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母金梭·岷江俠女 · 第十一章 擄官殺眷

鹽大使姜文翰到這時經荀幼棠、姜英傑一再勸解,個人也知道永寧建昌一帶,官民勾結,無法無天,自己不趕緊脫身離開是非地,縱然本身不怕死,真要是把自流井貢井的鹽務整頓起來,使一班受剝削壓迫的苦鹽民得安生業,能使他們血汗所得供一家溫飽,還倒值得。可是自己一下手三番五次碰了這種大釘子,連老妻兒子以及師爺全受了這麼大連累,自己居心何忍,所以毅然離開這裡。可是姜文翰心不甘服,個人打算,看我躲開你們這班貪官污吏,早晚也能設法把這一帶鹽務積弊的情形和盤托出,縱然不能完全懲治了他們,也叫他們稍知斂跡。 當時雇了兩隻客船,在這種情形下,並不是姜文翰還講什麼排場,實因為當時禮教太嚴,並且沒有很大的客船,有荀幼棠一同走,姜夫人有許多不方便處。姜文翰兩袖清風,行李簡單,自己此番出來做官,落了這麼個結果,真是萬分慚愧,所以一語不發,到了他這種地步,可憐一個送行的人全沒有。姜文翰是痛心自己的事,官場勢力的情形倒不放在心上,上船之後,師爺荀幼棠催著立刻開船,毫不停留,離開富川縣大碼頭。此時荀幼棠和姜文翰坐在艙中,船窗全支起來,賞覽著江上的風景,這時江面上不斷地有船隻來往。荀幼棠見姜文翰依然是那種滿面愁容,多一句話不願意說,可是荀幼棠心裡也懷著許多要說的事,此時卻故意地搭訕著道:「東翁,現在我們已經離開這種惡勢力地,叫我看,無官一身輕,東翁家中還薄有田產,宦途上這麼險惡的風波,正可以放開懷抱,不去想他,東翁你問心無愧也就是了,這種年月還不是勢力當頭麼,連我也不想在外面跑了,我個人也回江南歇息幾年。」 姜文翰聽荀幼棠這麼說著,抬起頭來,看了看荀幼棠哼了一聲道:「幼棠,問心無愧這四個字,你是曾經說過最討厭這句話,這事不負責任,不擔沉重,用這句遮門面的話來安慰自己,我們出來是做什麼的,要只是問心無愧,個人一身乾乾淨淨,別人貪贓枉法,逞凶作惡,就任他們橫去,不再管他們了麼?」 荀幼棠面不更色地含笑說道:「東翁這個話責備得很是,可是現在不用這種話來安慰自己,又該如何,冤冤枉枉把命全扔在這救不了人,毀了自己,這是智者所不為,永寧建昌兩道,簡直是找不出乾淨官來,東翁,叫我們有什麼辦法,難道東翁還不想放手,再接再厲地要和他們周旋麼?依我看算了吧,東翁現在能夠這樣輕描淡寫就算完案,應該認便宜。」 姜文翰帶著怒意道:「難道要我對金子壽感恩戴德,沒齒難忘麼?」荀幼棠道:「東翁,這不是負氣的事,我們在官場中,也不是一年半載,我們反正全得想一想,這次事一點不錯,是他們設局誣陷,買盜栽贓,固然是有這位岷江俠女一手成全,可是官場中的事,總要有個交代,有個著落。金子壽是個很厲害的傢伙,他竟這麼草草完案,除非他把這一案所有的卷宗全部焚毀算沒這件事,但是東翁這個鹽大使憑什麼罷職丟官,他向部里怎樣交代,所以我對於金子壽很懷疑。我也沒有什麼可怕的,只是既能脫身,所以我想早早地出了境,離開永寧建昌管轄之地,我總疑心他還有什麼手段。」姜文翰被荀幼棠這番話說得想了想,金子壽釋放自己有許多手續不合之處,一個堂堂官府中,就是假事也得當真的辦,一切事得有著落有交代,自己想了半天,也想不出個道理來。遂向荀幼棠道:「金子壽放手也好,不放手也好,任憑他吧。」