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治通鑑 · 漢紀二十九
譯文
漢紀二十九 王莽始建國元年(己巳,公元9年) 春季,正月朔(初一),王莽率領公侯卿士捧著新制的皇太后御璽,呈上太皇太后,遵從上天的符命,去掉漢朝的名號。 當初,王莽娶了原丞相王的孫子宜春侯王鹹的女兒為妻,如今立她作皇后。生有四個兒子,王宇、王獲先前已被處死,王安又很有點糊裡糊塗的樣子,便把王臨立為皇太子,把王安封為新嘉辟。賜封王宇的兒子六人都為公。大赦天下。 王莽下策書命孺子為定安公,把居民一萬戶,土地縱橫各一百里,賜封給他。在封國里建立漢朝祖宗的祠廟,與周朝的後代一樣,都使用自己的曆法和車馬服飾的顏色。把孝平皇后立為定安太后。宣讀策書完畢,王莽親自握著孺子的手,流著眼淚抽泣道:「從前周公代理王位,最後能夠把明君的權力歸還周成王;現在我偏偏迫於上天威嚴的命令,不能夠如自己的意!」悲傷嘆息很久。中傅帶著孺子下殿,向著北面自稱臣下。百官陪在旁邊,沒有人不受感動。 王莽又按照金匱圖書的說明,對輔政大臣舉行授任儀式:任命太傅、左輔王舜為太師,賜封安新公;大司徒平晏為太傅,賜封就新公;少阿、羲和、劉秀為國師,賜封嘉新公;廣漢郡梓潼縣人哀章為國將,賜封美新公。這是四輔,位列上公。太保、後承甄邯為大司馬,賜封承新公;丕進侯王尋為大司徒,賜封章新公;步兵將軍王邑為大司空,賜封隆新公。這是三公。太阿、右拂、大司空甄豐為更始將軍,賜封廣新公;京兆王興為衛將軍,賜封奉新公;輕車將軍孫建為立國將軍,賜封成新公;京兆王盛為前將軍,賜封崇新公。這是四將。總共十一公。王興原是城門令史,王盛是賣餅的。王莽按照符命,找到十多個有這樣姓名的人,而這兩人的相貌符合占卜和看相的要求,便直接從平民起用,以顯示神奇。 這一天,授任卿大夫、侍中、尚書官職總共幾百人。各劉姓皇族擔任郡太守的,都調任諫大夫。王莽把明光宮改為定安館,讓定安太后住在那裡。把大鴻臚官署作為定安公住宅,都設置門衛、使者監護管理。告誡保育人員和奶媽不准跟定安公談話,讓他常在四壁合圍的屋子裡。一直到長大,定安公還不能叫出六畜的名稱。後來王莽把孫女王宇的女兒嫁給了他。 王莽頒發策書規定百官的職責,猶如典謨訓誥的文章一樣。設置大司馬司允、大司徒司直、大司空司若,職位都是孤卿。將大司農改名叫羲和,後來又改為納言;大理改名叫作士;太常改名叫秩宗;大鴻臚改名叫典樂;少府改名叫共工;水衡都尉改名叫予虞,加上三公司卿,分別歸三公管轄。設置二十七大夫、八十一元士,分別主管京師各官府的所有職務。又把光祿勛等改名,稱為六監,職位都是上卿。將郡太守改名叫大尹,都尉改名叫大尉,縣令、縣長改名叫宰;長樂宮改名叫常樂室,長安改名叫常安;其餘百官、宮室、郡縣都改了名,不能一一記錄了。 賜封王氏喪服為齊的親屬為侯爵,喪服為大功的親屬為伯爵,喪服為小功的親屬為子爵,喪服為緦麻的親屬為男爵;這樣的女親屬都為任爵。男的用「睦」字作稱號,女的用「隆」字作稱號。 王莽又說道:「漢朝有的諸侯稱王,以至四方的夷民也仿效這樣稱呼,這違反了古代制度,背離了一統的原則。如今確定諸侯王的名號都稱為公,以及四方夷民,冒用帝王尊號的都改為侯。」於是漢諸侯王三十二人的名號都降為公,諸侯王的子弟名號為侯的一百八十一人都降為子,他們在後來都被剝奪了爵號。 王莽又賜封黃帝、少昊、顓頊、帝嚳、堯、舜、夏、商、周及皋陶、伊尹的後代都為公、侯,使他們各自奉行對自己祖先的祭祀。 王莽承接漢朝盛世的龐大基業,以及國庫和諸官府資產的豐厚,眾多蠻族歸附順從,天下一派昇平。王莽一時攫為己有,他的心意仍不滿足,認為漢朝的格局太小,想要更為宏大。於是,自稱是黃帝、虞舜的後裔,一直傳到齊王田建的孫兒濟北王田安,才失去政權。齊人稱齊國的王族為「王家」,於是就以「王」為姓氏。所以,以黃帝為王姓的初祖,以虞舜帝為始祖。王莽追尊陳胡公為陳胡王,田敬仲為田敬王,濟北王田安為濟北愍王。他建造五座祖宗祭廟,四座皇族祭廟。天下姚、媯、陳、田、王五姓都是皇族,世代不納稅,不服役,不負擔義務。封陳崇、田豐二人為侯爵,使他們分別作陳胡王媯滿、田敬王田完的後嗣。 全國州牧、郡守,都因先前在翟義、趙朋等人作亂時,領導州郡,忠於新朝,所以州牧都封男爵,郡守都封附城。 王莽將漢高廟改為文祖廟。在京師的劉姓皇帝陵園中的宗廟,仍維持原狀,祭祀同原來一樣。劉姓皇族繼續免繳賦稅,免服差役,直到去世。各州州牧不斷慰問安撫,不讓他們遭受侵害和冤枉。 王莽認為劉字由「卯、金、刀」組成,因而下詔,「正月剛卯」佩飾和金刀錢都不准再使用。於是,廢除錯刀幣、契刀幣以及五銖錢,改鑄小錢,直徑六分,重量一銖,上面有「小錢值一」的字樣,加上以前的「大錢五十」的貨幣為兩類,同時發行。為了防止民間私自鑄造,便下禁令不准挾帶銅、炭。 夏季,四月間,徐鄉侯劉快集結黨羽幾千人,在他的封國里起兵。劉快的哥哥劉殷,是原漢朝的膠東王,這時已經改為扶崇公。劉快集結兵力,進攻即墨城,劉殷關閉城門,自投監獄。官民抵抗劉快,劉快失敗逃跑,退到長廣縣死了。王莽赦免劉殷,增加他的封國達一萬戶人家,面積方圓一百里。 