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連環·送別

明代 史鑑
銷魂時候。正落花成陣,可人分手。縱臨別、重訂佳期,恐軟語無憑,盛歡難又。雨外春山,會人意、與眉交皺。望行舟漸隱,恨殺當年,手栽楊柳。 別離事,人生常有。底何須,為著成個消瘦。但若是下情長,便海角天涯,等是相守。潮水西流,肯寄我、鯉魚雙否。倘明歲、來游燈市,為儂沽酒。
xiāo hún shí hou zhèng luò huā chéng zhèn   rén fēn shǒu zòng lín bié zhòng dìng jiā   kǒng ruǎn píng   shèng huān nán yòu wài chūn shān   huì rén méi jiāo zhòu wàng xíng zhōu jiàn yǐn   hèn shā dāng nián   shǒu zāi yáng liǔ
bié shì   rén shēng cháng yǒu   wèi zhù chéng xiāo shòu dàn ruò shì xià qíng zhǎng   biàn 便 hǎi jiǎo tiān   děng shì xiāng shǒu cháo shuǐ 西 liú   kěn shuāng fǒu tǎng míng suì lái yóu dēng shì   wèi nóng jiǔ

注釋

  • 解連環:詞牌名,正體為雙調,一百零六字,前段十一句五仄韻,後段十句五仄韻。銷魂時候:指別離之際。銷,與「消」通。可人:本指有長處的人,這裡指心中可愛的人。軟語:柔婉的話語。盛歡:達到極點的歡快情緒。又:再。殺:程度深。
  • 底:底事,什麼事。何須:何用,不用。但若是兩情長,便海角天涯,等是相守:化用秦觀《鵲橋仙·纖雲弄巧》「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句意。等是,同樣是。鯉魚雙:即「雙鯉魚」,代指書信。燈市:指元宵節前後放燈的地方,古時男女可以於此自由相會。

譯文

失魂落魄的時候,正值花朵如雨般地紛紛飄落,與可愛的心上人告別分手。即使臨別再擬訂相見的日期,只恐溫柔的言語沒有憑據,巨大的歡樂再難尋求。那雨簾外的青山,似乎了解人的心意,也與眉頭一起相互微皺。眼望著遠行的船漸漸隱去,真的好悔恨當年親手栽種下這些纏綿的楊柳。

離別的事情,人的一生本來就是會經常有的。何必要為了它變成這樣消瘦?只要兩人情深意長,即使相隔天涯海角,也等於相伴相守。潮水默默向西涌流,可肯寄給我那藏著信軸的雙鯉魚?倘若到了明年你能前來燈市遊玩,我將為你買來醉人的美酒。

創作背景

  此詞是詞人為抒離別之苦和相戀之情而創作的,具體創作時間不詳。

嚴迪昌 朱淡文,等 編.中華古詞觀止.上海:學林出版社,1995年12月第1版:486-487

賞析

  此詞訴離別之苦,但基調是積極、健康、明朗的,上片全以景物寫人,下片全以虛擬語氣達意,寫得快捷豪爽,洋溢著若干樂觀色彩,塑造了一個深沉執著、熱情爽朗而又綣綿多情的女性形象。

