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治通鑑 · 漢紀二十四
譯文
漢紀二十四 漢成帝永始四年(戊申,公元前13年) 春季,正月,成帝前往甘泉,在泰祭天。大赦天下。三月,又前往河東,祭祀后土神。 夏季,大旱。 四月,癸未(十一月),長樂宮臨華殿和未央宮東司馬門都發生火災。六月,甲午(二十三日),霸陵墓園門闕發生火災。 秋季,七月,辛未晦(三十日),出現日食。 冬季,十一月,庚申(二十一日),衛將軍王商因病免職。 梁王劉立驕橫放縱,沒有節制,甚至一天之內犯法十一次。梁相禹奏報說:「劉立對外戚抱有怨恨,惡言相加。」主管機關追查驗證,由此揭露出劉立與姑媽劉園子通姦luàn倫的醜事。奏報說:「劉立有禽獸行為,請求處以死刑。」太中大夫谷永上書說:「臣聽說,依照禮儀,天子要在門外修建屏障之牆,是不想直接看見外面的情景。帝王的本意,是不願窺視別人的閨門隱私,竊聽人家在內室的談話。《春秋》為親者諱言過失。而今梁王年少,瘋癲病頗厲害,最初追查驗證的是對外戚惡言相加的事,既然無事實證據,卻又轉而揭露閨門隱私,已不屬原本指控的內容了。梁王的訴辭又不承認,用鄙陋的手段勉強彈劾劉立,附會羅織一些難以查明的事,僅僅以片面之辭定罪,對國家的治理是無益的。玷污宗室,把內部yín亂的惡行,披露宣揚於天下,這不是為皇族掩飾過失,為朝廷增加光彩,彰明聖德之風化的作法。我愚昧地認為,梁王年少,而姑母年長,兩人年齡不相當;以梁國的富裕,足可以用金錢厚聘美女,羅致妖艷;姑母也有恥辱之心,追查者本來是追問詬罵外戚的事,她為什麼胡亂揭發起自己的luàn倫之事呢?從這三點揣測,通姦之事,恐怕不合人情。我懷疑供詞是在逼迫的情況下,講錯了話,文吏抓住不放,順此窮追,使供詞沒有迴轉的餘地。在事情還處於萌芽之時,請陛下開恩,不要處治,這才是上策。既然已對此事進行了追查驗證,打算依法處理,那就應以梁王對罪狀不服為理由,下詔命令廷尉挑選道德高尚、通情達理的官員,重新審理,詳加訊問,公布查不屬實的結論,確定當初審理的失誤,反過來將梁王清白的情況交給有關官員處理,以推廣使疏遠的皇族親附的美德,洗刷宗室被誣衊的恥辱,從而符合處理親屬關係的原則。」成帝於是把此案擱置,不予處理。 這年,任命司隸校尉、蜀郡人何武為京兆尹。何武做官吏,奉公守法,引進良善之人,斥退邪惡之輩。在位時雖沒有赫赫名聲,但離開後,常常被人懷念。*元延元年(己酉、前12) 元延元年(己酉,公元前12年) 春季,正月,己亥朔(初一),出現日食。 壬戌(二十四日),再次任命王商為大司馬、衛將軍。 三月,成帝前往雍城,祭祀五。 夏季,四月,丁酉(初一),天空無雲而響雷聲。有流星從太陽下面划過,直奔東南而去,光輝照耀四面天空,象在下星雨,自從傍晚申時直到天黑才停止。 大赦天下。 秋季,七月,有異星出現於井宿。 因為發生災害和變異,成帝廣泛地徵求群臣的意見。北地太守谷永回答說:「作為君主,若親身實行道德,承順天地的旨意,那麼自然的五種徵候,會按順序正常運轉,百姓會長壽,祥瑞徵兆會同時降臨。若不按正道行事,違背上天的旨意,浪費財物,則罪責的徵兆就會尤其顯著,妖孽同時出現,饑饉連 續發生。若終不醒悟改悔,惡行普遍,上天就不再作譴責的警告,而將天命歸於另一位有德的君王。這是天地的正常規律,它對所有的君王都是一視同仁的。此外,還會考慮到君王的功德有厚有薄,期限有長有短,資質有高有低,所處時代有中期、晚期,同時天道本身的變化也有盛有衰。