鳴皋歌送岑徵君
注釋
- 若有人:指岑徵君。若,語氣詞。鳴皋歌送岑徵(zhēng)君:鳴皋,山名,又名九皋山,在今河南嵩縣東北。岑徵君,即岑勛。徵君,美稱,泛指雖應徵入朝卻沒有任職的名士。
- 洪河:指黃河。凌:冰凌。兢:小心謹慎的樣子。徑度:即徑渡。冰龍鱗:形容河冰參差,有如龍鱗。舠:刀形小船,字本作「刀」。
- 峻極:高大至極。
- 霜崖:積霜雪之山崖。縞皓:潔白。合沓:重疊貌。
- 玄猿:即黑色的猿猴。綠羆:毛有綠光的大熊。舕:吐舌頭。崟岌:高險的山。
- 嶅:山上的許多小石。
- 觴:歡飲。清泠:清泠池,為宋州梁園勝地。
- 梁園之群英:指枚乘、鄒陽、司馬相如等人。梁園,西漢梁孝王劉武營造的規模宏大的皇家園林。
- 征軒:遠行之車。軒,指軒車。巘崿:指山崖、峰巒。
- 素月:皓潔之明月。松風:即《風入松》,琴曲名。
- 氛氳:一作」紛紜「,亂貌。蘿:女蘿。冥冥:暗貌。霰:小冰粒。
- 清唳:鶴的叫聲清亮。鼯:形似松鼠的動物。嚬呻:蹙眉呻吟。
- 塊獨:孤獨貌。幽默:謂寂然無聲。愀:憂懼貌。
- 蝘蜓:俗稱壁虎。魚目混珍:即魚目混珠。
- 嫫母:傳說為黃帝之妻,貌丑。
- 巢由:即巢父、許由,皆堯時之隱者。桎梏:刑具。夔龍:傳說中的單足神怪動物。蹩:跋行用力貌。
- 二子:指申包胥、魯仲連。
譯文
有人如岑徵君者思歸鳴皋,苦阻於大雪冰封而憂心。
若走水路,則大河冰封,令人戰戰兢兢不可以渡過,河冰如龍鱗參差,不能行船。
若走旱路,則群山高峻,天風陣陣,難於登攀。
白皚皚的雪崖霜峰連綿合沓,像長風吹起的海上之洶湧波濤。
山峰高聳險要,山頂上有玄猿綠熊瞪目吐舌;
又有枯樹危石搖搖欲墮,其群呼與相號之聲,無不令人駭心動魄。
群峰崢嶸而路斷,層巒疊嶂上與星辰相接。
我送君之將歸,作《鳴皋歌》以相送。
且設餞別宴於清泠池上,伴之以鼓琴之樂。
君不行如返顧之黃鶴,還期待著什麼呢?
想必是要一掃梁園之群英,欲振大雅於東洛。
一展雄才而後始上征軒,歷經阻折,翻山越嶺,以入隴居。
去過那種坐白石而賞清月,彈松風而寂萬壑的寧靜生活吧。
自君去後,我悵望不見而心煩意亂,想像在鳴皋山中,松蘿昏暗而雪霰紛紛;
泉水穿崖過洞,一清見底,流水聲聲,流喧不已;
虎嘯生風,震響山谷,龍藏深澳,吐雲洞中。
更有夜鶴清亮的鳴叫,飢鼯蹙眉而呻吟。
塊然獨居如此清寂之地,真使人為之揪心擔憂。
當今之世,小人得志如群雞旋聚而爭食於朝堂,君子失勢卻如孤鳳無都而遠飛于山林。
是非不分如同蜥蜴敢笑巨龍,而魚目可以混同珍珠。
美女不如醜女,嫫母衣錦入寵,而使美女西施負薪為奴。
這一切何異於使高士巢父、許由囚於軒車冠冕,讓夔、龍這樣的賢臣淪落於風塵之中?