王莽下詔:「古代一夫分田一百廟,按十分之一交租稅,就能夠國家豐裕,百姓富足,於是歌頌的輿論興起來了。秦破壞聖人制度,廢除井田,因此併吞土地的現象出現了,貪婪卑鄙的行為發生了,強者占田數千畝,貧者竟沒有立錐之地。又設置買賣奴婢的市場,與牛馬一同關閉在柵欄之內,被地方官吏控制,專橫地裁決他們的命運,違背了天地之間的生命,人類最寶貴的原則。漢朝減輕土地稅,按三十分之一徵稅,但是經常有代役稅,病殘而喪失勞力的都要交納。加以土豪劣紳侵犯欺壓,利用租佃關係掠奪財物,於是名義上按三十分之一徵稅,實際上徵收了十分之五的稅。所以富人的狗馬有吃不完的糧食,因驕奢而作邪惡的事;窮人卻吃不飽酒渣糠皮,因貧困而作邪惡的事。他們都陷於犯罪,刑罰因此不能擱置不用。現在把全國的田改名叫『王田』,奴婢叫『私屬』,都不准買賣。那些家庭人口男性不滿八人,而占有田畝超過一井的,把多餘的田畝分給親屬、鄰居和同鄉親友。原來沒有田,現在應當分得田的,按照規定辦。敢有反對井田這種聖人首創的制度,無視法律惑亂民眾的,把他們流放到四方極遠的地方,去抵擋妖怪鬼神,如同我的始祖虞舜帝懲罰四凶的舊例。」 秋季,王莽派遣五威將王奇等十二人頒符命四十二篇到全國。其中德祥類五篇,符命類二十五篇,福應類十二篇。五威將恭敬地捧著符命,帶著印信,王侯及以下和官吏更改名稱的,中原以外到匈奴、西域和遠方的蠻夷,都被就地授予新朝的印信,並收繳原來漢朝的印信。大赦天下。 五威將坐著繪有天文圖象的車子,套著六匹母馬,背上插著錦雞的羽毛,服裝佩飾很威武。每一位五威將下面各設置五個元帥。五威將手執符節,五帥舉著旗幡,東行的到玄菟、樂浪、高句麗、夫余。南行的到邊塞之外,經過益州郡,把句町王改為句町侯。西行到西域,把各國國王都改為侯爵。北行到匈奴王庭,授予單于印信,更改了漢朝印信的文字,去掉:「璽」改稱「章」。 冬季,響雷,桐樹開花。 任命統睦侯陳崇當司命,負責監視上公及以下所有朝廷官員。又任命說符侯崔發等當中城、四關將軍,負責京師十二城門,跟繞、羊頭、餚黽、隴四處防務。官銜前都加五威二字。 王莽派遣又諫大夫五十人,分別到各郡、各封國鑄錢。 這一年,真定、常山天降大冰雹。 二年(庚午,公元10年) 春季,二月,大赦天下。 五威將帥七十二人回來奏報,漢朝的諸侯王去掉王號改稱為公的,全部繳上印信成為平民,沒有違抗命令的。只有原廣陽王劉嘉因向王莽呈獻符命,魯王劉閔因向王莽呈獻神書,中山王劉成都因向王莽呈書歌頌功德,都封為列侯。 班固論曰:從前,周王朝分封諸侯國八百個,其中同姓家族有五十餘個。這正是為了友愛親屬,尊重賢才,它關係到政權的興衰。根深植,本堅固,使外人就無法動搖。所以強盛之時,周公、召公共同治理,使刑罰停止。哀弱之時,五霸在下扶助,共同守護。天下認為周王是共主,諸侯國的力量再強大,也不敢傾滅周。歷時八百餘年,氣數恩德已盡,被降為平民,但仍終其天年。秦譏笑夏商周三代君王,自稱「皇帝」,卻讓子弟當平民。這個政權內沒有骨肉至親輔佐,外沒有藩屬封國護衛,一旦陳勝、吳廣揭竿而起,劉邦、項羽隨之而進,也就覆亡了。所以說,周王朝的統治能夠超過期限,秦王朝則短到沒有達到期限,是國家形勢造成了這樣的結局。 漢朝建立的初期,警覺到秦王朝覆亡的原因,是皇族的孤立,所以大封皇族子弟為王,建立九個封國。從雁門郡以東到遼陽,是燕國、代國。常山以南,太行山以東,渡過黃河、濟水,直到大海,是齊國、趙國。水、泗水以南,龜山、蒙山一帶,是梁國、楚國。東邊圍繞長江、太湖,接近會稽郡,是荊國、吳國。北邊與淮河附近接界,廬山、衡山一帶,是淮南國。漢水之北,順著漢水而下,九嶷山一帶,是長沙國。各封國邊界相接,環繞著東方、北方、南方三面邊疆,外與匈奴、南越國接壤。皇帝直接控制的地區,有三河、東郡、潁川、南陽,從江陵以西到巴郡、蜀郡,北起雲中到隴西,加上京師、內史,共十五個郡。公主和列侯的食邑,大都分布在十五郡之內。而大的封國面積跨州,有幾個郡那麼大,數十個城鎮相連,宮殿、百官制度與京師相同。對秦朝來說,可稱是矯枉過正了。儘管如此,高祖創立大業,事務繁多,沒有空閒,惠帝在位時間又短,高后以女主身份代理皇位,臨朝執政,而全國卻一派崐昇平,沒有叛亂的憂患。後來終於摧毀呂姓家族的篡權陰謀,完成文帝的功業,也依賴於這些封國。 然而,封國國君本是皇族的末流,末流太濫,就會滿溢出來,造成災害。小者荒淫觸犯法律,大者謀反叛逆,結果自己斷送性命,封國也被撤除。所以文帝分割齊國、趙國,景帝削減吳國、楚國,武帝頒布推恩令,使封國自己分解。從此以後,齊國剖分成七國,趙國剖分成六國,梁國剖分成五國,淮南國剖分成三國。皇子封親王之時,大的封國不過十多個城鎮。長沙國、燕國、代國,雖然仍是舊名,都不再緊鄰南北邊疆了。景帝遭遇七國之亂,更貶抑諸侯王地位,減少封國官員編制。武帝時衡山王劉賜、淮南王劉安圖謀不軌,於是頒布左官律,制定附益法。封國國君只能得到供穿衣吃飯的租稅,不參與政事。到了哀帝、平帝時代,封國國君都是後代苗裔,跟皇帝的血緣和親情疏遠。生長在封閉的王宮之中,不為人民所尊敬,勢力與當地富翁沒有什麼不同。而本朝君王在位的時間短促,又一連三代沒有後嗣。