陛下繼承西漢八位皇帝的功業,正當陽數中的末季,接近二百一十年的劫數,遭逢《易經》上『無妄』卦的命運,正當『百六』之災難,三種災難性質都不一樣,但卻摻雜會合在一起。建始元年以來,二十年間,各種災害和大的天象變異,如群蜂四起,比《春秋》記載的還要多。這表示:對內來說,深宮後庭之中,將有驕橫的內臣和兇悍的姬妾、醉酒狂亂,猝起敗壞國家。北宮花園街巷之中,侍臣和姬妾家裡的幽靜之處,將會發生夏征舒、崔杼那樣的變亂;對外來說,普天之下,將會發生樊並、蘇令、陳勝、項梁之輩奮臂造反的災禍。現在正處在平安和危機的分界線上,是宗廟能否保存的最為憂愁的時期,所以我谷永甘冒膽破心寒 的殺頭之禍,連年發出這種預言。下面有變亂的萌芽,然後才會在上面演化成變亂,怎能不謹慎!禍患是從細微逐漸發展而來,奸惡是因輕視忽略而產生。願陛下端正君臣大義,再不要與那群小人親狎,玷污身份,同他們在一起飲宴。應嚴格按照『三綱』的原則,治理後宮,壓制疏遠那些驕橫妒嫉的寵妃,尊崐崇貞婉、順服的德行。出門時,要先朝見皇太后,使用皇帝儀仗,然後才可出宮,在街上布列士兵,清道戒嚴之後才可走上街頭。不要再僅帶幾個隨從就獨自出宮,到臣妾家吃飯飲酒。以上三點除去以後,發生內亂的道路就被堵死了。而今天下到處舉兵謀反,變亂萌發於人民飢謹,而官吏不加體恤,產生於百姓困苦,而賦斂沉重,發端於下層人民怨恨背離,而上面卻不知道。《洪範·傳》說:『人民饑饉,不減少賦稅,卻宣稱國泰民安,一定蒙禍而死。』郡國連年遭受水災的損失,禾麥不收,這正是應該減免常稅的時候,而有關官署卻奏請增加賦稅,這與儒家經典的大義甚為不符,不順民心,是招怨惹禍的作法。我請求陛下不批准加賦的奏文,再減少一些奢華的費用,廣泛地布施恩澤,賑濟贍給睏乏之人,下敕書勸民勤於耕田植桑,以此來安撫小民之心,各地的叛亂也許就可平息!」 中壘校尉劉向上書說:「我聽說,帝舜曾警告伯禹:『不要像丹朱那麼驕傲。』周公曾告誡成王:『不要像殷紂王。』聖明的帝王,常以敗亡變亂的事例告戒自己,不忌諱談論王朝的廢興,因此我才敢極力陳述愚昧的見解,請陛下留神考察! 「查考《春秋》二百四十二年里,日食不過才三十六次。可是現在連續三年發生日食,自建始年間以來,二十年的時間,就出現日食八次,平均每二年六個月就出現一次,古今罕有。天象變異有大小、疏密之分,而占驗結果也有遲早、緩急的區別。觀秦、漢的改朝換代,看漢惠帝、昭帝都沒有後嗣,察昌邑王劉賀被廢奪太子位,覽孝宣皇帝承天命崛起繼位,都有變異明確地記載在漢的編年史書上。上天的捨棄和俯就,豈不是十分清楚麼!我有幸為皇族弱枝後裔,誠然看到陛下有寬厚賢明的聖德,希望能消除變異,而復興商高宗、周成王那樣的聲譽,以增高劉氏的功業,因此才不斷懇切地冒死上書。天象複雜,難以向陛下述說清楚,我雖呈獻上天文圖表,但仍需口說解釋,然後才能使陛下明白,請陛下賜一點清閒的時間,讓我指著圖表向陛下詳述。」成帝立即召劉向進宮,但是到底不能採納他的建議。 紅陽侯王立舉薦陳咸為方正,通過御前殿試,被任命為光祿大夫、給事中。丞相翟方進再次上奏說:「陳咸從前位列九卿,因為貪鄙邪惡而獲罪免官,不該以方正資格被舉薦,並擔任中朝官。」同時彈劾說:「紅陽侯王立,在選拔舉薦人才時,故意不報告真實情況。」成帝下詔免去陳鹹的官職,但不許彈劾王立。 十二月,乙未(初二),任命王商為大將軍。辛亥(十八日),王商去世。他的弟弟紅陽侯王立,按照順序應被任命為輔政大臣。