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史 · 卷二十八
譯文
韓麒麟,昌黎棘城人,自稱是漢朝大司馬韓增的後代。 他雖然年幼,卻喜愛學習,儀表俊美,善於騎馬射箭。景穆監理朝政,任他為東曹主書。文成帝即位,賜給他漁陽男的爵號。後來參加征南將軍慕容白曜率領的征討,攻打升城,軍中有很多人受傷。等到攻破城池,慕容白曜準備把抓到的俘虜全部活埋。韓麒麟勸告說「:現在我們謀圖向南進取,應顯示寬厚仁愛。強敵在前,尚未打敗,卻坑殺許多人,恐怕南齊不容易圖取呀。」白曜聽從了他的勸告,下令將俘虜全部釋放,讓他們恢複本業。南齊人十分高興。後來,慕容白曜上表請求朝廷任韓麒麟與房法壽任冀州刺史。慕容白曜進攻東陽,韓麒麟為他提供六十萬斛軍糧和各種攻戰器械,使得軍需用品毫不匱乏。白曜被朝廷誅殺,韓麒麟多年沒有升遷。 孝文帝時,他任齊州刺史,封為魏昌侯。做官時很少用刑罰。從事劉普慶勸他「:您受朝廷之命治理中原時,沒有殺戮什麼人,憑什麼樹立威信?」他回答說:「人們不觸犯刑律,我為什麼要殺戮?如果必須靠殺人來樹立威信,當用你來試試。」劉普慶滿面慚愧地退下。韓麒麟因新歸降的人沒有能進身官府,讀書人頗受壓抑,便上表請求朝廷應該任用歸附的豪門望族,增加官吏數額,廣泛延納賢士哲人。這樣,使大族蒙受恩榮,人才獲得進取的機會,人人懷念朝廷恩德,使地方安穩寧靜,或許根本就在於此。朝廷會議,同意了他的意見。 太和十一年(487),京都一帶發生大饑荒,韓麒麟上表陳述時務,說: 「古代聖哲的帝王治理國家,建立政權,積蓄九年的糧食,才稱得上太平。所以親自耕田千畝,給百姓做出表率。這樣才能使天下衣食豐足,禮儀盛行。到了後來,帝王仍崇敬力田農業,繳納糧食的人同在戰場上殺敵的一樣都可以得到朝廷賜給的爵位,種田的人同孝敬父母、和睦兄弟的人一起可以得到同樣的獎賞。這實在是歷代帝王一貫的做法,為政者所必須首先考慮的。現在,京城的人不種田的居多,不勞而食的人口,三分之中有其二。一個人不種,就可能會挨餓,更何況像現在這樣,不耕田者數以萬計?所以,近年山東遭受水災,而有很多人挨餓受凍;今年秋天京城發生旱災,谷價飛漲,實在是因為農民不事農業,平常沒有積蓄的緣故。 「陛下您天資聰明英縱,德望高於三王五霸。儘管上面有您覆天載地的恩澤,下面卻仍有挨餓受凍的百姓,都是因為有關的部司不制定出獎勵農耕的制度,官吏不體恤農民,不把農耕作為根本。自從長久昇平,多年豐收,官吏競相浮誇,漸漸養成奢侈的風氣。由此使得種田的人越來越少,土地荒蕪的越來越多;府庫里的糧食布帛幾乎用完,集市上的東西卻很充盈;家裡衣食匱乏,道路上行走的人卻盛裝艷服,忍飢受寒的根本原因,實在由此引起。我認為凡是珍奇玩好,都應該禁絕;婚喪嫁娶的禮儀,都應該制定一定的格式。讓富貴和貧賤的有所區別,人人歸於樸素。根據天下男女數量,按人口多少分給田地,下級官吏四時到鄉村巡行督促,上級官吏,一年檢查一次,多勸農夫耕田,根據耕田情況,嚴加獎勵和處罰。數年之內,一定會有豐余,再遇到災荒,可避免流離死亡。 「過去審核農戶交納情況,發現田租賦稅既輕且少。我所管轄的齊州,百姓交納的租粟只夠官吏的俸祿,入倉的數量很少。雖然對老百姓有好處,卻不可以長久這樣下去。假如遇到戰爭或天災,恐怕救濟的東西都無處獲得。請求朝廷減少徵收絹綢和布匹的數量,增加穀物的數額。豐收年景就多積存一些,遇到荒歉就拿出來賑濟。這就是所說的把私人的糧食寄存在官倉,官倉有積蓄,則老百姓就不會再有災荒年了。」 韓麒麟性情恭敬謹慎,經常將國家的律令放在座位旁邊。臨去世的時候,家中惟有數十匹作為俸祿的絲絹。他的清貧就是這樣。 韓子熙,字元雍。從小就能自我約束,頗有學問見識,任清河王元懌的郎中令。最初,他的父親韓興宗把父親韓麒麟的封爵讓給弟弟韓顯宗繼承,顯宗不接受,子熙仍然成全父親的意願,自己始終不繼承。顯宗去世,子熙蒙受朝廷別的封爵,又把封爵讓給了兄弟韓仲穆。他同兄弟之間就是如此友愛親密。他的母親去世,守喪完全按照禮節。他被清河王元懌所信任,為母親守喪期間,元懌將他的職位空著也不找人代替。等到他守喪完畢,又重新任用。元叉害死了元懌,很久沒有下葬。子熙十分憂慮憔悴,住在野外替元懌守靈。聲言如果元懌的王號不重新恢復,屍體不按朝廷大禮遷葬,自己終身不再做官。後來,靈太后又掌握朝政,任元叉為尚書令,解除了他領軍的職務。子熙與元懌的中大夫劉定興、學官令傅靈瞯、賓客張子慎向朝廷上書,申訴元懌的冤枉,斥責元叉、劉騰對元懌的誣衊。靈太后看到奏章進行廷議,又任子熙為中書舍人。後來,剖開劉騰的棺木,處死了元叉。不久,子熙奉命修撰國史。建義初年,他兼職黃門,不久正式任黃門職務。 子熙清廉自守,不隨便與人聯絡交結。他早年喪父,叔父韓顯宗將他收養。顯宗去世,兒子伯華年幼,子熙對於這位從弟十分友愛,就像同父同母所生的一樣。經常住在一起,自己的車輛馬匹錢財,任他享用,臉上從未表現出不愉快的表情。他又上書朝廷,請求賜給伯華官職,於是,伯華被任為東太原太守。伯華在任上,被刺史元弼侮辱,子熙便哭著在朝廷上訴說這件事,明帝下詔調查,元弼受到了指責。 爾朱榮擒獲葛榮後,將他送到京城。莊帝想當面斥責葛榮。子熙認為葛榮既然是罪魁禍首,知道自己一定會被處死,恐怕很不順從,不宜再去看他。爾朱榮聽說後十分惱怒,請求加罪子熙。莊帝饒恕了他。邢杲叛亂,朝廷命子熙去招撫,邢杲假稱投降,子熙相信了他。回到樂陵,邢杲再次反叛。子熙回到京城,坐罪交付廷尉處理,判以大辟罪,朝廷饒他不死,免去了他的官職。孝武初年,任著作郎,因奉命冊封勛臣,被封為歷城縣子。 天平初年,為侍讀,任國子監祭酒。子熙生活儉樸,安貧樂賤,喜好清靜閒散。京師剛遷到鄴城,朝廷給各部司配有兵丁,以供驅使,當時人們都認為祭酒是一個閒散職務,只給了兩個人。有人勸子熙奏請朝廷多給幾個人,子熙說:「朝廷不願意多給祭酒配備兵丁,關我韓子熙什麼事?」議論的人都稱讚他。元象年間,加封他為衛大將軍。 原先子熙給他的兄弟娶王氏為妻,王氏是他姑母的女兒,生了兩個孩子。子熙還沒有娶妻,後來與寡婦李氏苟合,生了三個孩子。王氏和李氏不和睦,經常互相爭吵,子熙因此慚愧氣憤,積鬱成疾。死後,遺囑後代不要向朝廷請求諡號。他的兒子沒有遵行,便向朝臣請託求諡。武定初年,朝廷贈封他為驃騎大將軍、儀同三司、幽州刺史。 韓顯宗,字茂親。為人剛直,敢當面向皇帝直言諫諍。也十分有才學。