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潮

宋代 周密
浙江之潮,天下之偉觀也。自既望以至十八日為盛。方其遠出海門,僅如銀線;既而漸近,則玉城雪嶺際天而來,大聲如雷霆,震撼激射,吞天沃日,勢極雄豪。楊誠齋詩云「海涌銀為郭,江橫玉系腰」者是也。 每歲京尹出浙江亭教閱水軍,艨艟數百,分列兩岸;既而盡奔騰分合五陣之勢,並有乘騎弄旗標槍舞刀於水面者,如履平地。倏爾黃煙四起,人物略不相睹,水爆轟震,聲如崩山。煙消波靜,則一舸無跡,僅有「敵船」為火所焚,隨波而逝。 吳兒善泅者數百,皆披髮文身,手持十幅大彩旗,爭先鼓勇,溯迎而上,出沒於鯨波萬仞中,騰身百變,而旗尾略不沾濕,以此誇能。 江幹上下十餘裡間,珠翠羅綺溢目,車馬塞途,飲食百物皆倍穹常時,而僦賃看幕,雖席地不容間也。
zhè jiāng zhī cháo   tiān xià zhī wěi guān wàng zhì shí wèi shèng fāng yuǎn chū hǎi mén   jǐn yín xiàn   ér jiàn jìn   chéng xuě lǐng tiān ér lái   shēng léi tíng   zhèn hàn shè   tūn tiān   shì xióng háo yáng chéng zhāi shī yún   hǎi yǒng yín wèi guō   jiāng héng yāo   zhě shì
měi suì jīng yǐn chū zhè jiāng tíng jiào yuè shuǐ jūn   méng chōng shù bǎi   fēn liè liǎng àn   ér jǐn bēn téng fēn zhèn zhī shì   bìng yǒu chéng nòng biāo qiāng dāo shuǐ miàn zhě   píng shū ěr huáng yān   rén lüè xiāng   shuǐ bào hōng zhèn   shēng bēng shān yān xiāo jìng     jǐn yǒu   chuán   wèi huǒ suǒ fén   suí ér shì
ér shàn qiú zhě shù bǎi   jiē wén shēn   shǒu chí shí cǎi   zhēng xiān yǒng   yíng ér shàng   chū jīng wàn rèn zhōng   téng shēn bǎi biàn   ér wěi lüè zhān shī   kuā néng
jiāng gān shàng xià shí jiān   zhū cuì luó   chē sāi   yǐn shí bǎi jiē bèi qióng cháng shí   ér jiù lìn kàn   suī róng jiān

注釋

  • 浙江:就是錢塘江。自既望以至十八日:從農曆(八月)十六日到十八日。既望,農曆十六日(十五日叫望)。方其遠出海門:當潮從入海口湧起的時候。方,當……時。其,代詞,指潮。出,發、起。海門,浙江入海口,那裡兩邊的山對峙著。僅如銀線:幾乎像一條(橫畫的)銀白色的線。僅,幾乎,將近。玉城雪嶺:形容泛著白沫的潮水像玉砌的城牆和白雪覆蓋的山嶺。際天:連接著天。沃日(wò rì):沖盪太陽。形容波浪大。沃,用水淋洗,沖盪。海涌銀為郭,江橫玉系腰這兩句詩是《浙江觀潮》一詩里的句子,意思是,海水湧起來,成為銀子堆砌的城郭
  • 浙江橫著,潮水給系上一條白玉的腰帶。「……是也」:就是指這樣的景象。
  • 每歲京尹出浙江亭教閱水軍:每年(農曆八月)京都臨安府長官來到浙江亭教閱水軍。歲,年。京尹,京都臨安府(今浙江杭州)的長官。浙江亭,館驛名,在城南錢塘江岸。艨艟:戰船。既而盡奔騰分合五陣之勢:演習五陣的陣勢,忽而疾駛,忽而騰起,忽而分,忽而合,極盡種種變化。盡,窮盡。五陣,指兩、伍、專、參、偏五種陣法。乘騎弄旗標槍舞刀:乘馬、舞旗、舉槍、揮刀。騎,馬。弄,舞動。標,樹立、舉。略不相睹:彼此一點也看不見。睹,看。水爆:水軍用的一種爆炸武器。一舸無跡:一條船的蹤影也沒有了。舸,船。敵船:指假設的敵方戰船。逝:去,往。
  • 吳兒善泅者數百:幾百個擅於泅水的吳地健兒。吳地即今江蘇、浙江一帶。因春秋時為吳國之地,故稱。善,善於。泅,游泳、浮水(可不翻譯)。披髮文身:披散著頭髮,身上畫著花紋。文,動詞,畫著文彩。溯迎而上:逆流迎著潮水而上。溯,逆流而上。而,表修飾。鯨波萬仞:萬仞高的巨浪。鯨波,巨浪。鯨所到之處,波濤洶湧,所以稱巨浪為鯨波。萬仞,形容浪頭極高,不是實指。騰身百變:翻騰著身子變換盡各種姿態。