先前,王立曾派他的門客,通過南郡太守李尚以草田名義占奪百姓新開墾田地數百頃,然後上書,把這些田賣給國家,多收取田價約一億萬以上。丞相司直孫寶揭發了這件事,成帝因此廢黜王立,而任用他的弟弟、光祿勛、曲陽侯王根。庚申(二十七日),任命王根為大司馬、驃騎將軍。 官位特進的安昌侯張禹,請求成帝把平陵肥牛亭那片土地賜給他。曲陽侯王根表示反對,認為此片地在平陵墓園寢廟附近,正當衣冠出遊的必經之路,應換一塊地賜給他。成帝不聽,終於把那塊地賜給了張禹。王根因此對張禹的得寵十分妒恨,多次在成帝面前詆毀張禹。但是,成帝卻越發尊敬厚待張禹,張禹每次患病,成帝都打聽他的飲食休息情況,甚至坐車到張禹家問候,親自在病床前拜見張禹,張禹叩頭謝恩。張禹的幼子沒有官職,張禹頻頻用眼看那個孩子,成帝就在張禹床前封他為黃門郎、給事中。張禹雖然家居,但以「特進」的身份當天子的老師,國家每有大事,成帝必與他磋商後才決定。 當時吏民中有很多人上書,談論災異的出現,諷刺指摘王氏專權招致災異。成帝也認為頗有道理,但又覺得,事實不明顯。就坐車來到張禹的宅邸,屏退左右,親自詢問張禹關於天象變異的事,把吏民上書談到的王氏之事告訴張禹。張禹清楚自己已年老,子孫太弱,又與曲陽侯王根不和,恐怕被王氏怨恨,就對成帝說:「《春秋》上記載的日食、地震,或者因為諸侯互相攻殺,或者因為夷狄犯中國。上天降下災害變異,含意十分深遠,難以明見。因此聖人很少談論天命,也不說有關神怪的事。性命與天道,連子貢之輩,也未能聽到孔子談論,更何況那些見識膚淺鄙陋的儒生所說的話呢。陛下應該使政治修明,用善來應對上天的警戒,與臣下一同多行善舉,這才是儒家經義的本意。那些新學小生,胡言亂語,誤人不淺,不要相信和任用他們。一切只按儒學經術。」成帝一向信任愛戴張禹,因此不再懷疑王氏。後來曲陽侯王根以及諸位王氏子弟聽說了張禹的話,都感到歡喜,於是親近張禹。 曾做過槐里縣令的朱雲,上書求見皇帝。在公卿面前,朱雲對成帝說:「現今朝廷大臣,上不能匡扶主上,下不能有益於人民,都是些白占著官位領取俸祿而不幹事的人,正如孔子所說:『卑鄙的人不可讓他侍奉君王,他們害怕失去官位,會無所不為。』我請求陛下賜給我尚方斬馬劍,斬斷一個佞臣的頭顱,以警告其他人!」成帝問:「誰是佞臣?」朱雲回答說:「安昌侯張禹!」成帝大怒,說:「小小官員在下,竟敢誹謗國家重臣,公然在朝廷之上侮辱帝師。處以死罪,決不寬恕!」御史將朱雲逮下,朱雲緊抓住宮殿欄杆,欄杆被他拉斷,他大呼說:「我能夠追隨龍逄、比干,游於地下,心滿意足了!卻不知聖明的漢王朝將會有什麼下場!」御史挾持著朱雲押下殿去。當時左將軍辛慶忌脫下官帽,解下印信綬帶,伏在殿下叩頭說:「朱雲這個臣子,一向以狂癲耿直聞名於世,假使他的話說的對,不可以殺他;即使他的話說的不對,也本該寬容他。我敢以死請求陛下!」辛慶忌叩頭流血,成帝怒意稍解,殺朱雲之事遂作罷。後來,當要修理宮殿欄杆時,成帝說:「不要變動!就原樣補合一下,我要用它來表彰直臣!」 *[10]匈奴搜諧單于將入朝;未入塞,病死。弟且莫車立,為車牙若單于;以囊知牙斯為左賢王。 匈奴搜諧單于將要到長安朝見,還沒進入邊塞,就在半途得病而死。他的弟弟且莫車繼位,為車牙若單于。他任命囊知牙斯為左賢王。 北地都尉張放到任才數月,就又被徵召入宮當侍中。皇太后致書成帝說:「先前我交待你的事,你尚未辦,怎麼富平侯反而又回到京師,我能不說話嗎?」成帝謝罪說:「請讓我現在就奉詔去辦!」於是命令張放離京,出任天水屬國都尉;擢升少府許商、光祿勛師丹為光祿大夫,班伯為水衡都尉,併兼侍中。