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母金梭·岷江俠女 · 第十八章 搜岩驚異
這時那水手周阿順招呼道:「柳姑娘,你別鬧,你看那邊有船過來了,這種時候可沒有商船,定是梟匪。」柳貞貞冷笑一聲道:「怕什麼,告訴你們,不用躲躲藏藏,我這條金絲索子槍,今夜未能對付了敵人,太不甘心,現在我要找幾個對手,也出出我這口惡氣。」人家的船快,並且剎那間也看出是兩隻船,風帆滿引,疾走如飛,衝波逐浪,漸漸離著只有三四丈了,可是來船上竟發現這邊的小船,那大船上反倒有人高聲喝喊:「商船旅客,礙你們什麼相干,各走各的,你問得著麼。」柳貞貞這一答話,頭裡大船的船頭上,竟自暴喊了聲:「落帆,招呼後面停。」柳貞貞此時一抖金絲索子槍預備動手,這種船停可停不住,不過船上的水手們,手底下是真好,大江中行船,這種情勢下是最危險的事,可是落蓬拋錨,手底下是甚快,船又衝過兩三丈,立時慢了。柳貞貞此時也有些豁出去了,她是一肚子憤怒,沒處發泄,立刻喝聲:「大膽的狂徒們,你們想做什麼,姑娘可不怕你。」
這時大船頭上竟自一人招呼道:「發話的可是柳姑娘麼?」柳貞貞啊了一聲道:「你是什麼人?」這船頭上的人竟自答道:「柳姑娘不必驚慌,我叫申德貴,俠女你把我忘了麼?」柳貞貞立時想起,此人就住在金沙崖附近,是一個窮漢出身,在江邊一帶先前是打魚為生,不過家境極窮,可是這個申德貴待母親最孝,後來他竟自拋棄了魚行,專在沿江一帶為商人運貨,往來岷江一帶,已經好多年。不幸又一次在三岔港遇事,船上的貨多半是客人托帶的,沒有人跟隨,這一下子要掘了申德貴的老根,貨物一失,自己是傾家敗產,身敗名裂,還得吃幾年官司,所以遂跟這伙海盜們拼上,但是他究竟敵不住這群海盜們,被匪徒們捉住,認為他是一個干船戶的,破壞水面上規矩,非把他分屍了,掛在沿江一帶,來警戒其餘的船戶。眼看著申德貴身遭慘死,柳貞貞路經此處,把他救了,不過貨物已經全行搶走,船也被燒了。柳貞貞殺傷幾個匪徒,把他救起來,雖則問出他損失很大,但是這班盜匪出沒無常,自己身邊也沒有多少錢,周濟他些銀兩,因為個人還有要緊的事也不能耽擱,告訴申德貴叫他實不得已時,只管到金沙崖去找柳家父女,必要設法幫助他。可是申德貴始終沒有再到金沙崖去,柳貞貞把這件事也就撂下,幾乎忘掉。
哪知道這幾年間,這個申德貴竟投入鹽梟船幫內,這也是逼迫的他走上這條路。當時船也沒有了,貨也沒有了,岷江俠女柳貞貞救命贈銀,這已經是對自己有再生之德,雖是柳貞貞口頭上叫他到金沙崖去,申德貴焉肯去?自己算坑了客人,毀了個人,說是問心無愧,但是真到了客人面前,人家不管你虧心不虧心,反口來可疑說是申德貴把貨物變賣,昧起天良來成心坑人,所以自己投到鹽梟幫內,也就打算混到幾時算幾時了。這自流井一帶,鹽區是他常來之地,跟灶頭邱桐鳳已經共過幾年事,兩下里也算有些交情了。他的兩隻鹽船全是他自己的弟兄,他們是單獨走自己一帶路線,雖則對於灶頭邱桐鳳那裡一樣地包運費,他的船每次回來,船放到回流崖,邱桐鳳總是留申德貴一塊盤桓幾天。這次正是把鹽運出走之後,放空船回來,他們的船隻全是夜間走,船隻的形狀,船上人的面貌,在這一條水線上不叫別人辨清了,今夜到鹽灘附近,申德貴站在船頭上,因為到了港汊子附近,得處處地打招呼,把信號全露出來,在這時忽然發現水面上一隻小船,他們雖則是打通了的路線,也得時時防備著。
