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月圓·山中書事

元代 張可久
興亡千古繁華夢,詩眼倦天涯。孔林喬木,吳宮蔓草,楚廟寒鴉。 數間茅舍,藏書萬卷,投老村家。山中何事?松花釀酒,春水煎茶。
xīng wáng qiān fán huá mèng   shī yǎn juàn tiān kǒng lín qiáo   gōng màn cǎo   chǔ miào hán
shù jiān máo shè   cáng shū wàn juàn   tóu lǎo cūn jiā shān zhōng shì   sōng huā niàng jiǔ   chūn shuǐ jiān chá

注釋

  • 詩眼:詩人的洞察力。孔林:指孔丘的墓地,在今山東曲阜。吳宮:指吳國的王宮。也可指三國東吳建業(今南京)故宮。楚廟:指楚國的宗廟。
  • 投老:臨老,到老。

譯文

千古以來,興亡更替就像繁華的春夢一樣。詩人用疲倦的眼睛遠望著天邊。孔子家族墓地中長滿喬木,吳國的宮殿如今荒革萋萋,楚廟中。烏鴉飛來飛去。

幾間茅屋裡,藏著萬卷書,我回到了老村生活。山中有什麼事?用松花釀酒,用春天的河水煮茶。

賞析

  序文

  折一身瘦骨,踩雨後的虹橋,進山。

  在山山與樹樹的夾縫間,辟半畝薄地,起一間柴屋,只栽松柏。男松站遠些,剛勁孔武,護塞戌邊;女松倚近些,端茶遞水,紅袖添香。老松可對奕,小松可共舞。酒醉茶酣也可「以手推松曰『去』」。山認樵夫給樹,水認漁翁給魚,我非樵非漁,便擁有一切,無路則處處是路。

  山中何事?

  閒閒地餐風飲露,忙忙地耕雲種月。

  寫幾行駢文驪句,用松針釘在籬笆上,花朵來讀有花香,蝴蝶來讀有蝶味,螢火蟲來讀有螢光,山鬼來讀有鬼意,仙人來讀有仙氣……詩越讀越厚,日子越讀越薄,生命越讀越輕。

  明天有明天的飛花,後天有後天的落葉。

  反正這山中沒個忙人,反正這山中沒個閒人。

  蓄了一春的露,檐前的小瓴也該滿個七八分了。日頭下端進新壘的紅泥小爐。用去歲曬乾的花屍燃火,才不會把水煎老。寵自己一回,今年就用那把不曾捨得用的養得釉亮的晚唐小壺。一盞香茗、一柱檀香,一人獨對一山,一心靜面一世。往日的塵緣都不得記不起來了,就喝眼前的茶吧。

  茶要獨品,酒需共酌。

  這好山只歸我一人所有。讓我如何能信?可不,山中無甲子,大約在三個秋天之前就有山背後的白 飄胸的老翁來訪,用一串銅錢來換我的松花酒。我說如如今通用銀子,他不懂。好說歹說,用三雙草鞋換去我兩竹筒的酒。並向我打探山外的世道,我故意很使勁地想,然後說是元。他詭詭地一笑,笑得我心裡發虛。再問我進山的道,我指的東西南北,他丟下兩句沒頭沒腦的話,徑自去了。此後也就是隔山說些陰晴圓缺的話,也沒什麼來往。

  年前找他對酌,只見兩間茅屋,一間緊閉,草繩緊緊拴了門環,另一間住人,極其簡陋。奇的是窗上糊紙竟是三尺棉宣,依稀可辨三五字句:「興亡千古繁華夢,詩眼倦天涯。孔林喬木,吳宮蔓草,楚廟寒鴉。」倒是好句,只是意未盡而氣未結,加上無奈的滄桑像一件短衣,終究遮擋不住曾經的少年血氣,不知那雙倦了的詩眼在後句中將望向何處,無從尋覓。更奇的是宣紙已泛黃,浮著一層虛幻的銹色,卻明明白白一陣墨香。再偷覷那間緊閉的屋,門縫裡逼出來一股霉味,欲近還難,老翁面有慍色,邊忙知趣告退,疑惑便自此懸於心頭。

  眼看秋葉落盡,陳釀也快見底。日日忙著拾掇松花釀新酒,我叫它花雕它就叫花雕。想著借開春送酒話個暖,再一探究竟。

  孰料面對的竟是一堆廢墟,老翁已絕了蹤跡。撿出一殘破條幅。卻是新紙鮮墨寫著:「數間茅舍,藏書萬卷,投老村家。山中何事……」緊接著是一枝疏筆墨梅。想來或是一時無句信筆點梅;或是墨盡而筆已禿,扔之不舍,意猶未盡,想想,也罷也罷,禿筆餘墨畫梅正好。點點梅瓣,拙得很有逸氣。我心中懸石砰然而落,方知是我的眼拙了,那緊閉茅屋乃藏萬卷詩書,山中潮氣重,書霉得也重,而這布衣老者便是隔世的騷人墨客,隔世,隔幾世?唉,千古繁華原只是一道薄風,他在山中避過這道風。於世間的缺漏與錯過,究竟是遺憾還是那幅墨梅枝椏間的最好留白?

