮,不是克己了方待覆禮。不是做兩截工夫。 佛氏之學,超出世玫,無足以累其心,不可謂之有私意。然只見它空理,不見實理。顏子克己復禮,便規模大,精粗本末,一齊該貫在這裡。 又曰: 克己是大做工夫,復禮是事事皆落腔窠。克己便能復禮,步步皆合規矩準繩,非是克己之外別有復禮工夫。 釋氏僅能克己,儒家則克去己私而不落空,事事皆落實在腔窠內,即事事有規矩準繩,此亦儒釋疆界。 第二事當辨者,復禮之禮不當以理字釋之。伊川有云:視聽言動,非禮不為,禮即是理。不是天理,便是私慾。人雖有意於為善,亦是非理。無人慾即是天理。朱子於此說,似不讚許,故曰: 克己復禮,不可將理字來訓禮字。見得禮,便事事有個自然底規矩準繩。 只說理,都空去了。這個禮,是那天理節文,教人有準則處。 理學家總不免過分重視了理,而輕視了禮。惟朱子時時加以分辨,謂禮即天理之節文,有規矩準繩,使人實可遵循。單言理,便易落空,教人無捉摸處。後來清儒常譏宋代理學家把理來替代了禮,至少不曾細讀朱子書。又清儒力斥朱子克己勝私之訓,謂克己只是勝己,謂由己來擔當。此乃過於爭持門戶,強立異說。勝己豈能解作由己?《論語》本章下文說由己,自與上文說克己有異,清儒並此文理而不辨。若只依清儒解釋,則亦並無方法可言。漢唐儒尚是依經解經,清儒則以門戶解經,宜其離經益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