譯文

錢塘江的潮水,是天下雄偉的景觀。從(農曆)八月十六日到十八日潮水是最壯觀的。當潮水遠遠地從錢塘江入海口湧起的時候,(遠看)幾乎像一條銀白色的線;不久(潮水)越來越近,玉城雪嶺一般的潮水連天湧來,聲音大得像雷霆萬鈞,震撼天地,激揚噴射 ,吞沒天空,沖盪太陽,氣勢極其雄偉豪壯。楊萬里的詩中說的「海涌銀為郭,江橫玉系腰」就是指這樣的景象。

每年(農曆八月)京都臨安府長官來到浙江亭教閱水軍,幾百艘戰船分列兩岸;不久水軍的戰船演習五陣的陣勢,忽而疾駛,忽而騰起,忽而分,忽而合,極盡種種變化,同時有在水面上騎馬、舞旗、舉槍、揮刀的人,好像踩在平地上一樣安穩。忽然黃色的煙霧從四面升起,人和物彼此一點兒也看不見,只聽得水爆的轟鳴聲,聲音像山崩塌一樣。(等到)煙霧消散,水波平靜,就一條船的蹤影也沒有了,只剩下被火燒毀的「敵船」,隨波而去。

幾百個善於泅水的吳地健兒,披散著頭髮,身上畫著文彩,手裡拿著十幅大彩旗,爭先恐後,鼓足勇氣,逆流迎著潮水而上,在萬仞高的巨浪中忽隱忽現,翻騰著身子變換各種姿態,但是旗尾卻一點也不被水沾濕,憑藉這種表演來顯示他們高超的技能。

江岸上下游十多里的地方,滿眼都是穿著華麗的服飾的觀眾,車馬堵塞道路,吃喝等各種物品(的價錢)比平時要高出很多倍。租用看棚的人(非常多),中間即使是一席之地也不容有。

文言現象

一詞多義
方:
方其遠出海門 【當……時】
方出神【正】
方七百里【面積】
觀:
觀潮【觀看(動詞)】
天下之偉觀也【景象(名詞)】
僅:
僅有「敵船」為火所焚【只】
僅如銀線【幾乎,將近。】
為:
「敵船」為火所焚【被】
海涌銀為郭【成為】
自既望以至十八日為盛【算是】
以:
以此誇能【憑藉】
自既望以至十八日為盛【和時間詞等連用,表示時間。(助詞)】
勢:
勢極雄豪【氣勢】
既而盡奔騰分合五陣之勢【陣勢】
能:
以此誇能【本領】
未復有能與其奇者【能夠】
而:
則玉城雪嶺際天而來【連詞,表修飾】
而旗尾略不沾濕【連詞,錶轉折】
而僦賃看幕,雖席地不容閒也【連詞,錶轉折】

詞類活用
①天下之偉觀也(觀:動詞作名詞,景觀,景象)
②既而盡奔騰分合五陣之勢。(盡:形容詞作動詞,窮盡。)
③皆披髮文身。(文,名詞作動詞,畫著紋身;刺著花紋。)
④並有乘騎弄旗標槍舞刀於水面者。(標:名詞作動詞,樹立,舉)
⑤飲食百物皆倍穹常時。(穹:形容詞作動詞,高過)
⑥.則玉城雪嶺際天而來.(際:名詞作動詞,接近、連接)

