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日看潮五絕

宋代 蘇軾
定知玉兔十分圓,化作霜風九月寒。 寄語重門休上鑰,夜潮流向月中看。 萬人鼓譟懾吳儂,猶似浮江老阿童。 欲識潮頭高几許?越山渾在浪花中。 江邊身世兩悠悠,久與滄波共白頭。 造物亦知人易老,故叫江水向西流。 吳兒生長狎濤淵,冒利輕生不自憐。 東海若知明主意,應教斥鹵變桑田。 江神河伯兩醯雞,海若東來氣吐霓。 安得夫差水犀手,三千強弩射潮低。
dìng zhī shí fēn yuán   huà zuò shuāng fēng jiǔ yuè hán
chóng mén xiū shàng yào   cháo liú xiàng yuè zhōng kàn
wàn rén zào shè nóng   yóu shì jiāng lǎo ā tóng
shí cháo tóu gāo   yuè shān hún zài làng huā zhōng
jiāng biān shēn shì liǎng yōu yōu   jiǔ cāng gòng bái tóu
zào zhī rén lǎo   jiào jiāng shuǐ xiàng 西 liú
ér shēng zhǎng xiá tāo yuān   mào qīng shēng lián
dōng hǎi ruò zhī míng zhǔ yi   yìng jiào chì biàn sāng tián
jiāng shén liǎng   hǎi ruò dōng lái
ān chāi shuǐ shǒu   sān qiān qiáng shè cháo

注釋

  • 玉兔:舊說月中有玉兔、蟾蜍(見《五經通義》),後世因以玉兔代月。
  • 重門:九重天門。鑰:鎖。
  • 鼓譟:擊鼓呼叫。懾吳儂:使吳人震懾。懾,恐懼。吳儂,吳語稱「我」為「儂」(見《南部煙花記》),此處吳儂即指吳人。似:一作「是」。阿童:晉王浚小名阿童,平蜀以後,他造戰船、練水軍,順流東下,一舉消滅了東吳。
  • 渾:全。
  • 「久與」句:出自白居易《九江北岸遇風雨》:「白頭浪裏白頭翁。」
  • 江水西流:指海水上潮,江水勢不能敵,所以出現逆流情況,隨潮西流。
  • 狎:親昵、玩弄。濤淵:指有濤瀾的深水。
  • 斥鹵:海邊鹽咸地。
  • 醯雞:小蟲名。海若:海神。
  • 夫差:人名,春秋時期吳王,這裡借指五代時的吳越王。

譯文

准知道今晚的月亮十分團圓,江潮欲來秋風已帶著九月的清寒。

寄語九重天門請不要上鎖,我要留住月色把夜潮觀看。

江潮如萬軍擊鼓呼叫,壯大的聲威使吳人震恐驚嚇,就好像當年王濬率領著水兵順流東下。

要知道潮頭有多麼高,連越山都完全被吞沒在浪花。

我身世悠悠如同江水起起落落,長此以往也像滄海波濤那樣白頭浪人。

造物者也知道人是很容易老去的,所以讓那江水向西流。

吳地男兒生長在江邊十分喜愛江海波濤,貪得官中利物冒險踏波而不知警戒。

海神若知道當代君王的意旨,應該讓海邊鹽滷之地變成肥沃的桑田。

江神河伯泛起微波不過是兩隻小蠓蟲而已,海神挾帶潮水洶湧東來氣勢真如吞吐虹霓。

哪兒能找到吳王夫差的兵士個個身穿水犀甲衣?三千支強勁的弓箭,定把高高的潮頭射低。

創作背景

  這五首錢塘看潮七絕,是蘇軾作於宋神宗熙寧六年(1073年)中秋,作者當時任杭州通判。每當農曆八月十五日至十八日,潮勢洶湧澎湃,比平時大潮更加奇特,潮頭如萬馬奔騰,山飛雲走,撼人心目。歷代詩人,多有題詠。蘇軾這組七絕,是其中的名作。

馬祖熙 等.宋詩鑑賞辭典.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1987:355-359&陳邇冬.蘇軾詩選.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4(第二版):92-93

