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州東園記
注釋
- 真州:宋代州名,治所在今江蘇省儀征縣。水會:水路交通的樞紐。江淮:兩浙、荊湖:都是宋代路一級的行政區域。發運使:全稱為江淮兩浙荊湖發運使。宋代置此司,負責江南六路漕糧徵調運輸等事,治所在真州。通常置發運正使一至二人,副使數人,判官數人,綜理漕運事宜。龍圖閣直學士:宋代特有的學士官名,次於龍圖閣學士。侍御史:官名,屬御史台。監察御史里行:宮名,即代理監察御史。亦屬御史台。相得之歡:關係融洽和睦。監軍:監軍使,朝廷派出監視地方軍事長官的宦官。
- 歲秋八月:指宋仁宗皇祐三年(年)的秋八月。以其職事走京師:因公事到京城開封府去。浸其右:浸潤於東園的西邊。吾望以拂雲之亭:指拂雲亭建在很高的台上。池,吾俯以澄虛之閣:池邊建造澄虛閣。畫舫:裝飾華麗的遊船。敞其中:使東園中央開闊。為清宴之堂:建造清宴堂。辟其後:開闢兵園為招待賓客射箭的場圃。射賓之圃:賓客戲射的場地。射:指射箭的遊戲。芙蕖芰荷:蓮花。的歷:即「的睬」,花開晶瑩艷麗的樣子。白芷:香草名,多生於水澤之處。列植而交陰:成排地種植,樹蔭交互。蒼煙白露而荊棘:意謂此園開闢之前,這裡是一片荊棘榛莽,上罩黑煙,下沾白露。高甍巨桷:高高的房脊,巨大的椽木。寬閒深靚:虛敞幽深,景致佳美。頹垣斷塹:傾倒的牆壁和挖斷的壕溝。嘯歌而管弦:唱著歌兒,彈奏著樂器。鼪鼯鳥獸之嗥音:黃鼠狼和野鳥怪獸嗥叫的聲音。信有力:的確是出了大力。一二之略也:只畫出了十之一二的景致,其餘都省略了。覽者各自得焉:遊覽的人會各得其樂。
- 天下之沖:天下的水道要衝。私吾三人者:滿足我們三個人的遊樂場所。眷眷:留戀。
- 三君子之材賢足以相濟:這三位君子的才幹賢能足以擔負朝廷重任。知所後先:深深了解漕運的緩急先後。上下給足:京師和各路糧米供運都很充足。東南六路:指江東、江西、湖南、湖北、兩浙、淮南六路。廬陵:歐陽修的籍貫,宋代為吉州,在今江西省吉安市。
譯文
真州作為一個州郡,位置正處於東南水運交通的樞紐地帶,因此成為江淮、兩浙、荊湖發運使的治所。龍圖閣直學士施正臣、侍御史許子春任發運使時,恰好監察御史里行馬仲途擔任他們的判官。三個人為他們能在一起而高興。他們趁著空閒的日子,尋得真州廢棄的監軍營地而修築東園,每日前往游賞。
本年秋八月,子春因公事來到都城,特將他們所建的東園畫成圖卷帶給我看,說:「這個園寬有百畝,有流水橫在它的前面,清池浸潤在它的右面,高台建在它的北面。台上,我們築起了可供登高望遠的拂雲亭;池邊,我們建起了可供俯視清波的澄虛閣;水中,我們造起了浮波逐浪的畫舫。園中空地築起清宴堂,後園則開闢了一個習射娛賓的園圃。滿池荷花絢麗奪目,幽蘭白芷芬芳撲鼻,還有佳花美木種植成行,濃蔭交織,而過去這裡卻是蒼煙白露、荊棘叢生的地方。屋脊高聳,桷子粗大,水光日影,上下搖動,廳堂寬敞幽靜,回聲悠長,清風習習,而從前這裡卻是頹牆破壁,深溝斷塹的荒涼廢墟。遇上天氣晴朗,或是逢年過節的時候,真州的文士美女便來游賞,彈琴吹笛,盡情吟唱,而過去碰到風雨陰沉的日子,這裡只有鼪鼯鳥獸的嗥叫聲。我因此才深信人力是可以改變環境的啊。這圖里所畫的只是全部景物的十分之一二罷了。至於登高遙望江山的遠近,戲水追逐魚鳥的沉浮,那麼自然景物的形象意趣,登高臨水的歡樂,觀賞的人便各有會心了。凡是畫工畫不出來的東西,我也就無法敘述了。請您為我們描寫出個大概的情形來吧。」
