涉江
注釋
- 奇服:奇偉的服飾,是用來象徵自己與眾不同的志向品行的。衰:懈怠,衰減。
- 鋏:劍柄,這裡代指劍。長鋏即長劍。陸離:長貌。切云:當時一種高帽子之名。崔嵬:高聳。
- 被:同「披」,戴著。明月:夜光珠。璐:美玉名。
- 莫余知:即「莫知余」,沒有人理解我。方:將要。高馳:遠走高飛。顧:回頭看。
- 虬:無角的龍。驂:四馬駕車,兩邊的馬稱為驂,這裡指用螭來做驂馬。螭:一種龍。重華:帝舜的名字。瑤:美玉。圃:花園。
- 英:花朵。玉英:玉樹之花。
- 夷:當時對周邊落後民族的稱呼,帶有蔑視侮辱的意思。南夷:指屈原流放的楚國南部的土著。旦:清晨。濟:渡過。湘:湘江。
- 乘:登上。鄂渚:地名,在今湖北武昌西。反顧:回頭看。欸:嘆息聲。緒風:餘風。
- 步馬:讓馬徐行。山皋:山岡。邸:同「抵」,抵達,到。方林:地名。
- 舲船:有窗的小船。上:溯流而上。齊:同時並舉。吳:國名,也有人解為「大」。榜:船槳。汰:水波。
- 容與:緩慢,舒緩。淹:停留。回水:迴旋的水。
- 枉渚:地名,在今湖南常德一帶。辰陽:地名,在今湖南辰谿縣西。
- 苟:如果。端:正。傷:損害。
- 漵浦:漵水之濱。儃佪:徘徊。這兩句是說進入漵浦之後,我徘徊猶豫,不知該去哪兒。如:到,往。
- 杳:幽暗。冥冥:幽昧昏暗。狖:長尾猿。
- 幽晦:幽深陰暗。
- 霰:雪珠。紛:繁多。垠:邊際。這句是說雪下得很大,一望無際。霏霏:雲氣濃重的樣子。承:瀰漫。宇:天空。這句是說陰雲密布,瀰漫天空。
- 終窮:終生困厄。
- 接輿:春秋時楚國的隱士,即《論語》所說的「楚狂接輿」,與孔子同時,佯狂傲世。髡首:古代刑罰之一,即剃髮。相傳接輿自己剃去頭髮,避世不出仕。桑扈:古代的隱士,即《論語》所說的子桑伯子,《莊子》所說的子桑戶。臝:同「裸」。桑扈用驘體行走來表示自己的憤世嫉俗。
- 以:用。這兩句是說忠臣賢士未必會為世所用。
- 伍子:伍子胥,春秋時吳國賢臣。逢殃:指伍子胥被吳王夫差殺害。吳王夫差聽信伯嚭的讒言,逼迫伍員自殺。比干:商紂王時賢臣,一說紂王的叔伯父,一說是紂王的庶兄。傳說紂王淫亂,不理朝政,比干強諫,被紂王剖心而死。菹醢:古代的酷刑,將人跺成肉醬。此二字極雲比干被刑之慘酷。
- 皆然:都一樣。
- 董道:堅守正道。豫:猶豫,踟躇。重:重複。昏:暗昧。這句是說必定將終身看不到光明。
- 鸞鳥、鳳凰:都是祥瑞之鳥,比喻賢才。這兩句是說賢者一天天遠離朝廷。
- 燕雀、烏鵲:比喻諂佞小人。堂:殿堂。壇:祭壇。比喻小人擠滿朝廷。
- 露申:一做「露甲」,即瑞香花。辛夷:一種香木,即木蘭。林薄:草木雜生的地方。
- 腥臊:惡臭之物,比喻諂佞之人。御:進用。芳:芳潔之物,比喻忠直君子。薄:靠近。
- 陰陽易位:比喻楚國混亂顛倒的現實。當:合。
- 懷信:懷抱忠信。佗傺:惆悵失意。忽:恍惚,茫然。
譯文
我從小就對奇裝異服特別喜好,到如今年歲已老,興趣卻毫不減少。
腰間掛著長長的寶劍啊,頭上戴著高高的切雲冠帽。
綴著明月珠啊,身佩美玉串串。
世道混濁沒有人理解我啊,我也要遠遠地離開這個世界的喧鬧。
駕起青龍白龍車啊,我與舜帝啊同游天帝的玉園。
登上巍巍的崑崙,品嘗玉花的佳肴。我要與天地比壽,
我將如日月星辰一樣將萬物照耀。
痛心啊南方並沒有人了解我,天一亮我就渡過了湘水長江。
登上鄂渚我回頭眺望啊,唉,絲絲寒風悽苦悲涼。
讓我的馬兒在山邊漫步,把我的車兒停放在林旁。
我駕一葉扁舟上溯沅水啊,齊力搖起船槳,拍水擊浪。
船兒隨波起伏不肯前進啊,陷入旋渦打轉波盪。
清晨時我從枉陼出發,傍晚時我落宿於辰陽。
只要我的心端正坦蕩,雖處窮鄉僻壤又有何傷!