賞析

  第一首開頭兩句:「定知玉兔十分圓,已作霜風九月寒。」首句點明中秋。「月到中秋分外明。」這一年中秋,適逢晴朗,所以作者預知月亮會很圓,心情也倍加欣喜。次句寫晴秋的夜晚,風裡帶有霜氣,雖在仲秋,因地近錢塘江入海之口,已有九月的寒意。作者設想在月夜看潮,海濱一定是比較清冷的,而景象一定也更加奇妙。三四兩句:「寄語重門休上鑰,夜潮留向月中看。」作者此時住在郡齋,所以招呼管門的小吏說:「這重門休得上鎖,我將要在月夜看潮呢!」白居易有憶杭州詞:「山寺月中尋桂子,郡亭枕上著潮頭。」(《憶江南》)蘇軾和白居易不同,他要親臨海塘看取潮勢,並在中秋月夜看潮,這興致比白居易的「郡亭枕上看潮頭」顯得更高了。這一首隻是作出看潮的打算,是一組詩的開頭。

  第二首前兩句:「萬人鼓譟懾吳儂,猶似浮江老阿童。」連用兩個比喻,描繪潮來的威勢。先寫所聞,次寫所見。怒潮掀天揭地呼嘯而來,潮頭奔涌,聲響洪大,有如萬人鼓譟,使弄潮和觀潮的「吳儂」,無不為之震懾。這第一句中,暗用了春秋時代吳越戰爭中的一個故事。前478年(魯哀公十七年),越國軍隊在深夜中進攻吳軍的中軍,就在戰鼓聲中,萬軍呼喊前進,使吳軍主力于震驚之餘,一敗塗地。作者借用這一戰役越軍迅猛攻堅的聲威,來比喻奔嘯的潮頭,非常形象。在第二句中,作者又用另一個威勢壯猛的比喻,說是怒潮之來,有如當年王阿童統率長江上游的水軍,浮江東下,樓船千里,一舉攻下吳都建業(今江蘇南京)。阿童是西晉名將王浚的小名,劉禹錫《西塞山懷古》曾描述他當日的軍威:「王浚樓船下益州,金陵王氣黯然收。」這兩個借喻,都從海潮的氣勢著筆,是實景虛寫,藉以開拓人們的想像力。第三四句:「欲識潮頭高几許?越山渾在浪花中。」是實景實寫。前兩句寫潮勢之大,這兩句寫潮頭之高。「欲識」句故作設問,以引出「越山」句的回答。這潮頭很高,越山竟好似浮在浪花中間了。越山近指吳山和鳳凰山,遠指龕山和赭山,龕山、赭山在蕭山境內對峙,形成海門。在詩人看來,海門在蒼茫浩瀚的潮水中,潮頭似卷越山而去,白浪滔天,怒潮如箭,詩的境界,也如同圖畫一樣展現在人的眼前了。

  第三首,抒寫看潮後興起的感慨。作者乘興觀潮,原本是為縱覽海潮的壯觀而來,此刻卻頓起身世之感。他感嘆自己由京城調任在外,身世悠悠,渾無定所,和江邊的潮水一樣,潮去潮來起落不定。所以起句說「江邊身世兩悠悠」,以示悠然長往,不知何時能有歸宿。而年華易逝,白髮易生,他只怕長此以往,也像滄海波濤那樣,不時掀起白頭雪浪,自己也要成為「白頭浪裏白頭人」了。第二句,「久與滄波共白頭」,正是在這種情況下產生的感想。後兩句:「造物亦知人易老,故教江水向西流。」作者看到海潮上溯,竟能逼使江水隨潮西流。江水本不能西流,但因不能與潮勢相敵,於是出現西流的情景。作者設想,這可能是造物者體會到人有易老的心情,遂教江水也有西流之日,以示人生未必無再少之時,將來返回朝廷仍然有望。從歷史背景來看,作者之所以會有這樣的感慨,是因為對當時王安石推行新政持有不同的意見。