  老翁與書此去何往?

  山更遠的山……天以外的天……

  若下一世能相遇,在紅塵便罷了。若還在山中,我必送他一壺花雕,外加兩句:「松花釀酒,春水煎茶。」他自當會心一哂。

  一盞淡茶,一壺薄酒。

  山是空了的山,老翁是空了的人。

賞析二

  這首散曲通過感慨歷史的興亡盛衰,表現了作者勘破世情,厭倦風塵的人生態度,和放情煙霞,詩酒自娛的恬淡情懷。

  起首二句總寫興亡盛衰的虛幻,氣勢闊大。「千古」是「思接千載′』,縱觀古今;「天涯」,是「視通萬里」,閱歷四方。詩人從歷史的盛衰興亡和現實的切身體驗,即時間與空間、縱向與橫向這樣兩個角度,似乎悟出了社會人生的哲理:一切朝代的興亡盛衰,英雄的得失榮辱,都不過像一場夢幻,轉瞬即逝。正如他在(《普天樂·道情》中)所云:「北邙煙,西州淚,先朝故家,破冢殘碑。」「詩眼」,即詩人的觀察力。作者平生足跡曾遍及湘、鄂、皖、蘇、浙等江南各省,可謂浪跡「天涯」了。然而終其碌碌一生,僅做過路吏、揚州民務官、桐廬典史、崑山幕僚等卑微雜職而已。一個「倦」字,包含了多少風塵奔波之苦,落拓不遇之怨,世態炎涼之酸!難怪他常為此喟嘆:「為誰忙,莫非命?西風驛馬,落月書燈。青天蜀道難,紅葉吳江冷!」(《普天樂·秋懷》)難怪他常為此憤激不平:「人生底事辛苦,枉被儒冠誤」;「半紙虛名,十載功夫。人傳梁甫吟,、自獻長門賦,誰三顧茅廬?」(齊天樂過紅衫兒)如此坎坷悲辛,書劍飄零,怎能不令人厭倦思歸呢?「倦」字,已遙為後文寫隱居伏根;「天涯」又先替「孔林」三句張本。

  「孔林」三句具體鋪敘千古繁華如夢的事實,同時也是「詩眼」閱歷「天涯」所得。「孔林」:是孔子及其後裔的墓地,在今山東曲阜城北,密植樹木花草。「吳宮」:指吳王夫差為西施擴建的宮殿,名館娃宮(包括響屟廊、琴台等),後被越國焚燒,故址在蘇州靈岩山上。也可指三國東吳建業(今南京)故宮。李白詩:吳宮花草埋幽徑,晉代衣冠成古丘。」(《登金陵鳳凰台》)可證。三句用鼎足對,具體印證世事滄桑,繁華如夢的哲理:即使像孔子那樣的儒家聖賢,吳王那樣的稱霸雄傑,楚廟那樣的江山社稷,而今安在哉?惟余蒼翠的喬木,荒蕪的蔓草,棲息的寒鴉而已。

  「數間」以後諸句寫歸隱山中的淡泊生活和詩酒自娛的樂趣。「投老」:即到老、臨老。「松花」:即松木花,可以釀酒。「茅舍」、「村家」、「山中」,既繳足題面《山中書事》,又突出隱居環境的幽靜古樸,恬淡安寧:這裡沒有車馬紅塵的喧擾,而有青山白雲、溝壑林泉的景致,正是「倦天涯」之後的宜人歸宿。「藏書」、「釀酒」、「煎茶」,則寫其詩酒自娛,曠放自由的生活樂趣。「萬卷」書讀之不盡,「松花」「春水」取之不竭;飲酒作詩,讀書品茶,足慰晚年。聯繫作者″英雄不把窮通較」(《慶東原·次馬致遠先輩韻》);「名不上瓊林殿,夢不到金谷園」;「風月無邊,海上神仙」(《水仙子·次韻》);「欠伊周濟世才,犯劉阮貪杯戒,還李杜吟詩債」(《殿前歡·次酸齋韻》等多次自白,則不難窺見此篇那表面恬靜的詩酒自娛中,隱藏著一股憤世嫉俗,傲殺王侯的潛流。

  此曲風格豪放,直抒胸臆,不作含蓄語,感情由濃到淡,由憤激趨於平靜,語言較淺近樸實。

蔣星煜 等.元曲鑑賞辭典.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1990:813-814&史創新.古代詩歌精品閱讀·高中卷:遼寧教育出版社,2002.02:第221頁

創作背景

  這首小令當是作者寓居西湖山下時所作,作者借菊自嘆,抒發對自己政治上失節(為異族統治者服務)的悔恨之情。

王克儉.喬吉 張可久戲曲選:海南國際新聞出版中心,1997:第55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