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思中原

宋代 劉過
中原邈邈路何長,文物衣冠天一方。 獨有孤臣揮血淚,更無奇傑叫天閶。 關河夜月冰霜重,宮殿春風草木荒。 猶耿孤忠思報主,插天劍氣夜光芒。
zhōng yuán miǎo miǎo zhǎng   wén guān tiān fāng
yǒu chén huī xuè lèi   gèng jié jiào tiān chāng
guān yuè bīng shuāng zhòng   gōng diàn 殿 chūn fēng cǎo huāng
yóu gěng zhōng bào zhǔ   chā tiān jiàn guāng máng

注釋

  • 邈邈:遙遠。文物:禮樂、典章制度統稱。
  • 衣冠:指士紳、世家大族。天閶:天門,傳說中的天門,亦指皇宮的正門。
  • 耿:忠誠。

譯文

中原邈遠呵,道路多麼漫長!大宋的寶貴文物衣冠已被敵人劫掠到北方。

獨有我這樣的孤臣揮拭血淚,更無奇人豪傑叩擊宮門大聲叫嚷。

中原的山河冷月映照濃重冰霜,汴京故宮春風吹拂著野草桔樹滿眼荒涼。

而我依然懷著一腔孤忠日夜想著報效君皇,就像那沖天劍氣夜夜放射出奪目的光芒!

創作背景

  1126 年宋朝遭受「靖康」之恥。從孝宗與金人簽訂喪權辱國的「隆興和議」之後,長期對金邦屈服,君臣上下,忍辱偷生,逍遙歲月,激起了一些有為有識之士的強烈不滿,先後出現不少愛國詩人、詞人,利用詩詞抒發他們的忠憤。這首《夜思中原》寫得沉鬱悲壯,最為感人。到作者寫此詩時,「隆興和議」至少已經持續六十多年。

傅德岷,李元強,盧晉編著.傳統文化名篇賞析叢書 宋詩名篇賞析.成都:巴蜀書社, 2012.02 :302-303&繆鉞撰.宋詞鑑賞辭典.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 , 2002:1168-1170頁

賞析

  詩的起首兩句緊扣題目中的「思」字,把筆勢展開:「中原邈邈路何長,文物衣冠天一方。」以沉痛的筆調寫出了對中原、汴京的懷念:中原邈遠,道路綿長;禮樂典制、世家大族所聚的汴京,天各一方。這兩句為下邊的抒寫拓廣了領域。所謂「路何長」,是一種委婉的說法,實際上從南宋的都城臨安(杭州)到淮河南岸重鎮淮陰,不過千里路程;從淮陰渡淮河,進入中原,可以朝發夕至;如從荊州、襄陽一帶北上中原,輕騎兼日可達。作者在他的《西吳曲·憶襄陽》一首詞里說過:「乾坤誰望?六百里路中原,空老英雄,腸斷劍鋒冷。」可見「文物衣冠天一方」的距離,不是空間遼遠所造成,而是人為的政治因素所造成。從隆興議和之後,宋廷畏金如虎,「恪守」協議,即使近在咫尺之地,也不敢輕越雷池一步,至於恢復中原,更非所想,年復一年,而形勢如故,志士怎能不為之悽然傷懷!