  第四首,是作者以地方官的身份,因看潮而抒發的議論。這首詩包含兩層意思:一是憐借弄潮人的重利輕生,一是諷喻當時朝廷興建水利多不切實際,害多利少,難有成效。前兩句說:「吳兒生長狎濤淵,重利輕生不自憐。」因為弄潮的人,貪得官中利物,他們冒險踏波,常有被溺死的危險。但吳越兒郎,多習於水,狎玩浪潮,不知警戒。雖然當時也曾有旨禁止弄潮,但終不能遏止。作者時為杭州通判,對吳越人的重利輕生,產生憐憫的心情。後兩句詩說:「東海若知明主意,應教斥鹵變桑田。」作者揭露了當時官府里的一種矛盾,即一方面是明令禁止弄潮,一方面主上又好興水利,好大喜功,不衡量利害得失。導致弄潮者又被吸引到這種水利工程中來,所以朝旨禁斷,絕無成效。這兩句詩的意思是:「東海的海神,倘若知道當代君王的意旨,應該讓海邊鹽滷之地,一齊變成肥腴的桑田,那麼弄潮人就可以不必再行弄潮,而興辦海濱水利之事,也就可以大顯成效了。」詩句中帶有諷刺的意昧,因為斥鹵變為桑田,一般說來,只是神話,是屬於不可能成功的事。既然斷難有成,而又興辦不止,則弄潮人的災難,也就難以擺脫。在這組詩中,只有這兩句含有譏諷。但後來的「烏台詩案」,卻把全詩都繫於其內,指控他為謗訕朝廷,御史李定、舒亶、何正臣等人,更聯繫蘇軾居官時的其他詩作,大肆誣陷,想把作者置於死地,形成了前所未有的詩獄,並累及作者的許多友人。通過此詩,可以了解宋代黨禍冤酷的一個側面。

  在第五首中,作者再次抒發觀潮所得的感想,這首是組詩的最後一章,詩人純從想像落筆。前兩句:「江神河伯兩醯雞,海若東來氣似霓。」是由觀潮想到《莊子·秋水》所寫河伯「望洋興嘆」這個故事。「秋水時至,百川灌河。」「涇流之大,不見涯涘。」河伯自以為「天下之美為盡在己。」等到他東行至海,著到汪洋浩瀚的大海濤瀾,這才向海神表示自己的渺小。江神倘若東臨大海,也會有同樣的感受。長江大河也都有潮頭。詩人表示如以江河的潮水,和這樣雄偉的海潮威勢相比,那麼江神河伯就像小小醯雞(即蛾蚋),是微不足道的。海若從東方駕潮而來,潮水噴吐,就像虹霓一樣,映著中秋的月色,這怒潮就更為壯觀。詩人這種來自看潮以後的觀感,雖然是以神奇想像的筆思寫出來的,但也是以事實為依據的。後兩句:「安得夫差水犀手,三千強弩射潮低。」詩人感到如此威勢巨大的潮水,要把它壓低下來,使之為人民造福,是非常不易的。詩中說,倘若能得到當年夫差穿著水犀之甲的猛士,用上錢武肅王(錢鏐)射潮的三千強弩,把它射服就範,興許是個好事。

  「安得」兩字,表明詩人的願望,也是詩人的想像。這兩句把兩個歷史故事,巧妙地聯繫在一起,給人以強烈的印象,「水犀手」的故事,出自《國語·越語》:「今夫差衣水犀之甲者億有三千。」因而戰勝了越國,成為一時的霸主。射潮的故事,出自孫光憲《北夢瑣言》的記載:吳越王錢鏐,在建築捍海塘的時候,為洶湧的怒潮所阻,版築無成。後來錢王下令,造了三千勁箭,在疊雪樓命水犀軍駕五百強弩,猛射潮頭,迫使潮水趨向西陵而去,終於建成了海塘。這故事雖近神話,但說明了「人定勝天」的道理。詩人把夫差水犀軍和錢王射潮兩件事融為一體,雖然引用上稍有出入,但設想是頗為神奇的。詩人為官杭州,也曾在西湖中建成蘇堤,攔阻湖西群山澗壑注入西湖之水,或使停蓄、或使宣洩,使之造福杭州民眾。這說明詩人也重視興修水利,只不過是從實際出發,而不是好大喜功、害多利少罷了。

  這組看潮絕句,波瀾壯闊,氣象萬千,有意到筆隨之妙。在運筆方面,有實寫,有虛寫;有感慨,有議論;有想像,有願望。淋漓恣肆,不落常軌,體現出蘇軾詩在風格上英爽豪邁的特色。

馬祖熙 等.宋詩鑑賞辭典.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1987:355-35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