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話新唐書 · 段秀實傳
段秀實字成公,本是姑臧人,他的曾祖父師浚,出任隴州刺史,留在那裡沒有回家鄉,於是變為..陽籍人。秀實六歲時,母親病重,他急得七天不吃不喝,母親病情好轉才肯吃飯,當時人們稱他為「孝童」。到長大了,深沉忠厚,能決斷,慷慨激昂有救天下的志向。被推薦為明經,他的朋友輕視他,秀實說:「搜章摘句,憑這本事不能為國立功。」就放棄了。
玄宗天寶四年(745),跟隨安西節度使馬靈鮞征伐護蜜有功,任安西別將。
靈鮞罷官後,又跟隨高仙芝。仙芝征伐大食,圍困了怛邏斯城,碰到敵人救兵來了,仙芝的軍隊撤退,部下都失散了。秀實在暗夜中聽到副將李嗣業的聲音,認出他,就批評他說:「害怕敵人而逃跑,是不勇敢,為了自己脫險而讓大家陷入危難,是不仁義。」嗣業聽了很慚愧。於是與秀實召集逃散的士兵,又組成了軍隊,回到安西,請秀實任判官,接著升任隴州大堆府果毅。後隨封常清征伐大勃律,駐紮在賀薩勞城,與敵人作戰打勝了,常清追擊敗兵,秀實說:「敵人派出老弱的士兵,是引誘我方,請大規模搜索。」搜獲了所有伏兵,敵人全軍潰敗。這之後,改任綏德府折衝都尉。
肅宗在靈武避難,下詔調李嗣業率五千安西軍到自己行宮。節度使梁宰想逗留觀望形勢的變化,李嗣業暗中答應了,秀實責備他說:「天子正危急,臣子卻想安逸,你經常自稱為大丈夫,現在真如同婦孺!」嗣業因此堅決請求梁宰發兵。
於是向東進兵,用秀實為副帥。李嗣業任節度使,秀實正守父喪,嗣業上表起用他為義王的助手,充任節度使判官。安慶緒奔逃到鄴城,李嗣業與眾將領圍困了他,把作戰物資放在河內,安排秀實兼懷州長史,主持懷州事務,還兼留後。當時軍隊疲勞,錢糧缺少,秀實接連不斷地督運糧草,招兵買馬,充實前線軍隊。各路軍隊在愁思崗激戰,李嗣業中流箭陣亡,眾將推舉荔非元禮代管嗣業的軍隊。
秀實聽到這件事,立即送信給白孝德,讓他派兵護送嗣業的靈柩到河內,秀實親自與文武官員到縣境迎接,並拿出全部私人錢財給嗣業辦喪事。元禮推崇他的義氣,奏請朝廷提升他為光祿少卿。不久元禮被部下所殺,下屬將領也被殺多人,只有秀實因為為人恩義誠信,被士兵們敬服,都在他的周圍跪拜,不敢殺害他,將士們另外推舉白孝德任節度使。
秀實共輔佐三任節度使,更加知名。
當時吐蕃偷襲京城,代宗走避陝州,秀實勸孝德當日就進軍救援。孝德移軍..寧,命秀實代理支度營田副使。這時..寧缺糧,於是請求在奉天駐軍,想仰仗京城郊縣供應糧草。當時國家糧倉空虛,縣府官吏真不知道從哪裡弄糧草供應軍隊,都逃走了,軍隊就散開搶掠,孝德制止不住。秀實說「:如果任用我做軍侯,哪能亂到這地步呢?」司馬王稷報告了這事,於是令秀實掌管奉天行營的軍務,號令嚴明,軍中畏懼,停止違紀。回師後,孝德推薦秀實任涇州刺史,朝廷封他為張掖郡王。