古今異義
①方其遠出海門(方 古義:當……時。今義:方形等)
②則玉城雪嶺際天而來(際 古義:接近、連接。今義:邊際)
③吞天沃日(沃 古義:用水淋洗。今義:肥沃)
④既而盡奔騰分合五陣之勢(奔騰 古義:兩個詞,意為疾駛和騰起。今義:跳躍著奔跑)
⑤並有乘騎弄旗標槍舞刀於水面者(標槍 古義:舉槍。今義:一種體育器械)
⑥人物略不相睹(人物 古義:人和物。今義:特指人)
⑦皆披髮文身(文 古義:畫花紋。今義:文字、文章等)
⑧每歲京尹出浙江亭教閱水軍(尹 古義:名詞,長官,官名。今義:一般作姓氏)
⑨江幹上下十餘裡間(上下 古義:上游到下游,指地域,區域,名詞。今義:用來表示大約數目)
⑩海涌銀為郭(郭 古義:城牆。今義:指姓氏。)

句式
1.浙江之潮,天下之偉觀也(判斷句)
2.方其遠出海門(省略句)
3.既而漸近,則玉城雪嶺際天而來(省略句)
4.並有乘騎弄旗標槍舞刀於水面者(倒裝句)
5.僅有「敵船」為火所焚(被動句)
6.出沒於鯨波萬仞中(倒裝句)
7.震撼激射(省略句)
8.吳兒善泅(倒裝句,也可為「善泅吳兒」)

典故

  原先錢塘江的潮來時,跟其他各地的江潮一樣,既沒有潮頭,也沒有聲音的。

  有一年,錢塘江邊來了一個巨人,這個巨人真高大,一邁步就從江這邊跨到江那邊了。他住在蕭山縣境內的蜀山上,引火燒鹽。人們不曉得他叫什麼名字,因為他住在錢塘江邊,就叫他為錢大王。錢大王力氣很大,他打著自己的那條鐵扁擔,常常挑些大石塊來放在江邊,過不多久,就堆起了一座一座的山。

  一天,他去挑自己在蜀山上燒了三年零三個月的鹽。可是,這些鹽只夠他裝一頭,因此他在扁擔的另一頭系上塊大石,放上肩去試試正好,就挑起來,跨到江北岸來了。

  這時候,天氣熱,錢大王因為才吃過午飯,有些累了,便放下擔子歇歇,沒想到竟打起瞌睡來。正巧,東海龍王這時出來巡江,潮水漲起來了。漲呀漲的,竟漲到岸上來,把錢大王這頭鹽慢慢都溶化了。東海龍王聞聞,水裡哪來這股鹹味呀,而且愈來愈咸,愈來愈咸。他受不了,返身就逃,沒想逃到海洋里,把海洋的水都弄咸了。這位錢大王呢,睡了一覺,兩眼一睜,看見扁擔一頭的石頭還放在硤石(就是現在有名的硤石山),而另一頭的鹽卻沒有了!

  錢大王找來找去,找不著鹽,一低頭,聞到江里有鹹味,他想:哦,怪不得鹽沒有了,原來被東海龍王偷去了。於是他舉起扁擔就打海水。一扁擔打得大小魚兒都震死;兩扁擔打得江底翻了身;三扁擔打得東海龍王冒出水面求饒命。

  東海龍王戰戰兢兢地問錢大王,究竟為什麼發這樣大的脾氣。錢大王說:「你把我的鹽偷到什麼地方去了?」東海龍王這才明白海水變鹹的原因。連忙賠了罪,就把自己怎樣巡江,怎樣把錢大王的鹽無意中溶化了,使得海洋的水也咸起來的事情,一一說了。

  錢大王心裡好氣呀,真想舉起鐵扁擔,一下把東海龍王砸爛了才甘心。東海龍王慌得連連叩頭求饒,並答應用海水曬出鹽來賠償錢大王;以後漲潮的時候就叫起來,免得錢大王再睡著了聽不見。錢大王聽聽這兩個條件還不錯,便饒了東海龍王,把自己的扁擔向杭州灣口一放,說:「以後潮水來就從這裡叫起!」東海龍王連連答應,錢大王這才高高興興地走了。

  從那個時候起,潮水一進杭州灣,就伸起脖子,「嘩嘩嘩」地喊叫著,漲到錢大王坐過的地方,脖子伸得頂高,叫得頂響。這個地方就是如今的海寧。舉世聞名的「錢江潮」就是這樣來的。

  八月半是最佳觀潮時間。其實,錢塘江涌潮變化是有規律的,潮汐的大小受天文、地理、河床高程、徑流的大小、主槽(航道)的走向和氣候等許多因素制約。其實陰曆每月的月半、月初均是看潮佳期,不必一定選在八月半。但是秋潮要比春潮大,因為錢塘江流域降雨主要集中在3月中下旬至9月中旬的梅雨和颱風季節;10月至次年2月降雨量相對較少。

