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庭芳·紅蓼花繁
注釋
- 滿庭芳:詞牌名。雙調九十五字,前片四平韻,後片五平韻。又有「滿庭霜」「鎖陽台」等別名。紅蓼:草名。蓼的一種。多生水邊,花呈淡紅色。玉露初零:白露開始下降。玉露,指秋露。二十四節氣中的「白露」在農曆初秋上旬,此指「白露」前後。霽天:晴朗的天空。楚江:楚境內的長江。煙渚:霧氣籠罩的洲渚。
- 皓月:猶明月。忘形:不拘形跡。指超然物外,忘了自己的形體。生涯:生活。泛梗飄萍:喻生活漂泊不定。塵勞事:佛家語。謂擾亂身心的俗事。
譯文
蓼花紅艷繁簇,蘆葉衰黃零亂,夜深了,白露剛剛降下來。秋高雲淡,境界空闊,楚江一片清澈。一個人乘著孤單的小船,優哉游哉地駛過煙霧迷離的沙岸小洲。垂釣江中,懸著細鉤的絲線,慢慢地從水中拉起,倒映水中的星星,似乎也被牽動起來了。
當小船行在水上的時候,不時地吹著橫笛,有清風明月相伴,已忘卻了人與自然的區別。任憑人家笑我如泛梗飄萍的生涯。酒剛喝過不妨醉臥,世間的煩勞之事,雖有耳朵又何必去聽?秋江風靜,水波不興,儘管太陽高高升起,我還躺在枕上,酒意剛醒。
創作背景
唐圭璋 等.唐宋詞鑑賞辭典(唐·五代·北宋).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1988:831-832&徐培均 羅立剛.秦觀詞新釋輯評.北京:中國書店,2003:84-88
賞析
詞作上片寫楚江垂釣,猶如一幅清江月夜獨釣圖。「紅蓼花繁,黃蘆葉亂」,寫蓼花盛開,蘆葉凋零,對仗工穩,色彩明麗。「夜深玉露初零」一句,點明季節和時間。作者選取了三種最能表現秋江夜色的典型景物,透過設色的明與暗,造境的野而幽,烘托出江邊的淒清氣氛。這是寫地上所見。
接著再對秋夜江天作大筆的渲染。「霽天空闊,雲淡楚江清」。秋高雲淡,水天一色,境界闊大,雖其間有敗蘆殘葦雜處其間(這正所以成其為秋景),卻並不怎樣令人感慨興悲。開頭五句全是寫景,似乎完全不夾雜人的感情,但「一切景語皆情語」,秦觀所作的這種景語,與他所要抒發的感情水乳交融,從而收到借景抒情的藝術效果。
「獨棹孤篷小艇,悠悠過、煙渚沙汀」轉入情事的抒寫。小艇、孤篷,又是獨棹——船上只有自己一個人。這樣景況應該說夠寂寞了吧。可是這位獨棹孤舟的人,卻是悠哉悠哉地駛過煙霧迷離的沙岸小洲。這裡詞人透過表達特定情境的「獨」、「孤」、「小」和「悠悠」等字,把一件本是江中蕩舟的極平常事,不僅寫得曳生姿,而且充分表達出此刻他的生活情趣。
不知什麼時候,他的「孤篷小艇」停了下來,接著道「金鉤細,細綸慢卷,牽動一潭星」。他垂釣江中,懸著細鉤的絲線,慢慢的從水中拉起,倒映水中的星星,似乎也被牽動起來了。「慢卷」,表明垂釣時的閒裕,與「悠悠過」綰合。而收卷釣絲後泛起水面漣漪,向外擴展,使一派水面上倒映的星光動盪不已,十分美妙。秦觀《臨江仙·千里瀟湘挼藍浦》詞里也有「微波澄不動,冷浸一天星」之句,寫的是夜泊瀟湘浦口,月高風定,秋水澄藍,水不動,星亦不動,如浸水中,一片靜景,與此詞的絲綸垂釣,「牽動一潭星」的以動寫靜,各擅其妙,可謂善寫水中星影者。上片有景物有情事,景物和情事的搭配,表現出泛江垂釣者的悠然自得情趣。
過片三句是上片結尾三句情事的繼續,只不過不再是垂釣,而是吹笛了。「時時橫短笛」,看來當天夜晚,當小船悠悠地水面漂動時,當「絲綸慢卷」後,他曾不止一次地吹過短笛。寂寞秋江之上,當他吹笛發出悠揚之聲的時候,他覺得陪伴著自己的有「清風皓月」,彼此都脫略形跡,忘卻你我的區別,物我一體。這幾句,寫出了詞人此刻的怡然自得,更寫出了他的恬淡情懷,或者還微微夾雜一些兒感慨吧,所以逼出來下面似達觀似鬱結的一句:「任人笑生涯,泛梗飄萍。」秦觀早年一度漫遊,過的是「泛梗飄萍」的生涯。不過詞人說「任人笑」,表明自己並不在乎;不僅不在乎,還要「飲罷」而「醉臥」,因為對於世間煩惱擾心的種種不如意事,有耳朵也不會去聽了,正所謂「塵勞事有耳誰聽」。
最後三句,「飲罷」「醉臥」之後,一枕沉酣,直到天明。秋江風靜,水波不興,人已忘掉塵世間一切煩惱,儘管太陽高高升起,他還躺在枕上,酒意剛醒。只有通過醉酒,才能置「塵勞事」於不顧,這表明他在內心深處,仍存在著矛盾和痛苦,因此須藉助飲酒麻痹自己的心靈。
全詞先寫景,後寫人,寫景則著意描寫特殊環境,寫人則著重描寫個性形象。如此層層寫來,精心點染,細緻描繪,一個特殊環境中富有個性的人物形象,一幅生動的楚江月夜獨釣而又獨飲醉臥的畫面,清楚地呈現讀者面前,從而使人們感受到詞人看似然、坦然,實際上鬱積著不平和憤懣的心情。
這首詞,頗受東坡文風的影響。只是,東坡可以無畏「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的滄桑孤獨,可以做到「何妨吟嘯且徐行」的瀟灑無礙,而這些在少游的生命中,卻只是一枕黃粱,雞鳴之後,繁華酒醒,斯人不僅依舊寂寞,更無故添了些許斷腸相思。如果說,東坡詞超脫曠達,讓人心嚮往之。那麼,少游詞則是柔婉淒涼,不知不覺中沁入人的心脾。兩者各有各的好處,畢竟少游和東坡的心性,一個在雲,一個在水,相隔太遠。
唐圭璋 等.唐宋詞鑑賞辭典(唐·五代·北宋).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1988:831-832&徐培均 羅立剛.秦觀詞新釋輯評.北京:中國書店,2003:84-8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