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高司諫書
注釋
- 高司諫(jiàn):即高若訥,字敏之,并州榆次(今屬山西)人,時任右司諫。足下:古代同輩相稱的敬詞。天聖:宋仁宗的年號(—年)。接:交往。宋舍人兄弟:指宋庠、宋祁兄弟,安陸(今屬湖北)人,均為北宋文學家。舍人:官名,在中書省掌制誥等事務。葉道卿:即葉清臣,字道卿,長洲(今江蘇昊縣)人,曾官翰林學士。鄭天休:即鄭戩,字天休,吳縣(今江蘇蘇州)人,曾官吏部侍郎、樞密副使。得人:指錄取到有才學的人。廁:參與。卓卓:優秀突出。更:經過。御史里行:宋朝以寄祿官階低者為御史時,稱里行。御史:掌管監察的官。尹師魯:即尹洙,字師魯。曾官起居舍人,後貶為筠州酒稅。賢否(pǐ):好壞。否:壞、惡。屈曲:搖擺。言事之官:指御史台、諫院等機構中的官員(御史、諫官),文中指御史。俯仰:指隨人高下,沒有主見。侃(kǎn)然正色:剛直嚴肅的樣子。前世事:指前代的事。歷歷:清清楚楚。較:對照、考查。決:斷然,確然。
- 范希文:即范仲淹,字希文,吳縣(今江蘇蘇州)人。官至參知政事,死後諡「文正」。安道:即余靖,字安道,韶州曲江(今廣東韶關)人,時任集賢校理。本末:指臨事知本末輕重。非辜(gū):無辜,無罪。稟(bǐng):承受。忤(wǔ):觸犯,違背。不才諫官:不稱職的諫官。閔(mǐn):同「憫」,可憐,同情。便(pián)毀:隨意詆毀。不逮(dài):不及。文:掩飾。賊:害蟲,敗類。
- 大理寺丞:中央司法機構的官員。前行員外郎:指吏部員外郎。前行:唐宋時六部分為前行、中行和後行三等,吏部屬前行。待制:宋朝在各殿閣皆設待制之官,備皇帝顧問之用。班行(háng):班次行列,文中指同僚。驟用:破格迅速提升。
- 蕭望之:字長倩,東海蘭陵(今山東蒼山西南)人。漢宣帝時任太子太傅,後受宣帝遺詔輔佐幼主。王章:字仲卿,鉅平(今山東寧陽)人。漢成帝時為京兆尹,後因論帝舅大將軍王風專權,被誣死於獄中。計:估計。
- 曹修古:字述之,建州建安(今福建建甌)人。劉越:字子長,大名(今屬河北)人。當章獻太后垂簾聽政,曹修古任御史知雜事,上書請太后還政,被貶興化軍。榜:通告。安道貶官:范仲淹遭貶後,余靖上言論救,被貶為監筠州酒稅。師魯待罪:尹洙也上疏,自列於范黨,後亦遭貶。
- 區區:忠誠專一。朋邪之人:與壞人勾結之人。誅(zhū):處分、斥責。釋然:明白的樣子。
- 布:陳達。區區:自謙詞,文中指微不足道的意見。不宣:不盡述了,舊時書信末尾常用的套語。
譯文
歐陽修叩頭再拜,稟告司諫足下:我十七歲時,家住隨州,看到天聖二年進士及第的布告,才知道了您的姓名。當時我年紀輕,尚未與別人結交,又住在僻遠的地方,只聽說布告上的宋舍人兄弟,以及葉道卿、鄭天休等人,因文學著名於世,因此這次進士考試號稱得到了人才。而您置身其中,單單沒有突出的可以稱道的地方,我因而懷疑您不知是怎樣一個人。以後過了十一年,我第二次到京師,您已擔任了御史里行,可還是沒有機會與您見一次面。只是常常向我的朋友尹師魯打聽您的賢與不賢,師魯說您「正直有學問,是一位君子」。我還有些懷疑。所謂正直,就是不可彎曲;所謂有學問,就一定能明辨是非。憑藉著不可屈服的氣節,有能辨是非的明智,又擔任諫官的職務,卻隨波逐流默默無言,與一般人沒有任何區別,這果真是賢者嗎?這不能不使我懷疑啊!自從您擔任了諫官以後,我們才認識了。您一臉正氣,縱論前代之事,思路清晰十分引人。褒揚正義,貶斥奸邪,沒有一點謬論。啊,據有這樣的辨才向人顯示,誰會不愛戴您呢?雖然是我,也私下認為您大概是個真君子吧?這是我自從聽說您的姓名直到與您認識,十四年中卻有三次懷疑的情況。如今推究您的實際行為再來仔細分析,然後斷然肯定您不是個君子。