因此王莽知道漢家宮廷內外衰微,根本和末梢都同樣脆弱,他無所顧慮懼怕,萌生了邪惡之心。依靠太皇太后的權勢,假託伊尹、周公的美名,在朝廷上作威作福,用不著走下台階就把漢朝政權全部奪取。詐謀完成之後,王莽正式稱帝,分別派遣五威將之類的官員,駕著傳車急行全國,頒行符命。漢朝封國國君叩頭至地,雙手呈上印信,只怕落後。有些人更歌功頌德,奉承獻媚,以取得王莽的歡心,豈不令人哀痛! 國師公劉秀奏稱:「周王朝有泉府之官,收購民間賣不出去的產品,供應民間缺乏的貨物,也就是《易經》說:『治理財富,端正言行,禁止人民為非作歹。』」於是王莽下詔說:「《周禮》上有由官府辦理賒貸的記載,《樂語》上有五均的設立,史書上有關於諸的記載。現在,開展賒貸、設立五均、諸,目的在於使民眾均平,遏止富豪侵吞兼併。」於是在長安以及洛陽、邯鄲、臨、宛、成都設立五均司市、錢府官。司市於每季的第二個月,對貨物定出上、中、下三等價錢,保持市價的穩定。民間賣不出去的五穀、麻布、絲綢、棉絮等,均官經過調查,認為確實之後,依照成本收購。一旦物價上漲,超過平價一錢,均官將所藏貨物以平價賣給百姓。如物價比平價低,則聽憑百姓自由交易。另外百姓如果無錢需要賒貸,則錢府可以借給,每月一百錢收利息三錢。 同時,新朝朝廷依照古書《周禮》,規定:凡有田不耕種,稱為不殖,要崐罰交三個人的賦稅,城市中房宅不種樹的稱為不毛,罰交三個人的布匹;平民遊手好閒,無所事事,處罰布匹一匹。繳納不出布匹的,則應為官府做工,由官府給他衣食。凡是在山林水澤開採金礦、銀礦、鉛礦、錫礦的工人,捕捉鳥獸的獵人,撈取魚鱉的漁夫,以及從事畜牧業的牧民,種桑養蠶、織布紡線、縫紉的婦女,工匠、醫生、巫師、算卦的人,祭司及有其他技能的人等和小販、商人,全都要在所前往的地方自己申報經營所得,由地方官府除去其成本,在純利中徵收十分之一作為貢稅。膽敢不自行申報,或申報不實的,把經營所得沒收,並處罰為官府服役一年。 羲和魯匡又奏請酒類由官府專賣,王莽批准。又下令禁止民間挾帶弩弓和鎧甲,違犯者流放到西海郡。 最初,王莽給匈奴頒布了關於處理降人的四項條例。後來,護烏桓使者通告烏桓民眾,不要再向匈奴進貢獸皮布匹。匈奴派人催促烏桓進貢,並逮捕烏桓部落酋長,捆綁起來,倒著懸掛。酋長的兄弟勃然大怒,共同擊殺匈奴使者。匈奴單于聽說了這件事,徵發左賢王的屬兵進入烏桓,展開攻擊,殺戮許多百姓,擄掠婦女兒童近千人而去,安置到東部地區,告訴烏桓:「拿牛馬、獸皮和布匹來贖!」烏桓人帶著財物牲畜去贖俘虜,匈奴收下,但卻不遣返俘虜。 及至五威將王駿等六人抵達匈奴,致送單于黃金、絲綢等厚重禮物,說明新朝接受天命取代漢朝的情況,並更換單于印信。原來的印文是「匈奴單于璽」,王莽更改後的印文是「新匈奴單于章」。已經到達的五威將到達後,授給單于新印信,宣讀詔書要求交回漢朝舊印信。單于再拜,接受詔書。翻譯官上前,打算從單于身上解取舊印信,單于抬起手臂交印。左姑夕侯蘇從旁對單于說:「沒有看到新印的印文,應該暫且不交舊印。」單于放下手臂,不准翻譯官解綬帶。單于請使節坐在穹廬里,要上前敬酒祝壽。五威將說:「舊印信應當按時交上。」單于說:「好」。再抬起手臂,讓翻譯官解帶。左姑夕侯蘇再提醒說:「我們漢有看見印文,暫且不要給他們。」單于說:「印文怎麼會變!」於是解下舊印信呈交五威將,而接收新印信,沒有立刻打開新印查看審視。酒宴至夜方散。五威右帥陳饒對大家說:「剛才姑夕侯懷疑印文,幾乎使單于不予交出。如果他們查看新印,發現印文變改,必然要索求舊印,這不是用說辭所能阻擋的。假使舊印已經到手而又失去,是對我們的使命最大的侮辱。不如擊破舊印,以斷絕禍根。」五威將帥們猶豫不決,沒有響應的。陳饒是燕崐地壯士,果斷而勇悍,當即拿起斧錐把舊印擊壞。第二天,單于果然派遣右骨都侯當對五威將帥說:「漢朝發給我們的印信稱『璽』,不稱『章』,而且沒有『漢』字,王以下的印才有『漢』字,稱『章』。而今,不但把『璽』改成『章』,而且又加上『新』字,使單于與臣屬之間沒有分別。希望得到舊印。」五威將帥把已損壞了的舊印拿給他看,解釋說:「新朝順應天命,制定新的印信。所以舊印由我們自行擊毀。單于應該接受上天旨意,奉行新朝制度!」當回去報告單于,單于知道事已無可奈何,而且又得到很多新朝的賞賜,便派他的弟弟右賢王輿帶著進貢的馬牛,隨五威將帥前往新朝致謝,並上書新朝,要求重用舊印。五威將帥回國途中,經過左犁污王咸居住的地區,看到很多烏桓人,詢問咸,咸詳細報告了事件的經過。五威將帥說:「從前,中國對匈奴有四項約束,不可以接受逃亡投降的烏桓人,速 送他們回去!」咸說:「請允許我秘密報知單于,得到單于指示,就讓他們回去。」單于教咸詢問:「應當從塞內遣回他們呢?還是從塞外遣回他們呢?五威將帥不敢決定,報告朝廷。王莽下詔答覆:「從塞外遣返。」王莽把出使匈奴的五威將等,一律封為子爵,五威帥一律封為男爵。只有五威右帥陳饒因為有毀壞匈奴舊印的功勞,賜封威德子。 匈奴單于欒提知,當初曾因夏侯藩要求割地而說過拒絕漢朝的話,後來因為向烏桓索取貢品而沒有得到,攻擊劫掠烏桓百姓,中國和匈奴從此產生裂痕。加以印文改換,所以對中國怨恨。