和尚法撫,在三齊一帶被稱為聰明過人,曾與顯宗比試。抄了一百多個人的名字,每人各讀一遍,隨即背誦,法撫記錯了一兩個,顯宗卻沒有一處錯誤。法撫嘆服,說「:貧僧有生以來,只佩服你這個年輕人啊!」太和初年,顯宗被舉薦為秀才,朝廷對策,取為甲等,任命為著作佐郎,後又兼任中書侍郎。朝廷決定遷都洛陽,顯宗給孝文帝上書說: 「一、聽說皇上今夏如不巡視三齊,也要出遊中山,我認為不應該這樣啊。當今徭役應當早日停止,洛陽應早日建成。節省費用開支,徭役就可以減少;將一些不必要的工程合併,洛陽就可以早日建成。希望您的車駕及早回到京城,這樣可以省去各州郡供應的費用,南部州縣可以免除各項徭役的紛擾,北都可以停止骨肉分離的嘆息。洛陽可以馬上遷入,群臣百姓會高興得像回到家裡一樣。 「二、自古以來,聖哲開明的皇帝都把勤儉節約當成美德,昏庸淫亂的君主必會因奢侈腐化留下禍患。我朝先代帝王都節減皇宮的開支而致力於經略國家大事,所以能夠使基業開拓廣大,國運興隆平安。今天洛陽的城址,是魏明帝營造的,卻被前代所譏諷。望陛下對舊城城址盡力縮小。過去北都的富豪人家,比著看誰的府宅豪華,現在借著遷都的機會,應該申明禁令,讓窮人和富人的住宅都有一定標準,不能超過國家的規定。街道要寬廣筆直,溝渠要往來交通,寺廟和官衙要有區別,官民不要雜處,要永遠成為百代不磨的典範。 「三、聽說您的車駕到洛陽,只帶領著數千名騎兵,我認為您很不應該這樣做啊。富貴人家的孩子,還不坐在危險的房子下面,更何況您是擁有萬乘大國、富有四海的帝王呢!掃清道路再行走,還恐怕會有車輛傾覆的閃失,更何況跋涉萬水千山而不多加考慮呢。 「四、陛下您耳中經常聽的是佛法的聲音,眼中經常看到的是經典巨著,口中說的是國家的各種法律,心裡考慮的是天下紛繁的事務,日過中午才吃上飯,夜半三更才能就寢。再加上對雙親十分孝敬思念,隨著年歲的增長,傾注的感情越來越多。又用力於文章大業,每日揮成數篇。雖然您智力過人,不感到這些事情煩難,然而,不愛惜精神,存養性情,就不能有無疆的壽命。莊周說過『:身體有限度,而智慧卻無窮盡,用有限度的身體,去役使無窮無盡的智慧,體力會消耗完的。』這使愚臣我常常憂慮不安啊。」 孝文帝對他的意見頗願採納。 韓顯宗又上表說: 「前代選拔人才,必先正定名分。所以,有賢良方正的說法。現在各州郡察舉的人才,徒有才幹優秀,孝敬父母的名聲,而沒有優秀和孝敬的事實。朝廷只看他們的出身姓氏,不再考慮其他條件。如果這樣,可令州郡另外察舉出身望族的人作為做官的人才,何必讓他們假冒優秀與孝敬的資格呢?所謂門閥望族,只是他們祖上的功績,對朝廷有什麼益處呢?對國家有用的,是賢良卓越的人才。假如他有才幹,雖然出身像屠戶、漁夫、奴僕、俘虜那樣卑賤,聖上您也要不恥於以他們為臣;假如他沒有才幹,雖然是大禹、商湯、周文王的後代,也會自己淪為皂役奴僕啊。有些論者可能會說:『現在世上沒有有才幹的人,不如在望門大族選拔人才。』這也是錯誤的。怎麼因為世上沒有周公、邵虎,便撤掉宰相的職務而不再設置呢?只有通過考核,認為他有寸長銖重般的能力,就可先敘職任用,這樣賢才就不會遺失。」 又說「:皇帝之所以能夠高居尊位而駕馭天下,在於威望;百姓所以改惡向善,是受法律的約束。所以建國立家,一定以刑法去治理。救活人的生命,靠的也是刑法。有了罪就應當受到懲罰;懲罰那些犯了罪的,雖然用的是木板和鞭子一類較輕的刑具,而人們也不敢再犯。有了法律制度而不執行,人們心存僥倖,那麼,雖然用夷滅三族的重刑,也不能肅清犯罪行為。自太和年以來,沒有過多地對盜賊處以斬首棄市的重刑,而天下卻太平無事。由此看來,止息犯罪在於嚴格執行法律,不在於加重刑罰。現在州郡的官員,只圖博取一時的虛名,濫肆實行刑罰;朝廷的官員,也都認為嚴酷苛峻為執法無私,認為仁恕寬厚為放縱容忍罪犯,互相仿效督促,便成了風氣。陛下居於九重深宮之內,視百姓有如赤子;朝廷各個部擔當處理各種事務的重任,對百姓卻有如仇敵。所以堯和舜這樣聖明的皇帝只有一個兩個,而像夏桀、殷紂這樣的暴君卻數以千百。天地暢和之氣不出現的原因,大概就在於此。應該告誡百官群僚,要施恩惠於黎民百姓。」 韓顯宗又上奏章說「:過去周平王因被犬戎族進攻,將都城向東遷至河洛一帶,鎬京仍然稱宗周,是為了保存根本。光武帝劉秀雖號稱中興,對洛陽實在是草草創建,西京仍設置京兆尹,也不廢除舊時的建制。現在陛下您發揚光大祖先開創的基業,遷往中原,根據古制恢復漢族禮儀,這實在是盛大的舉動。根據《春秋》一書的意思,有皇族宗廟的城市叫都,沒有的稱邑,這是不容改動的典章。況且在北部的代都,有皇族的宗廟和先王的墳墓,王業的基礎,天子的依託,但如果說那裡是神鄉福地,也差得太遠了。現在,代都只同於一般的州郡,我為此感到很不安。我認為代京建立輔地,設置京兆尹一職,都應該和過去一樣。尊崇根本,重視舊制,以光耀史冊。」 他還說:「我見洛陽的規定,居住按照官位的高低劃分,不按照姓氏宗族。然而,官位是不穩定的,有的早晨榮耀而晚上就已敗落,那麼,士大夫就會與庶民住在一處,偷盜的贓物就會在富饒之區查獲,事情的顛倒,或許就像這樣。古代聖賢的帝王,一定要讓職業不同的人分居在不同的地方,是想讓他們職業穩定,志向專一。職業穩定就不會三心二意,志向專一就不會任意胡來。所以,讓他們耳濡目染,不用監督就能成功;父兄的教育,不用嚴厲施行,就能產生作用。太祖道武皇帝創立基業,撥亂反正,日不暇給,然而,還讓官民分開居住,不使他們混雜在一起。作坊、屠戶、酒店都有固定的場所,各行各業的商人也都住在一起,不設立律令,可以自由買賣。居住不能混雜,假如在一處彈箏吹笙,輕歌曼舞,一處有嚴厲的教師在授課,背誦《詩經》,講解《禮記》,讓學童們自己選擇,那麼,到歌舞場上的會數以萬計,而到學館的卻沒有一人。這就是手藝人不能雜居,讀書人不應與從事其他職業的住在一起的最好證明。所以,孔子說居必擇仁,孟母利用三遷作為訓誡,聖賢者明哲的教誨,如此重要。假如讓工匠之家學習士大夫的風度禮儀,恐怕一百年也學不成;讓士大夫家的孩子仿效匠人的音容儀態,一天就可以學會。讓讀書人在一起,那麼,禮教就容易興盛;與工匠們住在一起,風氣習俗就難以改變。朝廷每次選拔門第高的人,則察看他的婚姻情況和祖上的官階,據此作為升降官職的依據,考慮得是多麼周密啊。至於有技藝的人進入仕途,能夠與富室貴族房宅相連,又多麼簡略啊。現在根據古制建立標準,劃分好住宅的區域。