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秦樓·大石
注釋
- 清蟾:明月。露井:沒有覆蓋的井。笑撲流螢:撲捉螢火蟲。畫羅輕扇:用有畫飾的絲織品做的扇子。憑闌:憑欄,身倚欄杆。更箭:計時的銅壺滴中標有時間刻度的浮尺。夢沉:夢滅沒而消逝。
- 瓊梳:飾以美玉的發梳。金鏡:銅鏡。趁時勻染:趕時髦而化妝打扮。梅風:梅子成熟季節的風。溽:濕潤。虹雨:初夏時節的雨。舞紅:指落花。才減江淹:相傳江淹少時夢人授五色筆而文思大進,而後夢郭璞取其筆,才思竭盡。即後世所稱「江郎才盡」。情傷荀倩:荀粲,字奉倩。
譯文
圓圓的明月,倒映在清澈的池塘里,像是在盡情沐浴。樹葉在風中簌簌作響,街巷中車馬不再喧鬧。我和她悠閒地倚著井欄,她嬉笑著扑打飛來飛去的流螢,弄壞了輕羅畫扇。夜已深,人已靜,我久久地憑欄凝思,往昔的歡聚,如今的孤伶,更使我愁思綿綿,不想回房,也難以成眠,直站到更漏將殘。可嘆青春年華,轉眼即逝,如今你我天各一方相距千里,不說音信稀少,連夢也難做!
聽說她相思懨懨,害怕玉梳將鬢髮攏得稀散,面容消瘦而不照金鏡,漸漸地懶於趕時髦梳妝打扮。眼前正是梅雨季節,潮風濕雨,青苔滋生,滿架迎風搖動的薔薇已由盛開時的艷紅奪目,變得零落凋殘。有誰會相信百無聊賴的我,像才盡的江淹,無心寫詩賦詞,又像是傷情的荀倩,哀傷不已,這一切都是由於對你熱切的思念!舉目望長空,只見銀河茫茫,還有幾顆稀疏的星星,點點閃閃。
創作背景
史傑鵬 . 《宋詞三百首正宗》 . . 北京 : 華夏出版社 ,2014.3 :第2203-205頁 .
賞析
此詞通過現實、回憶、推測和憧憬等各種意意象的組合,撫今追昔,瞻念未來,浮想聯翩,傷離痛別,極其感慨。詞中忽景忽情,忽今忽昔,景未隱而情已生,情未逝而景又遷,最後情推出而景深入,給讀者以無盡的審美愉悅。
上片「人靜夜久憑欄,愁不歸眠,立殘更箭」是全詞的關鍵。這三句勾勒極妙,其上寫現的句詞,經此勾勒,變成了憶舊。一個夏天的晚上,詞人獨倚闌干,憑高念遠,離緒萬端,難以歸睡。由黃昏而至深夜,由深夜而至天將曉,耳聽更鼓將歇,但他依舊倚欄望著,想著離別已久的情人。他慨嘆著韶華易逝,人各一天,不要說音信稀少,就是夢也難做啊!
他眼前浮現出去年夏天屋前場地上「輕羅小扇撲流螢」的情景。黃昏之中,牆外的車馬來往喧鬧之聲開始平息下來。天上的月兒投入牆內小溪中,仿佛水底沐浴蕩漾。而樹葉被風吹動,發出了帶著涼意的聲響。這是一個多麼美麗、幽靜而富有詩情的夜晚。她井欄邊,「笑撲流螢」,把手中的「畫羅輕扇」都觸破了。這個充滿生活情趣的細節寫活了當日的歡愛生活。
下片寫兩地相思。「空見說、鬢怯瓊梳,容銷金鏡,漸懶趁時勻染。」是詞人所聞有關她對自己的思念之情。由於苦思苦念的折磨,鬢髮漸少,容顏消瘦,持玉梳而怯發稀,對菱花而傷憔翠,「欲妝臨鏡慵」,活畫出她別後生理上、心理上的變化。「漸」字、「趁時」二字寫出了時間推移的過程。接著「梅風地溽,虹雨苔滋,一架舞紅都變」三句則由人事轉向景物,敘眼前所見。梅雨季節,陰多晴少,地上潮濕,庭院中青苔滋生,這不僅由於風風雨雨,也由於人跡罕至。一架薔薇,已由盛開時的鮮紅奪目變得飄零憔悴了。這樣,既寫了季節的變遷,也兼寫了他心理的消黯,景中寓情,刻畫至深。「誰信無聊為伊,才減江淹,情傷荀倩。」這是詞人對伊人的思念。先用「無聊」二字概括,而著重處尤「為伊」二字,因相思的痛苦,自己象江淹那樣才華減退,因相思的折磨,自己象荀粲那樣不言神傷。雙方的相思,如此深摯,以至於他恨不能身生雙翅,飛到她身旁,去安慰她,憐惜她。可是不能,所以說「空見說」。「誰信」二字則反映詞人靈魂深處曲折細微的地方,把兩人相思之苦進一步深化了。這些地方表現了周詞的沉鬱頓挫,筆力勁健。歇拍「但明河影下,還看稀星數點」,以見明河侵曉星稀,表出詞人憑欄至曉,通宵未睡作結。通觀全篇,是寫詞人「夜久憑欄」的思想感情的活動過程。前片「人靜」三句,至此再得到照應。銀河星點,加強了念舊傷今的感情色彩;如此以來,上下片所有情事盡納其中。
這首詞,上片由秋夜景物,人的外部行為而及內感情鬱結,點出「年華一瞬,人今千里」的深沉意緒,下片承此意緒加以鋪陳。全詞虛實相生,今昔相迭,時空、意象的交錯組接跌宕多姿,空靈飛動,愈勾勒愈渾厚,具有極強的藝術震撼力。
上彊邨民(編) 蔡義江(解) . 宋詞三百首全解 . 上海 :復旦大學出版社 , 2008/11/1 : 第123-124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