於是派右大且渠蒲呼盧訾等十餘人,率領一萬多騎兵,以護送烏桓俘虜回國的名義,屯軍於朔方郡邊塞之外。朔方太守奏報朝廷。王莽任命廣新公甄豐作右伯,準備取道西域出兵。車師後王國國王須置離聽到這個信息,對於送往迎來的龐大開支感到害怕,謀劃逃入匈奴。西域都護但欽召來須置離,將他斬殺。須置離的哥哥輔國侯狐蘭支,率領須置離部眾二千餘人,逃入匈奴歸降。匈奴單于受降,派兵與狐蘭支聯合攻擊車師,斬殺車師後王國後城長,擊傷西域都護司馬,然後連同狐蘭支的部隊又返回匈奴。 當時,戊已校尉刁護有病,史陳良、終帶、司馬丞韓玄、右曲候任商共同商議說:「西域各國多有背叛,匈奴大舉侵襲,我們面臨死亡的危險。可以殺掉校尉,率領眾人投降匈奴。」於是,殺死刁護跟他的兒子、兄弟,裹脅戊己校尉全部文武官員,及眷屬男女,約二千餘人,投奔匈奴。匈奴單于任命陳良、終帶同為烏賁都尉。 冬季,十一月,立國將軍孫建奏稱:「九月辛巳,(疑誤),陳良、終帶自稱廢漢大將軍,逃入匈奴。此外,本月癸酉(十二日),一個不明身份的男子,擋在我的車前,自稱:『我是漢朝皇族劉子輿,成帝小妻的兒子。劉家就要重登寶座,快去把宮殿騰出來。』把該男子逮捕,原來是常安人,姓武崐,名仲。這些人都違背天命,大逆不道。因此,我認為:漢朝宗廟不應當在常安城裡,而劉姓家族為官者應該跟漢朝同時廢棄。陛下最為仁慈,許久未下決定。先前原安眾侯劉崇等人更聚眾圖謀反叛,使一些狂妄狡猾的傢伙,又依託已經滅亡的漢朝,以至犯下夷族滅家大罪的事接連不斷發生,這就是由於您的聖恩未及早杜絕他們的奢望萌芽的緣故。我建議:漢朝君王在京師的祠廟,全部廢除;劉姓當官的,都予以罷免,在家裡等待授予新官職。」王莽說:「可以。嘉新公、國師劉秀應符命當我的四輔。明德侯劉龔、率禮侯劉嘉等三十二人都懂得天命,有的進獻天符,有的提出好意見,有的拘捕、告發反賊,他們的功勞巨大。劉姓皇族成員中跟這三十二人同宗共祖的不予罷免,賜他們姓王。」只有國師公把女兒許配給了王莽的兒子,所以不賜姓。 定安太后自從漢朝滅亡,時常稱病,不去朝見。當時她還不滿二十歲,王莽對她既尊敬害怕,又憂傷哀憐,打算讓她改嫁。於是取消定安太后稱號,改稱黃皇室主,想使她跟漢朝一刀兩斷。命孫建的兒子刻意裝扮,帶著御醫,前往問病。定安太后大怒,鞭打她身旁的侍從,於是真的患病,不肯起床。王莽便不再勉強她。 十二月,響雷。 王莽仗恃國庫儲藏豐富,打算對匈奴顯示國威,於是把匈奴單于改稱為「降奴服於」,下詔派立國將軍孫建率領十二位將領,分道並進,討伐匈奴:五威將軍苗、虎賁將軍王況從五原出擊;厭難將軍陳欽、震狄將軍王巡從雲中出擊;振武將軍王嘉、平狄將軍王萌從代郡出擊;相威將軍李、鎮遠將軍李翁從西河出擊;誅貉將軍楊俊、討將軍嚴尤從漁陽出擊;奮武將軍王駿、定胡將軍王晏從張掖出擊。此外,還有偏裨將領一百八十人。募集天下囚犯、成年男子、兵士,共三十萬人。轉運軍服皮衣、兵器和糧食,從沿海、長江、淮河流域到北部邊郡,使者乘坐倚車疾行,監督催促,按戰時法令行事。先到達的部隊在邊郡駐紮,等全部到齊才同時出擊。目標是窮追匈奴,直追到丁零部落。把匈奴國土百姓分成十五個部分,物色呼韓邪單于的子孫十五人,全都立為單于。 王莽因為錢幣一直不流通,又下詔說:「錢幣都是大面額,則不能應付小額交易;錢幣都是小面額,則運輸裝載就麻煩費事。輕重大小各有等級,那麼使用方便,百姓就歡迎。」於是,更鑄寶幣六種:金幣、銀幣、龜幣、貝幣、錢幣、布幣。其中錢幣六種,金幣一種,銀幣二種,龜幣四種,貝幣五種崐,布幣十種。總計,貨幣共有五類、六種名稱,二十八個等級。錢幣、布幣都用銅鑄作,其中混雜鉛錫。因為貨幣的種類太多,百姓生活陷於混亂,貨幣不能流通。王莽了解人民的怨愁,於是只使用值一錢的小錢和值五十的大錢,兩種並行,龜幣、貝幣、布幣暫且停止使用。私自鑄錢的無法禁止,便加重那方面的刑罰,一家鑄錢,鄰居五家連坐,將這些人送到官府作奴婢。官吏和平民外出要攜帶錢幣作為通行副證,不攜帶的人,旅舍不允許住宿,關卡和渡口要盤問留難,公卿大臣都要攜帶它才能進入宮殿大門,想要用這樣的辦法提高它的身價從而得以流通。當時,百姓認為漢五銖錢方便適用,而王莽錢因有大有小,兩種錢同時發行,難以分辨,並且不斷變化,所以不信任它,都私下用五銖錢在市場上購買商品,並謠傳說大錢會廢除,沒有人肯於挾帶。王莽深感煩惱,再下詔書:「凡是挾帶五銖錢,說大錢要廢除的人,比照『誹謗井田制』罪狀,放逐到四方邊遠地區!」連同被指控買賣田宅、買賣奴婢、盜鑄錢幣的人,從封國國君、朝廷官員到平民,犯法的人不計其數。於是農民、商人失業,全國經濟崩潰,百姓甚至在街市道路上哭泣。 王莽篡奪漢王朝政權時,官吏小民爭先恐後地呈獻符命,都被封侯爵。有些沒有幹這種勾當的人,互相開玩笑說:「你獨獨沒有接到天帝的任命狀嗎?」司命陳崇向王莽奏稱:「這將為奸臣開闢追求利祿之路,混 亂天命,應該斷其根源。」王莽對這些符命也感到厭倦,於是派尚書大夫趙並負責審查,凡不屬於五威將帥所頒布的符命,自行製造者一律逮捕入獄。 當初,甄豐、劉秀、王舜都是王莽的心腹死黨,首先提議讓王莽據有高位大權,讚美表彰他的功德。安漢公和宰衡的稱號以及賜封王莽的母親、兩個兒子和侄兒,都是甄豐等人所共同策劃的,而甄豐、王舜和劉秀也得到恩賜,都名利雙收了,沒有再想要王莽居位攝政。