沁園春·孤鶴歸飛

宋代 陸游
孤鶴歸飛,再過遼天,換盡舊人。念累累枯冢,茫茫夢境,王侯螻蟻,畢竟成塵。載酒園林,尋花巷陌,當日何曾輕負春。流年改,嘆圍腰帶剩,點鬢霜新。 交親零落如雲,又豈料如今餘此身。幸眼明身健,茶甘飯軟,非惟我老,更有人貧。躲盡危機,消殘壯志,短艇湖中閒采蓴。吾何恨,有漁翁共醉,溪友為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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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釋

  • 沁園春:詞牌名,又名「東仙」「壽星明」「洞庭春色」等。孤鶴,陸游自喻。累累:相連不絕的樣子。冢:墳墓。茫茫:模糊不清。載酒:攜帶著美酒。巷陌:城中小街胡同和鄉村田間小路。流年:流去的歲月,指光陰。圍腰帶剩:指身體變瘦,喻人老病。點鬢霜新:指兩鬢已有白髮。
  • 交親:知交和親友。短艇:小船。湖:此處指鏡湖。蓴:蓴菜,又名水葵,水生宿根草本,葉片橢圓形,深綠色,味鮮美。恨:遺憾。

譯文

遼東化鶴歸來,老人謝世,新人成長,已是物是人非。這一處處的荒涼的墳墓中躺著的人啊,曾經在生前有過多少美夢,無論王公貴戚還是尋常百姓,現在都化為塵土。曾經攜帶著美酒,來到春色滿園的林園中,對酒賞景;也算沒有辜負了大好的春光和自己的青春年華。時間飛逝,現在我已是身體瘦弱,雙鬢花白了。

親友都已四散飄零,哪裡能料到如今只剩我一人返回家鄉。幸好現在眼睛還算看得見,身體還算健康,品茶也能夠知道茶的甘甜,吃飯也還能夠嚼爛。不要以為自己老邁了,還有許多的窮人生活不易。危機雖然僥倖躲過,然而壯志已經消殘。回到家鄉的日子裡,乘著小舟,在湖中悠閒地采蓴。我還有什麼好遺恨的呢?現在我與漁翁飲酒同醉,與小溪旁的農民結為鄰居。

創作背景

  此詞當作於公元1178年(孝宗淳熙五年)秋天,五十四歲的陸游從四川回到闊別已久的家鄉山陰。但回到家鄉發現自己曾經的親朋故交許多都已經離開了人世後,深有物是人非、時光易逝之感慨而作此詞。

王新龍著. 陸游文集 4[M]. 北京:中國戲劇出版社, 2009.08.第98-100頁&錢忠聯,馬亞中主編;錢忠聯校注. 陸游全集校注 8 劍南詩稿校注 8 放翁詞校注[M]. 杭州:浙江教育出版社, 2011.12.第406頁

賞析

  詞人在公元1178年秋天,他從四川回到了闊別了九年的故鄉紹興。(陸游生於公元1125年)這時候的陸游已經五十三歲了。九年間,對我們現代人來說,環境的變化會很大,人的變化相對說來不會太大。但是對當時的陸游所處的時代來說,環境的變化相對要小些,而人事的變化會比較的大。作者這首詞當是返鄉之後所作。

  故土久別重回,使詞人產生對故鄉的陌生感。上片,作者從久別重回故土發出了一系列的感嘆。下片由時事變遷,年老體衰,但詞人報國的「壯志」初衷未改,表現了詞人不甘「溪友為伴」、老驥伏櫪的豪情壯志。

  起句「孤鶴歸來(飛),再過遼天,換盡舊人」:遼東化鶴歸來,老成凋謝,少者成長,使詞人深切地感到人生無常。「孤鶴歸來」:典故出自晉朝陶潛《搜神後記》,書中載,有個名字叫丁令威的遼東人,學道於靈虛山,學成後化鶴歸遼東,停在城門華表柱上,目注家鄉物是人非,嘆道:「有鳥有鳥丁令威,去家千年今始歸。城郭如故人民非,何不學仙冢累累。」詞人時隔九年重新回歸故里,眼見故里的老人謝世,新人成長,「換盡舊人」,恍如隔世。一個「盡」字,表明了作者些許哀傷、些許無奈。這「哀傷」和「無奈」從下面的表述中我們可以看得更加清楚。

