減字木蘭花·雙龍對起
注釋
- 藏春塢:清順居處的小庭院。中間窪,四邊高的地方叫塢。凌霄花:一名紫葳,夏秋開花,莖有氣根,可攀援棚籬。為郡:指為杭州知府。屏騎從過之:不帶給隨的人馬而獨自去群訪他。屏:除去,不用。騎從:騎馬跟隨的人。過:拜訪
- 上門訪問。之:指代僧清順。騷然:騷騷作響。
- 白甲:松皮如鱗甲。蒼髯,深綠的松針。幽人:幽棲之人,此指清順。
- 爭噪晚:在夕照中爭相嗚叫。翠颭紅輕:形容雙鵲跳動引起松葉和凌霄花的顫動。
譯文
錢塘西湖旁有一詩僧,名叫清順,他所居住的藏春塢,門前有兩棵古松樹,樹上有凌霄花攀援,清順常常白天躺臥在松樹下。我為郡守時,一天屏退隨從去訪他,松風騷然,清順指著落花求我創作,我於是寫下此詞。
兩株古松沖天而起,銅枝鐵干,屈伸偃仰,仿佛白甲蒼髯的兩條巨龍,張牙舞爪,在煙雨中飛騰。凌霄花的金紅色花朵,掩映於一片墨綠蒼翠之間,讓人感到了一股淡淡的清香,一個和尚正躺在濃蔭下的竹床上沉睡。
從湖上吹來的風,又清又軟;一對喜鵲飛來樹上,嘰嘰喳喳。只見在微風的摩挲之下,青翠的松枝伸展搖動,金紅色的凌霄花兒微微顫動。
賞析
這首詞的作意,小序里交待得很清楚。東坡愛和僧人交往,喜歡談禪說法,這首詞既是應和尚的請求而作,自然透露出禪機。「雙龍對起」,起筆便有拔地千尋、突兀凌雲之勢。兩株古松沖天而起,銅枝鐵干,屈伸偃仰,如白甲蒼髯的兩條巨龍,張牙舞爪,在煙雨中飛騰。前兩句寫古松,寫的是想像中的幻景。詞人乍一見古松,即產生龍的聯想,而龍是興風作雨的神物,恍惚中似見雙龍在風雨中翻騰。當時已是傍晚,濃蔭遮掩的枝幹,若隱若現,也容易產生煙雨的錯覺。接著,詞人從幻景中清醒過來。眼見凌霄花的金紅色花朵,掩映一片墨綠蒼翠之間,他仿佛聞到了一股淡淡的清香。一個和尚,躺在濃蔭下的竹床上,清閒地小憩呢。
從湖上吹來的風,又清又軟,多麼溫柔,不知是怕吹醒了幽人呢還是憐惜嬌嫩的凌霄花。一對喜鵲,飛來樹上,嘰嘰喳喳爭吵些什麼呢?但樹自在,花自香,幽人自夢。有人說,一對喜鵲爭噪,將」疏影微香「、」幽人夢長「的意境攪得稀糟。這是不明白鬧與靜的辯證關係。人世的紛爭更能顯出佛門的超脫,鳥兒的鳴叫更能顯示境界的幽靜。隋王籍不是有」蟬噪林逾靜,鳥鳴山更幽「(《入若耶溪》)的名句嗎?在微風的摩挲之下,青翠的松枝伸展搖動,金紅色的凌霄花兒微微顫動。在濃綠的枝葉之中,忽然一點金紅,輕飄飄、慢悠悠地離開枝蔓,緩緩而下,漸落漸近,安然無聲。過了好一會兒,又是一點金紅,緩緩而下。如此境界,令人神清氣爽,思慮頓消,整個身心都融化在一片無我、無物、無思、無慮,純任自然,天機自運的恬淡之中。
綜觀全詞,在對立中求得和諧,是其創造意境的藝術特色。整首詞寫的物象只有兩種:古松和凌霄花。前者是陽剛之美,後者是陰柔之美。而凌霄花是描寫的重點,「雙龍對起」的勁健氣勢被「疏影微香」、「湖風清軟」所軟化,作為一種陪襯,統一陰柔之美中。從詞的上片看,是動與靜的對立,「對起」的飛騰激烈的動勢和「疏影微香」、「幽人晝夢」靜態成對比。詞的下片是鬧與靜的對立,鵲的「噪」和凌霄花無言的「下」形成對比。就是在這種對立的和諧之中,詞人創造出了一種超然物外,虛靜清空的藝術境界。一切都是那麼自然,沒有主觀的評價,沒有自我情感的直接表露,他只是作為一個旁觀者,為我們描繪出了一幅風景畫。而在這天然的圖畫中,沒有任何人力的作用,沒有人的絲毫活動,樹風花鳥自由自在,了無交涉,晝夢的幽人似乎也融化為自然之中了。這是禪意的詩的藝術表現。
《唐宋詞鑑賞辭典》(唐·五代·北宋卷).上海辭書出版社,1988年版,第726-727頁
創作背景
(宋)蘇軾著;徐培均選注.蘇軾詩詞選:山東大學出版社,1999.01:第118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