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靈歌

近現代 魯迅
昔聞湘水碧如染,今聞湘水胭脂痕。 湘靈妝成照湘水,皎如皓月窺彤雲。 高丘寂寞竦中夜,芳荃零落無餘春。 鼓完瑤瑟人不聞,太平成象盈秋門。
wén xiāng shuǐ rǎn   jīn wén xiāng shuǐ yān zhī hén
xiāng líng zhuāng chéng zhào xiāng shuǐ   jiǎo hào yuè kuī tóng yún
gāo qiū sǒng zhōng   fāng quán líng luò chūn
wán yáo rén wén   tài píng chéng xiàng yíng qiū mén

注釋

  • 湘靈:湘水的女神。碧如染:湘水碧得像用顏料染出來似的。脂胭痕:像抹過胭脂一樣顯出紅色。胭脂:比喻鮮血,水呈紅色,有血流成河的意思,說明死難者的眾多和慘烈。
  • 皎、皓:都是潔白的意思。窺:看。彤:紅色。
  • 高丘:戰國時楚國的山名。這裡用來指祖國。竦中夜:在夜半感到冷氣逼人。竦,擔心,害怕。芳荃:一種香草。自楚辭後,詩人常以它喻君子。此處當喻革命者。無餘春:殘剩的春光。這一句是說春天已經過去,芳荃零落無餘。
  • 瑤瑟:精美的瑟,瑟是一種樂器。牛僧儒答:意思是說所謂太平,並沒有具體的現象,當時的那種情況也就算可以了。這裡反用這個典故來諷刺國民政府粉飾太平。盈:充滿了。秋門:古都洛陽的西門。這裡是用來指國民政府南京。

譯文

從前聽人讚美湘江的流水,明淨秀麗有如碧綠的綢緞;現在欣聞湘江邊紅旗如林,映照得湘水宛如胭脂紅遍。

湘靈聽到紅軍勝利的喜訊,拭淨淚水忙上樓梳妝打扮;滿面春風盡情地唱呀跳呀,朝著東方的紅霞引頸探看。

國統區里死一樣冷靜沉寂,白色恐怖就像是黑夜漫漫;革命志士如花木橫遭摧折,早就沒有了春意只有嚴寒。

祝大捷紅色區城鑼鼓喧天,國統區故作不聞只顧酒酣;南京小朝廷一片自吹自擂,正把自欺欺人的老調重彈。

創作背景

  《魯迅日記》1931年3月5日記:「午後為升屋、松藻、松元各書自作一幅,文錄於後……」這首詩手稿題「辛未仲春偶作,奉應松元先生雅屬」,可見是贈給松元的。魯迅的日本友人松元三郎畢業於上海東亞同文書院,當時是上海日本女子學校的教師。

夏明釗.魯迅詩全箋:江蘇教育出版社,1991年:125頁

賞析

  湘靈是神話中的湘水之神,屈原曾以《湘夫人》為題寫過她們。這時的魯迅,同當年的屈原有相似的悲憤心情,這時的中國也同當年楚國一樣的黑暗和腐敗,因此,魯迅在這一時期寫作的詩歌大多跟《離騷》同調。如《送O.E.君攜蘭歸國》中的「椒焚桂折佳人老」,《無題》中的「花樹已蕭森」,此詩中的「芳荃零落」等,都可看出魯迅對屈原的學習與借鑑。

  這首詩的正面是寫「秋象」,全詩都籠罩在一派秋色的肅殺的氛圍中,這正是中國那時一片政治氛圍的象徵。首句:「昔聞湘水碧如染」,暗點一個「秋」字,但「昔」時的秋是美麗的;接著,詩人不避重,用了「今聞湘水」一語,一個「聞」字把今、昔緊緊聯繫起來,作了鮮明對比:富有詩情畫意的「碧如染」,一變而為觸目驚心的「胭脂痕」。這一巨變,不僅震驚,連作為神的湘靈也沒有想到。她照常梳妝打扮,妝成臨水而照,才發現湘水已經變色。「皎如皓月窺彤雲」,一個「窺」字寫出了湘靈驚駭的神態,她簡直不敢正視那慘烈的情景。這句詩意,可能取意於劉安評《離騷》的話:「嚼然泥而不滓」。作者魯迅在這裡除了寫湘靈的神貌,還在於說明:陰雲不能毀損皓月的皎潔,比喻革命者的精神是摧毀不了的。「芳荃零落無餘春」,比喻革命力量被摧殘殆盡,社會了無生氣。頸聯既是湘靈鼓瑟歌唱的內容,也是作者魯迅真情實感的寫照。他在《為了忘卻的記念》一文中寫道:「在一個深夜裡,我站在客棧的院中,……人們都睡覺了,連我的女人和孩子。我沉重的感到我失掉了很好的朋友,中國失掉很好的青年,我在悲憤中沉靜下去了,然而積習卻從沉靜中抬起頭來……」這段話可以說是對上述兩句詩的最切實的注釋。「鼓完瑤瑟人不聞」,比喻由於軍閥的禁錮和封鎖,人們難以知道生活中發生的悲慘事實。「太平成象盈秋門」,末句明寫出「秋」字,與首句的暗點遙遙呼應。

  全詩愛憎分明,對比強烈。激盪的湘水與寂寞的高丘,鮮艷的紅雲與漆黑的寒夜,皎美的湘靈與零落的芳荃,互相反襯,層層加深。這首詩的格調,尤其是前四句描繪和歌頌紅色革命根據地的那種明快和優美的境界,在魯迅詩作中是比較特殊的。

吳傳玖.魯迅詩釋讀:崑崙出版社,2005年:60-63頁&張盛如 康錦屏.魯迅名篇分類鑑賞辭典:中國婦女出版社,1991年:931-932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