前幾天范希文貶官以後,我和您在安道家中會面,您極力詆毀譏笑希文的為人。我開頭聽到這些話,還懷疑您是講著玩的。等到碰見師魯,他也說您極力否定希文的所作所為,然後我就不再懷疑了。希文平生剛正、好學、博古通今,他立身朝廷始終如一,這是天下都知道的。如今又因為正直敢言觸怒了宰相得到罪責,您既不能為他辨明無罪,又害怕有識之士會責備自己,於是就跟著別人來詆毀他,認為他應當受到貶斥,這真是太奇怪了。說起人的性格,剛正果敢,怯懦軟弱的性格都受之於天,不可勉強改變。雖然是聖人,也不會用辦不到的事情去要求別人一定辦到。如今您家中有老母,自身又愛惜官位,害怕忍飢受凍,顧念利益俸祿,因而不敢稍有違反宰相以致受刑遭禍。這也是平庸之輩的常情,只不過是做了一個不稱職的諫官罷了。雖然是朝廷中的君子,也將憐憫你的無能,而不會用必須辦到來要求您的。如今卻不是這樣,您反而昂然挺胸十分得意,沒有一絲一毫的羞愧畏懼,隨意詆毀希文的賢能,認為他應當遭受貶斥,希望以此掩蓋自己不據理力爭的過錯。應該說,有能力而不敢去做,那只是愚笨之人做不到罷了。而用小聰明來掩飾自己的過錯,那就成了君子的敵人了。
況且希文難道真的不賢嗎?從三、四年以來,從大理寺丞做到前行員外郎,他在做待制的時候,每天備作皇帝的顧問,如今同僚中沒有能與他相比的人。這難道是天子倉促起用不賢之人嗎?假使天子把不賢之人當作賢人,那是聰明之中的疏忽。您身為司諫之官,是天子的耳目,當希文倉促間被起用之時,為什麼不馬上為天子辨明他的不賢,反而默默地不講一句話。等到他自己失敗了,然後跟著別人說他的不是。如果希文真是賢人,那麼如今天子和宰相因為他違背自己的心意而斥逐賢人,您就不得不出來講話。如此說來,那麼您認為希文賢,也不免遭受責備;認為希文不賢,也不免遭受責備,大概您的過錯就在於默默無言罷了。
從前漢王朝殺害蕭望之和王章,估計當時朝廷中的議論,必然不肯明確地說是殺了賢者。相反必然把石顯、王鳳說成是忠臣,而蕭望之和王章作為不賢之人而遭受罪罰。如今您真把石顯、王鳳看作是忠臣嗎?蕭望之與王章真的不賢嗎?當時也有諫官,他們必定不肯承認是害怕災禍而不向天子進言,也必定會說蕭望之、王章應該被殺而不值得提出意見的。如今您看,他們真的該殺嗎?那是只可欺騙當時的人們,而不可欺騙後代的。如今您又想欺騙現在的人們,就不怕後代人的不可欺騙嗎?何況現在的人也未必就能欺騙啊。
我恭敬地以為,當今皇帝即位以來,進用諫官,採納意見,如曹修古、劉越雖然已經去世,還被人們稱揚。如今希文與孔道輔都由於敢於進諫而被提拔任用。您幸運地生於此時,碰到如此能聽取意見的聖主,尚且不敢說一句話,為什麼呢?前幾天又聽說御史台在朝廷中貼出布告,告誡百官不可超越本職談論政事,這樣,能夠提意見的只有諫官了。假如您又不說話,那麼天下就沒有可以說話的人了。您在諫官那個位置上卻不說話,就應該離職,不要妨害勝任諫官之職的他人。昨天安道遭到貶謫,師魯也等候著罪責,您還能夠有臉面去見士大夫們,出入朝廷號稱諫官,那是您不再知道人間還有羞恥事了。所可惜的是,聖朝有事情,諫官不說而讓別人去說,這種事情記載在史書上,以後使朝廷蒙受到羞辱的,是您啊!
