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城道中二首

宋代 蘇軾
東風知我欲山行,吹斷檐間積雨聲。 嶺上晴雲披絮帽,樹頭初日掛銅鉦。 野桃含笑竹籬短,溪柳自搖沙水清。 西崦人家應最樂,煮芹燒筍餉春耕。 身世悠悠我此行,溪邊委轡聽溪聲。 散材畏見搜林斧,疲馬思聞卷旆鉦。 細雨足時茶戶喜,亂山深處長官清。 人間岐路知多少,試向桑田問耦耕。
dōng fēng zhī shān xíng   chuī duàn yán jiān shēng
lǐng shàng qíng yún mào   shù tóu chū guà tóng zhēng
táo hán xiào zhú duǎn   liǔ yáo shā shuǐ qīng
西 yān rén jiā yīng zuì   zhǔ qín shāo sǔn xiǎng chūn gēng
shēn shì yōu yōu xíng   biān wěi pèi tīng shēng
sàn cái wèi jiàn sōu lín   wén juǎn pèi zhēng
shí chá   luàn shān shēn chù zhǎng guān qīng
rén jiān zhī duō shǎo   shì xiàng sāng tián wèn ǒu gēng

注釋

  • 東風:春風。吹斷檐間積雨聲:吹停了屋外下了很久的雨。
  • 絮帽:棉帽。鉦:古代樂器,銅製,形似鍾而狹長,有長柄可執,口向上以物擊之而鳴,在行軍時敲打。
  • 西崦:這裡泛指山。餉:用食物款待別人。
  • 委:捨棄,這裡是放下之意。轡:韁繩。
  • 散材:原指因無用而享天年的樹木。後多喻天才之人或全真養性、不為世用之人。卷旆鉦:收兵的號令。古代旗末端狀如燕尾的垂旒,泛指旌旗。
  • 耦耕:二人並耕,這裡指耕地之人。

譯文

東風像是知道我要到山裡行,吹斷了檐間連日不斷的積雨聲。

嶺上浮著的晴雲似披著絲棉帽,樹頭升起的初日象掛著銅鉦。

矮矮竹籬旁野桃花點頭含笑,清清的沙溪邊柳條輕舞多情。

生活在西山一帶的人家應最樂,煮葵燒筍吃了好鬧春耕。

漫漫人生旅途就同我腳下悠悠的路,馬行溪邊,放下韁繩緩緩走著,聽那潺潺溪水聲。

那朝廷上的黨爭,即便是難用之材也怕搜林之斧,疲憊的戰馬希望聽到收兵的號令。

下夠了的細雨,帶給茶農喜悅,在這亂山深處還有我的清官好友。

人間的歧路能知多少?問問田裡耕作的農民吧。

鑑賞

  這兩首詩是蘇軾在去往新城途中,對秀麗明媚的春光,繁忙的春耕景象的描繪。第一首詩主要寫景,景中含情。第二首著重抒情,情中有景。

  清晨,詩人準備啟程了。東風多情,雨聲有意。為了詩人旅途順利,和煦的東風趕來送行,吹散了陰雲;淅瀝的雨聲及時收斂,天空放晴。「檐間積雨」,說明這場春雨下了多日,正當詩人「欲山行」之際,東風吹來,雨過天晴,詩人心中的陰影也一掃而光,所以他要把東風視為通達人情的老朋友一般了。出遠門首先要看天色,既然天公作美,那就決定了旅途中的愉悅心情。出得門來,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迷人的晨景:白色的霧靄籠罩著高高的山頂,仿佛山峰戴了一頂白絲綿制的頭巾;一輪朝陽正冉冉升起,遠遠望去,仿佛樹梢上掛著一面又圓又亮的銅鉦。穿山越嶺,再往前行,一路上更是春光明媚、春意盎然。鮮艷的桃花,矮矮的竹籬,裊娜的垂柳,清澈的小溪,再加上那正在田地里忙於春耕的農民,有物有人,有動有靜,有紅有綠,構成了一幅畫面生動、色調和諧的農家春景圖。雨後的山村景色如此清新秀麗,使得詩人出發時的愉悅心情有增無減。因此,從他眼中看到的景物都帶上了主觀色彩,充滿了歡樂和生意。野桃會「含笑」點頭,「溪柳」會搖擺起舞,十分快活自在。而詩人想像中的「西崦人家」更是其樂無比: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田間小憩,婦童餉耕;春種秋收,自食其力,不異桃源佳境。這些景致和人物的描寫是作者當時歡樂心情的反映,也表現了他厭惡俗務、熱愛自然的情趣。

  第二首繼寫山行時的感慨,及將至新城時問路的情形,與第一首詞意銜接。行進在這崎嶇漫長的山路上,詩人聯想到人生的旅途同樣是這樣崎嶇而漫長。有山重水複,也有柳暗花明;有陰風慘雨,也有雨過天晴。詩人不知不覺中放鬆了韁繩,任馬兒沿著潺潺的山溪緩緩前行。馬背上的詩人低頭陷入了沉思。三、四兩句頗見性情,很有特色,膾炙人口。「散材」、「疲馬」,都是作者自況。作者是因為在激烈的新、舊黨爭中,在朝廷無法立腳,才請求外調到杭州任地方官的。「散材」,是作者自喻為無用之才。「搜林斧」,喻指新、舊黨爭的黨禍。即使任官在外,作者也在擔心隨時可能飛來的橫禍降臨,即便是無用之材,也畏見那搜林的利斧。作者對政治鬥爭、官場角逐感到厭倦,就像那久在沙場衝鋒陷陣的戰馬,早已疲憊不堪,很想聽到鳴金收兵的休息訊號。所以,作者對自己此時這樣悠然自在的生活感到愜意。他在飽覽山光水色之餘,想到了前幾日霏霏春雨給茶農帶來的喜悅,想到了為官清正的友人新城縣令晁端友。臨近新城,沉思之餘,急切間卻迷了路。詩的最末兩句,就寫詩人向田園中農夫問路的情形,同時也暗用《論語·微子》的典故:兩位隱士長沮、桀溺禍耦而耕,孔子命子路向他們問路,二人回答說:「滔滔者,夭下皆是也,而誰以易之?且而與其從避人之士也,豈若從避世之士哉?」詩人以此喻歸隱之意。

  兩首詩以時間先後為序,依原韻自和,描繪「道中」所見所聞所感,格律純熟,自然貼切,功力深厚。尤其是第一首「野桃」、「溪柳」一聯倍受後人激賞,汪師韓以為是「鑄語神來之筆,「常人得之便足以名世」(《蘇詩選評箋釋》卷二)。其實不僅此聯,即如「絮帽」「銅鉦」之比擬恰切,「散材」、「疲馬」之頗見性情,也是詩中妙對。

繆鉞 等.宋詩鑑賞辭典:上海辭書出版社,1987:347-34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