凡是遷居的都是公家的土地,分別工匠和士大夫的住處,在於朝廷一句話,有什麼可猶豫的,而影響了遷都這件盛大壯美的事情?」 孝文帝認為這些意見很好。 孝文帝曾經對韓顯宗和程靈箈說:「著書立說的重任,由撰寫國書的人擔任。你們的才華,我很了解。中書省的情況,你們都聽說了。如果與古人相比較,像班固、司馬遷那樣的人才,自然很少。如果與當代的人相比較,你們應該首先推舉崔光。」孝文帝又對顯宗說「:比較你的才能,可居於中等。」對程靈箈說:「你與顯宗,也有差別,可居於下等中的上乘。」顯宗說:「我才識短淺,但與崔光相比,實在要強得多。我認為陛下您過於尊崇過去而輕視現在。過去揚雄撰寫《太玄經》,當時還不免被人譏刺為只能作蓋醬罐的毫無價值的廢品。二百年以後,其價值超過了所有人的著作。現在我所撰寫的,雖然不足以光大帝王的事業,然而萬代之後,卻可以從中了解先帝們的輝煌業績和陛下您昭彰後世的道德,這既不次於《唐典》,也不遜色於《虞書》。」孝文帝說:「假如我無愧於虞舜,你同堯的臣相比,會如何呢?」顯宗說:「您可以和堯、舜相提並論,公卿大臣難道不都是高陽氏的八個傑出人才嗎?」孝文帝說「:你的著作,僅僅是奉行職務,並不是優秀的史書啊。」顯宗回答說「:我生逢您所治理的開明盛世,直筆寫來,毫不懼怕,又不接受別人的金錢,睡得安穩,吃得有味,這又比司馬遷、班固優越呀。」孝文帝聽了很不以為然。顯宗後來又與員外郎崔逸等人一起修訂朝廷禮儀。 孝文帝曾下詔對朝臣們說「:近代以來,出身的高貴與卑賤,常有固定的劃分,我認為這樣既可以,又不可以,應該認真考慮。」李沖說「:不知道自古以來設置官位,是為了那些出身富貴的膏粱子弟安排個位置呢,還是為了參贊政治,有益於當時呢?」孝文帝回答說「:都是為了百姓。」李沖接著說;「如果是為了百姓,陛下您現在為什麼專門看重門第的高低,而不下達選拔人才的詔書?」孝文帝說「:如果有異乎常人的才能,不怕別人不知道。然而,那些生於有身份的人家的子弟假如還沒有被錄用,只要道德清純篤厚,我可以任用他。」李沖問:「像傅岩、呂望這樣的人才,難道可以用門第出身決定他能否被舉薦?」孝文帝說「:像這樣濟世治國的曠世奇才太少了,許多朝代才會有一兩個。」李沖對諸位公卿大臣說「:正想向各位求救。」秘書令李彪說:「軍隊中人才少,不足以作為證明。如果我有什麼想法,能不向聖上暢所欲言?陛下如果僅僅以地域門望裁量人才,不了解魯國的季孫、叔孫、孟孫雖任三卿,哪裡趕得上孔子所要求的德行、言語、政事、文學四項人才的標準呢?」孝文帝問:「這如何解釋?」顯宗答道:「陛下遷都洛陽,各項禮儀制度都得到革新,國家能否興旺,在此一舉。從國事考慮,不要問他是否是中秘監、令的兒子,就一定任為秘書郎。歷來任中秘監、令的,兒子們也一定能勝任嗎?」孝文帝問「:你為什麼不主張讓當世的權門貴族任監和令的職務呢?」顯宗回答:「陛下認為物不可類聚,不應該老是讓貴族的後代繼承前代的職務,卑賤的就永遠只能承襲卑賤的職務。」孝文帝說:「如果有遠見卓識,才能傑出的,我也不拘泥於這個成例。」韓顯宗後來任本州的中正官。 太和二十一年(497),孝文帝親自南征,任命顯宗為右軍府長史、統軍。軍隊到達赭陽,南齊守將成公期派他的部將胡松、高法援等率領齊軍和蠻軍進攻魏軍大營,顯宗率軍迎戰,將齊將高法援斬首。顯宗率軍到了新野,孝文帝問他:「為什麼不張貼布告?」顯宗回答說:「我過去見鎮南將軍王肅俘獲二三個賊兵,幾匹驢馬,就寫露布表功。我在京城的東觀,私下裡常常嘲笑他。最近我仰伏您的神威,得以摧垮敵兵。由於兵少力單,擒斬敵兵的數量不多,如果因此甩動長長的衣袖舞之蹈之,張揚功勞,仿效王肅過去的做法,罪過更重。所以,我收起毛筆,捲起白絹,不發露布,只將戰況呈報給您就行了。」孝文帝說「:像你建立的功勳,可以封為王侯。等到赭陽平定後,再一併封賞。」新野平定,任顯宗為鎮南廣陽王元嘉的咨議參軍。顯宗在給孝文帝的奏章中,頗有矜持驕傲的口氣,自己訴說過去的功勞。孝文帝下詔說「:顯宗進退失度,行為不檢,有損朝廷清純的風氣,交付尚書按律處分。」兼任尚書職務的張彝奏報免除顯宗的官職。孝文帝下詔命他以布衣的身份任咨議,以觀後效。 顯宗失意喪志,遇到往洛陽寫信的機會,便寫了五言詩贈給御史中尉李彪,以抒發鬱結在胸中的憤懣。太和二十三年(499)去世。 程駿,字駘駒。他從小失去父親,家境貧窮,守喪時以孝著稱。拜劉延明為老師,性格機敏,酷好學習,晝夜苦讀,沒有倦意。劉延明對學生說「:告訴他事物的一個方向,就能推知其他三個方向,程駿僅次於這樣啊。」程駿對劉延明說「:現今提倡名教的讀書人,都說老莊的話虛無怪誕,不切實際,不可以用來治理國家。我認為不是這個樣子。老子著抱一的學說,莊生申述性本的宗旨。如果都能做到這樣,世道可以說就十分順達了。人如果不專一守本,那麼煩惱就會產生;過去任性自為,就會流於放蕩喪失真性情。」劉延明說:「你還年幼,說話就這樣老成,真好啊!」從此,他的聲譽遠播。沮渠牧健拔擢他為東宮侍講。 太延五年(439),涼州平定,程駿遷往京城,被司徒崔浩賞識。文成帝繼位,任程駿為著作郎。皇興年間,任高密太守。尚書李敷奏報程駿實在是一個史才,朝廷正準備修史,請求把他留下。奏章報給獻文帝,同意了李敷的意見。獻文帝屢次與程駿討論《易經》、《道德經》的含義,對群臣們說:「我與程駿談論,思想十分舒暢。」獻文帝問程駿的年齡,他回答說「:六十一歲。」獻文帝說「:昔日姜太公年紀高邁而遇到周文王,你今日遇到我,難道不是太早了嗎?」程駿答道:「我的才能雖然不如姜太公,陛下您的尊貴卻超過周文王。如果上天再讓我多活幾年,我一定像呂望編寫《六韜》那樣竭盡全力為您效勞。」 延興末年,高麗王高璉請求將女兒送給獻文帝做妃子。孝文帝任程駿為散騎常侍,賜給安豐男的爵位,持節到高麗國迎接高璉的女兒。程駿到了平壤城,有人勸高璉說:「北魏過去與燕國通婚,後來又進攻人家,是由於迎親的使者看見那裡山川險要的緣故。現在如果我們將女兒送去,恐怕後果和燕國沒有什麼不同。」高璉便謊稱女兒死去。程駿與高璉反覆交涉了一年,用大義批評高璉,高璉十分氣忿,斷絕了程駿一行人的酒飯,想逼迫和羞辱他們,但由於懼怕北魏而不敢加害他們。恰巧獻文帝駕崩,程駿才回來,被封為秘書令。 開初,朝廷將神主遷到太廟,有司奏稱:按照舊例,廟中的執事官都應該賜給爵位,現在應依舊例。朝廷下詔讓朝臣們評議這件事,群臣都認為應該按照舊例。程駿卻認為不可以,上表說:「我聽說名器被帝王所寶貴,山河為國家所珍重,所以漢代的帝王作出規定,不建立大功,就不分土封侯。