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張氏隱居二首

唐代 杜甫
春山無伴獨相求,伐木丁丁山更幽。 澗道餘寒歷冰雪,石門斜日到林丘。 不貪夜識金銀氣,遠害朝看麋鹿游。 乘興杳然迷出處,對君疑是泛虛舟。 之子時相見,邀人晚興留。 霽潭鱣發發,春草鹿呦呦。 杜酒偏勞勸,張梨不外求。 前村山路險,歸醉每無愁。
chūn shān bàn xiāng qiú   dīng dīng shān gèng yōu
jiàn dào hán bīng xuě   shí mén xié dào lín qiū
tān shí jīn yín   yuǎn hài cháo kàn 鹿 yóu
chéng xìng yǎo rán chū chù   duì jūn shì fàn zhōu
zhī shí xiāng jiàn   yāo rén wǎn xīng liú
tán zhān   chūn cǎo 鹿 yōu yōu
jiǔ piān láo quàn   zhāng wài qiú
qián cūn shān xiǎn   guī zuì měi chóu

注釋

  • 春山:指春日山中。相求:互相尋求。伐木丁丁:語出《詩經·小雅·伐木》,丁丁,伐木聲。
  • 澗道:山澗通道。余寒:大寒之後尚未回暖時的寒氣
  • 殘餘的寒氣。冰雪:猶言凍雪,冰讀去聲。石門:《地理志》:臨邑縣有濟水詞,水有石門,以石為之,故濟水之門也。按:石門不必確指地名。斜日:傍晚時西斜的太陽。林丘:指隱居的地方。
  • 遠害:避免禍害。麋鹿游:比喻繁華之地變為荒涼之所。
  • 乘興:興會所至。杳然:渺遠貌。迷出處:一作「迷去處」。對君:語本庾信詩:「對君俗人眼。」虛舟:謂空無所系。無人駕御的船隻。
  • 之子:這個人。指張氏。晚興:至晚未衰之興致。
  • 霽潭:一作「濟潭」,是指濟水言。鱣發發:語出《詩經》:「鱣鮪發發。」。發發:盛貌。呦呦:象聲詞。鹿鳴聲。
  • 杜酒:家釀的薄酒。史傳杜康造酒,故稱。張梨:此處借指張氏所產的梨。
  • 前村:語本沈炯詩:「火炬前村發。」山路:語本楊炯詩:「山路繞羊腸」。

譯文

春日的山中獨處無伴,因而特意把您訪求,丁丁的伐木聲使山谷更顯清幽。

經殘餘著寒氣和凍雪的山澗通道,歷石門古道於傍晚時分到達您的隱居處。

您從不貪財,夜間也不去觀看金銀之氣;只願躲避災禍,每天欣賞麋鹿閒遊。

我乘興而來,為您的情懷所感而迷路;面對您,仿佛是坐上隨意漂游之小舟。

張先生啊,您經常和我相見,眼下天色已晚,卻仍邀請我留下,以盡晚間雅興。

晴明的潭水上,鱣魚游躍,弄出「發發」之響。春天草野間,傳來「呦呦」鹿鳴。

酒本是我杜家的,卻偏偏勞您來勸我;梨本是你張府上的,自然不必向外找。

前村的山路雖然艱險,卻已在醉中走熟;讓我們盡情地喝吧,來一個一醉方休。

創作背景

  這組詩當作於唐玄宗開元二十四年(736年),時杜甫游於齊趙。第一首七律大概作於初識張氏時,第二首五律大概作於與張氏熟識後。

賞析

  這組詩共兩首,第一首是七律,大概在初識張氏時所作,形容他的為人。仇兆鰲《杜詩詳註》認為:前四句寫景,後四句抒情,中間大概為分段處。若細分之,首句張氏,次句隱居。三四句切隱居,言路之僻遠,五六句切張氏,言人之廉靜。末二句說得賓主兩忘,情與境俱化。

  詩人在詩中用了反襯手法表現人的孤寂和山的幽靜:「春山處處子規聲」(清陸以湉《冷廬雜識·潘太守詩》),而張氏卻獨生無伴,只好自說自話,以春山的「鬧」襯託孤寂的人,人越發孤寂了;丁丁的伐木聲,以「有聲」襯托幽靜的山,山越發幽靜了。詩人用典故表現張氏的廉靜:《南史》載梁隱士孔祐至行通神,嘗見四明山谷中有錢數百斛,視之如瓦石。《關中記》:辛孟年七十,與麋鹿同群,世謂仙鹿。而結尾二句,更是詩人的良苦用心:「迷出處」,暗示張氏迷人的隱居環境如同桃花源,使詩人「迷不復得路」(陶淵明《桃花源記》);「泛虛舟」,則表現「至行通神」張氏的飄逸與神秘。

  第二首為五律。大約跟張氏已很相熟了,所以開首便道「之子時相見」,《杜詩鏡銓》以為「當是數至後再題」,《杜詩詳註》以為「往來非一度矣」,皆是。

  雖是一首應酬之作,卻可以看出作者的人情味與風趣。這首詩直說與用典雙管齊下。直說與用典是古詩常用的兩種表現方法,如不能分辨,詩意便不明白。在這裡卻兩兩密合。假如當作直說看,那簡直接近白話;假如當作用典看,那又大半都是些典故,所謂無一句無來歷。但這是形跡,杜詩往往如此,不足為奇。它能夠有風趣,方是真正的難得。

  如「之子」翻成白話當說「這人」或「這位先生」,但「之子」卻見《毛詩》。第三句,池中鯉魚很多,游來游去;第四句鹿在那邊吃草呦呦地叫;但「鱣鮪發發」,「呦呦鹿鳴,食野之苹」,並見《毛詩》。用經典成語每苦迂腐板重,在這兒卻一點也不覺得,故前人評:「三四驅遣六藝卻極清秀。」而且鹿鳴原詩有宴樂嘉賓之意,所以這第四句雖寫實景,已景中含情,承上啟下了。

  「杜酒」一聯,幾乎口語體,偏又用典故來貼切賓主的姓。杜康是創製秫酒的人。「張公大谷之梨」,見潘岳《閒居賦》。這典故用得非常巧,顯出主人的情重來,已是文章本天成,尤妙在說得這樣輕靈自然。《杜詩鏡銓》說:「巧對,蘊藉不覺。」慰藉不覺正是風趣的一種銓表。

  詩還用透過一層的寫法。文章必須密合當時的實感,這原是通例。但這個現實性卻不可呆看,有些地方正以不必符合為佳。惟其不很符合,才能把情感表現得非常圓滿,也就是進一步合乎現實了。這詩末聯「前村山路險,歸醉每無愁」就是這樣。想那前村的山路很險,又喝醉了酒,跌跌蹱蹱地回去,仿佛盲人瞎馬夜半深池的光景,沒有不發愁之理;所以這詩末句實在該當作「歸醉每應愁」的,但他偏不說「應愁」,顛倒說「無愁」。「無愁」雖非實感,卻能進一步地表現這主題──主人情重,客人致謝,賓主極歡。

  在這情景下,那麼不管老杜他在那天晚上愁也不愁,反正必須說「無愁」的。所以另外本可以有一個比較自然合理的解釋,喝醉了所以不知愁;但也早被前人給否決了。《杜詩集評》引李天生說:「末二句謂與張深契,故醉歸忘山路之險,若雲醉而不知,則淺矣。」杜甫正要借這該愁而不愁來表示他對主人的傾倒和感謝,若把自己先形容成了一個酒糊塗,那詩意全失,不僅殺風景而已。又這一句結出首聯的意思來,「邀人晚興留」是這詩里主要的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