申德貴這兩隻船出去的日子很多,已經聽到富順縣這裡出事,鹽灘上帶出信來,凡是放出去的船,全要謹慎。現在突然看到水面上有這種形跡可疑的船隻,他遂發聲喝問,趕到一答話,卻是少女的聲音,申德貴聽著可疑,因為鹽區附近從來沒有漁戶的船幫在這一帶出現,並且尤其是深夜裡,這種說話的聲音更是耳熟,雖然是好幾年的工夫,但是申德貴寢食不忘的恩人,對於柳貞貞的語聲面貌,牢牢記在心中,這是他一生不能忘的事,所以他冒叫了一聲,趕到再一答話,他已辨別出果然一點不差,確是俠女柳貞貞。申德貴是驚喜欲狂,不過個人現在乾的這種事,覺得有些慚愧,但是個人知道柳家父女在岷江一帶行俠仗義,個人這種事情絕沒有擾害及黎民百姓。
當時忙向一班水手們打招呼,把船往邊上靠,俠女柳貞貞也覺得這個申德貴此時黑夜行船定有緣由。申德貴更招呼著柳貞貞叫她上大船,柳貞貞一縱身躥上去,小船貼在大船邊上,這時申德貴趕緊往船頭一跪叩頭說道:「想不到今夜在江面上又遇到柳姑娘,只可恨我個人沒有什麼長進,不能報俠女當年救命贈銀之恩。」柳貞貞伸手把申德貴拉起來道:「不要這樣,你依然在水面,申德貴,你這碗飯和當年那碗飯不一樣吧,你要說實話,你這兩隻船是幹什麼的?你既認識我,我黑夜在江面上走,一樣的情形,大概你的行為正和我相反吧?申德貴你要說實話,我不干涉你,因為岷江一帶安安靜靜,你沒有和我父女為難。」申德貴嗐了一聲道:「柳姑娘,我在你面前若說假話,太沒天良了,我是走私鹽,柳姑娘要原諒我當年出事之後,只剩了一身,這永寧建昌一帶,已沒有我立足之地。客人不饒我,可是我決不肯做那種殺人越貨的事,我是被害人,我幹了這個不過從一班貪官污吏口中奪這碗飯吃,現在這兩條船全是我的,人也是我的。」
柳貞貞道:「好,這與我無關,不便宜你們,也是飽入這班賊官的私囊,你從哪裡運鹽出境?」申德貴道:「灶頭邱桐鳳,那裡是我的老主顧。」柳貞貞道:「申德貴,船不要往前走,我有幾句要緊話和你商量,艙里有什麼人?」申德貴道:「艙里沒有人,你裡邊請,燈火現成。」他頭一個走進艙中,趕緊在艙板上點著燈,用一隻破瓦盆扣著,只要到艙里,能夠辨別出一切,艙外面露不出一點燈光來。柳貞貞這時也跟進艙來,正色向申德貴道:「申德貴,活閻王邱桐鳳是怎樣的人物,你竟甘心為他使用。」申德貴道:「那個傢伙不是好東西,我們是公買公賣,我決不給他使喚,柳姑娘,你黑夜到這一帶來,可是找他麼?」柳貞貞點點頭道:「正是來找他,可是申德貴,我求你一件事,你敢做不敢做,可是我明白告訴你,決不叫你為難,我決不因為當初救過你,現在向你要挾,你不能夠答應我的事,只要不泄露風聲壞我的事,就對得起我了。」申德貴點點頭道:「柳姑娘,有什麼事你只管說,只要我力量能做得到,姓申的還是有天良人,我不能忘恩負義,我能活到今天,是誰救的我,有什麼事只管說,萬死不辭。」
柳貞貞遂把鹽大使姜文翰被害的事以及邱桐鳳在這一帶作惡的情形,壓迫鹽民,一百七十五座鹽井的鹽民,全是受盡了灶頭邱桐鳳的欺壓剝削,一班人血汗全使盡了,換不得一家溫飽,卻肥了他們這一班孤群狗黨,一班官府們更縱容勾結,邱桐鳳越發無法無天,什麼傷天害理的事全敢做,索性竟勾結一班匪類,擄劫官府,把鹽大使姜文翰囚禁回流崖等事全說與申德貴。並說:「這種東西萬留不得,可是他布置得十分嚴厲,方才闖入鹽灘,已經險些困在那裡,我手下一個盧三虎已經深入匪窟,我父親柳鴻飛進去接應盧三虎,但是事情遲延下去,十分不利,我正想二次冒險闖進去,恰巧與你相遇,你的船往裡放不往裡放?」申德貴道:「我的船貼近鹽灘這邊,可以到回流崖下。」柳貞貞道:「你能夠把我帶進去麼?」