沒有見過在宗廟料理事務,卻能得到疆土的賞賜。雖然也曾有帝王這樣作,暫時又被沿襲,然而怎麼能將帝王們一時的恩澤當成萬世不變的成規呢?」奏報朝廷,同意了他的意見。文明太后對群臣們說:「議論事情,應當正直而又遵循古代的典章制度,怎麼可以依循暫時的舊例呢?」賜給程駿衣服一套,帛二百匹。朝廷又下詔說:「程駿做官清廉謹慎,論事常合朝廷的意見,家裡沒占有什麼財貨,室中卻有道德高尚的主人。可賜給帛六百匹,以表彰他節儉清正的美德。」程駿得到這些東西,全部分給了親朋舊友。 程駿性格正直,不與世爭榮。太和九年(485)正月病重,留下遺言說:「我崇尚節儉,怎麼能死了之後厚葬呢?過去王孫實行裸葬,是對厚葬有所感慨才這樣;士安用粗蓆子埋葬,顯得過於矯情和嚴厲。我死了,入殮時可以穿上平時的衣服,隨葬的明器遵從古制。」程駿最初病危,孝文帝和文明太后派使者來問候他,命御醫徐謇給他診治,賜給他湯藥。臨終時,朝廷下詔封他的兒子程公稱為中散大夫,從子靈箈為著作佐郎。死後,孝文帝和文明太后十分傷感痛惜,賜給他棺木一口,朝服一套、帛三百匹,追贈為兗州刺史、曲安侯,諡號為憲。 李彪,字道固,頓丘衛國人,這是孝文帝賜給的名字。家庭貧寒,從小失去父親,飽受貧困折磨。然而卻胸懷大志,好學不倦。最初,受學於長樂的監伯陽,伯陽十分稱讚他。後來與漁陽的高悅、北平的陽尼等人想一起隱居名山,沒有實行。高悅的兄長高閭學問廣博,才幹突出,家裡藏有很多圖書典籍,李彪便到高悅家借閱,天天手抄口念,廢寢忘餐。不久回到家鄉。平原王陸睿年近二十歲,素懷大志。他娶東徐州刺史博陵人崔鑒的女兒為妻,迎親路經冀州、相州,聽到李彪的名字,專門去拜訪他,兩人舉行了師友的禮節,為州郡的人們所稱道。李彪便被舉薦為孝廉,到京城入學館受業。高閭稱讚他不久即可貴顯,李沖對他禮遇甚厚,李彪與他們關係十分密切。 孝文帝即位之初,任他為中書教學博士。後來又封為散騎常侍、衛國子,出使南齊。又任秘書丞,參與著作等事。自從文成帝以來到孝文帝太和年間,崔浩、高允撰寫國史,編年序錄採用了《春秋》的體例,遺落了許多重大的時事。李彪與秘書令高..上書,請求按司馬遷、班固創立的史書體例,撰寫分為紀、傳、表、志等目。 李彪又寫表陳述有關封賞的事情七條,其一說: 「古代聖哲的先王創立的制度,從天子到公卿,往下再到看門的和打更的,他們住的房子,坐的車子,穿的衣服,都有等級差別。地位低的不得超過地位高的,卑賤的不得超過高貴的。這樣,才上下有序,人心穩定。現在的風氣,人們競相浮華,情志變化無常,大肆興辦耗費財力人力的事情。耗費財力的,如製造大批的綾羅綢緞和珍奇玩好;耗費人力的,如建造宮殿廟宇,並大加粉飾。這些妨害男子耕作女子紡織的事情,真是不勝枚舉啊!漢文帝時,賈誼上疏,說當時朝政可令人長久嘆息的事情有六,這便是其中之一呀。 「上邊所喜好的,下邊一定仿效。所以,越王好勇鬥狠,而將士大多輕生敢死;楚王喜歡瘦子,而國內就有人挨餓減肥。現在,太上皇和皇上帶頭節儉,並下詔命官民都要勤勞。但是,百姓的奢華之風仍未變革,難道是楚國和越國的人就那樣容易改變,我們魏國的人民就這樣難以變化?這是因為朝廷的制度沒有宣傳,人們沒有被感化所造成的。我認為住宅、車輛、服裝,自百官以下到普通百姓,應該規定出等級式樣。使高貴的不至於使用卑賤者的,卑賤者不至於違制使用高貴的,人人都不能任意奢侈,有違典章制度。」 其二說「:《易經》上稱『:掌管國家神器都不如天子的長子。』《左傳》說『:太子繼承王位,莊稼就長得好。』然而,無人祭祀則皇室宗廟就沒有供品,太子被廢除國家的神器就無人可傳。聖賢們知道這個道理,所以立下誥書作為世代遵奉的法典。過去周代的天子懂得這個道理,所以,推崇儒術以教育太子,太子因此養成美德,施行政治對於黎民百姓大有好處,所以世代擁有天下,前後歷經八百年。到了嬴政當了秦國的皇帝,不用做人的正道教育他的兒子,他的兒子於是養成兇惡的品質,對待百姓肆虐橫行,因而國運短暫,立國只有兩代便被滅掉。滅亡與興盛,其原因在於前代對後代如何教育。所以,《禮經》上說:『太子出生後,要舉行大禮,讓人抱著他,有司的官員嚴肅端莊,在南郊拜見。』表明太子身份的重要,要被上天知道。『經過宮闕就下車馬步行,經過家廟就去叩拜』,這是申明孝敬尊長的道理。然而,古時候的太子,把自己看成是普通的子民百姓,所以,教育能穩固地在他身上施行。這是古代給我們留下的一面鏡子呀。高宗文成皇帝,感嘆幼年時老師對他不勤加教誨,曾對群臣們說:『我剛開始讀書時,年紀很小,不能專心。到稱帝後,每天面臨著繁重的政務,又無暇溫習。現在想起來,如果不是我的過失,也是因為老師不勤勉教育。』尚書李訁斤趕快跪下來免冠謝罪。這是近代給我們提供的借鑑。 「太皇太后幫助高宗文成皇帝料理朝政,又將顯祖獻文皇帝培育成材。豐功偉績遠遠地超過前代帝王。陛下您從小就蒙受她的教誨,您對她的尊敬也日益增加,到了太子出生後,您親加撫育教導,日日檢查,月月考課,實在勞心費神。今天,應該按照古制聘請老師,用以教導太子。教導正確太子就行為端正,太子端正就是皇家的福分,皇家有福則天下萬民就享受太平。」 其三說:「《禮記》上說:國家沒有三年的儲蓄,就不能叫做國家。光武帝劉秀因一畝地不實在,就加罪於地方長官。聖人憂慮世事重視糧谷,是那樣殷勤,不舍晝夜;開明的君主體恤百姓的生活,勸農耕桑,是這樣熱切。近年山東饑饉,去年京城歉收,百姓們紛紛出走逃向豐收地區。他們既荒廢了所經營的產業,遭受疲勞飢餓的折磨,又使國體遭到損傷。如果先多積蓄些糧食,按人口發給他們,他們怎麼會扶老攜幼,流浪到千里之外逃荒要飯?拿今天的情況與古代相比,實在可怕呀。 「我認為應從州郡常年的租賦收入中拿出九分之二,京城每年費用開支的剩餘部分,各立專門機構管理。豐年則鼓勵百姓糶糧,積聚在官倉中;遇到荒年則加上二成利潤,糶給百姓。這樣,人們一定專心務農耕田以購買官府的布絹,又注重積存財物以買取官倉的糧食。豐年則積存,荒年則賣出。另外,設立管理農業的官員,從州郡人戶中抽去十分之一作為屯戶。根據水陸交通的便利情況,估計田畝的數量,把從犯人那裡追贓,或出錢贖罪和其他收入中余剩的錢用來購買耕牛,租給屯戶,令他們盡力耕種。一個農夫每年要求他交納六十斛糧食,除了徵收正課之外,再讓他們服一定的雜役。做好這兩件事,數年之內就會積存糧食,人民豐足,雖然遇到災荒也不會受侵害。 「我又聽說前代賢明的帝王都一定關懷遠方的人才,禮賢下士,拔擢沉滯不起的英才。