荀幼棠也不敢過分地再提到怕有什麼惡辣的手段來對付,並且自己是深知姜文翰的脾氣,弄急了的時候,不管不顧,什麼話全敢出口,自己也不再提這些事,指點著江面上的景物,說些閒話,為的是叫姜文翰不再提這些事。船行得很快,已經出來七十餘里,過了富順縣管界的地方,船停住,這裡是一個很大的碼頭,船隻很多,當日晚間安然無事。第二天,天一亮立即開船,荀幼棠略微地放了心,離開富順縣境總不至於再出什麼是非,再有一天多的水程,就可以過了永寧道,那更沒有什麼擔心了。 可是這一天行程上,風不順,船走得慢多了,好在沒有什麼緊要的事,也不急於摧著船家緊趕,大江內行船,只有保得平安就好,走了一天,不過出來七十餘里。可是這一天工夫,姜文翰又裝了一肚子氣,竟自發現了十幾隻鹽船,姜文翰總是幹這個的,一望而知既不是官運,也不是包商,完全是梟匪走私,自己干生氣,沒有辦法。沿江一帶到處有緝私營的巡船,可是他們停在指定的地點,如同給江面上添一點點綴,簡直是通同作弊,連遮門面的手續全沒有,可是看到各處的稅卡,遇到了帶著貨物的船隻和客多的船隻,水面上零星販運的商人,他們把船截住了,百般勒索,那種刁難的情形真是叫你不敢看。姜文翰是一個卸任官員,自己哪還敢多事,只氣得躺在艙中的板鋪上,不住地唉聲嘆氣。荀幼棠也是鬱鬱不樂,自己也看到這種不法的情形,姜文翰是真動肝火,毫無辦法,自己也痛心,宦途上有勢力有靠山的,就全一帆風順,直上青雲。像姜文翰這種關心黎民百姓的痛苦,廉潔自守,可是在宦途上就叫他得不著權,得不著勢,做幾任縣官,剛伸手要為地方上整頓一下,可是已然有人對他先動了手,立刻把他調了任。這種貪污滿天下,像姜文翰這種人,趁早離開宦途,不然將來總會遇上殺身大禍。 天色已晚,船家進來問道:「這裡可以攏岸麼?這地方叫中生港,也是個大碼頭,再往前走可就得出去二三十里。」荀幼棠因為江面上風勢不順,多趕些路也沒用,望了望碼頭上也很熱鬧,這一帶也停著十幾隻船,靠港灣子那邊,已經冒起縷縷炊煙,遂向船家道:「早停下船也好,明天風順了,再多趕些路。」船家遂把船靠攏,姜英傑也從第二隻船上過來和荀幼棠說了會兒閒話,站在船頭上看了一會兒,天色已漸漸地黑了。管船的也從岸上回來,提著菜籃子,買了許多菜蔬。錢義幫著船家給自己的人做菜,可是這頓晚飯,全沒吃好。姜文翰是滿懷鬱悶,荀幼棠也覺著心緒不寧,姜英傑還強振著精神來和父親以及荀師爺談幾句,但是他們也全不願意答,姜英傑也只吃了半碗飯,把筷子撂下,姜文翰卻吩咐姜英傑道:「飯後收拾完了,早早歇息,告訴船家,天一亮就開船,在這一帶多停留一日,我就要快氣死了。」姜英傑只有答應著退出艙去。 這頭一隻船上就是姜文翰和荀師爺,姜英傑跟母親在第二隻船上,到了起更之後,碼頭一帶十分清淨,所有停在這裡的船,也全是預備第二日早早趕路,所以到了起更之後,碼頭一帶黑沉沉,船隻上的人全已入睡。好在天氣熱,姜文翰和荀幼棠全是穿著短衫褲,躺在船艙內板鋪上,心情全是不痛快,這兩人倒早早地睡去。姜英傑和母親在一個艙中,娘兩個談些閒話,姜英傑遂向母親說:「今天父親和荀師爺不知想起什麼事來,滿臉愁容,荀師爺從來不這樣,他們連晚飯全難下咽,這種情形一路上要鬱悶出病來,就麻煩了。」 姜夫人道:「不用管他們,只盼著早早地回到家鄉,說什麼也不叫你父親再做官了,我這個年歲,也實在的夠了,守著家中那點田園,將就也能度日,連你也不必再巴結功名,看了你父親做官把家中的田產反倒耗去了一半,還幾乎把老命全搭上,叫人太寒心了。」