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遇樂·次韻辛克清先生

宋代 姜夔
我與先生,夙期已久,人間無此。不學楊郎,南山種豆,十一征微利。雲霄直上,諸公袞袞,乃作道邊苦李。五千言、老來受用,肯教造物兒戲? 東岡記得,同來胥宇,歲月幾何難計。柳老悲桓,松高對阮,未辦為鄰地。長干白下,青樓朱閣,往往夢中槐蟻。卻不如、窪尊放滿,老夫未醉。
xiān sheng   jiǔ   rén jiān xué yáng láng   nán shān zhǒng dòu   shí zhēng wēi yún xiāo zhí shàng   zhū gōng gǔn gǔn   nǎi zuò dào biān qiān yán lǎo lái shòu yòng   kěn jiào zào ér  
dōng gāng de   tóng lái   suì yuè nán liǔ lǎo bēi huán   sōng gāo duì ruǎn   wèi bàn wèi lín cháng gàn bái xià   qīng lóu zhū   wǎng wǎng mèng zhōng huái què zūn fàng mǎn 滿   lǎo wèi zuì

注釋

  • 夙期:早有交往。楊郎:指漢代楊惲,字子幼,西漢華陰(今屬陝西)人。十一:十分之一。征:徵收,求取。諸公袞袞:言官宦眾多。五千言:指《老子》(《道德經》)一書。造物:指創造萬物的天地宇宙。
  • 東岡:泛指山岡。胥宇:猶言看房子。悲桓:桓指桓溫。對阮:阮指阮籍。長干白下:長干與白下都是古代金陵(今南京)地名。夢中槐蟻:謂榮華富貴無常。窪尊:即窊(wā)尊,指酒器。

譯文

我與先生交往已久,人間沒有我們這樣的深厚的友誼。不學楊惲那樣謀求錢財,在南山種豆,以求獲得十分之一的微利。也不學袞袞諸公青雲直上,而作道路邊的酸苦李子。五千言的《道德經》讓我一生受用不盡,任其自然,因緣自適,哪能受造化的戲弄?

還記得我們當年曾一同到山岡間相宅卜鄰,欲求結鄰定居,哪年哪月已難計算。如今正像桓溫對老柳興悲,猶如阮籍撫高松述懷,歲月蹉跎,卜鄰之計未能辦成。長干白下,青樓朱閣,無非是南柯夢中的槐樹蟻穴。還不如斟滿酒杯,放懷一醉,來得瀟灑雅潔。

創作背景

  此詞作於姜夔客居漢沔時期。辛克清是漢陽詩人。姜白石曾作有《奉別沔鄂親友》一詩,詩中寫道:「詩人辛國士,句法似阿駒。別墅滄浪曲,綠陰禽鳥呼。頗參金粟眼,漸造文字無。」自註:「辛泌,克清。」由此可以推斷:辛克清是一位品德高潔的文人。

楊曉慧.姜白石詩詞比較[D].西安:陝西師範大學,2003

賞析

  此詞首三句敘友誼。以下入辛先生的志行。「楊郎」句用楊惲《報孫會宗書》語:「田彼南山,蕪穢不治,種一頃豆,落而為萁。」又云:「幸有餘祿,方糴賤販貴,逐什一之利。」這三句說辛克清不逐(征,有求的意思)利。下三句說辛也不求名。

  「諸公袞袞」是主語,「雲霄直上」是謂句。杜甫《醉歌行》贈鄭廣文云:「諸公袞袞登台省,廣文先生官獨冷。」用的也正是這句話。「乃作道邊苦李」,用王戎幼與群兒嬉,不折道邊李,以為必苦李事。見《世說新語·雅量》。東坡《次韻王定國南遷回見寄》:「我願得全如苦李。」詞意正是這樣。「五千言」二句是說辛克清有得於道家的哲學。不肯讓「造物」(客觀的辯證法)戲弄自己。就是說,不求名利,也就無所損辱。

  下片說平生志欲結鄰,多少年前曾同到東岡去相宅,準備他年結鄰。哪知相宅之處,柳已老,松已高。卜鄰的地還是不能到手!這六句一氣呵成,氣勢恢宏。第三句插入一頓,便不傷直致。柳老松高,接上「歲月」無跡。「悲桓」「對阮」連用可謂悲而雅。那麼,兩人對十丈軟紅塵中的生活呢?長干白下,俱在金陵,青樓朱閣,美人所居。像這樣奢侈豪華、舒適的生活,在他們兩人看來,有如水中月,鏡中花。結尾說,不如聽任窊尊中的酒斟得滿滿的吧,因為老夫還沒喝醉哩。窪(窊)尊,元結為道州刺史時,發見東湖小山上石多窪下,可作無數酒樽。於是建亭其上,作《窊尊銘》。又有《窊尊詩》。結句說:「此尊可常滿,誰是陶淵明!」

  這首詞的風格在白石詞中是獨特的。可以說它朴老,也可以說是朴老放逸。朴老是基調。這可以看做是白石的功底。詞論家公認白石是先專學山谷(黃庭堅),後來由江西詩派引入晚唐,主要是學陸龜蒙。於是轉以這支妙筆寫詞,詞又獨具一格,影響詞壇近一千年。他的底子只是個朴老,能朴老便可以棄絕纖巧輕奇,便不以達到別人能寫的文章自己不寫,自己要寫的是別人寫不了的東西。元遺山(元好問)論江西詩派說:「古雅誰將子美親?精純全失義山真。論詩寧下涪翁拜,不作江西社裡人。」白石之所以可上接杜陵,只看他的朴老的風致,自是少陵親血脈。宋翔鳳便說過:「詞中之有姜白石,猶詩中之有杜少陵。繼往開來,文中關鍵。其流落江湖不忘君國,皆寄託比興,於長短句寄之。」(《樂府餘論》)但白石的性情讓他自己的詞變為清空超妙一路。他是在朴老放逸的基礎上深思積學,自證妙境的。這和楊萬里、范成大的影響有關係。有人說白石從辛棄疾來,其實轉似較遠。

  這首詞雖不是白石的代表作,但它能表明一點:惟性情深厚的人才可以寫出朴老的詞。由此積學深思,才可以證入聖境。從浮華新巧入手只能成就小家小派。不能把白石道人說成江湖游士。游士或清客,是絕無這樣深厚的性情的。

唐圭璋 等.唐宋詞鑑賞辭典(南宋·遼·金卷).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1988:1768-177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