所以,漢高祖經過舊時的趙國,訪求樂毅的後代;晉武帝擁有天下,卻表彰吳、蜀之地的俊才。我認為應在黃河以南七州中選拔人才,讓他們到京城中,按照中原官吏的標準,根據能力加以任用。這樣,一可以表明我朝對新舊占領區的人才一視同仁,二可以懷柔長江、漢水一帶士民百姓歸順我朝的感情。」 其四說:「漢朝制度,過去斷獄決囚在冬季,至孝章皇帝時改在十月,用以孕育在地下萌動的萬物。後來遇到旱災,議論的人認為十月斷獄,陰氣微弱,陽氣散泄,所以導致旱災發生。朝廷將此事交給公卿討論定奪。尚書陳寵說『:冬至時陰氣才萌發,所以,十一月有射干、芸、荔等草木初動,周代以這一天為春天的到來。十二月陽氣向上涌動,所以,山雞鳴叫,家雞抱雛,殷代認為是春天的開始。十三月陽氣已經降臨,蟄伏在地下的蟲子都已甦醒,夏代當作春天的到來。三個朝代把動植物的萌動現象,分別演化成人統、地統、天統三歷。在三統一月處決囚犯,是不順應天意的。』孝章帝同意他的意見,定在十月斷獄。 「現在京城和各州郡斷獄決囚,常常放在冬季,不根據《三統曆》推算萬物萌動發育的情況。對囚犯寬大赦免的情況,現在遠超過了從前,按照典章法律的要求,則是很大的缺陷。今天這種做法,難道就是所謂的幫助陽氣發生上升,對萬物奉獻一點仁愛之心嗎?實在應該借鑑周代的典章,採納漢代的規定,將全國斷獄的時間定在初秋開始,初冬結束。不在《三統曆》確定的春天施行斬首、絞死一類的刑罰。這樣,道德就會施及人世和陰間,仁愛能夠流傳於後代。」 其五說「:古代的大臣有因為不廉潔坐罪被處罰的,不說他不廉潔,而說他盛食物的罐子不注意裝了別人家的東西。這是國君對顯貴大臣禮貌,不直接說明他的罪過。大臣犯了罪,則洗淨官帽,帽纓上加劍,請求自殺,這表明大臣知道自己的罪過而不敢逃脫刑罰呀。我朝禮遇大臣,禮儀崇尚前代。自太和年以來,有犯罪當被砍頭的,大多讓他回家自盡。頒發命罪臣自裁的聖旨時,陛下您惻隱沉痛,言語悲切,熱淚雙垂,朝臣們有目共睹,天下士民有耳皆聞,實在能夠感動將死者的心靈,慰勉罪臣親友的感情。然而,只是恩澤發於您的內心,並沒有成為永久的制度,所以我敢陳述自己的淺見。 「漢文帝時,有人告發丞相周勃謀反,朝廷將他關押在長安監獄中,對他的拷打羞辱與僕役一樣。賈誼便上書,極力陳說君臣的大義,不應該這樣對待周勃。對於朝廷重臣,天子應該為他改變自己一向嚴肅的表情,十分禮貌地接待他,下級官吏應該畢恭畢敬地敬重他。他有了罪過,可以免除官職,可以將他賜死,不應將他捆綁起來,送給司法部門鞭打他,讓衙役辱罵他,更不應該讓老百姓看到這種情形呀。行刑時,犯罪的大臣跪向北面,朝著宮庭的方向再次叩拜,然後自裁。天子則說:『你們犯了罪啊,我待你們夠有禮節了。』朝廷不用派人就將刑罰執行了。 孝文帝完全接受了他的意見,以後大臣犯罪,都讓他自殺而不再受刑。到了孝武帝時,又恢復了下獄的做法。這是由於孝文帝只在自己在位時這樣執行。並沒有作為制度確定下來的緣故。」 其六說「:《孝經》稱遵循父子之道是人的天性,這表明父子同體同氣,可以永聚而不可以分離。犯了罪而不株連,是帝王的仁恩厚德。而有些沒有感情的人,父兄被關押在監獄,子弟們卻沒有痛苦悲傷的表情;子弟受刑罰,父兄沒有慚愧的容色。依然宴歡享樂,悠遊自在。車馬和過去一樣豪華,衣冠和從前一樣鮮艷。這難道是父子兄弟同體共氣,安危與共,福禍同擔的道理嗎?我認為如果父兄犯了罪,應該讓子弟穿著素淡的衣服,袒露著脊背,到宮門請罪;子弟如果犯罪,應該讓父兄引咎自責,乞請將自己解押到司法部門問罪。如果職務重要,不適宜允許他到有司接受處罰的,可寬慰勉勵,將他挽留。這樣,足可以嚴厲地警醒淺薄的世風,使人們知道什麼叫恥辱。」 其七說:「《周禮》上說:臣子家遇到大的喪事,君主三年內不派人到他家裡呼喚他做事。這是聖人們根據人的感情制定的禮節,讓孝子盡完自己對父母的哀悼之情。周代末年國家混亂,喪禮漸漸消亡,所以,只在腰裡紮上喪帶就算穿孝,戴上白帽子就算哀悼。到了暴虐的秦國,喪禮幾乎全部泯滅了。漢代初年,屢次興兵打仗,沒有能夠遵循古制。到宣帝時,人們如果是軍屯戶,遭到祖父祖母和父母的喪事,守孝不滿三個月,都要服徭役。朝臣們的喪禮制度,沒有具體規定。到後漢元初年間,大臣遇到父母去世這類重大的喪事,才能夠離開官職度完喪期。到三國魏武和孫、劉時,每天戰爭不斷,前代的禮制,又廢而不行。晉朝時,鴻臚寺官員鄭默失去親人,堅決請求離任服完喪事,晉武帝被他的孝誠感動,便下令作為定製。 「我朝立國之初,撥亂反正,還沒來得及建立守喪的制度。現在四方平靜,百姓安居樂業,實在是孝慈之道被推廣、禮教制度興行的時候。然而,我所思慮的還沒有完。朝臣們服完父母們的喪期,回朝任職,穿著華麗的衣服,坐著寬敞的車子,到郊廟祭祀;身上的玉器相撞,聲音清脆;帽帶飄逸,瀟灑風流,就如同參加節日的慶典。這樣作實在傷害了為人子的道德,虧損了天地的根本。我認為大臣們如有遭遇父母喪事的,都要服滿喪期。如果有空缺的官職卻因為這個人去守孝,無人能替補,則可以用特殊的詔書對他慰勉,讓他回來繼續任職。但只能在自己的官衙內活動,和進行一般性的交往,國家的吉慶大典,一概不讓他參預。軍事上出現緊急情況,穿著孝服從征,雖然與禮儀有礙,按道理應該這樣啊!」 孝文帝看了他的奏章連連讚許,不久都被施行。 李彪漸被朝廷重視,孝文帝便下詔說「:李彪雖然不是出身於有名望的門第,上代也沒有人在朝廷中做顯官名宦可成為他的資本。然而,他性情嚴謹聰明,學識廣博,遍讀古代典籍,有剛強舌辯之才,很能被朝廷任用。做官行為優良,受到朝野的讚美,如果不獎賞他的功績,怎麼能激勵勤奮而又有才於的人?特提升他為秘書令。」根據他參與制定律令的功勞,賜給帛五百匹、馬一匹、牛兩頭。 這一年,他被封為員外散騎常侍的職務,朝廷派他出使南齊。南齊派主客郎劉繪接待,並擺設酒宴,備有音樂。李彪辭去了音樂。坐下後,李彪說:「剛才辭去音樂,請您體諒。我國皇帝孝性來自上天所賜,追慕過去馮太后的恩澤,所以最近進行有關喪禮的討論。去年三月的最後一天,朝臣們才脫掉身上的孝服,但還都穿著素淡的衣服上朝。裴、謝二人在魏,也應該這樣。現在辭去音樂,想您不會責怪。」劉繪問「:請問魏朝的喪禮究竟根據什麼定的?」李彪答道「:高宗文成帝去世時,孝文帝才出生一個月。現在,聖上追憶馮太后對他養育的深恩,感激她教育訓誡的厚德,為了深深報答,可以說十分懂得禮儀的變化。」劉繪又問:「如果想遵循古制,為什麼不守完三年的孝期?」