  「念累累枯冢,茫茫夢境」,這一處處的荒涼的墳墓中躺著的人啊,曾經在生前有過多少美夢,現在都隨著他們的離世而斷絕了。「念」在此處表達了詞人的聯想。有著詞人對逝者的懷念和惋惜,有著對的世事不公的憤懣,有著對人生短暫的嘆息!「王侯螻蟻,畢竟成塵」,王侯:大人物;螻蟻:螻蛄與螞蟻,指微小生物,這裡比喻地位低微的人。杜甫《謁文公上方》詩有:「王侯與螻蟻,同盡隨丘虛。」詞人面對「累累枯冢」告訴人們:在歲月面前,無論王公貴戚,平面百姓一律平等,最終都將化為塵土。這一切感想,作者是經過了宦海的多次沉浮,對生命價值的深切反思和沉重感悟。

  「載酒園林,尋花巷陌,當日何曾輕負春」,「載酒」:攜帶著美酒。巷陌:街坊,這裡指煙花巷。詞人在感嘆人生短暫的同時,腦海中又很自然地浮現出了過去美好生活的一個個回憶:他曾經攜帶著美酒,來到春色滿園的林園中,對酒賞景;青年的時候,他也曾經在春意昂然中尋花問柳,沒有辜負了大好的春光和自己的青春年華。

  但這種念頭只是一閃而過,那畢竟是過去了的綺夢,老境來臨,沈腰潘鬢消磨,是擺在眼前的事實,是當時已經五十三歲了的陸游不能不讓人嘆息。「流年改,嘆圍腰帶剩,點鬢霜新。」流年:流去的歲月,指光陰。圍腰帶剩:喻人老病,《南史·沈約傳》:「(約)言己老病,百日數旬,革帶常應移孔。」點鬢霜新:雙鬢花白。光陰流得很快,現在我已經人瘦弱衰老了,雙鬢已經花白了。承接上句,詞人由衷地發出了日月如梭,過去的已經一去不復返了的感嘆。

  上片寫自己回到故鄉,就像當年的丁令威回到遼東一樣,見到的是物是人非。自己曾經的親朋故交許多都已經離開了人世,看著一座座墳墓,想到與他們生前的交往,令人深感世事無常,人生如夢。「載酒」三句是回憶,當年自己也曾載酒尋花,在園林巷陌之中留下足跡,並不曾辜負那上天賜予的大好春光。「流年改」一轉,跌落現實,可如今時光流逝,自己也身體憔悴,兩鬢斑白了,可是功業依然無成。

  下片寫了許多自慰語和曠達語,以掩飾心中的惆悵。「交親散落如雲,又豈料、而今余此身。」「交親」:知交和親友。知交和親友象流雲一般地飄散了。這裡作者將人事的變換比作流雲,因為雲的變幻極快,所謂「風雲變幻」,親友都流散了,死的死,走的走。而今未曾料到的只剩下孤身單影,自己一個人回到了故鄉。「又豈料、而今余此身」,與詞的上片,「換盡舊人」相對應。故鄉已經換盡舊人,惟有我未換,累累枯冢我還尚存人間。孑然一身回故鄉,眼見親友故交消亡了,面對累累枯冢,一種莫名的悲涼,悵惘之情,從詞人心中油然而起,但作者還是極力安慰自己,「幸眼明身健,茶甘飯軟」:幸好,我現在眼睛還算看得見,瘦弱的身體還算健康,品茶也能夠知道茶的甘甜,吃飯也還能夠嚼爛。這是標準的阿Q式的表白。緊接著這是阿Q式的無可奈何的自我標榜,詞人又以「非惟我老,更有人貧」為寬慰自己:不要以為自己老邁了,還有許多的窮人活的比我更累呢。對陸游來說,作為一個離職的官宦,家在有傭僕使女,一般的家務瑣事無須他處理,而故鄉的窮人就不同了。