這時候郭子儀以副元帥的職位駐紮蒲州,他的兒子郭..以檢校尚書的職位任行營節度使,駐紮..州,放縱士兵,不守法紀,..州中一貫作惡的人,行使賄賂,在軍隊里掛個名,混個軍籍,就肆意胡為,地方官吏不能過問。他們白晝結夥在街上強索市民財物,不滿意,就打傷市民,砸碎的鍋盆碗盞,滿街皆是,甚至撞傷撞死孕婦。孝德不敢治他們的罪,秀實從涇州寫信告訴白孝德,希望能謀劃這事,到節度使府就說:「天子把老百姓交給您治理,您看見百姓被殘害,卻無動於衷。將來出大亂子,怎麼辦?」孝德說「:請教給我辦法。」秀實趁機請求說:「我不忍心沒有敵人侵犯而百姓被殘害死,擾亂天子的邊防。您果真讓我任都虞候,便可替您結束禍亂。」孝德就寫了文告簽了名,張貼在軍中。不一會,郭..的十七個士兵到街上買酒,刺傷賣酒的老頭,搗毀了釀酒的器具,秀實擺開士兵,逮捕了他們,並斬首,將頭掛在長矛上,豎在街口示眾。郭..的整個軍營鼓譟起來了,士兵都穿上鎧甲。孝德害怕,叫來秀實說「:怎麼辦?」秀實說「:讓我到軍中去說說。」於是解下佩刀,選一個又老又跛的兵牽馬,到郭..軍營門口,穿著鎧甲的士兵都圍上來,秀實笑著走入軍營,說:「殺一個老邁的兵,還用穿甲衣,我戴著頭來了。」穿甲衣的士兵驚愕地瞪著眼。秀實趁機開導說「:尚書一向對不起你們嗎?副元帥一向對不起你們嗎?
怎麼想製造禍亂敗壞郭家呢?」郭..出來,秀實說:「副元帥功滿天下,應該保持始終,現在尚書放縱士兵做殘害百姓的事,讓他們擾亂天子的邊防,將歸罪於誰?將歸罪到副元帥。現在..州的惡少行使賄賂,在軍籍中混個名,殺人害命,混亂到了這個地步,還有幾天邊防不大亂?這亂子是尚書造成的!人們都說尚書仗著副元帥的權勢不制止士兵胡為,那麼郭家的功勞榮譽將有多少能保存?」
郭..向秀實拜了兩拜,說:「幸虧您教導我,願意讓全軍服從你的管束!」立即呵斥左右的士兵都脫下甲衣,下令說:「敢喧譁者死!」秀實說:「我沒有吃午飯,請安排我吃飯。」飯後,又說:「我的病發了,希望在你營中住。」於是就睡在軍營中,郭..非常害怕,告誡放哨的士兵敲梆保護他。天亮後,與秀實一起到孝德住所賠罪說自己無能。..州從此安定了。
當初,秀實任營田官,涇州大將焦令諶奪占百姓的田地為自己所有,又轉租給農戶,約定糧食成熟收一半租。這年大旱,農戶報告沒有收成,令諶說「:我只知道收租,不知大旱不大旱!」催逼緊,農戶沒糧交租,到秀實處訴說。秀實寫了塊牌免了他的租,接著派人恭謹地告訴令諶。令諶發怒,喚來農戶斥責說:「我怕段秀實嗎?」把牌放在農戶背上,打了他二十大棍,抬到秀實的大堂中。秀實流著淚說「:是我讓你受苦了。」就撕下自己的衣裳為他裹傷上藥,賣自己的馬來代他還租。淮西將領尹少榮很剛直,進去罵令諶說「:你真的是個人嗎?涇州旱得遍野如赤,百姓都餓死了,而你一定要得到租谷,打無罪的人。段公是仁厚誠信品德高尚的長者,只有一匹馬,賣了買糧交給你,你收取他的糧還不感到羞恥。
凡是做人傲視天災,冒犯德行高尚的長者,打無罪的人,在奴隸面前都應感到羞愧!」令諶聽了,羞愧得直流汗,說「:我以後沒有臉去見段公!」一天晚上,自己悔恨而死。