李彪回答說「:朝廷大事不能長時間無人處理,所以割捨對太皇太后的深情,屈從於群臣的建議。服喪的感情不異於三年,而不拘於時間的長短,難道算得上失禮?」劉繪說「:在這個亂世規矩太多了吧,何必專拿禮節來應酬人!」李彪說「:聖明的國家自然要定立曠古未有的制度,怎麼能說是應酬人?」劉繪說:「朝廷百官都聽宰相的,朝廷大事交給宰相就行了,何必憂慮無人管理?」李彪說:「五帝時臣子不如國君的能力強,所以國君親自管理國家大事。三王時,君臣能力相等,所以共同管理國事。我們聖上親自管理國事,他的能力可與軒轅和唐堯相比。」 李彪即將回北魏,齊主親自對他說:「你前次出使齊國,回去時寫詩說『:但願能長久得到閒暇,明年再來南朝遊覽。』果然這次你又來了。你這次回去,還會再來嗎?」李彪答道:「請允許我重新賦詩『:宴樂在這天宮般的都城,但此去就永遠不能重來。』」齊主聽了頗覺茫然,問「:說齊都如天宮一般可以,一去不再來是為了什麼?看你這句詩,好像要成永別。這樣,我應當用特殊的禮節為你送行。」齊主便親自送他到琅笽城,登臨山水,命群臣們寫詩為他送別。南齊君臣對他如此看重。李彪前後六次奉命出使南齊,南人都很佩服他的誠懇和淵博。 後來,他任御史中尉,兼著作郎。李彪既然被孝文帝所信任,性格又剛直不阿,便對朝臣中違法行為多有彈劾,遠遠近近的臣僚都畏懼他,豪強們屏聲斂氣。孝文帝常親昵地稱他為「李生」,曾高興地對群臣們說:「我有李生,就像漢武帝有汲黯。」他又任散騎常侍,兼御史中尉,解除了著作郎的職務。孝文帝在流化池宴請群臣,對僕射李沖說:「崔光的淵博,李彪的正直,是我朝得到的兩個賢才。」 孝文帝親自率軍南征,李彪兼任度支尚書,與僕射李沖、任城王元澄等留在京城,參與料理朝廷大事。李彪生性剛直豪爽,與李沖等人意見往往不同,便露於形色,沒有一點屈從的想法。李沖收集李彪過去的罪過,便禁止他在尚書省出入,又上表請求孝文帝免去李彪的所有職務,交給有司處理。 李沖又上表說:「我與李彪相識以來,已近二十年。李彪開始出使南齊時,我見他面色嚴肅,善於辭辯。我見識愚昧,認為他是出類拔萃的人才。等到他官位升遷,參與朝廷的重大活動,聽說他評論今古,討論人物,發言雖在群臣之後,但讚揚忠貞,崇尚正直,言辭懇切,出語坦誠,從不閃爍其辭。我雖然愚鈍,也常常欽佩他的正直無私。等到他任職言官,志向堅定,行為果斷,被他彈劾的人都應聲而倒。赫赫雄威,震動四方;嚴肅剛直的稱譽,傳遍京城,天下人對他刮目相看,貪婪殘暴都因此收斂。然而,也不斷有人私下裡對我說他過於威嚴暴烈,我認為忠貞耿直的言官,常為人忌恨;風行誹謗的時候,容易產生謠言。所以,對這些議論沒有相信。 「過去因為河陽發生的事件,曾經與李彪在領軍府同太尉、司空以及領軍等人一起翻閱廷尉所訊問的囚犯的口供,發現不斷有人訴說冤枉。太尉、司空和我想少許探聽一下,話還沒說完,李彪便大發脾氣,坐在東面挽起衣袖揮動胳臂,口裡喊著賊奴,怒斥左右的人,高聲大叫著說『:去御史台取我的刑具來,打斷你們這些囚犯的肋骨!』雖然口中說這些話,終究沒有派人去取。他隨即又說:『御史台所審問的犯人,惟恐寬縱得活,始終沒有冤枉死的。』當時,大家認為被他所冤枉的情況太嚴重,有證據的很多,又想不要難為李彪,便都沉默不語。根據這件事,我便懷疑他審問案犯有不實之處,知道他的威風過甚,還想著案子中正確的多,枉濫的少,所以沒有向朝廷奏報,實在有失做臣的應該知無不言的大義。 「自從去年大駕南征以來,李彪兼任尚書,我與他朝夕共事,才知道他言行暴戾,自以為是,好責人非,獨斷專行,橫行無忌,惟我獨尊,輕視別人。我與任城王在他面前委曲求全,他想辦的事無不屈從。根據事實推斷,前面講的都得到驗證。如果我所列舉的得到證實,應該迅速將李彪送到北方嚴寒荒涼的地方去,以清除偽裝的奸臣,防止他禍亂朝政;如果我列舉的事情沒有證據,可以把我流放在四周邊境的任何一個地方,以止息像嗡嗡的青蠅那樣的進饞小人顛倒黑白。」 孝文帝在懸瓠,看完表章驚嘆道:「沒想到他留在京城就這樣啊!」有司判決李彪大辟罪,孝文帝饒恕了他,只是罷去了官職。 李彪不久回到故鄉。孝文帝北巡至鄴地,李彪穿著村野農夫的衣服,自稱是草茅一樣的賤臣,到鄴城南面跪迎。孝文帝說「:我以為你已經死了。」李彪對答說「:孔子還活著,顏回怎敢死去?」孝文帝很高興,因而對他說:「我期望你常以堅貞的青松激勵自己的氣節,在寒冷的冬天磨礪自己的意志,你應盡心盡力,報效國家。近日見到彈劾你的奏章,與我期望的相差甚遠。你遭受這種處分,是因為我加予你的呢?還是因為宰相加給你的呢?還是因為你罪由自取?」李彪回答道「:我的罪過已經降臨,完全是自己招致,實在不是陛下您加給我的罪名,也不是宰相無端給我捏造的罪狀。我既然犯下這些罪惡,應該俯伏在東方的沼澤邊上苟且生活,了此一生,不應再來到您的車駕前面。但是,承您不嫌棄,我敢冒慘死的危險來拜見您,不是為了謝罪而來的。」孝文帝說:「我想任用你,恐怕僕射李沖不同意。」孝文帝不久採納宋弁的建議,準備重新起用李彪。適逢京城留台的表章到來,說李彪與御史賈尚審問被廢太子元恂一案,頗有誣枉,請求將他關進監牢。李彪申辯自己冤枉,孝文帝也認為李彪沒有這條罪狀,派人去寬慰勉勵他,並派牛車將他送到洛陽。遇到大赦,他得以免除刑罰。 宣武帝元恪稱帝,李彪向王肅請託,又與朝臣郭祚、崔光、劉芳、甄琛、邢巒等書信往來,並寫詩酬唱應和,互相推崇。因而,李彪請求朝廷給他恢復舊職,參與修史,王肅等人答應替他呼籲。李彪便上表說: 「我魏朝據有中華,已有一百多年,歷經將近十位皇帝,史官們的敘寫記錄,沒有表現出我朝的強盛。加上東觀傾毀,冊籍多有損失,前代的美德隨著太陽一天天落下而消失,善政伴著月圓月缺漸漸淡薄。所以,有諺語說:一天不記錄,所有的事情都會蕩然無存。至於太和十一年(487),先帝和先太后召請著名的學士和知識淵博、見識高遠的人,以充作功臣廟麒麟閣的人選。其時,忘去我的短處,利用我的一片心志,讓我出入各功臣府第採訪他們的言行,又授給我秘書丞的職務,我擔任這個職務,也無所辭讓。高祖皇帝下詔對我說:平和你高雅的志向,端正你手中的筆管,寫史而沒有章法,後代人怎麼去讀它?我奉詔盡力而為,不敢忘掉高祖的教誨。 「孝文帝承受天地的重託,繼承祖宗開創的基業,大功還未完全告成,就大駕崩殂。天下萬民,有如失天墜地。幸賴陛下您體察先帝聖明睿智的真心,繼承他養育萬民的胸懷,行為正大光明,可以普照萬物;處事寧靜平和,可以通好各邦。