官秩都是中二千石。成帝每次朝見太后,常常讓他們跟從前去。遇有國家大事,都派他們向公卿傳達皇帝的諭旨。成帝也逐漸厭倦了遊樂,又重新學習儒家經書。太后大為歡喜。 本年,左將軍辛慶忌去世。辛慶忌是國家禦敵的虎將,適逢天下承平之世,匈奴、西域都親附中國,也都崇敬他的威信。 二年(庚戌,公元前11年) 春季,正月,成帝前往甘泉,在泰祭天。三月,前往河東,祭祀后土神。祭畢,遊覽龍門,登上歷觀。歸途又登華山,然後回長安。 夏季,四月,命廣陵孝王的兒子劉守繼承王位。 最初,烏孫王國小昆彌安日,被投降烏孫的人殺死,各翎侯陷於大亂。成帝下詔徵召原先的金城太守段會宗為左曹、中郎將、光祿大夫,命他恢復烏孫秩序,使各方和睦。段會宗扶立安日的弟弟末振將為小昆彌,安定烏孫之後,就返回了。當時烏孫大昆彌雌栗靡勇猛剽悍,末振將害怕被他吞併,就派遣貴族烏日領詐降,乘機刺殺了雌栗靡。漢朝準備出兵討伐,而一時未能做到,便派遣中郎將段會宗扶立解憂公主的孫子侯秩靡為大昆彌。很久之後,大昆彌和翎侯難棲殺死了末振將,讓安日的兒子安犁靡代替末振將為小昆彌。漢朝悔恨沒有親自誅殺末振將,就又派遣段會宗徵發戊己校尉統領的諸國兵馬,前往誅殺末振將的太子番丘。段會宗恐怕大軍進入烏孫,會使番丘受驚,若亡命逃跑,就找不到他了。於是讓所徵發的大軍留駐墊婁地,僅挑選三十名精兵,人人帶著弓弩,徑直來到昆彌住地,召見番丘,向他譴責末振將的罪狀,隨即親手舉劍刺殺了番丘。番丘手下官兵驚恐萬分,騎馬逃奔回去,小昆彌安犁靡崐率領數千騎兵包圍了段會宗。段會宗向他講了誅殺番丘的來意,又說:「今天你們包圍了並殺死我,就象拔下漢牛的一根牛毛罷了。可是大宛國王、郅支單于的人頭高掛在長安街上,也是你們烏孫所知道的。」昆彌及手下人等都畏服了。小昆彌說:「末振將有負於漢朝,誅殺他的兒子是可以的,為什麼偏偏不告訴我呢?也好讓我為他餞別!」段會宗說:「預先告訴昆彌,你會讓他逃跑藏起來,這就犯了大罪。如果你為他餞別後,再把他交給我,會傷害你們的骨肉恩情。因此沒有事先告訴你。」昆彌和手下人等號哭撤兵而去。段會宗回到長安,奏報事情經過,成帝賜給段會宗關內侯的爵位,賞黃金百斤。段會宗奏告:由於難棲誅殺了末振將,請封他為堅守都尉。追究大祿、大監因不能救護雌栗靡而使他被殺的責任,收回他們的金印、紫綬,換為銅印、墨綬。末振將的弟弟卑爰,本是共謀刺殺大昆彌的主凶之一,率領部眾八萬人逃往北方,依附康居王國,圖謀借用康居兵馬兼併兩昆彌。漢朝又再一次派遣段會宗,與都護孫建合力防範卑爰。 自從烏孫王國分立兩個昆彌,漢朝憂慮和辛勞,幾乎沒有一年安寧。這時,康居王國又派王子到長安,作為人質入侍漢朝皇帝,並向漢朝進貢。都護郭舜上書說:「過去匈奴強盛,並非因為兼併了烏孫和康居兩國;現在向中國稱臣歸降,也不是因為失去了這兩國。漢朝雖然都接受了他們送來做人質的王子,但三國之間互相貿易、贈送,來往跟從前一樣。他們也互相窺伺、等待,一有機會即發動攻擊。合好時不能互相親近信任,分離時也不能將對方當做臣屬來役使。以現在的狀況來說,漢朝與烏孫締結婚姻,終究沒有得到利益,反而為中國惹事。然而烏孫既然與漢朝早已結好,現在和匈奴都臣服於中國,從大義出發,不可拒絕他們朝貢。而康居傲慢狡猾,一直不肯對漢使行叩拜禮。都護府官員到他們國都,接見時座位排在烏孫等國使者之下。吃飯時,國王以及貴族先飲食完畢,才讓都護府官員進餐。故意做出不注意漢使的樣子,向旁國誇耀。由此推測,他們為什麼要派王子入侍呢?是想做買賣,而用好話來行詐。