按照《春秋》的法則,對賢者要求詳盡周全。如今我還一心一意地希望您能夠向天子進一言,不忍心就與您決絕,而不拿賢者來要求您。倘若您還認為希文不賢而應當斥逐,那麼我今天如此為他說話,那是朋黨邪惡的小人了。希望您直接帶著這封信到朝廷上去,讓天子判定我的罪過而殺了我,使得天下都真正了解希文應當被斥逐,這也是諫官的一大作用啊。
前幾天您在安道家中,把我叫去議論希文的事情。當時有其他客人在,我不能暢所欲言。因此就寫了區區此信,恭敬地希望您明察。不多言了,歐陽修再拜。
賞析
內容分析
該信由年少事寫起,先說自己對高由聞名到識面,三次懷疑高的為人:一疑未必是個人才,二疑未必正直有學問,三疑未必真君子;然後聯繫高若訥的所作所為得出「決知足下非君子」的結論,確立總的論點。接著為范仲淹辯護,對高若訥的為人進行剖析,而在揭露高趨炎附勢的本相時先盪開兩筆,一說人的剛果懦弱不可勉強,「雖聖人亦不以不能責人之必能」,二說身惜官位,不敢忤相,此乃庸人之常情。「雖朝廷君子亦將閔足下之不能」,然後折回,指責高若訥現在毀范以為當黜,並以此為榮,文過飾非,「此君子之賊也」。先退後進,欲擒故縱,抨擊更顯厲害。繼而又兩路出擊,嚴密推理,指出不管范仲淹賢還是不賢,對他過去的升遷和現在的貶斥,作為諫臣的高若訥都有責任:「太抵罪在默默爾。」後引歷史事實,說明忠賢奸邪自有公論。再聯繫現實抬出當今聖上「進用諫臣,容納言論」的牌子,批評高若訥不能直言的失職行為,並以非諫官的余靖、尹洙的仗義執言作襯托,怒斥他沉默不諫隨人高下的可恥。最後又退一步,表示希望對方主持公道作「能一言者」,並說明如若不然,自己願意將書公之於朝,甘願承擔獲罪的嚴重後果。
在信中,作者駁斥高若訥對革新派范仲淹的詆毀誣衊,鞭撻了高若訥趨炎附勢的卑劣行徑,斥責他的所作所為是「不復知人間有羞恥事」;並表示如果高若訥執迷不悟,堅持認為范仲淹當貶,那麼就希望他「直攜此書於朝,使正予罪而誅之」。一股浩然正氣充溢於字裡行間,表現了作者不計利害、維護改革、敢於直言的可貴精神。
藝術特色
一、反話正說,直砭肌骨。開篇一段,作者以他對高司諫的耳聞傳言展開敘事,寫出他的「三疑」。一疑其文名不彰,「廁其間,獨無卓卓可道說者」。其人雖列進士及第榜,但在作者眼裡,不過默默無聞輩。二疑其品節問題。作者坦言他從朋友那裡對高司諫的了解,是「正直有學問,君子人也」。在這裡,作者提出他疑惑的論據,「夫正直者,不可屈曲;有學問者,必能辨是非」。而身居其位的高司諫,卻「俯仰默默,無異眾人」,很是可疑。三疑作者本人的判斷近乎有誤,幾乎已認定高司諫為人人可愛的真君子了。因為高司諫「侃然正色」「無一謬說」的表現,作者雖有疑慮,但內心已傾向於認為高司諫是真正的君子了。十四年里而存三疑,作者鋪敘豐厚曲折,然至此筆觸一轉,「今者推其實跡而較之,然後決知足下非君子也」。書信里直陳其言,毫無遮掩矯飾,言辭犀利,語鋒尖銳,充分表現出一個正直知識分子情義激憤的慨然之態。而欲言其弊卻先存疑,波瀾曲折,筆觸激盪。
二、對比敘事,揭其真貌。與其說作者對范仲淹充滿同情之心,不如說作者在心底潛隱著「惺惺相惜」之意。范仲淹「平生剛正,好學通古今,其立朝有本末,天下所共知」,這段判詞,顯示出作者對范仲淹的推重與賞識。正直之人反遭貶黜,剛直本性不得伸展,這已使有識者憤恨不已;而小人者如高司諫之流,卻要翻白為黑,落井下石,助紂為虐,令人激憤不平。作者以人之常情來推斷,庸人惜身自保,無可厚非;但如高司諫者卻要「昂然自得,了無愧畏」,詆毀賢能,以其為己能,那就是「君子之賊」了。層層推理,婉曲中顯現出綿長透闢的說理風格,讓人無可辯駁,無可迴避。在事理對比中,人格與品節的高下、尊卑,道義與情感的價值評判,真實與虛假的對比取向,都已昭然若揭。
三、窮究其理,無可遁形。作者綿長的說理論證風格還表現在他能夠將道理條分縷析,於細微處見深厚的筆力。他依理說事,直言范仲淹正直的操守與超群的才能,並以此來反責高司諫:「倘使范仲淹能力不及,品節不當,卻能在朝為官多年,你身為朝廷諫官,豈不有失職之實?而當其為皇帝『驟用』之際並無諫諷之語,一旦官事頹敗,卻又刻意逐賢,不正是諂媚權貴以自保、詆毀賢人以自高嗎?」作者義正詞嚴,理據充分,透闢深邃,具有論說家考據的風範。
朱進國著.唐宋元明清書信選析:陽光出版社,2014.12:第53-60頁&黃岳洲主編.中國古代文學名篇鑑賞辭典 下卷:華語教學出版社,2013.01:第928頁
創作背景
黃岳洲主編.中國古代文學名篇鑑賞辭典 下卷:華語教學出版社,2013.01:第928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