姜英傑點點頭道:「我也是這麼想,我為商為農,決不再求取功名。」娘兩個說著話也就安歇。 還沒有睡實在,忽然聽得遠遠似有呼哨之聲,聲音十分尖銳,姜英傑一踅身坐起來,可是剎那間,這呼哨聲越發緊了,一聲跟一聲,自遠而近。這時姜夫人也驚醒,姜英傑趕緊跳下木床來,姜夫人一把拉住他胳膊道:「你做什麼?」姜英傑道:「娘別怕,我不出去,附近恐怕要出事。」姜夫人立刻手有些顫了,這時呼哨聲,一聲跟一聲,姜英傑看母親害怕的情形,忙地安慰著道:「娘不要怕,咱們這裡停著十幾隻船,碼頭邊有這麼多人,怕什麼。」姜英傑口中這麼說著,可是也是心驚膽戰,因為耳中聽得一片木槳翻飛,浪打船身之聲。 這時姜英傑湊在船艙邊,因為天熱,窗子開的不嚴,他推起了一些,往江面上望去,黑沉沉水面,在斜月疏星之下,略辨附近的形狀,只見有四五隻小船,每一個船上,全是好幾對木槳,船走得極快,已經竄過這個碼頭,可是呼哨的聲音,後面還在響著。姜英傑忙地低聲招呼道:「娘,別怕,大約這伙賊船,不是在這裡下手。」可是在他話聲沒落,已經聽得江面上有人高喊:「岸上去幾個,把住了。」跟著後面的船也全趕到,姜英傑一看可就毀了,這一來非被洗劫不可,趕緊地躥上板鋪,把母親一個隨身小箱匆忙地打開,把姜夫人僅存的一點私蓄,從裡面抓出來,塞在了木床邊艙板縫內。這時耳中卻聽得一片吆喝之聲,竟有人高喊著:「這裡的船隻們聽真,我們是來搜索一個惡人,不論是船家,不論是客人,可不許動一步,誰只要敢動,他可是自己找死,休怨我們手狠心毒。」剎那間圍著這個碼頭的江面上十幾隻小船,把這一帶包圍起來,立刻有幾隻火把燃起來,有四隻小船,一直地撲奔碼頭這裡。這種聲勢,停在這一帶的船隻,誰還敢動,並且這種情形也說不定是幹什麼的,是官家是匪人,倉促間,無法辨別。跟著有十幾個壯漢各提著刀槍,舉著火把,一片喝喊叫罵之聲,只聽得見鄰船上,一片的哭叫哀求之聲,可是很快地竟越過四五隻船來。姜英傑唬得也不敢出艙,可是事情一時比一時緊,這一伙人,漸漸地已經到了這兩隻船附近,船頭上咚咚地一陣響,已經全竄上人來。姜英傑聽得頭一隻船上已經當的一腳把隔扇門給踹了,姜英傑一看這種情形不好,趕緊往外闖。姜夫人是嚇得渾身亂抖,不住地招呼:「英傑,你別出去。」可是跟著咔嚓一下,這隻船的艙門也被踹開,艙中雖有一盞油燈,因為睡覺的時候留著一點微光,艙中很黑,艙頭這裡一個暴聲暴氣地喊著:「拿亮子來。」立刻一支火把探進艙門,姜英傑趕忙往後退,只見堵著艙門是一個粗暴的漢子,提著一口刀,左手舉著火把,探進艙門在照著,這個壯漢的背後卻有人在喊著:「就是這,一點不差。」 此時這名壯漢向姜英傑厲聲呵斥道:「你是做什麼的,你姓什麼?」姜英傑道:「好漢爺們,我們是一個卸任的官員,除了隨身行李任什麼都沒有,好漢們隨意搜查。」這名壯漢呸地啐了一口道:「你這個小雜種,滿口胡言亂語,老子們豈肯要你的財物,給我滾出來吧,找的就是你。」這時旁邊卻在一片喊罵之聲,姜英傑聽得清清楚楚,是父親在喊叫,並且聽得哎喲之聲,撲通撲通地亂響。 姜英傑把牙關咬緊,跺著腳說道:「好厲害的東西們,你們敢情竟這麼萬惡,趕盡殺絕,我和你們拼了。」姜英傑猛然把茶几旁一隻小凳子抓起,猛然掄起向艙門這個匪徒摔去,姜英傑這一下子,還是力量真大,把是安心拚死,不想活下去,咔嚓一聲,這個匪徒卻在哎喲的怪叫,身形往後一退,火把在艙門口掃了一下,火星子四濺,這個凳子竟砸在他腿上,不過艙門窄,稍擋了一下,這匪徒踉蹌倒退了兩步,猛往門裡二次闖來。