賞析

  錢塘江潮是一大勝景。古人稱之為「壯觀天下無」。錢塘江大潮與其獨具的自然條件密切相關。其一,因江口呈喇叭形,寬處過百里,窄處僅十里,巨潮被狹窄江道約束,當然會形成波瀾壯闊的涌潮。其二,是河口有巨大攔門沙坎,潮水湧進遇到如此巨阻,當然會掀揭天上;前浪遭遏,後浪又上,波趕波,浪疊浪,潮水就會奔騰咆哮、排山倒海般地呼嘯而來。中國古代的墨客詞人多以錢塘大潮作描寫對象,例如宋朝柳永著名的詞《望海潮》中寫:「東南形勝,三吳都會,錢塘自古繁華。」「雲樹繞堤沙,怒濤卷霜雪,天塹無涯。」周密的《觀潮》則是用散文的形式,繪形繪色地描寫了這一壯美雄奇的景象。全文著眼點在「潮」上,立足點在「觀」上,用鏡頭攝像的筆法分別寫出潮來之狀,演兵之形,弄潮之勢,觀潮之盛。

  「浙江之潮,天下之偉觀也。」點出題旨,揭示描寫對象。行文吐墨,亦飽含著激賞之意。「自既望以至十八日為最盛」,收攏文勢,以示集中寫此。接寫潮來之狀,進入直接描寫。作者觀察細微,而又大筆淋漓,由遠及近,漸次寫來。「方其遠出海門,僅如銀線」,水天相接之處,如銀線一絲,觸入眼帘。以「銀線」為喻,顯示出作者極目遠眺之態,立足點高,視線遠,方能看清潮起之時的景況。以「銀線」為喻,又寫出潮來之前的情境,很有生活實感。不親臨其境,親睹其狀,是決計寫不得如此逼真的。「既而漸近」,因潮頭奔卷而來,描寫由遠鏡頭,驟然跳成特寫。「玉城雪嶺際天而來,大聲如雷霆,震撼激射,吞天沃日,勢極雄豪。」文勢突兀而起,如山巒陡聳,文墨則橫潑縱灑,恣肆淋漓。作者傾萬丈狂瀾於卷面,聲、色、形、勢四者俱佳。有其色:「玉城雪嶺」,見其「白」,托喻新穎,環扣上文的「銀」字,比喻城、嶺,亦見其形;有其聲:「聲如雷霆」,比譬形象,顯其聲威激壯,撼人心魄;有其勢:「際天而來」「震撼激射」,如同自天際壓將下來,飛騰激卷,噴玉濺珠,極富動態,蔚為奇觀。「吞天沃日」,欲給焰焰紅日洗澡,欲將浩浩蒼天吞下,盡誇張之能事,又該多大筆力!這是極寫雪濤之威猛,氣派之壯闊。作者眼耳並用,目之所即,耳之所及,盡納篇中;作者筆酣墨飽,飛旋揮灑,以動勢寫動態,大開大闔,文情有如繁管急奏,又有如勁弩連發。讀來令人豪興大旺,意志倍振。然後,作者用楊誠齋(楊萬里)詩句「海涌銀為郭,江橫玉系腰」作結。引用詩句不是炫淵夸博,而是為著證之他人,是增強作者這樣寫的逼真感和真實性。

