傾杯·凍水消痕
注釋
- 凍水:冰水。消痕:這裡是融化的意思。遲遲:舒和的樣子。淑景:日影,此指春天的陽光。景,通「影」。斷鴻:失群的孤雁。杳杳:悠遠。危檣:高聳的桅杆。迥眺:遠望。
- 韶陽:春光。帝里:帝京,指北宋京城汴京(今河南開封市)。爛漫:色彩鮮麗。繼日恁:天天如此。量金:用量器計量黃金,喻不惜重價。買笑:指狎妓。
譯文
冰雪融化得無影無蹤,晨風讓人感覺暖意無比,東郊道路兩旁滿眼春光。陽光溫暖,景色宜人,調和滋潤的雲露,盡染長長堤岸上那無邊的芳草。失群的孤雁憂戚的往回飛去,江水和天邊連成一線,杳杳幽遠。遠山已改變了原有的顏色,用盡目力遠望千里之外的山峰,猶如淡掃娥眉。靜靜的憑靠著高樓的欄杆,我獨自遠眺。
春天的到來引動了我多少憂傷、苦悶的心懷。想一想何處明媚的春光來得最早,那帝都的著名園林、高台香榭,想來已漸漸是草木茂盛、鶯啼花開的春日好景色了。追憶往日青春年少的美好時光,有過多少次的連日飲酒聽歌,千金買笑啊。離別之後才發現,在不知不覺中辜負了多少美好歲月啊!
創作背景
薛瑞生.柳永詞選.北京市:中華書局,2005年1月第1版:51-53
賞析
這是一首羈旅傷春之作。
詞的上片極寫春日的陽和之景。以「凍水消痕」、「曉風生暖「的四字駢偶句開始,寫出早春典型景物:冰雪融消,晨風送暖。駢偶句的運用顯現出鋪排的效果,再接「春滿東郊道」一個單句托住,由水而風而郊野長道,水陸上下遍布濃濃香氣。三句中,一「消」、一「生」、一「滿」,三個動詞顯現了變化中的動態。「遲遲淑景」和「煙和露潤」又是兩個四字短句,卻不用對偶,與開篇同中有異,概寫春陽的和暖,煙嵐的和潤,渲染了早春的氣氛,再以「偏繞長堤芳草」一句實景作為承接, 長堤一線,芳草染綠,「偏繞」二字表現長堤春草正承受著春陽與煙露的恩澤,萬物與造物者融洽為一體。「斷鴻」二句,場景從遠遠的長堤提升至廣袤的天空。鴻雁北歸又是一個典型的早春之景,天邊時隱時現的一點歸飛鴻雁的身影,更襯出江天的悠遠無盡。「遙山」三句,白遠天而至遠山,以擬人筆法寫早春剛剛染上新綠的遠山如美女「淡掃」的「妝眉」,極盡閒雅秀逸之態。結句之「目極」二句說以上所繪早春陽和之景並非詞人春遊所歷,而是他「閒倚危樓」、「目極千里」、「迥眺」之所見。
春景如此秀美誘人,詞人卻無意來游,此中必有緣故。景中所繪「斷鴻」這一意象隱隱透露了一點信息。北歸的大雁總是排成整齊的雁陣,而詞人卻偏偏選擇一隻失群的孤雁,這孤雁為下片所抒情感埋設了一個伏線。
過片換頭「動幾許、傷春懷抱」一語,由「動」字領起,承上啟下,上片春景所引動的卻是遊子的「傷春懷抱」。這一語是全詞情感氣氛陡然大變的關鍵詞。這關鍵詞與上片的「斷鴻」意象幽隱地暗暗相連,「斷鴻」正是詞人自身形象的喻托。此語中「傷春懷抱」四字亦可作為此詞的「詞眼」,全詞所抒正是詞人的「傷春懷抱」。
於是以下由「念」、「想」、「追思」引領出自己「傷春懷抱」,逐層鋪敘。詞人所「念」者乃「何處、留陽偏早」。所謂「何處」,即詞人現今所在之處,詞人偏說「何處」,化實為虛,正是遊子他鄉情感的流溢。「韶陽」本是美好的艷陽春色,人所共愛,詞人卻怪它偏偏來得這樣早,正是遊子傷春之情使然。詞人所「想」者乃「帝里看看,名園芳樹,爛漫鶯花好」。帝都的春日勝景用墨雖不多,但絢麗多姿,繁華熱烈,對比眼前的素雅春色,自是別有一番誘人的風光,它強烈地吸引著沉迷市井生活的柳永。詞人所「追思」者乃是「往昔年少」的放浪生活。他由帝都的繁華而追思起年少時的歡樂,那時是日以繼日地「把酒」、「聽歌」、「買笑」,揮金如土,對比今日的「斷雁」情狀,自然「別是一番滋味在心頭」了,「把酒聽歌」、「量金買笑」又是兩個四字駢偶句,與開篇的一組駢偶句遙相照應,依舊顯現著鋪排的效果。這種生活儘管不足取法,但對柳永來說,卻是他對仕途失意的一種抗衡。而直到他作下此詞的時候,仕途仍是蹭蹬,歲月依舊題跎, 卻連這種抗衡帶來的些許心靈慰藉也不可得了。經過「想」、「念」、「追思」這三層鋪敘之後,終於逼出了煞拍之「別後暗負,光陰多少」,嗟嘆歲月的流逝,為辜負了青春年華而暗暗心傷。此時此刻,詞人內心的失落,痛楚早已蓋過了眼前的一片春色。
柳永的詞慣寫羈旅愁情,但多各具面目,並不給人以重複雷同之感。此詞以美景引愁情,以往昔的熱烈反村眼前的冷寂,在抒情上又以上片深幽的蘊蓄與下片痛快的傾吐形成鮮明比照。
葉嘉瑩 等.柳永詞新釋輯評.北京市:中華書局,2005年1月第1版:204-2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