子春又說:「真州,天下的交通要衝,四面八方的賓客來往不絕,都可以和我們在這裡同遊樂,豈止我們三人獨自享受呢?然而池水樓台日益修葺更新,花草樹木日益繁茂妍麗,四方的人士無日不來,而我們三人總有一天都要離去的,怎能不眷戀於此呢!如果不為這園寫一篇記,那麼後來的人誰知道是我們三人創建的呢?」
我認為這三個人才能足以互相輔助成就大事,對他們所負職責又能同心協力,懂得政事的輕重緩急,使上上下下都供應豐足,東南六路的百姓也沒有辛苦愁怨的嘆息之聲。然後才在空閒時間休息,和四方的賢士大夫在園中共同遊樂。這都是值得稱讚的事,於是我為他們寫下這篇文章。廬陵歐陽修記。
創作背景
郭預衡,郭英德主編.新版校評 修訂本 唐宋八大家散文總集 卷2 歐陽修1:河北人民出版社,2013.01:第1165頁
賞析
文章開頭簡單介紹東園處在真州的位置及東園的來歷。真州位於長江北岸,東臨大運河,是水上交通要道,故曰「當東南之水會」。接著寫江淮、兩浙、荊湖正副發運使施昌言、許元和判官馬遵三人,利用閒暇時間「得州之監軍廢營以作東園」。又寫許元於皇祐三年八月來京城辦公事,帶來東園圖,並向作者介紹了東園的情狀。先說東園面積廣百畝,有流水橫其前,園中有池、台、亭、閣、舟、堂、圃等,且特色各異:池很清,而「浸其右」;台很高,而「起其北」;亭名「拂雲」,以誇張其極高;閣名「澄虛」,以形容池水極清;舟為「畫舫」,以突出其華美;堂可供「請宴」;圃可供「射賓」。再寫今日園中景物的美麗、壯觀與遊人的歡樂,與昔日的荒僻殘破、陰森恐怖相對比。作者連用三組結構相同的排比句式,通過今昔對比,強調如今東園景象的美麗多姿和遊人的歡樂欣喜,還指出「其物象意趣,登臨之樂,覽者各自得焉」,園中之景不能在圖上一一畫出,也不能由許元一一道來,只能得其概略,所以說這篇園林碑記也只能「書其大概」。接著點出請作者作記的意圖,說東園是四方之賓客與建園者共樂之地,四方之士沒有一天不來,而那三個建園者卻總有一天要離開,若「不為之記,則後孰知其自吾三人始也」。最後稱頌許元三人通力合作,朝廷、民間供應充足,東南百姓無怨愁之聲,閒暇之時,又「與四方之賢士大夫共樂於此」,稱其精神之可貴。
這是一篇風格獨特、寫法新穎的庭園記。作者未曾到真州東園實地遊覽,而全憑所見到的一幅圖畫和庭園主人的一番口頭介紹寫成這篇文章,卻能把敘述對象寫得如此真實可感、氣象萬千、美麗誘人。全文最吸引眼球的地方是對東園美麗風光的描繪。這種描繪有三點值得注意:一、全部描寫,皆借他人之口、以第三者的語氣說出,在表現手法上可以說是一種創新。二、著意於東園修建前後的巨大變化。在描寫現在的台池亭閣、流水畫舫、佳花美術、清宴弦歌的同時,對比描寫了昔日此地的破敗荒涼。這種對比描寫不但加倍襯托出現在的美,而且含蓄地讚揚了庭園的修建者為這種美付出的艱辛。三、句法也有創新。像「台,吾望以拂雲之亭」等數句,就是創新之句。此外,全文用了二十餘個「之」字,和《醉翁亭記》連用二十餘個「也」字一樣,都使文章增加了迴環往復的形式美和一唱三嘆的音韻效果。
歐陽勇,劉德清編著.歐陽修文評註:江西人民出版社,2012.03:第181-182頁&劉揚忠編選.歐陽修集:鳳凰出版社,2014.10:第176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