居位攝政的發端,來自泉陵侯劉慶、前輝光謝囂和長安令田終術。王莽的羽毛已經豐滿,內心想要代掌政權。甄豐等人順從他的意圖,王莽就再封賞王舜和劉秀的兩個兒子以及甄豐的孫子。甄豐等人爵位已經尊顯,欲望已經滿足,又實在害怕漢朝的皇族和天下豪傑。而那些王莽疏遠的人想要向上爬,紛紛製作符命,王莽就是依靠這些力量正式登上皇位的,王舜和劉秀內心恐懼而已。甄豐一向剛強,王莽察覺他不高興,所以假借符命文辭,把他調任更始將軍,與賣餅兒王盛處於同等地位。甄豐父子默不吭聲。這時甄豐的兒子甄尋任職侍中、京兆大尹,封爵茂德侯,便製作符命,說新朝應當把京師附近地區以陝縣為界分開治理,設立兩個地區長官,任命甄豐作右伯,太傅平晏作左伯,仿照周公、召公的成例。王莽就照著這樣辦了,授任甄豐作右伯。甄豐正要述職後西行時,還沒有動身,甄尋又製作了一道符命,說原漢朝平帝的皇后黃皇室主是甄尋的妻子。王莽靠騙術登上皇位,心裡懷疑大臣怨恨誹謗,正想要顯示威嚴來懾服臣下,因此發怒說:「黃皇室主是guó母,這是什麼話!」便下命令拘捕甄尋。甄尋逃跑了,甄豐自殺。甄尋跟著方士躲進了華山,過了一年多,被捉到了,供詞牽涉到國師公劉秀的兒子崐隆威侯劉,劉的弟弟右曹、長水校尉、代虜侯劉泳,大司空王邑的弟弟左關將軍、掌威侯王奇,以及劉秀的學生侍中、騎都尉丁隆等人,牽連公卿、親族、列侯及以下,死的有幾百人。於是把劉流放到幽州,把甄尋驅逐到三危,把丁隆殺死在羽山。死者的屍體都是用驛車裝載遞送的。 本年,王莽開始崇拜神仙,聽信方士蘇樂的建議,興建八風台,用費達黃金萬兩。又在宮殿上種植五色秫粟,播種之前,先用煮玉的水泡養。計算起來,一斛粟米成本要黃金一兩。 三年(辛未,公元11年) 新朝朝廷派田禾將軍趙並,徵發邊防兵士在五原、北假一帶,開荒屯墾,補助軍糧。 王莽派中郎將藺苞、副校尉戴級率領一萬騎兵,攜帶大量金銀財寶前往雲中邊塞,招致引誘匈奴呼韓邪單于的兒子們,打算依照順序封他們為十五個單于。藺苞、戴級派翻譯出塞,將左犁污王欒提咸,以及欒提鹹的兒子欒提登、欒提助等三人,誘騙到雲中塞下。他們到達後,就用威脅的手段,封欒提咸為孝單于,欒提助為順單于,都給予厚重的賞賜,用朝廷驛車把欒提登、欒提助送到長安。王莽封藺苞為宣威公、任命為虎牙將軍,封戴級為揚威公、虎賁將軍。匈奴單于欒提知聽到上述消息,勃然大怒,說:「先單于受過漢宣帝的恩惠,不能辜負。現在中國皇帝並不是宣帝子孫,恁什麼坐上寶座?」於是派左骨都侯、右伊秩訾王欒提呼盧訾、左賢王欒提樂,率軍進攻雲中郡益壽塞,大肆屠殺中國官吏和平民。從這以後,匈奴單于欒提知逐個地告訴左右部都尉、各沿邊親王,侵入中國邊塞進行攻掠,規模大時有一萬餘人,中等規模有數千人,規模小時則數百人。他們擊殺雁門太守、朔方太守,及這兩郡的都尉,擄掠官吏百姓、牲畜財產,不可勝數,沿邊一帶郡縣空虛衰敗。 這時,在北方邊塞的各位將軍因大軍集結沒有完成,不敢出擊匈奴。討崐將軍嚴尤上書建議說:「我聽說匈奴侵害中國,為時已久,漢有聽說上古之世有非征伐不可的事。後來,周、秦、漢三代王朝才用武力攻擊,然而所用的全不是上等策略。周朝用的是中策,漢朝用的是下策,秦朝則沒有策略。周宣王時代,獫狁部落侵擾中原,前鋒直抵涇陽,周朝命將領征伐,把他們逐出境外,即行班師。宣王看待外族的侵擾,猶如蚊子、虱子,驅趕掉也就算了,所以天下稱頌英明,這是中等策略。漢武帝挑選將領,訓練軍隊,攜帶輕便的裝備和糧草,深入遙遠的敵人心臟地帶,雖然有克敵制勝和獲得戰利品的功勳,但匈奴反攻,以致兵連禍結三十餘年,中國疲憊虛耗,匈奴也受到創傷,從而天下人稱之為『武帝』,這是下等策略。秦始皇忍不住小的恥辱,輕率地浪費民力,修築長城,堅固結實,長達萬里,運輸調動,從海濱開始,雖然保持疆界完整,但中國內部枯竭,因而喪失政權,應是沒有策略。而今,國家正遭受災荒,連年饑饉,西北邊陲,尤其嚴重。而朝廷卻動員大軍三十萬人,供給三百天口糧,東方搜刮到海濱、貸山,南方搜刮到長江、淮河,然後才齊備。計算道路,大軍一年都還不能集合。先到邊塞的軍隊聚居在露天,士氣已衰,武器已鈍,在氣勢上已不可以作戰,這是困難之一。邊塞既然已經空虛,無法供應糧秣,從內地各郡各封國徵集運送,又相互接續不上,這是困難之二。總計一個士兵三百天所用乾糧,就要十八斛,不用牛力運輸,是不能勝任的。而牛本身也要飼養,再加二十斛,負擔就更重了。匈奴境內,都是沙漠鹼地,大多缺乏水草,拿往事揣度,大軍出發不滿一百天,牛一定幾乎全部倒斃,剩下的糧秣還很多,士兵卻無法攜帶,這是困難之三。匈奴地區秋冬之季天氣苦寒,而春夏又有大風,軍隊要多帶炊具、木柴、炭火,重得幾乎搬運不動。吃乾糧飲水,經歷一年四季,軍隊里會有發生疾病瘟疫的憂慮。因此從前討伐匈奴的軍事行動不超過一百天,並不是不想持久,而是力量不夠,這是困難之四。大軍自己攜帶物資補給品,則輕裝的精銳部隊很少,不能快速推進,即使敵人慢慢撤退,也無法追及。幸而追及,又被物資等拖累。如果遇到險要而難於通行的地方,大軍魚貫而進,後面馬頭緊接前面馬尾,敵人前後夾攻,危險不能測度,這是困難之五。