申包胥哭於秦庭而救楚,魯仲連假談笑以卻奏兵。
我實在不能學此二人沽名釣譽,矯立名節以誇耀於後世。
吾當遺世獨立,與白鶴相狎,與君長於山水之中相親相隨。
賞析
此詩為李白自製歌行,用來送他的朋友岑徵君到嵩縣鳴皋山隱居,故曰「鳴皋歌」,而以「送岑徵君」為其副題。同時李白還寫了一首《送岑徵君歸鳴皋山》,其中說到岑徵君乃相門之後,家世顯赫,但也多次遭到迫害,促使岑徵君早就萌發了隱居的念頭。眼看著自己的朋友就要離開宋州的梁園到嵩縣鳴皋山去隱居了,面對著漫山遍野的皚皚白雪,詩人的心情特別「煩勞」。一種「天長水闊厭遠涉」,一種「將登太行雪滿山」的感覺湧上心頭。在詩人的想像中,從宋州梁園到嵩縣鳴皋山竟是如此艱難和可畏。於是組成了「洪河凌兢不可以徑度」,至「掛星辰於岩嶅」一段描寫。這是經由「煩勞」的特殊心態幻覺出來的一連串意象語彙,渡越冰封雪凍的河流是那樣艱難;鳴皋山是那樣的令人嚮往,卻又那樣難以企及;大自然的「天籟」之音,也變得嘈雜難聽;素裹銀裝的群山綿延起伏,猶如大海中長風掀起的巨浪令人生畏;甚至那些伏居深山,跳躍於「危柯振石」間的珍稀動物,也不能不「駭膽栗魄,群呼而相號」了。暗示出岑勛此時到鳴皋山隱居,實在不是一件愉快的事。「送君之歸兮」至「愀空山而愁人」,筆鋒一轉,才正式進入送行的敘述。先記送行的情景:「交鼓吹兮彈絲,觴清泠之池閣」,酒酣耳熱,絲竹並奏之情如見;接著贊岑徵君的為人:「掃梁園之群英,振大雅於東洛」,作文賦詩,風流儒雅之態可想而知;再想像其幽居的樂趣:「盤白石兮坐素月,琴松風兮寂萬壑」,回歸自然,抱朴含真之趣可親,繼而是對友人深情的關注與懷念:「塊獨處此幽默兮,愀空山而愁人」。詩人想像中的鳴皋山,並不是「兩岸桃花夾去津」的桃源樂土,而是有虎嘯、有龍吟,有「冥鶴清唳,飢鼯呻嚬」的充滿著躁動不安和不平之鳴的世界。這裡詩人以暗示、對比、烘托等手法,暗示山居野處,虎臥龍潛,遺世獨立,並非最佳之所。
至此,李白的激情又一次爆發出來,於是有了「雞聚族以爭食」,至結尾的第三段文字。像岑徵君這樣的志士只能遺世獨立於山中,而雞鳴狗盜之徒卻竊踞魏闕。因此詩人發出了高亢激越的音響:「若使巢由桎梏於軒冕兮,亦奚異乎夔龍蹩於風塵。」這是古今志士的一種宿命。所謂「濟水自清河自濁,周公大聖接輿狂」(李頎《雜興》)。清者自清,濁者自濁。巢由與夔龍尚且不能勉強湊合在一起,更何況與雞鶩爭食,與蝘蜓混居。於是接著又引申包胥與魯仲連為例,說明岑徵君不願學,亦不必學。他遺棄了沽名耀世的殊勛與榮譽,卻獲得了人生的解放與自由。這裡的「吾」,不是李白自謂,而是代岑徵君立言。此時的李白已經化為一隻白鷗,並借岑徵君之口,邀約他早一天也能飛到鳴皋山去。那時,他也就可超越塵世的束縛而遨遊於天地之間了。
這是一首騷體詩。騷體詩自魏晉後沉寂了四五百年,在李白筆下,又一次以嶄新的面貌呈現在讀者面前。這首歌行的句式、語言、音節、韻味,那種酣暢淋漓,縱橫馳騁,驚心駭目,聲勢奪人的氣魄,以及那些藉助於含混、暖昧、朦朧的意象所形成的夢幻般的藝術效果,是李白的獨創。而選擇這種古老的文學形式,是因為他此時的遭遇和心境太像屈原了。
周嘯天 等.唐詩鑑賞辭典補編.成都:四川文藝出版社,1990:151-15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