  上片單刀直入,直陳其事後情景合寫,亦物亦人,極纏綿吞吐之能事,通過落花成陣、雨外春山、水邊楊柳三景勾勒出別離場景,渲染、烘托、反襯主人公的惜別心理,纏綿感人。暮春季節,細雨漾漾,落紅陣陣,江畔青山低眉,主人公佇立在依依的柳枝旁,滿懷愁緒,一往深情地凝視著漸行漸去的船帆。開篇即揭明本旨:「銷魂時候,正落花成陣,可人分手。」 花的鮮艷和嬌嫩,象徵著青春的美好;花的殞落與枯萎,則意味著時光的流逝與生命的消歇。花落而成陣,紛紛揚揚,不可遏止,則更意味著一個詩一般的芳菲世界的覆滅,更有一種悲劇感。通過寫落花成陣的蕭瑟時節主人公與自己所愛的人匆匆分襟把「銷魂」的意蘊寫足。其中,「銷魂時候」一句不僅鮮明集中地點出了主題,且暗含著一股傷感黯然的感情,使此詞一開篇就帶有濃重的感情色彩。再加上「可人」登舟,送者黯然銷魂之狀躍然紙上。接著的「落花成陣」既交代了送別的時間,又以暮春花落的客觀環境為陪襯,渲染了「銷魂」時節落寞感傷的氣氛。緊接著,詞人以「縱臨別重訂佳期,恐軟語無憑,盛歡難又」點明了主人公感傷恨別的原由,這種坦率真實的表露,顯露了主人公對「可人」的深重的感情,使離情顯得更真切動人。其中,「重訂佳期」表明佳期的擬定已經不是第一次,臨別之前,盛歡之際,二人便把下一次的幽歡佳會訂下了,而臨別之時又重訂期,則表明心跡之一如既往,態度之彌加堅定;「臨別」之前冠以「縱」字則透出一種無法把握命運的憂慮。「縱」字和「恐」字,一縱一收,筆勢天矯,真切而生動地描繪了有情人心理上的一次大的波動。至此,離別的苦痛已基本寫盡,下文筆鋒再轉,由直陳其事變為景物摹寫,且使滿腹別情具象化。為了更強烈地表達這種感情,詞人在繼而融情於景,給主人公周圍的景物都染上了豐富的感情色彩。「雨外春山,會人意、與眉交皺。」濛濛細雨後面的春山,仿佛深諳離人的愁苦,也如眉峰顰蹙。分明是自己愁懷難遣,卻以為青山也充滿著離愁別剮恨;分明是自己愁眉緊鎖,卻以為青山也眉結不開。這種移情手段的嫻熟運用,把主人公的愁緒寫得更形象而豐滿。這裡,詞人翻用「眉如春山」而成「雨外春山,會人意、與眉交皺」,讓原本無感的青山與主人公共懷愁緒;因楊柳擋住視線,而對當年手栽之柳產生怨恨之情,更突出了送別時情感的熱烈與真切。這樣,客觀環境與人的主觀情緒高度融合起來,主人公的內心感情得到了充分的表露。無論「銷魂」也好,惶恐也好,皺眉也好,都不能改變離別的既成事實,於是主人公的情緒更趨激越,由愁而至於恨:「望行舟漸隱,恨殺當年,手栽楊柳。」主雖無理之極,卻情真意切。這是因為雖然柳絲萬條,卻無法挽住「可人」的行舟,只好任其遠去,直至最後消失在視線之外。三句警動異常可謂「無理而妙」。

  下片承主人公的憂慮而來,緊扣題旨,全寫離情,由執著而灑脫,境界頓寬,極變化騰挪之能事,但沒有極力鋪敘離別的寂寞淒涼和傷感苦楚,反而以別離時主人公安慰對方、勸他來信、望他明年來游三事表達主人公未別先盼再會的急切情懷,描繪出一個痴情專一但積極開朗的女性形象,表達了主人公對愛情的堅貞誠信和積極執著,這是全詞的基調。過片似是自我解慰,從愛情的哲理思索中寬慰離別之苦。「別離事,人生常有,底何須為著,成個消瘦?」人生有合即有離,有聚即有散,離合聚散,自古皆然,不必耿耿於懷而把自己折磨得這般消瘦。既然離別是一種普遍的人生體驗,那麼就該達觀一些,灑脫一些。接著的「但若是」三句,承秦觀《鵲橋仙·纖雲弄巧》的「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之意,語極曠達而真摯,於愁山恨海之外另開一境,令人心情為之豁然開朗:在「別」字面前,主人公不再消極傷感,而是積極等待。她堅信雙方的感情是深厚堅實的,她忠實於自己的感情,發誓「便海角天涯,等是相守」。真正的愛情並不會為千山萬水所隔斷,只要彼此之間的感情不被流逝的歲月所沖淡,空間的距離是可以由心靈來彌合的。即便是身處海角天涯,也如同耳鬢廝磨、長相廝守。接下來,詞人又以率直明快的句子表達了主人公的希望,用「潮水西流,肯寄我,鯉魚雙否」表現了主人公殷切的期望。最後以主人公對重逢的企望作結,突出了她對熾熱愛情、對往日歡樂的珍惜與回味,襯托出了如今慘別的悽苦與愁怨,也減少了許多臨別的悽惶,增加許多亮色,使人精神也為之振作,從悲苦的離愁中暫時脫身而出,沉緬於絢麗的憧憬之中,。

  全詞曲曲折折,婉轉盡意,虛虛實實,巧妙傳情,語言自然而妥溜,明白而家常,樸素而無華,內涵卻頗豐厚,表現手法亦多變化,句句有深味,字字帶真情。

孫文光,彭國忠 著.明清詞舉要.蕪湖:安徽師範大學出版社,2015年:20-21&《明清詞觀止》編委會編.明清詞觀止.上海:學林出版社,2015年:23-24&王筱雲,等 主編.中國古典文學名著分類集成 16 詞曲卷 2.天津:百花文藝出版社,1994年:227-228&田寶琴.詩詞曲賦名作鑑賞大辭典·詞曲賦卷.太原:北嶽文藝出版社,1989年12月第1版:583-584&錢仲聯 主編.愛情詞與散曲鑑賞辭典.長沙:湖南教育出版社,1992年:673-674&唐圭璋.金元明清詞鑑賞辭典.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1989年05月第1版:614-6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