大量使用民力,功業又未必能夠建立,所以我深深地憂慮!而今既然已經徵調軍隊,應該讓先到邊塞的部隊發動攻擊。命令臣嚴尤等深入敵境,以雷霆萬鈞之勢進擊,給匈奴一個重創。」王莽不聽嚴尤的建議,如同從前一樣,把戰士跟糧秣輸往邊塞,於是天下動亂不安。 欒提咸被王莽封為孝單于以後,縱馬飛馳出邊塞,回歸匈奴王庭,向單于欒提知報告了自己被脅迫的經過。欒提知單于改封他為於栗置支侯,這是匈奴低賤的官稱。後來,被王莽封為順單于的欒提助去世,王莽讓欒提登接替他成為順單于。 駐紮在邊塞的部隊在當地放縱擾民,而內地各郡因徵兵催稅,苛刻迫急,百姓不堪愁苦,紛紛拋棄家園,開始流浪逃亡,成為盜賊,并州、平州尤其嚴重。王莽下令七公、六卿都兼任將軍,派著武將軍逯並等,鎮守各大名城;另派中郎將、繡衣執法各五十五人,分別鎮守沿邊大郡,監察擅動干戈興兵作亂的刁徒。而這些人都利用鎮守之便在外地幹壞事,擾亂州郡,行賄受賄像做買賣一樣,掠奪百姓的財物。王莽下詔書嚴厲斥責:「自今以後,膽敢再犯這類罪行的,就逮捕監禁,把名字報上來。」然而還是照樣胡作非為。中國北部邊疆,自從漢宣帝以來,百姓已數代看不見烽火的警報,人口繁殖,牛馬遍野。及至王莽擾亂匈奴,與匈奴結成仇怨,沿邊百姓或死亡,或被俘虜,幾年之間,北方邊疆一片荒涼,野外有無人掩埋的白骨。 太師王舜自王莽篡奪皇位後,得了心悸病,漸漸加劇,終於病故。 王莽為太子設置師、友各四人,俸祿按照大夫發給。任命前大司徒馬宮等,分別擔任師疑、傅丞、阿輔、保拂,稱為四師。任命前尚書令唐林等分別為胥附、奔走、先後、禦侮,稱為四友。又設置師友祭酒、侍中祭酒、諫議祭酒,以及《六經》祭酒各一人,共九個祭酒,俸祿按照上卿發給。 王莽派使者帶著詔書、印信,駕著四匹馬的安車去接龔勝,在龔勝家拜授他為師友祭酒。使者與郡太守、縣府高級官員、三老、郡縣屬官、行義、學生千人以上,到龔勝所住的街巷宣讀詔書。使者打算讓龔勝站起來迎接,長久地站在門外。龔勝聲稱病情嚴重,把床放到臥室 門西側、南窗之下,頭向東方,穿上官服。使者把皇帝詔書、印信交給他,把四匹馬駕的安車拉到院子裡,向龔勝致意說:「聖明的新朝未曾忘記先生。制度的釐訂還沒有完成,等待先生主持。想聽到您的治國之道以安定天下。」龔勝回答:「我向來愚昧,加上年紀老邁,而又身染重病,命在旦夕,如果隨閣下上道,一定死在途中,實在是極端無益!」使者要挾勸說,甚至要把印信佩戴到他身上,龔勝卻總是推辭。使者只好奏報:「現在正值盛夏,天氣酷熱,龔勝有病,缺少氣力,是不是可以等到秋季涼爽時再動身?」王莽下詔允許。使者每隔五天,就與郡太守一同去問候龔勝起居,並告訴龔勝的兩個兒子和學生高暉等說:「朝廷這麼虛心地用爵位封地等待龔先生,他雖然身患疾病,但應該移住在驛站官舍,表示有應徵進京的意思,這樣做必將為子孫留下巨大的家產。」高暉等人把使者的話轉告龔勝,龔勝自己知道推辭沒有用,便對高暉等人說:「我接受漢朝的厚恩,無法報答,而今年已衰老,隨時都會埋入地下,從道義出發,豈可以一身而侍奉兩姓君王?在地下如何面對故主?」龔勝於是吩咐他們準備後事,說:「衣服只要能包住身體就夠了,棺材只要能包住衣服就夠了。不要隨時下流行的風俗一樣,在墓上動土,種植松柏,建立祠堂!」說完,就不再喝水吃飯,歷時十四日而死,終年七十九歲。 這時有名望的人士,還有琅邪人紀逡、齊人薛方、太原人郇越和郇相、沛人唐林和唐尊,都以深明儒家經典,行為謹慎端正而聞名當世。紀逡、唐林、唐尊,都在新朝作官,被封侯爵,受到重視,得以尊貴,歷任公卿。唐林多次上書規勸,糾正過失,有忠誠正直的品質。唐尊則身著破衣服,腳穿磨出洞的鞋子,假冒儉樸,享受虛名。郇相是王莽太子王臨的四友之一,去世後,王臨派人贈送隨葬的衣被,郇相的兒子手攀棺木拒絕,說:「死去的父親留下遺言:『對師友們的饋贈,不可接受。』而今,皇太子自稱是我父親的朋友,所以不能接受。」京師的人稱道此事。王莽派安車去接薛方,薛方通過使者推辭說崐:「唐堯、虞舜在上,民間准許有巢父、許由。而今,聖明的主上正在尊崇唐堯、虞舜的美德,小臣我願像許由隱居箕山一樣,不再入世。」使者奏報,王莽喜歡聽這番話,不再勉強。 當初,麋人郭欽任南郡太守,杜陵人蔣詡任兗州刺史,都以廉潔正直聞名。王莽暫居皇位處理政務時,二人都以患病為由被免去官職,回到故鄉,躺著閉門不出,在家去世。哀帝、平帝在位期間,沛郡人陳咸由於通曉律令,擔任尚書。王莽輔政,大量更改漢朝制度,陳咸心裡反對。到何武、鮑宣被誅殺,陳咸嘆息說:「《易經》說:『看破事機的變化,果斷行動,不要整天遲疑等待。』我可以走了。」便請求退休去職。等到王莽篡奪帝位,徵召陳咸當掌寇大夫,陳咸聲稱有病不肯接受。當時,他的三個兒子陳參、陳欽、陳豐都在當官,陳咸教他們全都辭職回家,閉門不出,不跟外界來往。祭路神和年終祭眾神,仍用漢朝規定的日子。人們問他這樣做的緣故,陳咸說:「我祖先難道知道王氏祭祀的日子嗎?」他把家中所有有關法令的書籍都收斂起來,藏到牆壁之中。另有齊郡人栗融,北海郡人禽慶、蘇章,山陽人曹竟,都是儒生,辭去官位,不在王莽新朝任職。 班固贊曰:從春秋時代各封國卿、大夫,到漢朝的將軍、丞相、名臣,為了保護自己的榮華富 貴而喪失立身處世原則的人多了。