匈奴是眾多的外族中最強大的國家,而今侍奉漢朝十分周到。假使聽說康居不拜漢使,而且使匈奴單于產生後悔自卑之心。應該送回康居王子,和康居斷絕關係,不再派使者前去,以表明漢朝不跟無禮的國家交往。」朝廷認為,康居第一次派遣王子入侍,漢朝應重視遠方之人。終於還是採取籠絡政策,沒有斷絕交往。 三年(辛亥,公元前10年) 春季,正月,丙寅(初十),蜀郡岷山發生山崩,土石堵塞長江達三日之久,下游江水枯竭。劉向對此異常現象非常厭惡,說:「從前,周朝時,岐山發生山崩,三條河川都枯竭了,結果周幽王被殺。岐山是周朝的興起之地。漢朝本由蜀、漢興起,而今初興之地山崩川竭,彗星長尾又掃過攝提、大角,從參宿一直走到辰宿的位置。漢朝恐怕一定要亡了。」 二月,丙午(二十日),封淳于長為定陵侯。 三月,成帝前往雍城,在五祭祀。 成帝準備在胡人面前誇耀自己有很多禽獸,秋季,命令右扶風發動百姓進入南山,西自褒、斜二谷,東到弘農,南達漢中,張設羅網,捕獵熊羆等禽獸,用檻車裝運至長楊宮射熊館,用網圍成圍障,把禽獸放到裡面,命胡人赤手與野獸搏鬥,殺死的野獸歸鬥獸人所有。成帝親臨觀看。 四年(壬子,公元前9年) 春季,正月,成帝前往甘泉,在泰祭天。 中山王劉興和定陶王劉欣,都到長安朝見。中山王只由傅陪同,而定陶王則把傅、相、中尉都帶來了。成帝奇怪,就詢問定陶王,他回答說:「漢朝法令規定:諸侯王朝見天子,可以由王國中官秩在二千石的官員陪同。傅、相、中尉都是國中二千石的官員,因此讓他們全都來了。」成帝又命令他背誦《詩經》,他不僅能熟練地背誦,而且還能解釋。另一天,成帝問中山王劉興說:「你只由師傅一人陪同前來,有什麼法令根據?」劉興不能回答。命他背誦《尚書》,又背不下去。成帝賜飲食與他共餐,成帝已用完餐,他還在吃,吃飽才罷休。吃完起身下去,襪帶鬆開了,他還不知道。成帝因此認為劉興沒有能力,而認為劉欣賢能,屢次稱讚他的才幹。當時諸侯王中,只有他們兩人跟皇帝血緣關係最為親近,定陶王祖母傅太后隨王一起來朝見,私下饋贈禮物賄賂趙皇后、趙昭儀以及驃騎將軍王根。皇后、昭儀和王根見皇帝無子,也想預先私自結交諸侯王,以為長久之計,因而輪流在成帝面前稱讚定陶王,勸說成帝立他為繼嗣。成帝自己也很欣賞他的才能,親自為他主持加冠禮後送他回國。劉欣這年十七歲。 三月,成帝前往河東,祭祀后土神。 關東一帶,墜落兩顆隕石。 王根推薦谷永,徵召谷永入朝,被任命為大司農。谷永前後上書四十餘次,內容互相略有重複,專門抨擊成帝與後宮而已。谷永是王氏黨羽,成帝也清楚,不怎麼親近信用他。谷永任大司農一年多,患了病,休假滿三個月後,成帝不批准他繼續帶職病休,即時免去他的官職。谷永數月後去世。 綏和元年(癸丑,公元前8年) 春季,正月,大赦天下。 成帝召丞相翟方進、御史大夫孔光、右將軍廉褒、後將軍朱博進宮,討論中山王劉興和定陶王劉欣,誰更適合繼承帝位。翟方進、王根、廉褒、朱博都認為:「定陶王是皇上弟弟的兒子,《禮記》說:『兄弟的兒子,如同自己的兒子。立他為後嗣,就成為兒子。』定陶王適合立為嗣子。」只有孔光認為:「依禮,立後嗣應以血緣關係親疏為根據。此照《尚書·盤庚》記載的商朝君王傳位的方式,是哥哥去世,弟弟繼位。中山王是先帝的兒子,皇上的親弟弟,應立他為後嗣。」成帝認為:「中山王沒有才幹;再者,依禮,兄弟的牌位不能一同進入宗廟」為理由,沒有聽從孔光的建議。二月,癸丑(初九),成帝下詔立定陶王劉欣為皇太子。封中山王的舅父、諫大夫馮參為宜鄉侯,再增加中山國采邑三萬戶人家,以示安慰。