馬瞞代替孝德的職位,遇事常常同秀實商量。馬瞞決斷處理不恰當的,秀實堅持爭辯,不答應不罷休。開初,馬瞞駐在涇州城,秀實任留後,因為勤懇加封為御史中丞。大曆三年(768),這支部隊從京城郊外地區遷駐涇州。該部從四鎮、北庭奔赴國難,征戰中多次立功,突然移駐,士兵相互發怨言。別將王童之陰謀叛亂,約定說:「聽到報警的鼓聲就跑散。」秀實知道了,召來擊鼓的人,假裝為他敲鼓失去節奏而生氣,告誡他:「每刻計時籌碼用完應當報告。」因此延遲了幾個時刻,敲完第四更鼓天就亮了。第二天,又有人報告秀實說:「今夜燒草庫,約定趁救火叛亂。」秀實嚴加警備。半夜裡果然起火,秀實在軍中下令說:「敢去救火的斬首!」王童之住在營外,請求進軍營,秀實不准。第二天逮捕了王童之,連他的同黨八人一起斬首示眾,號令說:「後遷營的殺全族!」部隊於是遷到涇州。
當時倉庫里儲糧不多,外城沒有居民,朝廷為此擔心,命令馬瞞管轄鄭、潁兩州來資助軍隊,命令秀實任留後。軍隊不缺乏錢糧,兩州因此太平。馬瞞嘉獎他的功績,奏請朝廷任他為行軍司馬兼都兵馬使。
吐蕃侵犯邊境,進攻鹽倉,唐軍處於劣勢,馬瞞被敵人隔斷不能回來,都將帶著潰敗的士兵先回城,秀實責備說:「兵法規定,失去統帥,部下要斬首,你們不死戰能使家屬安全嗎?」於是集合城中全部士兵,派勇猛的將領統領,依託東邊的高崗,布列奇兵,擺出與敵決戰的樣子,敵人望見,不敢逼近。不久,馬瞞回到了軍中。
過了好長時間,馬瞞有病,請秀實代理節度副使,秀實巡查士兵,防備變亂。
馬瞞死了,秀實命令謹慎老實的將領馬由頁掌管喪事,李漢惠掌管招待賓客,家屬位於靈堂,宗族位於庭院,賓客、將領位於府內,校尉、文官、士兵位於軍營內,不是馬的親人,不得留在靈柩旁邊。早晚臨祭,三天才結束。有聚集一夥談話,離開指定位置的,都逮捕關押起來。都虞候史廷干,裨將崔珍、張景華想發動叛亂,秀實把廷干送到京城治罪,把崔珍、張景華流放到境外,整個部隊就安定下來了。
很快,秀實被封為四鎮、北庭行軍,涇、原、鄭、潁節度使。好幾年,吐蕃不敢侵犯邊塞。又依照法律,官員身兼二職可拿兩份俸祿,秀實只拿取一份;不是因公聚會不奏樂,不飲酒;房內沒有歌女和侍妾,家無餘財;賓客和部下來了,只談論軍政事務,不談家事。大曆十三年(778),回京城朝見皇帝,在蓬萊殿回答天子的提問。代宗問及安定邊防的謀略,秀實在地上畫出地形圖,分門別類、井井有條地回答,代宗高興,慰勞賞賜很豐厚,又賞賜第一等的住宅,實封一百戶,讓他回到任所。德宗皇帝即位,加封為檢校禮部尚書。建中初年,宰相楊炎重提前宰相元載的建議,想在原州築城。
下詔派朝廷使者詢問,秀實說:「現在正是春耕,不能興土木工程,請求在農閒動工。」楊炎認為秀實壞了自己的主意,於是召秀實回京任司農卿。
朱氵此反叛,認為秀實失去實權,必然怨恨朝廷,並且秀實一向威望高,派騎兵去迎接他。秀實與子侄訣別後到朱氵此處,朱氵此高興地說:「您來,我的事業就成功了。」秀實說:「將士東征,酒宴和賞賜不豐盛,是有關部門的過失,皇上怎麼知道?您本來因為忠義天下聞名,現在倉促間出現變亂,應當把禍福告訴部隊,掃清叛亂,迎接皇上的車駕,這是您的職分啊!」朱氵此沉著臉不做聲。秀實知道他不會回心轉意,就假裝與他合作,暗中聯絡將軍劉海賓、姚令言的判官歧靈岳、都虞候何明禮,想殺死朱氵此。這三個人都是秀實的厚交。恰適源休教朱氵此假裝迎接天子,派部將韓..帶三千精銳的騎兵急速奔往奉天,秀實認為國家危急,刻不容緩,於是派人告訴歧靈岳盜取姚令言的印信,沒有盜到,於是改用司農卿的印信追趕韓軍。韓..兵到駱驛,得到兵符就領兵回來了。秀實對海賓說「:韓..回來後,我們沒有一個能活命。
