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潛僧綠筠軒

宋代 蘇軾
寧可食無肉,不可居無竹。 無肉令人瘦,無竹令人俗。 人瘦尚可肥,士俗不可醫。 旁人笑此言,似高還似痴。 若對此君仍大嚼,世間那有揚州鶴?
nìng shí ròu   zhú
ròu lìng rén shòu   zhú lìng rén
rén shòu shàng féi   shì
páng rén xiào yán   shì gāo hái shì chī
ruò duì jūn réng jué   shì jiān yǒu yáng zhōu  

注釋

  • 此君:用晉王徽之典故。揚州鶴:語出《殷芸小說》。

譯文

寧可沒有肉吃,也不能讓居處沒有竹子。

沒有肉吃不過人會瘦掉,但沒有竹子就會讓人變庸俗。

原因是人瘦還可變肥,人俗就難以醫治了。

旁人若果對此不解,笑問此言:「似高還似痴?」

那麼請問,如果面對此君(竹),仍然大嚼,既要想得清高之名,又要想獲甘味之樂,世上又哪來「揚州鶴」這等魚和熊掌兼得的美事呢?

創作背景

  北宋熙寧六年(1073年)春,蘇軾出任杭州通判時,從富陽、新登,取道浮雲嶺,進入於潛縣境「視政」。於潛僧慧覺在於潛縣南二里的豐國鄉寂照寺出家。寺內有綠筠軒,以竹點綴環境,十分幽雅。蘇軾與僧慧覺游綠筠軒時,寫下了這首《於潛僧綠筠軒》。

傅經順 等.宋詩鑑賞辭典.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1987:349-351

賞析

  這首詩是借題「於潛僧綠筠軒」歌頌風雅高節,批判物慾俗骨。詩以議論為主,但寫得很有風采。

  據《晉書·王徽之傳》記載,王羲之的兒子王徽之,為人高雅,生性喜竹。有一次,他寄居在一座空宅中,便馬上令人種竹。有人問其原故,他不予正面解釋,「但嘯詠指竹曰:『何可一日無此君!』」這「可使食無肉,不可居無竹」便是藉此典而頌於潛僧。因為典故中有著那樣一位風采卓異的形象,詩入又用了「可」、「不可」這樣的選擇而肯定的語氣,一位超然不俗的高僧形象便立刻躍然紙上。

  「無肉令人瘦,無竹令人俗」是對「不可使居無竹」的進一步發揮。它富哲理,有情韻,寫出了物質與精神、美德與美食在比較中的價值;食無甘味,充其量不過是「令人瘦」而已;人無松竹之節,無雅尚之好,那就會「令人俗」。這既是對於潛僧風節的讚頌之語,也是對缺乏風節之輩的示警。接著用「人瘦尚可肥,俗士不可醫」申足此意,就更鞭辟入裡。一個人,最重要的是思想品格和精神境界。只要有了高尚的情操,就會有松柏的孤直,梅竹的清芬,不畏強暴,直道而行,卓然為人;反之,就會汲汲於名利,計較於得失,隨權勢而俯仰,視風向而轉移,俗態媚骨,醜行畢現。這種人,往往自視高明,自以為得計,聽不進奉勸,改不了秉性,所以詩人說這種「俗士不可醫」——醫之無效。

  以上為第一段。這一段的特點是:出語精警,議論精闢,發人深省。

  文似看山不喜平。上面全是詩人議論,雖出語不凡,但若直由詩人議論下去,便有平直之嫌,說教之譏。因而下段重開波瀾,另轉新意。由那種「不可醫」的「俗士」站出來作自我表演,這就是修辭學中的「示現」之法:「旁人笑此言:『似高還似痴』」這個「旁人」,就是前面提到的那種「俗士」。他聽了詩人的議論,大不以為然;他雖然認為「不可使居無竹」是十足的迂闊之論,腐儒之見,但在口頭上卻將此論說成「似高、似痴」,從這模稜兩可的語氣里,顯示了這種人世故、圓滑的特點;他絕不肯在論辯中作決絕之語而樹敵。

  下面是詩人對俗士的調侃和反詰:「若對此君仍大嚼,世間那有揚州鶴!」詩意謂:又想種竹而得清高之名,又要面竹而大嚼甘味,人間何處有「腰纏十萬貫,騎鶴上揚州」這等美事。名節高的人難得厚富,厚富的人難得名高;做官的人無暇學仙,得道的人無暇做官;食肉的人無高節,高節的人不食肉;兩種好處都不能兼得,多種好處就更不能兼得了。

  這首詩以五言為主,以議論為主。但由於適當採用了散文化的句式(如「不可使居無竹」、「若對此君仍大嚼」等)以及賦的某些表現手法(如以對白方式發議論等),因而能於議論中見風采,議論中有波瀾,議論中寓形象。蘇軾極善於借題發揮,有豐富的聯想力,能於平凡的題目中別出新意,吐語不凡,此詩即是一例。

傅經順 等.宋詩鑑賞辭典.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1987:349-35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