  頷聯「獨有孤臣揮血淚,更無奇傑叫天閶。」轉到了自己方面,追想當年曾為國家揮灑過血淚。這裡指他早年向朝廷上書陳述恢複方略而言。他的孤忠並沒有受到賞識,他的才略沒有得到施展,空落得四處流浪。他在《念奴嬌·留別辛稼軒》中說:「不是奏賦明光,上書北闕,無驚人之語。我自匆忙天未許,贏得衣裾塵土。」表現出他的懷才不遇的哀怨情緒,這幾句詞語,也正是「獨有孤臣揮血淚」詩句的言外之意,弦外之音。下句慨嘆當時沒有奇傑的人物象他那樣上書朝廷,力陳恢復大計。天閶,即天門,出自《離騷》:「吾令帝閽開關兮,倚閶闔而望予」,這裡指朝廷。這一聯詩句反映了當時朝政萎弱不振,同時,也反映了他對朝廷仍抱有幻想,認為多幾個奇傑人物把天門叫開,據理力爭,就會震動「宸衷」,幡然醒悟,使國家興復。是不是可能呢?在隆興議和之後,最早叫天門的奇傑人物是辛稼軒,他曾向孝宗皇帝上《美芹十論》,全面論述興複方略,洋洋灑灑達數萬言,結果呢,只不過叫他當個小小的朝官司農寺主簿,一個很有軍事韜略的人物,卻分配去管理農業生產。孝宗末年又一個叫天門的人物是陳亮,曾向孝宗連上三書,力倡恢復,不僅沒有受到重視,反而激怒了一批官僚,交相攻擊,斥之為「狂怪之士」。事實證明,隆興和議之後,宋廷君臣已被嚇破了膽,根本不會振作起來,不管有多少奇傑人物齊集天門叫喊也是枉然。我們不能要求詩人對宋廷的腐朽虛弱本質有全面的認識,他的愛國精神畢竟是可貴的,這一聯詩句感情激越,忠憤之氣溢於言外,有振聾發聵之力。

  頸聯「關河夜月冰霜重,宮殿春風草木荒。」宕開一筆,思緒集中到邊疆,集中到汴京方面。「冰霜重」是說天氣嚴寒,這只是表面意思,它的真正內涵是說宋軍無力闖過邊關,挺進中原,使得恢復汴京渺茫無期。「宮殿」承首聯次句。春風吹來,本是草木爭榮的時候,而汴京的帝王宮殿因為處在金人的統治之下,在春天裡卻是一片荒涼景象。那麼,廣大人民呢?其生活狀況是可想而知的了。陸游在《秋夜將曉出籬門迎涼有感》里說:「遺民淚盡胡塵里,南望王師又一年」,表達了金統治之下的廣大人民深盼南師的情意。這個意思在此聯里也可體會得到。在藝術上對仗精切,而氣韻流動,饒有唐人風味。

  尾聯「猶耿孤忠思報主,插天劍氣夜光芒。」再轉到自己方面。上句承第三句,表明過去揮灑過血淚,現在報主之志仍然未衰。下句用的是龍泉劍的典故。中國古代十大名劍之五,誠信高潔之劍。傳說是由歐冶子和干將兩大劍師聯手所鑄。後被沉埋於豐城監獄下的地層中。《晉書·張華傳》:「吳之未滅也,鬥牛之間常有紫外紫氣。及吳平之後,紫氣愈明。華聞豫章人雷煥妙達偉象,乃要煥宿,因登樓仰觀。華曰:『是何祥也?』煥曰:『寶劍之精,上徹於大耳。』華曰:『在何郡』?煥曰:『在豫章豐城。』華即補煥為豐城令。煥到縣掘獄屋基得一石函,中有雙劍,並刻題,一曰龍泉,一曰太阿。煥遣使送一劍與華,留一自佩。」這裡詩人用來自比,雖被沉埋而精光不滅,仍然可以上插於天。這是壯語,也是真情語,他早在《下第》詩中就有「振海潮聲春洶湧,插天劍氣夜崢嶸」之句,這裡再次用這個典故,表現出詩人的堅強性格,它的思想感情的基礎是對國家人民的忠誠和熱愛,這種思想感情往往是通過「報主」「忠君」的形式表現出來,成為巨大的精神力量。這是不應以其人的事業成敗,或是否有實際行動來論的。

  七律難在發端和結句,發端要放得開,要氣象宏遠;結語要收得住,要辭盡而意不盡。這首詩以悲語起,先把視線伸到中原,伸到汴京,頷聯倒插,追憶當年揮灑血淚,頸聯再推拓開去,把視線伸到邊疆,再伸到汴京,最後以壯語作結,全詩開闔變化神完氣足,過接自然,在七言律詩中是一首形式完美、情感動人的佳作。

繆鉞撰.宋詞鑑賞辭典.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 , 2002:1168-1170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