  接著文章轉入另一重境界,寫「教閱水軍」演兵之形。「艨艟數百,分列兩岸」,一層;「既而盡奔騰分合五陣之勢」,一層。兩層之間,互相勾連,映前帶後。以「分列兩岸」之狀,突出「奔騰分合」之勢。「奔騰分合」四字,文詞高度簡約而概括的內容甚為廣泛,以少許勝多許,生動地描寫了戰船操演的情景:時而劈浪疾飛,時而躍波騰起,時而分隔兩廂,時而又合舷並駛。雖未明言操舵駕舟本領之高超,但其生動的情景刻畫卻將此意,盡傳句外。「並」字使文意有了迭進。「乘騎弄旗標槍舞刀於水面」,寫出船上操練的具體情景。「乘」「弄」「標」「舞」等動詞要言不煩,出神入化,其龍騰虎驤之狀,自可想見。「如履平地」,寫出其從容裕如的悠閒神態,矯健縱踉而如此起落平穩,其手段之高明,又自可想見。然而,作者卻又有未明言的筆墨暗寓在紙外,這就是,水軍操演不是在平波展鏡、水浪不興的江面之中,而是在掀天揭地、「震撼激射」的江濤之上。如果我們聯繫上文,就會深察作者在這裡作如此描繪的深刻意圖,以水漲船高的暗托、烘染來突現水軍健兒。爾後,文章進入演陣的實戰演習描寫。「倏爾」以示來得迅敏,也使畫面轉換顯得迅速。作者聲態並作地描寫了這幅情景。「黃煙四起,人物略不相睹」,以人物隱形,示黃煙之濃;用「聲如崩山」之比,喻「水爆」威力之大。煙霧激卷,爆聲震耳,是動的畫面,驚魂撼魄。當人們的視線被動的畫面所牽引,當人們的心靈被動的情景所黏吸,情景又迅速轉入靜的畫面,「煙消波靜,則一舸無跡,僅有『敵船』為火所焚,隨波而逝。」顯示出實戰演習的戰鬥效果。「一舸無跡」與「人物略不相睹」相照應,正是說明戰船趁煙霧蔽江時,已疾駛遠去。奪魂褫魄的水軍實戰演習於此結束,文章轉入意趣盎然的弄潮之景的描繪。

  第三節主要句讀以逗號,一氣如注。「披」「持」「爭」「鼓」「迎」「出沒」「騰身」等動詞蟬聯而下,令人眼花繚亂。「披髮文身」寫弄潮兒的外形;「溯迎而上」寫弄潮兒的猛勇;「出沒鯨波」寫弄潮兒的矯健,抓住富於特徵和表現力的情態,作傳神的刻畫。巨浪滔天為弄潮兒設置了險惡的環境;披髮文身,是民間習俗的出色點染。「彩旗」「文身」則相映生色,使文章平添意趣,一幅古代的民間弄潮風俗畫,鮮活壯美,悅人眼目。上面所寫「溯迎」「出沒」只是寫弄潮兒「鼓勇」之「勇」,下面「騰身百變,而旗尾略不沾濕」的對比成文,則是突出弄潮兒本領之「強」。可見,持彩旗弄潮不是為了裝飾,乃是為著「誇能」,用某一具體的物體把某種無法直接顯示出來的效果和情景突出地強調出來。這是「彩旗」的主要作用。「旗尾略不沾濕」在句中雖輕敷一筆,實在有扛鼎之力。這是對弄潮兒本領的最高妙的稱頌和讚嘆。

  在對江上的潮、船、人作了恣情淋漓的描繪後,鏡頭搖到岸上,觀「觀潮者」的盛況。「江幹上下十餘裡間,珠翠羅綺溢目,車馬塞途」。作者特意點出「十餘里」,逶迤而去,以路途的長顯出觀潮的盛;若僅有咫尺,是不見其盛的。珠綺滿目,車馬擁道,是盛況的具體化。行文至此,作者猶覺不足以盡意,再作側面烘托。看棚之內,席地無暇,插足不得。作者潑墨在飲食看棚上,運意卻在人潮上,真是人山人海啊!江心江岸,江潮人潮,連成一片。而作者寫觀潮之盛又非目的,乃是以此反襯出江潮之美;否則,江潮不美,何能吸引如此多的觀眾呢?這實在是興發此而意歸彼的精妙筆墨。

  這篇散文精粹簡練,作者布局謀篇,運思熔裁,遣詞造句都很有功力。

  深細和簡約相依。作者觀潮觀得深細,眼到耳到。由遠及近,點滴不漏;從聲到色,從江心到江岸,盡收胸中。作者觀時深察入微、巨細俱到,但寫時卻大處落墨、小處渲染。不是兼容並包,而是有所取捨剔存,抓住最有特徵、最為典型的人、事、物下筆。這樣就達到深細和簡約的相依相關:不深細則無從簡約,不簡約則見不出深細。深細能發現事物的特點和本質,簡約能成功地突現本質和特徵。例如寫錢塘來潮時的景象,短短一句就寫得氣勢飛動,逼真欲現,情景兼備,宏聲壯采。這是錢塘江獨特情景的再現和藝術記錄。全文字鍊句鍛,無旁逸斜出的枝蔓,格調清新雋永,三兩句就能刻畫出形象,二三詞就能傳送出精神。一句「騰身百變」,使健兒形神畢肖;一句「溯迎而上」,使健兒奮勇之態,跳躍紙上。文章開篇入題,徑奔主旨,戛然收束。全篇安字置詞都有刻形繪境的作用,無一虛設,沒有浪費。四幅圖畫各具情態,組成連軸畫卷。寫江岸觀潮,獨立一段,似是閒文浪墨,與潮中諸物,形若無關;跟全文簡潔特點,並不相稱,然而細加研讀,又深覺作者用墨精心,是增強描述的社會效果的不可或缺的筆致。

