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夜與客飲酒杏花下

宋代 蘇軾
杏花飛簾散余春,明月入戶尋幽人。 褰衣步月踏花影,炯如流水涵青苹。 花間置酒清香發,爭挽長條落香雪。 山城薄酒不堪飲,勸君且吸杯中月。 洞簫聲斷月明中,惟憂月落酒杯空。 明朝捲地春風惡,但見綠葉棲殘紅。
xìng huā fēi lián sàn chūn   míng yuè xún yōu rén
qiān yuè huā yǐng   jiǒng liú shuǐ hán qīng píng
huā jiān zhì jiǔ qīng xiāng   zhēng wǎn cháng tiáo luò xiāng xuě
shān chéng jiǔ kān yǐn   quàn jūn qiě bēi zhōng yuè
dòng xiāo shēng duàn yuè míng zhōng   wéi yōu yuè luò jiǔ bēi kōng
míng cháo juǎn chūn fēng è   dàn jiàn cán hóng

注釋

  • 散余春:一作「報余春」。幽人:幽隱之人。
  • 褰衣:用手提起長袍。炯:光明貌。青苹:一種生於淺水中的草本植物。
  • 香雪:指杏花片。
  • 吸:飲。
  • 棲:生長。

譯文

杏花飛撲簾幕散播著最後的春光,明月進入門戶尋找我這幽居的人。

提起衣袍在月下漫步踏著搖曳花影,月華如水,點點花影有如水中飄浮的青萍。

在花下安排酒席杏花清香流溢,客人爭攀枝條花片如紛紛香雪。

山城酒薄喝起來沒有味道,勸各位不如吸取映入杯中的明月。

清越的洞簫聲在這月明之夜吹斷,我只愁明月落下,酒杯空空。

明朝可惡的春風捲地颳起,就只見綠葉叢中棲息著點點殘紅。

賞析

  這首詩的題目為「月夜與客飲酒杏花下」,所以除了寫人還要寫月、寫花、寫酒,既把四者揉為一體,又穿插寫來,於完美統一中見錯落之致。

  詩的開頭兩句「杏花飛簾散余春,明月入戶尋幽人」,開門見山,托出花與月。首句寫花,花落春歸,點明了時令。次句寫月,月色入戶,交代了具體時間和地點。兩句大意是說,在一個暮春之夜,隨風飄落的杏花,飛落在竹簾之上,它的飄落,似乎把春天的景色都給驅散了。而此時,寂寞的月,透過花間,照進庭院,來尋覓幽閒雅靜之人。「尋幽人」的「尋」字很有意趣。李白有詩說:「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詩人是主,明月是客,說明詩人意興極濃,情不自禁地邀月對飲。而在此詩中,明月是主,詩人是客,明月那麼多情,入戶來尋幽人。那麼,被邀之人就不能不為月的盛情所感,從而高興地與月賞花對飲。

  接下來「褰衣步月踏花影,炯虹流水涵青苹」二句,是說詩人應明月之邀,攬衣舉足,沿階而下,踱步月光花影之中,欣賞這空明涵漾、似水涵青苹的神秘月色。這兩句空靈婉媚,妙趣橫生。詩的上下兩句都是先寫月光,後寫月影。「步月」是月光,「踏花」是月影;「炯如流水」是月光,「涵青苹」是月影。「炯如流水」,是說月光清澈如水,「炯」字寫月光的明亮,如杜甫《法鏡寺》:「朱甍半光炯,戶牖粲可數。」「涵青苹」是對月影的形象描繪,似水的月光穿過杏花之後,便投下斑斑光影,宛如流水中蕩漾著青苹一般。流動的月光與搖曳的青苹,使沉靜的夜色有了動感,知月惜花的詩人,沐浴在花與月的清流之中,正好可以一洗塵慮,一滌心胸。這兩句詩勾畫了一個清虛、明靜、空靈而縹緲的超凡境界。

  「花間置酒清香發,爭挽長條落香雪」兩句寫花與酒。杜甫《遣興》詩中有「狂風挽斷最長條」之句,白居易《晚春》詩中則說:「百花落如雪。」「花間置酒」兩句化用了杜甫、白居易詩意,寫出了賞花與飲酒的強烈興致。美酒置於花間,酒香更顯濃郁;香花,趁著酒興觀賞,則賞花興致也就更高。花與酒互相映發。詩人此時的情懷,與李白《月下獨酌》「花間一壺酒,獨酌無相親」的意趣迥然不同,不是寂寞孤獨,而是興致勃勃。

  「山城」以下四句,前兩句寫借月待客,突出「愛月」之心。山城偏僻,難得好酒,可是借月待客,則補酒薄之不足。「勸君且吸杯中月」一句,是從白居易《寓龍潭寺》詩「雲隨飛燕月隨杯」中化出,表明詩人對月之愛遠遠超出了對酒之愛。後兩句情緒漸轉低沉,見詩人「惜月」之情。隨著時間的推移,月光的流轉,悠揚的簫聲漸漸停息,月下花間的几案之上,杯盤已空,詩人憂從中來。此時詩人最憂慮的不是別的,而是月落。這裡含著十分複雜的情感,被排擠出朝廷的詩人,雖然此時處境略有好轉,但去國之情總會帶來淒清之感,在此山城,唯有明月與詩人長相陪伴。月落西山,詩人情無以堪。

  詩的最後兩句轉寫花,不過不是月下之花,而是想像中凋零之花。月落杯空,夜將盡矣,於是對月的哀愁轉為對花的憐惜。月下之花如此動人,第二天一陣惡風颳起,便會落英遍地,而滿樹杏花也就只剩下點點殘紅。詩中寄寓了人生命運的感慨。

  這首詩韻味淳厚,聲調流美,在表現手法上很有特色。首先是物與人的映襯,情與景的融入。人因物而情遷,物因人而生色。首句「杏花飛簾散余春」,是一派晚春景色,天上有明媚之月,花下有幽居之人,綺麗之中略帶淒清之感。接著「明月入戶尋幽人」一句,達到了物我相忘的境界。詩人因情設景,因景生情,情景交融,出神入化。

  構思的錯落有致,變化自如,使全待情致顯得更濃。開篇兩句既寫花又寫月。三、四句重點寫月,其中也有寫花之筆。五、六句寫花、寫酒,但重在寫花。七、八句寫愛月之深。九、十句寫惜月之情。最後兩句是虛筆,借花的凋零寫惜春之情,並寄有身世之感,寓意更深一層。通觀全篇,詩人緊扣詩題,不斷變換筆墨,圍繞花、月、酒三者,妙趣橫生。

  詩人筆下的月,不僅是含情脈脈,而且帶著一股仙氣與詩清。這種仙氣與詩情,是詩人超脫飄逸風格的體現,也是詩人熱愛自然的心情的流露。

霍松林.宋詩鑑賞辭典:上海辭書出版社,1987:394-395

創作背景

  此詩於元豐二年(1079)。據宋人王十朋註解:「按先生《詩話》云:『仆在徐州,王子立、子敏皆館於官舍。蜀人張師厚來過,二王方年少,吹洞簫,飲酒杏花下。』」可知作於徐州任上。又宋人施元之註解:「真跡草書,在武寧宰吳節夫家,今刻於黃州。」

霍松林.宋詩鑑賞辭典:上海辭書出版社,1987:394-395&王水照 朱剛.蘇軾詩詞文選評: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78-7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