上天因而氣清,大地賴以平靜,真可謂聖明無比,是萬民之首啊。《禮記》上說『:善於行路的,想讓別人跟著他走;會唱歌的,希望別人跟著他唱。』所以《左傳》說:『文王奠定了周朝基業,周公完成了建周的大業。』然而,孝文帝卓越的才能,偉大的功勳,陛下您美好的道德,聖明的智慧,與古代相比,毫不遜色啊!時間卻一年年過去,難道不應昭彰於世嗎? 「我認為史官中傑出的人才,大的可與日月齊光,小的可與四時並茂,所以,他的聲音能夠流傳無窮,他的思想能照耀後代。因而,金石有可能消失,而文章卻不會泯滅的原因,就憑藉書籍記載啊!諺語說『:相門還會出相才,將門還會有將才。』不是因為性情的遺傳,而是行為習慣的影響。我認為負責天文、歷史的官員,如有合適的人才,應該讓他們世守其業。 「我朝的史官,職位高貴,俸祿優厚,卻成日優哉游哉,無所事事,是福祿使他們沒有作為啊!歷史之所以不能被弘揚,原因就在於此。已故的著作官員有漁陽的傅毗、北平的陽尼、河間的邢產、廣平的宋弁、昌黎的韓顯宗,都以才華優秀被舉薦,在解釋典章,記錄事實上作出同等的貢獻,因為任職時間不長,都沒有做出傑出的成績。前著作郎程靈箈與他們同時被舉薦,共同負責記史寫史的任務,現在也調任別的職務,官職卻不是他應該從事的。只剩下著作郎崔光一人,雖然沒有調任,然身兼兩職,所以沒有著作。 「我聽說史書的繁興,是由於國家的昌盛;《雅》、《頌》詩歌的出現,是由於統治者道德的完美。過去漢代的史官司馬談告誡他的兒子司馬遷說『:當世有美好的東西而不記載,是你做史官的過錯呀。』所以,人們能長久地看到美好的東西。孔明在蜀國,不重視史官的作用,所以長時間受到輿論的譏刺。《書經》稱『不要使史官空缺』,《詩經》上說『擔任史官一職要憂患國家和人民。』我現在雖然沒有擔任這個職務,然而,過去曾任過著作郎,所以,不因自己目前處境低賤而自卑,敢於講出以上這些話。人們常說:『最堪憂慮的是在其位的人卻不知道幹什麼,能幹的人又不在其位。』我難道不了解這句話的含義,勉強非要再任史官的職務嗎?我常常思念孝文帝給我賜名『彪』的原因,遠的把我比作寫《漢書》的班彪,近的比成修撰《晉史》的紹統,根據名字探求實義,真使我欲罷不能。現在,我請求在京城中給我一處靜謐的住所,整理國家的典籍,以實現我的宿願。政府給我一定的人力物力,以滿足我寫史的需要。我雖然不能光大史書的著述,也不至於飽食終日。短則月內可以寫就,長則三年就會有成效。史書的正本藏在麒麟閣,副本放在有名的藏書的地方。」 當時,司空北海王元詳、尚書令王肅同意了他的要求。王肅因為他沒有俸祿,經常賑濟他,把他安排在秘書省,依照王隱的舊例,以平民的身份參與修史。 宣武帝親自管理朝政,崔光上表說:「我過去被李彪舉薦,與他共事多年。他的心志堅強,精力充沛,考證著述,不知疲倦。近來離開著述一事,多有荒廢。最近又被起用,重新從事這一工作。他雖然年老,卻更加奮發,寫史的才識越來越新。如果恢復他的舊職,專門治史,毫不懈怠,一定能發揚《春秋》的治史精神,寫成我朝的歷史。既然先帝將重任委託給他,他又歷任很高的官位,犯了微小的過失,一定能洗心革面。我認為應當任他為侍中,讓他重新從事著述。」宣武帝沒有同意,下詔命李彪為通直散騎常侍,負責汾州的管理事務。這不是李彪的生平所好,所以,他堅決請求,沒有到任。後來,死在洛陽。 起初,李彪任御史中尉,被稱為嚴厲殘酷。他因為犯罪人的口供不好取得,就做了一種叫木手的刑具,擊打犯人的肋部,因而,常常有許多人被打得多次昏死過去。朝廷曾派他去安撫汾州胡人的叛亂,抓住叛首後,他下令用鞭子抽他們的臉,以至活活打死。李彪有病,身上常常像長瘡那樣潰爛,疼痛異常。 李彪雖然與宋弁結下管仲、鮑叔牙那樣深厚的友誼,宋弁任大中正,曾與孝文帝私議,仍將李彪流放到北部寒冷的地方,以處治他,一點也不想照顧他。李彪也知道這件事,但並不惱恨他。宋弁去世,李彪悲痛難忍,給他寫悼文,極盡辛酸。郭祚在吏部任職,李彪想為兒子李志請求官職,郭祚只按舊家大族出身的子弟對待。李彪認為自己職位已至侍中,又兼任尚書,對郭祚說應該按無官職的王公貴族選拔李志,由於十分忿恨,所以怒形於色。人們都認為郭祚做的不對,郭祚常對別人說:「我與李彪是親密的朋友,怎能不向著他,他又怎麼能怨恨我呢?」任城王元澄原先與李彪關係不融洽。元澄到雍州任職,李彪找到他,請求讓李志在他的王府中任幕僚。元澄很爽快地答應了,任李志為列曹,行參軍的職務。當時,人們都稱頌元澄。 甄琛,字思伯,中山毋極人。他從小聰敏穎悟,在家裡與兄弟們遊戲取樂,常常忘掉禮法。博覽經史子集,文章犀利,稱為刀筆。長得短小丑陋,缺少風度。被舉薦為秀才,到京城一年多,天天因下棋荒廢時日,以至通宵不眠。常常令僕人掌燈為他照亮。僕人有時打瞌睡,他就大加鞭打,這種情況不是一次兩次。僕人受不住這份痛苦,便說:「你辭別父母出來做官,如果是為了讀書讓我掌燈,我不敢推罪。因為下棋,日夜不停,難道是來京城的目的?對我處罪,不也是沒有道理嗎?」甄琛聽後十分慚愧,便跟著許赤彪讀書研討學問,知識日漸增加。太和初年,任中書博士,又升任諫議大夫。經常有所陳奏,都得到孝文帝的賞識。 宣武帝即位,任甄琛為中散大夫,兼御史中尉。他低眉俯首,畏懼權貴,不敢糾劾王公貴族。所彈劾的,大多是下級官吏。當時,趙修正受朝廷重用,甄琛盡力奉迎。甄琛的父親甄凝任中散大夫,兄弟甄僧林任原籍所在州的別駕,都是請託趙修幫他向朝廷申請辦理的。趙修乾的許多奸詐欺矇的事情敗露,明天就要收監問罪,今天,甄琛便揭發他的罪狀。讓他監視對趙修施行鞭打,他還有些同情之心,然而卻對別人說:「趙修是個小人,脊背像牛一樣結實,很能耐住鞭子。」有見識的人因此非議他。趙修死的第二天,甄琛與黃門郎李憑因犯有朋黨罪被叫到尚書處。兼任尚書職務的元英、邢巒追究他們攀附趙修的情況。甄琛曾經宴請朝廷的官員,客人們都已到來,邢巒來得較晚,甄琛戲謔說「:哪裡放出一條蛆來,這麼晚才來?」雖然是開玩笑的話,邢巒聽了變了臉色,心裡十分惱怒。這時,便全力審問他。司徒、錄尚書事、北海王元詳等奏請朝廷免掉甄琛與李憑的官職,以嚴肅風紀。奏章被批准,甄琛被免去職務,回到原籍,一起被株連處死和免官的共二十多人。 開始甄琛以父母親年紀高邁為理由,請求解除職務,回去侍奉老人。所以,孝文帝任他為本州的長史。等到他顯貴發達,不再請求歸鄉,這時才回到家裡。供養父母多年,母親先故去,喪期未完,又遇父喪。甄琛在父母的墓地親手栽植松柏,隆冬季節還掘土澆水,鄉親們哀憐他,都過來幫忙。