因此,節操純潔的人士至為可貴。然而,大多數只能約束自己,不能影響別人。王商、貢禹的才能,強於龔勝、鮑宣。但以死來堅持原則,龔勝付出了實際行動。薛方的行跡相近於用詭詐言語達到忠貞目的,郭欽、蔣詡,逃出污穢,與紀逡、唐林、唐遵完全不同。 本年,瀕臨黃河的各郡,發生蝗蟲災害。 黃河在魏郡決口,在清河以東數郡泛濫成災。最初,王莽害怕黃河決口淹沒元城王姓皇族祖宗墳墓,及至黃河決口向東泛濫,元城沒有水患,所以決定不堵塞河堤。 四年(壬申,公元12年) 春季,二月,大赦天下。 厭難將軍陳欽、震狄將軍王巡上書說:「在邊塞捕得匈奴人審問,供稱匈奴屢次侵犯邊塞,都是孝單于欒提鹹的兒子 欒提角所為。」王莽於是召集各族駐在京師的使節,在長安的街市上把欒提鹹的兒子欒提登斬首。 大司馬甄邯去世。 王莽到明堂下詔:「把洛陽定為東都,常安定為西都。國家疆域聯合一體,男女各有封地。遵從《禹貢》的記載,全國劃為九州。依照周王朝制度,分為五等爵位,共一千八百個封國,附城的數量也是如此,以等待有功之士。凡是公爵,一律平等,封一萬戶人家。其他爵位,由此等差而下。現在已經受封的,公侯及以下共七百九十六人,附城一千五百五十一人。只因戶籍地簿還沒有調查測量完竣,沒有授予封地。所以暫且讓他們向屬於大司農的都內專領薪俸,每月錢數千。」諸侯都貧困,有的甚至受僱為人做工。 王莽性格浮躁,不能安靜下來,每干一件事情,總想模擬古代,不管是否適合現實社會。而制度始終未能確定,貪官污吏乘機為非作歹,天下一片悲愁,被處以刑罰的人很多。王莽知道老百姓憂愁怨恨,於是下詔:「凡是持有國家土地的,都可以自由變賣,不受法律限制。犯法私自買賣平民的,暫且都不處罰。」然而,其他政令荒謬混亂,刑罰殘酷,捐稅沉重而頻繁,則依然如故。 當初,五威將帥去西南夷,把句町王改為侯,句町王邯怨恨憤怒,不願服從。王莽示意柯郡大尹周歆採用欺騙手段殺死了邯。邯的弟弟承起兵殺死周歆。州郡官府發兵討伐,不能征服。王莽又調動高句麗的軍隊進攻匈奴,高句麗人不想去,受到郡府強迫,就都逃出邊界。於是觸犯法律,搶劫殺人。遼西郡大尹田譚追擊他們,被他們殺死了。州郡長官把罪責歸在高句麗侯騶的身上,嚴尤報告說:「貉人犯法,不是從騶起始的,即使他們有別的用心,應當命令州郡權且安撫他們。現在濫加重大罪名,恐怕他們會因此叛亂,而夫餘等部族一定會有附和的。匈奴漢有打敗,夫餘和穢貉又起來,這是大憂患啊!」王莽不加安撫,穢貉於是反叛。王莽下詔命嚴尤進擊。嚴尤引誘高句麗侯騶到來而把他殺了,傳遞首級到長安。王莽非常高興,把高句麗改名為下句驪。於是貉人更加侵犯邊境,東部、北部和西南的各蠻夷族都亂起來了。王莽正在志得意滿,認為四方蠻夷各族用不著費多大力氣就能夠加以吞併、消滅,一心想查考古代的作法加以仿效,又下詔書說:「在本年二月,我要到東方巡行視察,有關部門要把禮儀程序開列出來。」隨後,因為文母皇太后身體有病,下令暫緩出發。 當初,王莽做安漢公時,打算諂媚太皇太后,藉口斬殺郅支單于的功勞,報告尊稱漢元帝的祭廟為高宗,待太皇太后去世後,就將按照禮儀跟丈夫分享祭祀香火。到新朝建立後,王莽改太皇太后號為「新室文母」,斷絕她跟漢朝的關係,不讓她跟元帝一體享受漢朝的祭祀,把高宗祭廟摧毀,而另給文崐母太后蓋一座祭廟,只保留高宗祭廟的一個殿作為文母的膳堂。落成之後,名叫長壽宮。只因太皇太后仍在人世,所以不稱廟。王莽在長壽宮擺設酒席,宴請太皇太后。太皇太后到了之後,看見孝元祭廟被徹底廢棄,無法收拾,驚駭悲傷地哭著說:「這些漢朝的祭廟,都是神靈的,什麼地方得罪了你,非把它摧毀!況且假使沒有鬼神,何必蓋廟?假使有鬼神,我是他的妻子,難道應該羞辱元帝的廟堂來擺放祭祀我的食品!」她悄悄對侍從說:「這個人得罪神靈的地方太多了,能夠長久得到神靈的保嗎?」這次飲酒在不愉快中結束。王莽篡權之後,知道太皇太后怨恨,所以凡是可以取悅討好她的手段,全部使用。然而,太皇太后愈發不高興。漢朝的宮廷服裝,都用黑色貂皮,王莽下令改穿黃色貂皮。漢朝以正月一日作為元旦,王莽改十二月一日作為元旦。漢朝每年十二月舉行臘祭,祭祀天地神靈,王莽改在九月舉行。太皇太后教她的官屬仍穿漢朝的黑色貂皮,在漢朝元旦和臘祭之日,獨自與身邊的人聚餐。 五年(癸酉,公元13年) 春季,二月,文母皇太后駕崩,終年八十四歲,安葬在渭陵,與元帝合葬一處,中間開了一條溝把它們隔開來。在常安設立祠廟,規定新朝要世世代代祭祀。元帝配享,神主安放在太后神主的龕架下面。王莽為太后服喪三年,表示哀悼。 烏孫國的大昆彌和小昆彌派遣使者來進貢。王莽因為烏孫國的人多親近歸附小昆彌,又看到匈奴從它與新朝之間的所有邊界上一齊侵掠,想要博得烏孫人的歡心,便派使者帶領小昆彌的使節坐在大昆彌使節的上位。師友祭酒滿昌上奏章彈劾使者道:「夷狄因為中國講究禮義,所以屈服。大昆彌是國君,現在安排臣子的使節坐在國君的使節的上位,這不是統治夷狄的辦法。被派遣擔任招待的使者大不敬!」王莽大怒,罷免了滿昌的官職。 西域各國由於王莽長期沒有恩惠和信用,焉耆國首先背叛,殺死了西域都護但欽。於是,西域各國與內地關係崩潰解體。 