行到漵浦我有些打不定主意啊,心中迷惘不知該去何方。
茂密的山林一片陰暗啊,那本是猿猴住的地方。
高峻的大山遮天蔽日啊,山下淫雨霏霏迷迷茫茫。
無邊無際的雪花啊飛飛揚揚,布滿天空的濃雲陰沉無光。
可憐我一生無歡樂啊,孤獨地生活在這高山老林中。
我不能改變心志去隨波逐流啊,當然就要窮愁潦倒終生。
接輿憤世剃去自己的頭髮,桑扈窮得裸體而行。
忠心的人啊,不被重用,賢明的人求進身也難成功。
伍子胥終遭禍殃啊,比干被剖心不得善終。
縱觀歷史都是這樣啊,我又何苦抱怨今人的行徑!
但我要堅持正道而毫不猶豫,當然那將使我一生遭難不見光明!
尾聲:鸞鳥和鳳凰啊,一天比一天遠了。
燕雀和烏鵲啊,卻把窩築在廟堂上面。
香美的露申、辛夷,死在草木交錯的叢林。
腥臊惡臭的氣味,瀰漫在神聖的殿堂啊。芳香美好的花草,卻沒有立足的地方。
陰陽錯位都顛倒了位置,這世道真是失常大變。
心中滿懷著忠誠而不能得志,我還是趕快遠走別遲疑!
賞析
姜亮夫 等.先秦詩鑑賞辭典.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1998:815-821&王承略、李笑岩譯註.楚辭.濟南:山東畫報出版社,2014:94-98
賞析
《惜誦》是《九章》的第一篇,敘述自己在政治上遭受打擊的始末,和自己對待現實的態度,基本內容與《離騷》前半篇大致相似:故有「小離騷」之稱。
《九章·涉江》全篇一般分為五段。
從開頭至「旦余濟乎江湘」為第一段,述說自己高尚理想和現實的矛盾,闡明這次涉江遠走的基本原因,「奇服」、「長鋏」、「切雲」之「冠」、「明月」、「寶璐」等都用以象徵自己高尚的品德與才能,蔣驥說:「與世殊異之服,喻志行之不群也。」自流放以來,屈原的年齡一天天大起來,身體也一天天衰老下去,可他為楚國的進步的努力絕沒有放棄過,朱熹說:「登崑崙,言所致之高;食玉英,言所養之潔。」(《楚辭集注》)他堅持改革,希望楚國強盛的想法始終沒有減弱,決不因為遭受打擊,遇到流放而灰心。但他心中感到莫名的孤獨。「世溷濁而莫余知兮」、「哀南夷之莫吾知兮」,自己的高行潔志卻不為世人所理解,這真使人太傷感了。因此,決定渡江而去。
從「乘鄂渚而反顧兮」至「雖僻遠之何傷」為第二段,敘述一路走來,途中的經歷和自己的感慨。「乘鄂渚」四句,言自己登上今湖北武昌西面的鄂渚,不禁回頭看看自己走過的路途,又放馬在山皋上小跑,直到方林(亦在今長江北岸)才把車子停住。「乘舲船」四句言自己沿沅江上溯行舟,船在逆水與漩渦中艱難行進,儘管船工齊心協力,用槳擊水,但船卻停滯不動,很難前進,此情此景正如詩人自己的處境。「朝發枉陼」四句,接寫自己的行程,早上從枉陼出發,晚上到了辰陽,足有一日行程,行程愈西,作者思想愈加堅定。他堅信自己的志向是正確的,是忠誠的,是無私的。同時,堅信無論如何的艱難困苦,自己都不感到悲傷。
