洌洌氣遂嚴
出處
- 文章引用:圍繞主題點題,使觀點表達更含蓄且有詩意。
- 演講表達:用作轉折或收束,增強語言的文化分量。
- 贈言題寫:結合對象處境,傳遞含蓄深長的情緒與祝願。
- 課堂賞析:聯繫原詩背景,分析意象、節奏和情感變化。
注釋
- 冽冽:形容寒冷的樣子。一作「厲厲」。嚴:重。
賞析
題目中的「歲暮」,點明寫作時間,是在年底。結合詩中的「明旦非今日」來看,是說到了明天就是新的一年了,所以這裡的「歲暮」解釋為除夕。在除夕這一天,寫了這首唱和詩給張常侍。這是字面的意思。這首詩涉及到時政方面的問題,「歲暮」二字可能還有其他暗指。
「市朝淒舊人,驟驥感悲泉」。這兩句是對於時光流逝的感慨,用現在的話說就是,「淒市朝舊人,感驟驥悲泉」。淒是悲戚,為市朝舊人而悲戚。市朝和舊人,這兩個詞需要解釋一下。先說「市朝」。《歸園田居》中「一世異朝市」,市朝和朝市,意思相同。市是集市,朝是官場,兩字合在一起,泛指人世。親朋故舊的逝去或離散是讓人悲戚的事情。舊人指的是亡故之人,或離或逝。第二句,驟驥感悲泉,這裡有典故。驟驥是快馬,悲泉是傳說中的一個地名,日落的地方。《淮南子》里記載,羲和駕著快馬拉著太陽每天由東到西,到達悲泉這個地方的時候,就讓快馬停下來。這裡說的是,人世代謝、時光流逝,是令人悲傷的事情。而明天就將是新的一天了,現在,我還有什麼話可說的呢?「明旦非今日,歲暮余何言」,余何言的「余」,不是「我」的意思,這裡解釋為「剩下的」更合適。想到時光匆匆而過,明天就將是新的一年了,所以心裡很感慨。面對如此情境,我還剩下什麼呢?我無話可說了。
這是很激憤的話。現實情況就是這樣令人悲戚,令人感覺到無能為力,所以是「余何言」,沒什麼話好說了。其實心裡有很多話想說。
「素顏斂光潤,白髮一已繁」,這兩句寫身體狀況。素顏代指人的臉。臉上沒有光澤,頭上滿是白髮。第二句中的「一」字放在句中,加強語氣的作用,無實義。從這兩句來看,上文所說的「歲暮」,除了指具體的時間之外,應該還有進入暮年、年老的意思。「闊哉秦穆談,旅力豈未愆」,這裡有典故。《尚書·秦誓》里說,「番番良士,旅力既愆,我尚有之」。這段話的意思在孫星衍的《尚書今古文註疏》這本書中,有很詳細的註疏,綜合如下:番的讀音,婆,字寫作「皤」。 皤,白頭貌,頭髮白了。良是善,良士在這裡代指將士。將士們的頭髮都白了。旅力既愆的「愆」是失掉、喪失。什麼已經喪失了?旅力。旅,通「膂」,有個詞叫「膂力」,就是體力的意思。將士們頭髮白了,體力也喪失了,而「我尚有之」。這是秦穆公說的,說他還有的是體力。陶淵明不同意。這兩句詩就說,年紀大了,體力怎麼可能不衰退呢,秦穆公的言論真是迂腐。闊是迂闊、不切實際。
上面說的是人已進入暮年,身體衰弱。緊接著轉向另一層意思,說的是大環境,環境也不好。「向夕長風起,寒雲沒西山」。大風颳起來了。長風即大風。「向夕」點明時間,是在將要黃昏的時候。這首詩中,有多處字眼都緊扣題目中的「歲暮」。這裡的「向夕」,也有這層意思。風起而雲涌,西山籠罩在一片寒雲之中。西山是什麼地方?查各家的注釋,都沒有對「西山」進行解釋。西山不是西邊的山,而是有特指。《採薇歌》中說,「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陶淵明的「西山」,來自這裡。這裡是伯夷、叔齊隱居採薇而食的地方。在《飲酒二十首》其二中,陶淵明同樣寫到西山,「積善雲有報,夷叔在西山」,這裡說的很明顯,西山就是伯夷叔齊隱居的西山。這是借代,用來代指自己所處的這個環境,是寒雲籠罩。注意這個「寒」。陶淵明說,大風颳過來,四周的雲,都是寒冷的。所以緊接著說,「冽冽氣遂嚴,紛紛飛鳥還」,冽冽用來形容後面的「氣」,寒冷的氣息。「嚴」,表示程度,是極其寒冷的。在這麼寒冷的天氣下,鳥兒們都紛紛飛回了各自的家了。紛紛表示多而雜亂。這首詩讀到這裡,已經可以感覺到,陶淵明寫這首詩有很隱晦的意思在裡面,那種不好明說的心意,可能真的與當時的政治形勢有關。
「民生鮮常在,矧伊愁苦纏」。矧伊,矧是況且的意思,伊是語氣助詞,放在句中無實義。苦纏,是被困苦所糾纏,即上面提到的年老體衰、歲暮嚴寒等內外交困。這裡的「民生」解釋為「人生」,和現在「國計民生」的概念不同。人的生命不可能一直存在,也就是說,人生是短暫的,何況還有這些困苦糾纏著。「屢闕清酤至,無以樂當年」。清酤指酒。現在經常沒有酒喝,再不會像當年那麼快樂了。屢闕,說明次數很多,是經常性的。陶淵明隱居後,尤其是到了晚年,是窮且多病。沒有酒喝的情況,在他的其他詩篇中很常見。比如《九日閒居》,裡面有個序,就說「秋菊盈園,而持醪靡由」,意思是說,重陽節的時候,園子裡菊花盛開,而此時手邊卻無酒可飲。這裡的「至」,也隱隱有所指。綜合蕭統的《陶淵明傳》以及陶淵明《飲酒二十首》等,陶淵明退隱之後,有不少人會不時的送酒給他喝。所以說是「當年」。想當年,經常有酒可飲是如此快樂,而如今卻沒有了。那麼這個「至」,或可以解釋為,不僅是酒沒了,連來往的人也少了。
「窮通靡攸慮,憔悴由化遷」。這裡出現了轉折。前面講到,人生這麼短暫,而如今是年老體衰、歲暮嚴寒、無酒可飲等等,是一直在描述困苦的情況;到了這裡,說窮困與通達,沒有什麼好顧慮的,就讓它順其自然吧。由此可知,這裡的轉折,只是詩意方面的轉折,在陶淵明自身,這是他一貫的人生態度,是那種任真的、通達的人生觀,任其自然,不爭不搶。靡攸慮,意思是沒有所顧慮的。攸是所,「性命攸關」是說和性命所關係的事情。「憔悴」二字,和上文「素顏斂光潤」二句相呼應,強調形勢的衰敗。化是運化,自然的變化。陶淵明的詩文中,提到「化」或「運」的次數非常多。
結尾兩句,「撫己有深懷,履運增慨然」。字面的意思是:撫己是檢點自己,回想自己的平生遭際,不免深有感懷。履,作動詞講,意思是踩到、到達。履運指的是在這個歲暮時候。如今又是歲暮,更增添了無盡的感慨。可見陶淵明心裡有不平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