申德貴皺皺眉頭道:「柳姑娘,你可不要多疑,我沒有什麼顧惜,連這條命全是你賜的,我願意替你效力,只是船隻只要開進去,他們明著不肯搜查我,可是每次全是設法上船,說著好話,總要把我兩隻船全看一下,你隱藏不住怎樣進去。」柳貞貞道:「這件事,只問你肯做不肯做,只要你船進得去,我的人就進得去,不過你船上一班人怎麼樣,可靠麼?」跟著附耳低聲告訴申德貴,申德貴點點頭道:「要能這樣,那是再好沒有,我申德貴若有三心二意,叫我死無葬身之地。」柳貞貞道:「不必明誓,我信得及你,船上的弟兄,你可准有把握,他們若是變了心,我個人尚不容易落在他們手中,可要毀了你。」
申德貴道:「柳姑娘你只管放心,幹這種行當,不是共生死的弟兄,不能在一處,何況我沒家沒產,我待他們很好。回流崖上的情形,我這班弟兄也是十分憤恨,邱桐鳳這傢伙,萬惡滔天,凡是帶著錢進去的,全是空著腰包出來,只那一個姓尤的就把人害苦了,我好好地激勵他們一番,諒還能為柳姑娘效些力,有敢生異心的,那就不是我申德貴的朋友,是我的冤家了。」柳貞貞道:「好,咱們就這麼辦,只要你幫著我把事做成了,我保你此後的安全,你去和他們說一聲吧。」申德貴趕緊出去,把船上水手們聚在一起,這班弟兄們,全是跟申德貴共患難的,一個個慷慨應承。柳貞貞趕緊地招呼於蛟祖孫二人,叫他們把自己這隻小船在附近一帶找港汊子有蘆葦的地方隱蔽,不要走,等候著或許有用你們之處。申德貴更向柳貞貞說:「既是這樣,那麼我進去之後,找邱桐鳳要一批貨,我拿重利引誘他,告訴他現在有一批海盜買這一批鹽,加倍地給錢,我和他均分,可是五更以前我的船得出港。邱桐鳳雖則趁了這麼大家業,仍然是視財如命,有利可圖,他沒個不干,那麼天不亮我仍然能把你帶出來。」柳貞貞點點頭道:「這更好了,咱們趕緊走。」申德貴立刻招呼手下弟兄起錨張帆,直奔回流崖前的港汊子。
他們是常川來往的船隻,只要打過暗號去,自有人迎接,從一道極寬的港汊子進來,這兩隻船直放到鹽灘以南,回流崖的東北,這裡水深能夠停大船,這正是靠回流崖的後邊,偏著東北角,可是船到這裡時,這裡可正在紛亂了。
因為花面狼和兩頭蛇,已經在誘盧三虎往回流崖這邊來,那灶頭邱桐鳳,卻也正在調集一班黨羽出回流崖。申德貴恰在這時候趕到,這邊有人接迎,申德貴說是有要緊事得見灶頭,這些黨羽卻在告訴他:「老申,你來得不是時候,趁早到賭局上先玩一會,水灘那邊闖進人來,灶頭正帶著人親自出來查看,人不捉住了,他哪辦別的事。」申德貴向這班黨羽道:「也對,誰的事誰辦。」申德貴說著話故意地要他們的燈火從艙中取東西,更叫本船上水手把艙板全行打開,因為他這兩隻船,還要裝鹽立時起運,回流崖這邊鹽垛極多,一堆堆積成了山,全是用草蓆子麻袋裝著,只要說裝船,立刻就能夠把船裝好。申德貴叫他們在船上轉了一遭,去了疑心,隨著他們從回流崖的後面轉過去,繞到兩邊一處崖口進去。這時俠女柳貞貞停身在船桅頂子上,在他們人剛一離開,已經從上面翻下來,現在四下里雖則呼哨連鳴,可是因為地方太大,到處全有黑暗的地方,柳貞貞展開輕靈身手,縱躍如飛,直撲後面的懸崖一帶。
這一帶是層崖高聳,一處處真如刀切的一般,不過這種地方只能擋平常人。柳貞貞施展開輕身術,騰身飛縱,或左或右,這二十多丈高的崖頭,竟自猱升上來。伏身在崖頭往裡看時,裡面好大的地方,往下面去,有好幾條道路,一處處斷崖層石,起伏錯落,隨著形勢,建築起的房屋,星星點點,或高或矮,看到許多處燈火,外面雖則在呼哨連鳴,可是裡邊一陣陣送過來譁笑歡呼之聲。柳貞貞從崖頂子翻下來,輕蹬巧縱,隱蔽身形,翻下來十幾丈,隨著山形的高矮,已經有好幾處人家,不過這裡邊所有的房屋,至多的七八間連在一起,全是隨著山勢起建。一陣查看了兩處,有的是只有幾個婦女,有的幾間房子內,卻聚著一班粗壯的漢子在賭博著,呼喊笑罵,他們好像和外邊的事無關。
