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沙
注釋
- 汩徂:急行。
- 眴:同「瞬」,看的意思。
- 紆軫:委曲而痛苦。離慜:遭憂患。鞠:困窮。
- 刓方以為圜:把方的削成圓的。刓:削。圜,同「圓」。常度:正常的法則。替:廢也。
- 易初:變易初心。本迪:變道。
- 章:明也。志:記也。
- 倕:人名,傳說是堯時的巧匠。斵:砍,削。
- 矇瞍:瞎子。章:文彩。
- 離婁:傳說中的人名,善視。睇:微視。瞽:瞎子。
- 笯:竹籠。鶩:鴨子。
- 臧:同「藏」。指藏於胸中之抱負。
- 瑾、瑜:均美玉。
- 委積:丟在一旁堆著。
譯文
初夏的天氣盛陽,草木都已經長得茂盛。
我懷著內心的深沉的悲哀,匆匆踏上這南國的土地。
眼前一片蒼茫,聽不出絲毫聲響。
我九曲的迴腸纏著悒鬱的愁緒,我遭到患難啊,是這樣地窮愁困厄。
撫念我的情感,反省我的初志,又只好把難言的冤屈壓抑在心底。
方正的被刻削得圓滑了,正常的法度卻沒有變易。
如果轉化初衷,改道而行,那是正直的君子所鄙棄的。
守繩墨而不變易,照舊地按著規矩。
內心充實而端正,自有那偉大的人物稱善讚美。
巧匠倕還沒有揮動斧頭,誰能看得出曲直和規矩?
黑色的花紋放在幽暗的地方,盲人說它沒有紋章。
離婁微閉著眼睛,盲者說他的目盲。
白的要說成黑,把上面的倒置下方。
鳳凰關進籠中,雞鴨卻舞蹈翱翔。
玉與石混淆在一起,有人拿來一斗而量。
那些黨人就是這般地鄙陋愚固啊,他們又怎能理解我心之所善。
責任大,擔子重,卻陷於沉滯,不被重用。
賢能的人雖然懷瑾握瑜,被逐困窮又怎能獻示於人。
村裡的狗群起而狂吠,只因為它們少見多怪。
小人們非難和疑忌俊傑,是他們庸夫俗子的本性。
我舉止清疏而內質樸實,他們當然不懂得我的異彩。
有用的材料被丟積在一邊,人的才華就是這樣被掩埋。
賞析
黃壽祺、梅桐生譯註.楚辭全譯.貴陽:貴州人民出版社,1984:99-103&王承略、李笑岩譯註.楚辭.濟南:山東畫報出版社,2014:103-108
賞析
一般認為此詩作於屈原臨死前,是詩人的絕命詞。此詩歷述作者不能見容於時的原因與現狀以及南行的心情,為自己遭遇的不幸發出了浩嘆與歌唱,希望以自身肉體的死亡來震撼民心、激勵君主。全詩語句簡短有力,頗有氣促情迫之感,反映了詩人的實際感受與心境,在情感與表達形式上與詩的內涵渾然一體。
詩篇開首先刻畫詩人南行時的心情,兩句極度表述憂鬱、哀傷心理的詩句,一下子扣住了讀者的心弦:「傷懷永哀兮」、「鬱結紆軫兮」,——表明詩人在初夏時節步向南方時,悲憤的情緒已達到了難以自抑的地步。客觀環境對此時人物的心緒起了極好的襯托作用——「眴兮杳杳,孔靜幽默」,唯此「杳杳」「無所見」、「靜默」「無所聞」,才更顯出「岑僻之境,昏瞀之情」(蔣驥《山帶閣注楚辭》)。
如果詩人在臨終前的心態僅僅只停留於這種悲哀的水準上,那麼,無論詩篇本身還是詩人的形象,都難以令人產生共鳴和敬慕。詩人的與眾不同之處在於:他沒有將筆墨僅僅訴諸於個人遭遇的不幸與感傷上,而是始終同理想抱負的實現與否相聯繫,希冀以自身肉體的死亡來最後震撼民心、激勵君主,喚起國民、國君精神上的覺醒,因而,詩篇在直抒胸臆之後,筆鋒自然轉到了對不能見容於時的原因與現狀的敘述。
隨之出現的是一系列的形象比喻:或富理性色彩——「刓方為圜」、「章畫志墨」、「巧倕不斵」——以標明自己堅持直道、不隨世俗浮沉的節操;或通俗生動——「玄文處幽兮,矇瞍謂之不章」、「離婁微睇兮,瞽以為無明」、「鳳皇在笯兮,雞鶩翔舞」、「同糅玉石兮,一概而相量」、「懷瑾握瑜兮」、「邑犬之群吠兮」——用大量生活中習見的例子作譬,以顯示自己崇高的志向與追求;這些比喻集中到一點,都旨在表述作者的清白、忠誠卻不能見容於時,由此激發起讀者的同情、理解與感慨,從而充實了作品豐厚的內在蘊含力,使之產生了強烈的感染力。正是由於有了上述一系列感情的鋪墊,故而作者發抒臨終前的慨嘆便有了厚實的基礎與前提,詩篇正文末段的「舒憂娛哀兮,限之以大故」,人們讀來也便更覺悲慨而泫然了。
最後部分的「亂辭」,可以說是詩人情感達到高潮的表露。在前面歷述現狀、原因、心情等以後,詩人至此發出了浩嘆與歌唱,它是全詩內容的總結與概括,也是詩人心聲的集中傾訴。毫無疑問,在詩人看來,悲哀是悲哀,理想是理想,決不能因為自己行將死去而悲痛至放棄畢生追求的理想,唯有以己身之一死而殉崇高理想,才是最完美、最圓滿的結局,人雖會死去,而理想卻永遠不會消亡。故而詩人最後唱道:「知死不可讓,願勿愛兮。明告君子,吾將以為類兮!」
此篇在語言上有一個十分鮮明的特點,似有別於《九章》其他篇(《橘頌》除外):全詩句子大都不長,顯得簡短有力,讀上去頗有急促感。從首句「滔滔孟夏兮」到篇終「亂辭」,幾乎大多是四言句(加「兮」字為五言),——這顯然是詩人的精心設計。
作為臨終前的絕命詞,詩篇這樣的處理,完全符合詩人的實際心境,或換言之,正因為面臨自我選擇的死亡,才會有氣促情迫之感,而運用短促句,正是這種真切心境的實剖,既反映了此時此刻詩人的實際感受與心態,也在情感與表達形式上與詩的內涵渾然一體,從而使讀者產生了強烈的共鳴。詩人高超的藝術功力與匠心於此可見一斑。
姜亮夫 等.先秦詩鑑賞辭典.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1998:831-83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