十一月間,彗星出現,經過二十多天,消失。 這一年,由於私挾銅炭的人太多,廢除了該項法令。 匈奴烏珠留若單于去世,當權大臣右骨都侯須卜當,正是王昭君的女兒伊墨居次欒提雲的丈夫。欒提雲時常打算跟中國和親,又一向與栗置支侯欒提咸友善,看到欒提咸曾經被王莽封作孝單于,於是擁立欒提咸為烏累若單于。烏累單于欒提咸即位後,封弟弟欒提輿當右谷蠡王。烏留珠單于的兒子欒提蘇屠胡,本封左賢王,後來把左賢王改稱護於,打算把單于的寶座傳給他。欒提咸怨恨烏留珠單于貶低自己的稱號,就把護於欒提蘇屠胡貶作左屠耆王。 天鳳元年(甲戌,公元14年) 春季,正月,大赦天下。 王莽下詔:「茲定於本年每個季節的仲月週遊全國,行巡狩之禮,太官攜帶乾糧干肉,內者令布置帳篷床蓆,所經過的地方不要有什麼供給。等結束北方的巡視活動之後,就在全國的中心洛陽定都。」眾大臣奏報:「皇帝最孝順,新近遭逢文母的喪事,容顏沒有恢復,飲食減少。現在要一年四次出巡,路程萬里,年歲這樣高,不是吃乾糧干肉所能適應得了的。請暫時不要去巡行視察,等待國喪期滿,從而保養聖體。」王莽聽從,改到天鳳七年巡行視察,再過一年,前往全國的中心洛陽城。派遣太傅平晏和大司空王邑前往洛陽,選擇基地,打算興建皇家宗廟、土穀神社和祭祀天地的壇址。 三月壬申晦(疑誤),出現日食。大赦天下。因日食天象變異之故,王莽頒策將大司馬逯並免職,僅以侯爵身份參加朝會;免去太傅平晏主管尚書事的職務,任命利苗男王擔任大司馬。王莽正式登上皇位以後,特別防備大臣,限制、削弱大臣的權力,朝官有指責大臣錯誤的,總是受到提拔。孔仁、趙博、費興等人因為敢於挾擊大臣,所以受到信任,選擇顯赫的官職讓他們擔任。國將哀章行為頗不端正,王莽為他挑選設置了和叔之官,告誡道:「不僅要在公府里保全國將本人,還應當保全他在西州的親屬。」王莽對他所封的公都瞧不起,而以哀章為甚。 夏季,四月間,降了霜,凍死了草木,沿海尤其厲害。六月間,黃霧瀰漫。秋季七月間,大風拔起樹木,颳走了北闕直城門屋上的瓦。落下冰雹,打死了牛羊。 王莽按照《周官》和《王制》的記載,設置卒正、連率、大尹,職務象太守一樣。又設置州牧、部監二十五人。把長安郊區劃分為六鄉,每鄉設置鄉帥一人。把三輔地區劃分為六尉郡,把河內郡、河東郡、弘農郡、河南郡、潁川郡、南陽郡作為六隊郡。把河南郡大尹改名叫保忠信卿。增加河南郡屬縣達三十個。設置六郊州長各一人,每人管轄五縣。其他官名全都改動。還將大郡劃分,最多的劃分為五個郡,合計共一百二十五個郡。九州的範圍里,有二千二百零三縣。又模仿古代的六服,把國土劃分為惟城、惟寧、惟翰、惟屏、惟垣、惟藩,各以其方位稱呼,總共有一萬個封國。這以後,每年都有變動,一郡甚至改了五次名稱,而還是恢復原來的名稱。官吏和平民,無法記憶,每次下詔書,總要在新名之下附記原來的名稱。 匈奴右骨都侯須卜當、伊墨居次雲,建議單于欒提咸與中國和親。欒提咸同意,派人到西河郡虎猛縣制虜塞,告訴邊塞的官吏:「匈奴單于想見和親侯。」和親侯就是王昭君哥哥的兒子王歙。中部都尉奏報朝廷,王莽派遣王歙與王歙的弟弟騎都尉、殿德侯王颯出使匈奴,祝賀匈奴單于欒提咸即位,賞崐賜黃金、衣服、被褥、絲織品,欺哄說作為人質的單于的兒子欒提登還在人間,並趁機要求用錢財引渡陳良和終帶等人。單于便把陳良等二十七人逮捕,全部帶上刑具,裝進囚車,交付中國使節。派廚唯姑夕王欒提富等四十餘人護送王歙、王颯回國。王莽特別制定一種燒殺刑,把陳良等人活活燒死。 邊境地區發生嚴重饑饉,出現了人吃人的現象。諫大夫如普巡視邊境駐軍,回來說:「士兵長期駐紮在寒苦之地,邊郡沒有東西供應。現在單于剛剛與我們和好,應該趁此機會解散部隊。」校尉韓威建議說:「憑新朝的威力去吞併匈奴,就好象吃掉口裡的跳蚤虱子一樣。我願意求得勇敢的士兵五千人,不要攜帶一斗糧食,餓了就吃敵人的肉,渴了就喝他們的血,可以在匈奴境內橫衝直撞。」王莽認為他的話很豪壯,任命韓威作將軍。然而採納如普的意見,調回駐紮在邊境的各將領。免去陳欽等十八人的將軍職務,又撤回了四關鎮都尉的屯兵。 匈奴烏累若單于欒提咸貪圖王莽的厚重禮物,所以外貌上仍保持漢朝時代與中國和睦的成例,事實上卻不斷侵擾劫掠。同時,匈奴使節從中國回去後,知道單于兒子欒提登已被處死,心懷怨恨,不斷從東部邊境一帶攻擊侵襲。中國使節向單于欒提咸詰問,欒提咸每次都回答:「烏桓跟匈奴的一些奸猾無賴,合夥干出這種壞事,侵入邊塞,就像中國有強盜匪徒一樣。我剛剛即位管理國家,威信還不高,我當盡力禁止,不敢有二心!」王莽再次派遣軍隊進駐北方邊塞。 益州蠻夷因憂愁而騷擾,同時叛亂,擊殺益州大尹程降。王莽派遣平蠻將軍馮茂調發巴郡、蜀郡、犍為郡等地方官兵,糧秣軍餉直接向百姓徵收,進擊益州郡叛亂民眾。 王莽又下令恢復金幣、銀幣、龜幣、貝幣,對價值略加調整。取消大錢、小錢,改由新發行的貨布、貨泉二種錢幣代替。但是,因為大錢流通已久,一旦廢除,恐怕無法禁絕人們攜帶,於是特准百姓暫且使用大錢,以六年為期,六年後完全禁絕。每改變一次幣制,百姓隨著破產一次,往往因而陷於刑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