十多年內,樹木繁茂。甄琛與弟弟僧林發誓終生同住,專事家產。他親自耕田,不斷放鷹犬奔馳追逐作為娛樂。朝廷中有大事,還上表陳述自己的意見。 過了很久,又被授予散騎常侍,任給事黃門侍郎、定州大中正,很被朝廷信任,以門下庶事相委任,出則參與尚書的政事,入則與皇帝共商大計。孝文帝時,甄琛兼任主客郎,迎送南齊使臣劉糹贊。他很敬佩劉糹贊的氣宇形貌,常常感嘆而稱讚他。劉糹贊的兒子劉晰為駐守朐山的主帥,劉晰去世,家屬遷居洛陽。劉晰有個女兒不到二十歲,甄琛便娶來做妻子。結婚那天,朝廷下詔賞給廚房的用費。甄琛十分喜歡這個女孩子,宣武帝也時常來調戲她。 他遷任河南府尹,黃門和中正的職務仍然不變。他上表說: 「我國還在北部代地時,憂慮盜賊太多。世祖太武皇帝親自過問,到處設置主司,里宰一職都以下級代替令長,以及讓五等無職務的男爵中有謀略的人來擔任。又設置許多官吏和士兵,幫助里宰治安。由於對這件事情重視,所以盜賊得以制止。現在,遷都洛陽以來,天下疆域廣闊,四方邊遠之地都來首都朝會,事業之盛,遠過代都。然而,盜賊公行,搶劫案件接連不斷。社會混亂的原因是市內各坊住人混雜,管理不嚴,主司軟弱失職,不嚴加檢查的緣故。現在選擇令尹既不是南方優秀的人才,里尉像拿著鉛刀割肉一樣對待囚犯,想整頓好洛陽的秩序是不可能的。里正一職是流外四品,官職小而任務繁瑣,充任者多是下等人才,人人心懷苟且,不能督察,所以使盜賊肆虐。各種賦稅也缺乏管理。偏遠小縣,管轄不過百來戶居民,而令長都由將軍擔任。京城中的各坊,大的或者一千戶、五百戶,住在裡面的都是王公大臣、權要們的親戚。驕橫奸猾的僕役,偷偷蓄養著盜賊惡棍,他們住在高門大院,一般官員很難過問。治安與邊遠小縣相比,難易程度大不相同。請選取武官中八品將官以下精明強幹的,以原來的職務兼任里尉,各自領取原來的俸祿。官階高的任六部尉,中等的任徑途尉,低的任里正。」 朝廷下詔說:「里正官階可進至勛品,經途官階為從九品,六部尉從正九品中選取,何必一定要行伍出身的人擔任呢?」甄琛又奏請讓羽林軍在京城巡查,緝拿盜賊。於是京城秩序穩定,後來都沿襲這種做法。 甄琛又轉任太子少保,黃門一職照舊。高肇被處死,甄琛因與他有朋黨關係不宜再參與朝政,朝廷調他任營州刺史,後又任涼州刺史。他也因為自己與高肇關係親近,不願意在朝廷內任職。過了很久,又回朝廷任吏部尚書。不久,又調他任定州刺史。他堅決推辭,說:「陛下您在東宮為太子時,崔光任少傅,我任少保。現在,崔光任車騎大將軍、儀同三司、開國公。已故的僕射游肇當時為侍中,與我的官階相似,游肇在尚書省為僕射,死後追贈車騎將軍、儀同三司、冀州刺史的官職。我現在才為征北將軍、定州刺史。活著的我還不如死了的游肇。」朝廷下詔書慰勉他。甄琛到了定州,白天穿著華貴的衣服到處巡遊,志得意滿。為政雖然嚴謹細密,卻沒有什麼聲譽。 死後,朝廷贈給棺木,封為司徒公、尚書左僕射,給予後部鼓吹的待遇。 高聰,字僧智,原本是渤海人。他的曾祖父高軌隨慕容德遷至青州,因而在北海劇縣定居。 高聰生下來就失去了母親,祖母王氏將他撫養。魏軍攻克東陽,高聰遷至平城,與蔣少游同為雲中的兵戶,因貧苦窮困,什麼事情都干過。本族的祖父高允看待他像自己的親孫子,不斷給予接濟。高聰涉獵經史,很有文才。高允十分喜歡他,多次稱讚他,並舉薦給朝廷,因此,他與蔣少游一同任中書博士。又升任為侍郎,為高陽王元雍的老師,漸漸被孝文帝所賞識。 太和十七年(493),高聰兼任員外散騎常侍,出使南齊。後又兼任太子左率。他早年多少學過些弓法騎術,便以將才自許。孝文帝下決心南討,專門向王肅詢問軍事方面的事情。高聰向王肅請託,願意以偏將的身份為南徵效勞。王肅報告給了孝文帝,所以孝文帝便任命他為輔國將軍,受王肅的節制,一同援救渦陽。高聰性情浮躁膽怯,缺少勇猛和威嚴,與敵兵交戰,便望風敗退。孝文帝饒恕了他的死罪,將他流放到平州。路經瀛州,刺史王質捕獲一隻白兔,準備獻給朝廷,托高聰替他寫一份奏表。孝文帝看到奏表,問王肅:「王質那裡怎有這種人才?我卻不知道。」王肅答道「:高聰流放到北邊,大概是他寫的。」孝文帝忽然明白,說:「一定是他。」 宣武帝初年,高聰偷偷回到京城,勸說高肇廢去京城附近的六個郡。宣武帝親自管理朝政,任他為給事黃門侍郎,後又加封為散騎常侍。宣武帝巡遊鄴地歸來,在河內的懷地,用箭射了一里零五十步。侍中高顯等人奏稱這是件盛事奇蹟,應該大加表彰,請立石刻銘,存於射宮,以永遠光大陛下高超的射術。便在射箭的地方立石,高聰寫下碑文。趙修受到宣武帝的寵幸,高聰與他深相依附,並結成朋黨。朝廷下詔追贈趙修的父親,高聰為趙修的父親起草碑文,和趙修一同坐車出去,尋找立碑的石頭。高聰每見到趙修,又迎又送,極盡禮節。高聰又代替趙修起草奏章,陳述當時對他有利的事情,還教給他自保的方法。因此,兩個人的關係更加密切。趙修被處死,甄琛、李憑都被罷黜,高聰深感危急。他先用同姓疏房遠族的感情,曲意侍奉高肇,竟然安然無事,完全依靠高肇的保護。趙修得勢時,高聰傾身奉迎;他被處死後,高聰言必誹謗他。茹皓獲寵,高聰又獻媚依附,每次見茹皓,都稱讚他的才識遠非趙修能比得上的。憑藉著茹皓的地位請求朝廷給他田宅,都被批准。茹皓犯罪被殺,他又說茹皓死得太晚了。他的薄於情義都像這樣。 侍中高顯任護軍,高聰代替他兼任原來的職務。高顯與兄長高肇懷疑高聰從中間做手腳,想謀取這個位置。高聰兼任高顯原來的侍中職務,出入於國家機要重地,說話直白,缺乏遠慮,攀附權貴,沉緬於聲色之中。收受賄賂的輿論,遠近皆知。中尉崔亮知道高肇怨恨高聰,當面陳說高聰的罪狀。高聰被調出朝廷,任并州刺史。高聰善於趨炎附勢,知道高肇嫌棄自己,仍委身巴結奉承,高肇對他又如當初。高聰在并州幾年,行事多不遵守法律典章,他與太原太守王椿有矛盾,再次被御史奏報。高肇常因宗親的緣故私下裡幫助他,事情才被壓了下來沒有爆發。宣武帝末年,封他為散騎常侍、平北將軍。 孝明帝繼立,因為高聰過去依附高肇,讓他出任幽州刺史。不久,又因為是高肇的黨羽,被中尉元匡彈劾。高聰被罷官,閒居在家,斷絕一切人事往來,專心管理自家的果園,種的梨被人們稱為高聰梨,成為珍品。他仍以聲色自娛。 高聰蓄養妓女十多人,不管生沒有生孩子,都被納為妾,以愉悅自己的感情。他病後,不想讓這些小妾在他死後再嫁給別人,讓她們自燒手指,懺罪獻身,吞炭盡忠,出家為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