我應當直接擊殺反賊朱氵此,不然就死。」
於是約定如果情況危急,海賓接上去殺,又令明禮在外面接應。第二天,朱氵此召集秀實商議事務,源休、姚令言、李忠臣、李子平都在座,秀實穿上甲衣與源休並排坐著,說到擁立朱氵此為帝,秀實憤怒地站起來,抓住源休的手腕,奪取象笏,奮勇上前,一口唾沫,吐到朱氵此臉上,大罵道「:狂妄的強盜,你可把我剁為萬段,我怎會跟著你反叛!」於是拿象笏打朱氵此,朱氵此舉手臂抵擋,打中朱氵此額頭,血流滿面,朱氵此爬著逃了。眾反賊不敢動手殺秀實,但海賓等沒有哪個來接應。
秀實大聲呼喊道:「我不同你們一起反叛,為什麼不殺我!」於是遇害,時年六十五歲。海賓、明禮、靈岳等都相繼被反賊殺害。皇帝在奉天,聽到這個消息,恨自己沒有重用秀實,流著淚後悔惆悵不已。
當初,秀實自涇州被召回京城,告誡家裡人說「:如果經過岐山,朱氵此必定贈送財物,千萬不要收。」家屬到岐山,朱氵此非送三百匹大綾不可,家裡人堅決不收,但辦不到;到京城,秀實生氣說:「我終歸不讓這些東西髒了我的家。」把它掛在司農府大堂的屋樑間,司農府的屬官後來報告了朱氵此,取下來一看,上面封記完好如新。
秀實曾認為皇帝的禁衛軍又少又弱,不足以應付非常的事變,向皇帝說:「古時天子號稱戰車萬乘,諸侯千乘,大夫百乘,因為大能控制小、用十人能制服一人。現在外有不聽朝廷使命的叛賊,內有抗拒皇上命令的臣子,而皇上的禁衛軍太少,突然間有禍患,拿什麼去對付呢?況且猛虎之所以使百獸畏懼,是因為有鋒利的爪牙呀,如果去掉爪牙,那麼豬狗牛馬都敢與它作對。」皇帝不採納。
到涇州突然叛亂,調神策軍六支部隊,沒有一兵一卒來援的,世人稱讚秀實的謀略。
興元元年(784),皇帝下令追封秀實為太尉,追贈諡號「忠烈」。賞賜五百戶的賦稅,莊園、府第各一座。大兒子封三品官,其餘兒子封五品官,都是正品官員。皇帝回到京城後,又下令祭祀他,表彰門庭,親自題寫碑文。
文宗太和年間,秀實的兒子伯倫才為他建廟,皇帝下詔賜給儀仗隊,賜給國庫的綾絹五百匹,用少牢的規格祭祀。
伯倫經多次升官,官至福建觀察使,死在太僕卿任上。當時宰相李石請求文宗增加辦喪事的財物衣衾,鄭覃說:「自古以來的為國捐軀者,還沒有誰比得上段秀實。」皇帝心裡難受,因此提前退朝,並批准宰相的請求。
秀實的孫子嶷、文楚、珂都是知名人物。
段嶷自鄭滑節度使任上入京都任右金吾衛大將軍,封為西平郡公。文宗時的「甘露之變」,段嶷應當處死,裴度奏請皇帝說,忠臣的後代,應當免去死罪。降職出任循州司馬。
段文楚在咸通末年任雲州防禦使,當時李國昌是振武節度使,國昌的兒子克用想得到雲中郡,帶兵攻打雲州,在鬥雞台下殺死了文楚。沙陀人叛亂是從這時開始的。
段珂,僖宗時住在潁州。黃巢起義軍圍攻潁州,刺史想以全城投降,段珂招募青年抵抗,大家帶著乾糧請求跟隨他作戰,黃巢起義軍就敗退了。段珂被任命為潁州司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