姜英傑高叫了一聲:「娘,我顧不了你了,偏不落在他們手內。」船窗是半開著,這姜英傑是安心求死,把這扇吊窗猛往外一推,拼著命地向外躥去,撲通一聲,已經跳下水去。姜夫人原本就嚇得昏了,一見兒子投了江,哎喲一聲,竟自仰身摔在板鋪上,死了過去。 這名匪徒,他已經進了船艙,更向窗口那裡一刀砍去,可惜姜英傑已經竄出去,他還算手下留情,舉著火把照了照姜夫人,此時外面也正在呼喊著:「韓老七,咱們退了。」這匪徒轉身出艙,立刻呼喚著上船,一聲呼哨連響著,他們十幾隻船,全向對面一個港汊子,如飛而去。 可憐這裡十幾隻船,挨打的,受傷的,一片呼號喊叫,可是所有船隻的客人,內中只有兩處被洗劫,別的船只有人受傷,財物一切沒有損失,可是姜文翰這隻船上,可慘了。 荀師爺被匪徒剁傷,姜文翰被匪徒擄劫走。船家在出了事後,一個個躲在艙中,直到這時一個個才探頭探腦地出來,碼頭這裡亂成一片,船家趕緊地進了艙查看,姜英傑是跳了江。可是錢義他是在後艙和水手們一塊歇息,呼哨聲起,他首先溜出後艙,可是到了這時,竟不見他的蹤跡。荀師爺被砍一刀,傷勢很重,他是一個文人,哪禁得住,昏迷過去,船家們忙著把他搭到床鋪上,這一刀正砍在他肩頭後,傷口有五六寸長,艙板上血全流滿了。姜夫人這裡,卻也昏迷過去。船家一路呼喚,緩醒過來,只有痛哭,但也是痛不欲生,要跳江尋死,船家們在勸著,此時所有出事的這些船隻,亂成一片的沒有準主意,有的主張去報案,可是究竟誰也不敢去,不過是亂嚷亂鬧。 正在嘩亂中,忽然靠邊上一隻船,水手們在喊著:「你們快拿燈籠來,水邊上有人。」他這一呼喊,有幾個膽大年輕的水手們,提著燈籠,跳上岸去,往東走出兩三丈外,就見在水邊上一片石坡倒著兩個人,下半邊身尚在水裡泡著,舉著燈籠趕緊查看時,水手們高喊著:「這是被擄劫走卸任官員他們船上的人,弟兄們來,幫個忙,這兩個人大約沒死。」這是經水裡逃上來,快著點救他們,水手們七手八腳,把這兩人往回下搭,姜大人船上的水手也趕緊過來,在燈光下一看果然不差,正是姜英傑跟那個錢義,這兩人可全是昏迷不醒了。搭上船來,仗著這班水面上弟兄手底下全明白,對於落水救治之法,他們來得及,在船頭上忙著一陣動手,給兩人設法把腹中的水趕出來,那錢義比較輕得多,吐出幾口水來,已經哎喲出聲,姜公子卻是費了很大的事,總算是也可以活了,不過還不能立時清醒,昏昏沉沉,水手們把姜英傑搭進艙中。 姜夫人看到兒子被搭進來,哭得肝腸寸斷,自己不住喊著:「我做了什麼孽,叫我們遭這樣慘報。」船家不住勸著姜夫人道:「老太太不必再哭了,你這位少爺一定能活的了,我們總要設法把他救好了。」管船的招呼著夥計們,趕緊地燒兩碗薑湯來,在船頭上叫錢義喝了一碗,更給姜英傑灌下一碗去,把姜英傑放得半躺半坐,倚在板鋪裡邊,果然情形略好了,面色轉過來。姜夫人守在一旁,拉著兒子的手,不住地呼叫著:「英傑,你快緩醒過來吧,你再有個好歹,可坑死我了。」此時姜英傑把眼皮撩了撩,看了看姜夫人,微搖了搖頭,眼中落下淚來,錢義這時被一個水手扶著走進來,姜夫人看到他,哭著招呼道:「錢義,咱們這一家人,遭遇怎麼這樣慘,我們非全死在岷江不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