成帝派執金吾任宏,暫時署理大鴻臚職,持符節徵召定陶王入京。定陶王上書辭謝說:「以我的才能資質,不足以充當太子。我願暫時留住京師的定陶國邸,早晚進宮問安,等到皇上有了親子,我就返回藩國守土。」成帝覽奏,批覆說:「已閱。」戊午(十四日),成帝因為孔光的建議不合自己心意,將他貶調為廷尉。任命何武為御史大夫。 最初,成帝下詔訪求殷商的後裔,發現已分散為十餘個姓,無法推算尋找出嫡系子孫。匡衡、梅福都認為,應該封孔子的家族為商湯的後裔。成帝聽從他們的建議,封孔吉為殷紹嘉侯。三月,孔吉為周承休侯都晉封為公爵,采邑各一百里。 成帝前往雍城,在五祭祀。 當初,何武擔任廷尉時,曾上書建議說:「末世習俗的弊病是政事繁多,當今宰相的才能又趕不上古代,而丞相一人卻獨兼三公主管的事務,因而國家長時間不能治理好。應該重新建立三公官職。」成帝聽從了他的建議。夏季,四月,賜曲陽侯王根大司馬印信綬帶,設置大司馬官屬,取消驃騎將軍官職;任命御史大夫何武為大司空,封汜鄉侯。大司馬、大司空的俸祿都增加到與丞相相同,使三公結構齊備。 秋季,八月,庚戌(初九),中山王劉興去世。 匈奴車牙單于死,弟弟囊知牙斯繼位,為烏珠留若單于。烏珠留單于繼位後,任命弟弟樂為左賢王,輿為右賢王。漢朝派遣中郎將夏侯藩、副校尉韓容出使匈奴。 有人勸王根說:「匈奴有塊楔入漢邊的土地,直達張掖郡,出產奇異的木材、箭竿和鷲鷹羽毛。如果能得到這塊地,可使邊疆大為富饒,國家有開疆拓土的實惠,將軍也可因功業卓著而名垂千古。」王根就對成帝陳述了要這塊地的利益。成帝想直接向單于要地,又擔心單于不答應,有傷詔命尊嚴,也損害中國的威信。王根就將皇帝要地的意思告訴夏侯蕃,指示他以他個人的意見向崐單于要地。夏侯藩到匈奴後,在與單于交談時說:「我看匈奴有塊土地突出楔入漢朝邊地,直達張掖郡,漢朝要委派三名都尉駐守在塞上,士卒則需數百人,在這種苦寒之地,守候時間長了,非常辛苦。單于應主動上書,呈獻此地,劃道直線,把突出部分割讓。可以省去兩名都尉數百士卒,以此報答天子的厚恩,天子必然大大回報!」單于說:「這是天子給你的詔命中所說的話,還是你作為使者提出的要求呢?」夏侯藩說:「天子詔命中有這個意思,不過,我也是 替單于籌劃好的計策。」單于說:「這是溫偶王居住的地方,我不清楚它的地形、物產等情況,請讓我派人去打聽。」 夏侯藩、韓容歸國後,又再一次出使奴。到匈奴後,就提出土地的要求。單于說:「我們匈奴父子兄弟已傳位五世,漢朝從不要求此地,偏偏到我繼位就提出要求,這是為什麼?我已問過溫偶王,匈奴西部各諸侯製作帳幕及車子,都依賴此地山上出產的木材。況且這是先父留下的土地,不敢輕易失去。」夏侯藩回國復命,被調任太原太守。單于派使者到長安上書,講了夏侯藩求地的情況。成帝下詔回復單于說:「夏侯藩擅自假稱詔旨,向單于求地,依法應當處死。因為經過兩次大赦,現在把他調往濟南,任太守,不使他再面對匈奴。」 冬季,十月,甲寅(十四日),王根患病,被免去官職。 成帝因太子既然已繼承大宗,就不能再顧念自己的骨肉親人,於是在十一月,封楚孝王的孫子劉景為定陶王,使劉欣生父一脈得以延續。劉欣與左右商議,準備上書叩謝皇恩。少傅閻崇認為:「既當別人的繼承人,依禮,就不能再顧念自己的骨肉親人,不應當叩謝。」太傅趙玄卻認為:「應當叩謝。」太子聽從了趙玄的建議。成帝詔問太子因何叩謝的情況後,尚書上奏彈劾趙玄,趙玄被貶降為少府,而任命光祿勛師丹為太傅。 最初,太子幼年時,是由祖母傅太后親自撫養。