柳貞貞一看這種情形,就知道外面所傳聞的不假了,這邱桐鳳用盡了方法,剝削鹽民灶戶,你就是能賺錢,有多少錢來填這種無底洞?自己連轉進四五處來,已入回流崖的深處,可是想找邱桐鳳所住之處,太不容易了,簡直是無法辨別,轉到一處高崖下面,卻看到一片較大的房屋,形如敞棚,有四五間長,裡面一片嘩亂的聲音。柳貞貞伏身房檐子底下,往裡查看時,這裡也是一個大賭局,裡面有種種不同的賭具,靠門口那裡更設著櫃檯,裡面更有幾個短衣壯漢,不是腰間插著短刀,就是腿綁露著手叉子,正在向一堆堆的賭徒們收取著水子錢。這時忽然門口來了一個壯漢,他走進門來,竟自招呼:「阿才,你真可以,還不走等什麼,外面現在已經出了事,你儘自在這不走,當家的倘若回來看見,還不敲折你的腿,跟我走,咱們趕緊回宅子裡去,別找倒霉。」裡面正有一個賭著牌九的賭徒,把兩隻牌往桌上一摔,口中罵著:「我倒運就倒在你身上了,像個催命鬼,十幾吊錢全輸淨了,你怎麼不早來呢?」可是他在口中罵著,卻不敢不走,跟隨著門邊這名一向離開賭局,他還不住地在抱怨著,大致這是邱桐鳳看守家宅的黨羽,遂一路跟綴。柳貞貞也不覺暗地吃驚,好個險惡地方,一連穿過兩處極長的山洞子,前面還是越走越矮,一片深溝形,上面卻有林木,高低錯落,轉過一帶像石牆一班的夾道來,這在看見前面,在一個極矮的地方,現出大片的房屋。
一打量這種形勢和前面所見的不同,房屋是十分整齊,四周的岩石,無形中圈成了一段牆似的,在別處難得稍遠,絕看不到這裡,好個隱秘的所在。這兩個人卻走向前面兩間小房內,跟著從一大片房屋後,卻轉過兩個更夫,可是他們不打梆鑼,每人是一條花槍,走幾步,用槍鑽在石頭上戳兩下,這兩個轉過去,跟著後面還有人,也是兩個一撥。這裡的房屋很多,一排排足有三四十間,柳貞貞在各處房屋探查裡面的情形,這裡的人倒是不少,也有男,也有女,可是只聽不到這姜大人的消息,沒有人提他。柳貞貞好生著急,一直地查看了四五排房屋,翻到後面一排高大的房頭,因為這裡打更的人大概總有四五撥,穿著所有的房屋來回地轉。柳貞貞先翻到房後坡,向後面查看一下,後面有兩三丈高的一片亂石岩,還長著許多小樹,黑暗暗沒有什麼聲息,大房後面還有六七間小房,窗上的燈光暗淡,也聽不到人聲,柳貞貞等得一撥查夜的過去,自己剛從後坡長身,要往前坡越過來,耳中突然聽得在小房後面嘩啦的響了一下,似乎地上的石塊滑落。
柳貞貞因為來到這種危險的地方,不敢不仔細了,身形伏下去,仔細聽了聽,沒有什麼聲音了,從這大房子上一縱身,往後這小房上竄過來,腳底下極輕,身形矮下去往後看,後面已沒有房屋。柳貞貞認為這種地方常常有岩石自行剝落,剛要退回來時,後面那片岩坡上又是嘩啦一下,這次更聽到一個低微的語聲,似乎在說「別動」,這點聲音過去,又靜悄悄了半晌。此時前面大房內,卻有人在高聲招呼說著話,這一騷亂,柳貞貞無法再仔細辨別,容到後面大房內人已進去,寂靜下來,再仔細聽時,隱得在數丈外一片岩坡上,沙沙的輕響,可是這聲音極小了,又像樹的枝葉落下來,又像蟲蛇在沙石內蠕動。
柳貞貞已起疑心,自己恐怕在這種地方遭人襲擊,道路不熟,極容易吃大虧,所以輕輕一縱,翻下山房,這一帶還是特別黑暗,連星月之光全照不到,這片岩坡聳起有五六丈高,倒是可以走。柳貞貞腳下也是極輕,仔細辨別著,可也不敢貿然縱身了,躡足輕步,往前面試探著蹚過來,這時看見岩坡上面好像是有黑影一晃,跟著嘩啦一下,竟自有三四塊石頭子從上面滾下來。柳貞貞此時已辨別出上面一定有人了,自己一提丹田氣,輕身一縱,緊往石坡頂子上撲來,右手是金絲索子槍,左手是五芒珠,十分戒備著,翻到岩坡上面,可是那黑影子蹤跡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