從「入漵浦余儃佪兮」至「固將愁苦而終窮」為第三段,寫進入漵浦以後,獨處深山的情景。「入淑浦」四句言已進入漵浦。漵浦在辰陽的萬山之中。這裡深林杳冥,榛莽叢生,是猿狖所居,而不是人所宜去的地方。「山峻高」四句寫深山之中,雲氣瀰漫,天地相連,更進一步描繪沅西之地山高林深,極少人煙的景象。這是對流放地的環境的形容誇張,也是對自己所處政治環境的隱喻,為下文四句作好鋪墊。「哀吾生之無樂兮」四句言自己在這樣的政治環境和生活環境當中,是無樂可言了。然而就是這樣,也絕不改變自己原先的政治理想與生活習慣,決不與黑暗勢力同流合污,妥協變節。
從「接輿髡首兮」至「固將重昏而終身」是第四段,從自己本身經歷聯繫歷史上的一些忠誠義士的遭遇,進一步表明自己的政治立場。《論語·微子》說:「楚狂接輿歌而過孔子曰:『鳳兮鳳兮!何德之衰!』」《戰國策·秦三》說:「箕子接輿,漆身而為厲,被發而為狂。」接輿被髮佯狂,是堅決不與統治者合作的表示。《孔子家語》說桑扈「不衣冠而處」,也是一種玩世不恭,不與統治者合作的行為。「接輿」六句是通過兩種不同類型的四個事例來說明一個觀點:接輿、桑扈是消極不合作,結果為時代所遺棄;伍員、比干是想拯救國家改變現實的,但又不免殺身之禍,所以結論是「忠不必用兮,賢不必以」。「與前世而皆然兮」四句說自己知道,所有賢士均是如此,自己又何怨於當世之人!表明自己仍將正道直行,毫不猶豫,而這樣勢必遭遇重重黑暗,必須準備在黑暗中奮鬥終身。
「亂曰」以下為第五段。批判楚國政治黑暗,邪佞之人執掌權柄,而賢能之人卻遭到迫害。「鸞鳥鳳凰」四句,比喻賢士遠離,小人竊位。鳳凰是古傳說中的神鳥,這裡比喻賢士。「燕雀烏鵲」用以比喻小人。「露申辛夷」四句言露申辛夷等香草香木竟死於叢林之中,「腥臊」比喻奸邪之人陸續進用,而忠誠義士卻被拒之門外。「陰陽易位」四句更點出了社會上陰陽變更位置的情況,事物的是非一切都顛倒了,他竟不得其時。不言而喻,他一方面胸懷堅定的信念,另一方面又感到失意徬徨。既然齷齪的環境難以久留,他將要離開這裡遠去。
本篇以寫實為主,但又富有浪漫主義色彩,詩人以豐富奇特的幻想,創造了一個優美的神話世界:神奇的車乘,高尚的旅伴,美好的境地,芳苦的食品,等等,表現了詩人對美好理想的追求,對黑暗現實的批判。本篇在藝術上有著十分鮮明的特點。首先,全篇洋溢著非常濃郁的浪漫主義色彩。作者發揮了豐富的想像力,虛構了一個實際上並不存在也不可能存在的虛幻的法庭,它由五方天帝、山川諸神、古代好法官共同組成。讓他們來聽取自己極度苦悶的傾訴,又虛構了一個厲神,讓他在占夢時作答,如同女嬃一樣,給屈原以勸告和回答。這樣的寫法,使本篇詩作出現了一幅虛無飄渺的景象,引人入勝,給人以身臨其境的藝術享受。
另外,本詩結尾,通段設喻,用以揭露楚國改治的黑暗和統治集團的腐敗,形象地反映出小人竊位得志,忠賢被逐遭受迫害,黑白顛,是菲淆亂的社會現實。這種寫作方法也是值得學習的。。
姜亮夫 等.先秦詩鑑賞辭典.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1998:815-8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