  風景和風俗相融。飛玉噴銀、聲震蒼穹的錢塘江大潮是雄豪奇異的風景畫;披髮文身,手持彩旗,濤頭弄潮是情味橫生的風俗畫。風景畫和風俗畫的相互交融,豐富了讀者的欣賞趣味。風景因風俗而增色,風俗賴風景而添輝。風俗畫入篇,增強了文章的民族特色,使之具有道地的中國氣派和民族傳統色彩。

  對比和映襯相間。白浪滔天映襯出水軍操演的從容;波翻浪滾映襯出弄潮兒本領的高超;觀潮盛況映襯出江潮壯偉。通過映襯,作者所要描寫的事物更加惹眼。再有是對比,聲如崩崖的操演之動對比出煙釋聲歇的江面之靜;鯨波萬仞的氣象險惡,騰躍百變的變幻身姿對比出旗尾不濕的本領高強。通過對比,作者所要刻畫的人事更加突出。對比和映襯兩法又不截然割裂,而是交錯相間,時而在這一角度出之對比,時而又在那一方面出之映襯,一切視表達的需要而定,廣為採用,騰挪多變,顯出作者筆墨技法是多麼妖嬈多姿!

賞析二

  本篇選自《武林舊事》卷三。《武林舊事》一書系周密於宋亡之後所寫,內容主要追記南宋歲時風俗、市井瑣細,兼及游觀之盛、娛樂之資,相當詳備細緻;而滲透於其中的,又是一種「惻惻興亡」的盛衰感慨。

  本篇主要描繪「錢塘觀潮」的盛況。對此,另外幾部杭州的風俗志(《都域紀勝》《西湖老人繁勝錄》和《夢粱錄》)都先已有過記述,不過都遠不如此文生動形象。全文可分四層:

  第一層寫潮來之狀。它用動態的「鏡頭攝像法」描寫了初來之狀(「僅如銀線」)、既來之狀(「既而漸近,則玉城雪嶺」),又配之以「音響效果」(「大聲如雷霆」),收到了文字儘管簡約而令人視聽不暇應接的藝術功效。

  第二層寫教閱水軍的場面。其中的「場景」又多次轉換:先是「艨艟數百,分列兩岸」和乘騎弄旗、舞刀弄槍於水面的雄偉場面;接著寫兩軍(假設的軍事演習)交戰、硝煙瀰漫的場面,最後寫煙消波靜、「敵船」匿跡的場面。使人如同親眼目睹這一番水戰那樣,感到十分真切。

  第三層寫「弄潮兒」的競技,他們披髮文身,手持大旗,爭相逆潮而上;雖於鯨波萬頃之中,卻能不濕旗尾!讀後使人為之咋舌鼓掌。

  第四層寫杭州市民和皇室的觀潮情景,其中突出描寫了杭州城的豪奢:請看,江岸十餘裡間,觸處珠翠羅綺;而皇帝在「天開圖畫台」上觀潮,遠望去簡直就像是在神仙台上那般。讀到這裡,雖然文字嘎然而止,但作者在提筆追憶往事時的那種「時移物換,憂患飄零,追想昔游,殆如夢寐」的興亡盛衰之感,卻又「言在紙外」地悄然升起矣。

  總觀全篇,儘管篇幅不長,而場面熱鬧、內容豐富,這大大得力於作者善於剪裁、善於描繪的文字功力。首先,它剪裁得當,敘寫井然,給人以場面多變而層次井然的印象,其次,它語言簡練,卻又描繪細緻,又給人以「尺幅之中層千里之勢」的藝術享受。應該感謝周密,他給我們留下了這幅13世紀南宋優美的杭城風俗圖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