等到成為太子,成帝詔令傅太后和太子親母丁姬留居京師的定陶國邸,不許相見。不久,皇太后想讓傅太后、丁姬十天一次去太子宮探望,成帝說:「太子已承繼正統,理當奉養太后陛下,不能再顧念自己的骨肉親人。」太后說:「太子小時候是傅太后抱養大的,現在允許他到太子宮探望,不過是以乳娘的恩情對待她,不足以造成什麼妨礙。」於是下令傅太后可以到太子家探望,丁姬因為沒有撫養太子,只有她不能去。 衛尉、侍中淳于長在成帝面前很得寵,大受信任和重用,權貴壓倒公卿。他在外結交諸侯、州牧、太守,那些人賄賂他的錢財,和皇帝給予的賞賜,累積巨萬,他整日放縱於聲色之中。許皇后的姐姐許,是龍雒思侯夫人,寡居在家,淳于長與她私通,因而娶她為妾。許皇后這時居住在長定宮,通過姐姐許賄賂淳于長,謀求再當婕妤。淳于長接受了許後的金錢和御用的車馬崐、衣物器具等,前後千餘萬錢的賄賂,欺騙許後,假裝許諾為她向成帝請求,立為左皇后。許每次到長定宮探望許後,淳于長就讓許捎書信給許後,戲弄侮辱她,侮辱輕薄,無所不言。這種書信往來及賄賂,連續很多年。 這時曲陽侯王根為輔政大臣,久病在床,多次請求辭職。淳于長以外戚的身份,又位居九卿,按順序應當代替王根而掌權柄。侍中、騎都尉、光祿大夫王莽對淳于長的得寵心懷妒忌,就暗中打聽他的那些壞事。王莽在伺候曲陽侯王根的病時,趁機說:「淳于長見將軍久病,感到高興,自以為應當代替將軍輔政,甚至已對士大夫及貴族子弟談論到任官設署等事。」接著一一說出淳于長的罪過。王根大怒說:「如果有這等事,為什麼不告訴我!」王莽說:「不知將軍心裡的想法,因此沒敢說。」王根說:「快去稟告太后!」王莽求見太后,詳細講述了淳于長驕奢淫佚,想代替曲陽侯,以及與廢后許氏的姐姐私通,收取許氏的衣物等賄賂。太后也發怒說:「這孩子放肆到這種地步!快去奏告皇上!」王莽又報告了成帝,成帝因為淳于長是太后的親屬的緣故,雖免去了他的官職,但不治其罪,把他遣送回封國。 最初,紅陽侯王立不能得到輔政不臣的位置,懷疑是淳于長誹謗誣陷的結果,時常怨恨他。這種情況,皇上也清楚。等到淳于長將回封國,王立的嫡長子王融,請求淳于長把車輛馬匹送給他,淳于長讓王融捎回贈送給王立的珍寶重禮。王立因此上密封奏書,請求成帝把淳于長留在京師。他說:「陛下既然在詔書中說因皇太后的緣故不加罪淳于長,就實在不應該再有其他懲罰。」於是引起成帝懷疑,就把此事交付有關官署去追查驗證。主管官吏逮捕了王融,王立令王融自殺以滅口。成帝愈發懷疑這其中有大的奸謀,就逮捕了淳于長,關押在洛陽詔獄,對他嚴厲追究,淳于長全部供出戲弄侮辱廢后許氏、承諾立她為左皇后等事,罪名達到「大逆」,就在獄中處死。妻兒們依法當牽連的,被放逐到合浦。母親王若遣送回原郡。成帝派廷尉孔光持節,賜給廢后許氏毒藥,許氏自殺。丞相翟方進又彈劾說:「紅陽侯王立,狡猾不遵正道,請求將他逮捕,關進監獄。」成帝說:「紅陽侯是聯的舅父,我不忍心讓他受法律制裁,遣送回他的封國。」於是翟方進又上奏彈劾王立的黨羽和密友後將軍朱博、鉅鹿太守孫閎,他們都被免去官職,和以前的光祿大夫陳咸一起回歸原郡。陳咸自知從此被廢黜禁錮,憂憤而死。 翟方進的智謀才能綽綽有餘,又兼精通法令條文和行政事務,善用儒學經典裝飾自己的舉止談吐,使其高雅不俗,被人稱為通達明理的丞相,受到天子的器重。他又善於揣摩皇上的心思,所奏之事,沒有不合皇上心意的。當淳于崐長受重用時,翟方進只與淳于長結交,在成帝面前稱讚和推薦他。等到淳于長犯大逆罪被處死,成帝因為翟方進是朝廷重臣,為他隱瞞掩飾。