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晴

唐代 李商隱
深居俯夾城,春去夏猶清。 天意憐幽草,人間重晚晴。 並添高閣迥,微注小窗明。 越鳥巢干後,歸飛體更輕。
shēn jiā chéng   chūn xià yóu qīng
tiān lián yōu cǎo   rén jiān zhòng wǎn qíng
bìng tiān gāo jiǒng   wēi zhù xiǎo chuāng míng
yuè niǎo cháo gàn hòu   guī fēi gèng qīng

注釋

  • 夾城:城門外的曲城。
  • 幽草:幽暗地方的小草。
  • 迥:高遠。微註:因是晚景斜暉,光線顯得微弱和柔和,故說「微注」。
  • 越鳥:南方的鳥。

譯文

一個人深居簡出過著清幽的日子,俯瞰夾城,春天已去,夏季清朗。

小草飽受雨水的浸淹,終於得到上天的憐愛,雨過天晴了。

登上高閣,憑欄遠眺,天高地迥,夕陽冉冉的餘暉透過窗欞。

越鳥的窩巢已被曬乾,它們的體態也恢復輕盈了。

賞析

  首聯說自己居處幽僻,俯臨夾城,時令正值清和的初夏。乍讀似不涉題,上下兩句也不相屬,其實「俯夾城」的「深居」即是覽眺晚晴的立足點,而清和的初夏又進而點明了晚晴的特定時令,不妨說是從時、地兩方面把詩題一體化了——初夏憑高覽眺所見的晚晴。

  初夏多雨,嶺南尤然。久雨轉晴,傍晚雲開日霽,萬物頓覺增彩生輝,人的精神也為之一爽。這種景象與感受,本為一般人所習見、所共有。詩人的獨特處,在於既不泛泛寫晚晴景象,也不作瑣細刻畫,而是獨取生長在幽暗處不被人注意的小草,虛處用筆,暗寓晚晴,並進而寫出他對晚晴別有會心的感受。久遭雨潦之苦的幽草,忽遇晚晴,得以沾沐餘輝而平添生意,詩人觸景興感,忽生「天意憐幽草」的奇想。這就使作為自然物的「幽草」無形中人格化了,給人以豐富的聯想。詩人自己就有著類似的命運,故而很自然地從幽草身上發現自己。這裡托寓著詩人的身世之感。他在為目前的幸遇欣慰的同時不期然地流露出對往昔厄運的傷感,或者說正由於有已往的厄運而倍感目前幸遇的可慰。這就自然引出「人間重晚晴」,而且賦予「晚晴」以特殊的人生含義。晚晴美麗,然而短暫,人們常在讚賞流連的同時對它的匆匆即逝感到惋惜與悵惘。然而詩人並不顧它的短暫,而只強調「重晚晴」。從這裡,可以體味到一種分外珍重美好而短暫的事物的感情,一種積極、樂觀的人生態度。

  頷聯寫得渾融概括,深有托寓,頸聯則轉而對晚晴作工致的描畫。這樣虛實疏密相間,詩便顯得弛張有致,不平板,不單調。雨後晚晴,雲收霧散,憑高覽眺,視線更為遙遠,所以說「並添高閣迥」(這高閣即詩人居處的樓閣)。這一句從側面寫晚晴,寫景角度由內及外,下句從正面寫,角度由外及內。夕陽的餘暉流注在小窗上,帶來了一線光明。因為是晚景斜暉,光線顯得微弱而柔和,故說「微注」。儘管如此,這一脈斜暉還是給人帶來喜悅和安慰。這一聯通過對晚景的具體描繪,寫出了一片明朗欣喜的心境,把「重」字具體化了。

  尾聯寫飛鳥歸巢,體態輕捷,仍是登高覽眺所見。「巢乾」、「體輕」切「晴」,「歸飛」切「晚」。宿鳥歸飛,通常是觸動旅人羈愁的,這裡卻成為喜晴情緒的烘托。古詩有「越鳥巢南枝」之句,這裡寫越鳥歸巢,帶有自況意味。如果說「幽草」是詩人「淪賤艱虞」身世的象徵,那麼,「越鳥」似乎是眼前託身有所、精神振作的詩人的化身。

  作為一首有寓托的詩,《晚晴》的寫法更接近於「在有意無意之間」的「興」。詩人也許本無托物喻志的明確意圖,只是在登高覽眺之際,適與物接而觸發聯想,情與境諧,從而將一剎那間別有會心的感受融化在對晚晴景物的描寫之中,所以顯得特別自然渾成,不著痕跡。

劉學鍇 李翰.李商隱詩選評:上海古籍出版社,2003:83-85&李商隱 著 黃世中 選注.李商隱詩選:中華書局,2006:86-87

創作背景

  李商隱自開成三年(838)入贅涇原節度使王茂元(被視為李黨)以後,便陷入黨爭的狹谷,一直遭到牛黨的忌恨與排擠。他只得離開長安,跟隨鄭亞到桂林當幕僚。離開長安這個黨爭的漩渦,得以暫免時時遭受牛黨的白眼,精神上也是一種解放。這首詩即是在此背景下寫成。

劉學鍇 李翰.李商隱詩選評:上海古籍出版社,2003:83-85&蕭滌非.唐詩鑑賞辭典:上海辭書出版社,198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