  所以,詞人特地將「更有人貧」提出來,這也可以說是對自己的一種慰藉吧。作者曾在《書喜》詩中寫道:「眼明身健何妨老,飯白茶甘不覺貧」。這與此處的「幸眼明身健」四句的用詞相同。作者萬里西歸,為什麼還總是那樣戚戚不歡,一而再、再而三地要用自慰來解脫呢?緊接著,作者作了回答:「躲盡危機,消殘壯志」,原來陸游一生為官,志在恢復祖國的大好河山,希望自己能為祖國抗擊金人的入侵而作出貢獻,他在不久,也是在故鄉的山陰寫下一篇《訴衷情》,全詞是如下:「當年萬里覓封侯,匹馬戍梁州。關河夢斷何處?塵暗舊貂裘。胡未滅,鬢先秋,淚空流。此生誰料,心在天山,身老滄洲!」陸游出生的第二年,北宋便為金人所滅。

  陸游青壯年時期一心嚮往北伐中原,收復失地。四十八歲那年他曾經到西北前線南鄭(今陝西漢中),在川陝宣撫使王炎公署里參與軍事活動。但是因為朝廷缺乏堅持北伐收復河山一貫的思想,主和苟安,所以他的滿腹壯志和願望只能變成滿腔憂憤。他還在《夜讀兵書》中留下了這樣的詩句:「平身萬里心,執戈王前驅」。但是一切的努力後來眼看都化作了泡影,「胡未滅,鬢先秋,淚空流」。陸游在詞中雖然一再自慰,但是,從他「躲盡危機,消殘壯志」中,我們可以感受到他的心是無法寧靜的。他在朝為官的時候,為了抗金大業,放言直陳己志,卻屢屢遭到朝廷公侯的排擠,屈居下僚。危機雖然僥倖躲過,然而壯志已經消殘。

  「短艇湖中閒采蒪」蒪(chun):水生植物名,又名水葵,可作羹。陸游在《寒夜移疾》詩中自注說:「湘湖在蕭山縣,產蒪絕美。」在「躲盡危機、消殘壯志」、回到家鄉的日子裡,乘著小舟,在湖中悠閒地采蒪。這裡,陸游的采蒪和其它人的采蒪有著不同之處,詞人並不缺乏美味的菜餚,他采蒪主要還是在表現他的無奈,他的消磨時日。或者說他是去感受一下下湖采蒪的樂趣。當然,自己采來自己嘗鮮,也不乏美妙之處。

  結尾:「吾何恨,有漁翁共醉,溪友為鄰。」我還有什麼可以有遺恨的呢?現在我與漁翁飲酒同醉,與小溪旁的農民結為鄰居,我感到這一切很滿足了。這樣的生活真得能讓詞人滿足了嗎?回答顯然是否定的。詞中「吾何恨」三字透露了詞人心中的不滿。既然沒有「恨」,又何必問。既然問了就應該是有恨。如果無恨,這問就顯得無理;如果有恨,又是恨什麼呢?詞人沒有回答,應該說是「王顧左右而言他」。這就更讓人感到陸游有的是讓他痛苦難耐的恨。

  我們從直到他臨死時候寫下那首膾炙人口的《示兒》:「死去元知萬事空,但悲不見九州同,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無忘告乃翁。」我們就可以感受到陸游的恨是「但悲不見九州同」的恨。這是陸游之所以千百年來成為後人無可遺忘的詩人、詞人的重要原因。這也成為他的詩詞讓我們百頌不厭的重要原因!他的這種愛國主義情操是一以貫之的。他渴望淪陷區的收復和國家的統一的思想,這正是他留給我們子孫後代的寶貴遺產。這樣不說出來的恨,就更加使詞人和讀者痛苦難耐了。

陳書良著. 詩詞寫作與鑑賞[M]. 北京:對外經濟貿易大學出版社, 2014.10.第123-124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