翟方進內心慚愧,上疏請求退休,成帝回報說:「定陵侯淳于長已伏罪,你雖與他交往,古書不是說:『早上的過失,晚上改正了,君子都讚許。』你還疑慮什麼呢!請專心一意休養,不要耽誤了醫藥,自己保重。」於是翟方進起來辦公,再次上奏,分列條目彈劾與淳于長親近友善的京兆尹孫寶、右扶風蕭育等人,因他指控而被罷免的刺史、二千石以上高級官員有二十餘人。函谷都尉、建平侯杜業,一向與翟方進不合,翟方進上奏說:「杜業接受紅陽侯書信囑託,犯了不敬罪。」杜業因而被罷免,遣回封國。 成帝因為王莽首先揭發重大奸惡,稱讚他忠心正直。王根因而保薦王莽代替自己。丙寅(二十六日),任命王莽為大司馬,時年三十八歲。王莽既然超出同列受到提拔,繼四位伯父叔父,成為輔政大臣,就想讓自己的名譽超越前人,於是克制自己的欲望,修養不倦。聘請各位賢良做掾、史等屬官,將皇帝的賞賜和封國的收入全部用來供養名士。他越發儉樸節約,母親患病,公卿列侯都派夫人去探問,王莽的妻子出來迎客,衣裙的長度不拖地,穿著布圍裙,看見她的人,還以為是奴婢,詢問之下,才知是王莽夫人。他就是這樣矯飾做作,以博取名聲。 丞相翟方進、大司空何武奏稱:「《春秋》所昭示的大義,是用尊貴者治理卑賤者,而不是讓卑賤者控制尊貴者。刺史的職位是相當於下大夫的小官,卻能夠督察二千石官,輕重的標準不合。我們請求撤銷刺史,另行設置州牧,以合古制。」十二月,下詔撤銷刺史,改設州牧,官秩二千石。 犍為郡有人在水畔得到十六枚古磬,議論者認為這是一種祥瑞。劉向因而勸成帝說:應該在京城設立太學,在地方設立學堂,陳列禮器樂器,大力提倡《雅》《頌》之類的詩歌,使禮貌謙讓的舉止盛行起來,以教化天下。如果這樣做了,仍治理不好天下,還從未有過。或許會有人說:『置備禮器無法周全』。禮以培養人為根本目的,如出現過錯,這是雖有錯,卻培養了人。刑罰出現過錯,或許會致人死傷,今天的刑法也不是皋陶時代的刑法了,而有關機構請求制定刑法,刪的刪,加的加,用其救治時弊。至於提到禮樂,則推辭說:『不敢輕舉妄動。」這是敢於殺人,而不敢於培養人啊。就因為俎、豆等禮器,管、弦等樂器稍有不備,因而放棄禮樂,這是捨棄小不備而趨就於大不備,受迷惑沒有比這更嚴重的了!教化與刑法比較起來,刑法為輕。不興禮樂,就是捨棄重的而關注輕的。教化是治理國家的依靠,而刑法是治理國家的輔助,而今廢棄了依靠,而單單把輔助樹立起來,不可能導致太平。連京城都存在悖逆不孝順的子孫,陷於死刑,遭受刑戮的人不斷,都是因為不學習五常�崐�仁、義、禮、智、信的道理的緣故。漢代承襲了千年衰落的周朝,又繼承了殘暴的秦朝遺留下的弊病,人民逐漸浸染上惡劣的風俗,貪婪奸險,不熟悉仁義、道理。如果不顯示崇高道德去教化他們,而單靠刑罰強迫,這種狀況終究不會改變!」成帝把劉向的建議交付公卿討論,丞相、大司空奏請設立京師太學,並請巡行長安城城南,選址和樹立標記。還未開工,即作罷。這時,又有人說:「孔子是一介平民,卻有門徒三千人,如今天子太學的弟子太少。「於是又增加太學弟子名額到三千人。實行一年多,又恢復原來的名額。 劉向自認為已得到成帝的信任,因而常常公開為劉氏宗室進行爭辯,譏刺王氏及在位大臣,言詞往往沉痛懇切,出於內心至誠。成帝多次想任用劉向為九卿,然而得不到王氏占據高位的人,以及丞相、御史的附和支持,因此劉向始終得不到升遷,他處在大夫的行列前後三十餘年而死。過了十三年後,王氏取代漢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