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國農民戰爭 · 三
胡斯運動被鎮壓下去以後約50年,處於萌芽狀態的革命精神的最初徵象就在德國農民間顯露出來了[註:我們在自己的大事紀里都是沿用齊美爾曼的材料,一則由於我們缺乏國外的充分資料不能不完全依靠他的材料,再則這些材料也能完全滿足本著作的要求。——恩格斯原注]。
1476年在維爾茨堡主教轄區已有了最初的農民密謀活動,這是一塊經過胡斯戰爭,「暴政、苛捐、雜稅、爭鬥、敵視、戰爭、燒殺、逮捕等等」早已弄得一貧如洗,而又繼續遭受主教、僧侶、貴族無恥搜刮的地區。一個年輕的牧人兼樂師,尼克拉斯豪森的漢斯·貝海姆,又叫吹鼓手漢斯,忽然以預言者的身分出現於陶伯爾。他說聖母馬利亞曾在他面前顯聖;聖母叫他把鼓燒掉,不要再為跳舞和邪惡的狂歡奏樂,而要勸告人民懺悔。所以每人都應戒除罪過,戒除塵世虛浮慾念,拋棄一切浮華虛飾,到尼克拉斯豪森去朝拜聖母,以求赦罪。
在這個地方,也就是在運動的第一個先驅者這裡,我們已經可以發現中世紀一切帶著宗教色彩的起義以及近代任何無產階級運動初期都具有的那種禁欲主義。這種嚴格的禁欲主義的風紀,這種擯棄一切人生享樂的要求,一方面是要面對著統治階級樹立起斯巴達式嚴格平等原則,另一方面又是一個必經的階段,如果不經過這個階段,社會的最下層是決不能發動起來的。社會的最下層要發展自己的革命毅力,要明確自己和社會其他一切階層對立的地位,要集結成一個階級,必須從何下手呢?必須把自己還可以和現存社會制度妥協調和的一切完全拋棄;必須把那種使他們備受壓迫的生活有時尚堪忍耐的些微享樂,甚至最殘酷的壓迫也不能剝奪掉的些微享樂,完全拋棄掉。這種平民的和無產階級的禁欲主義,無論就它的狂熱形式或它的內容看來,都和市民階級的,路德派的道德以及英國清教徒(和獨立派[1]以及更激進的諸教派有別)所傳布的市民階級禁欲主義大不相同;市民階級禁欲主義的全部奧秘不過是市民階級的節儉而已。顯而易見,這種平民無產階級的禁欲主義隨著下述兩種情況的發生而喪失其革命的性質,一方面是隨著近代生產力的發展,消費資料無止境地增產,因而使斯巴達式的平等成為多餘之事,另一方面是隨著無產階級在社會上的地位日益革命化,因而也就是無產階級本身日益革命化。因此這種平民無產階級的禁欲主義就逐漸從群眾中銷聲匿跡;就是在那些堅持此種禁欲主義的宗派徒眾那裡,也是或者直接流為市民階級的吝嗇,或者流為一種自鳴清廉的美德,然而實際上仍然不過是一種小市民氣的、行會手藝匠式的省吃儉用而已。無產階級大眾既然幾乎沒有什麼東西可以拿來拋棄的,所以禁抑之說也就沒有什麼必要向他們宣傳了。
吹鼓手漢斯的懺悔說教深得人心;所有的起義預言者都用他的懺悔說教來開始活動。事實上,只有猛烈的振臂一呼,只有突然一下拋棄了全部習以為常的生活方式,才能把毫無聯繫、散居四方、並且從小就慣於盲目服從的農民發動起來。到尼克拉斯豪森朝拜的活動開始了,而且迅速擴大了;人民越是大批地湧來,這位年輕的造反者就越加公開地宣布他的計劃。他說,尼克拉斯豪森的聖母向他宣告,從今後不應再有皇帝,亦無諸侯,亦無教皇,亦無其他教會官廳或世俗官廳;人人都應親如兄弟,靠自己雙手勞動為生,不應比別人有更多的東西。一切息金,地租,徭役,賦稅,雜稅以及其他貢賦和勞役都應永遠廢止;各處森林,河流,牧場都應自由使用。
人民以喜悅的心情接受了這個新的福音。這位預言者的名聲,「我們聖母的使者」,迅速傳播遠方。朝聖者一批又一批地從奧頓瓦爾德,從美因河,柯赫爾河,亞格斯特河一帶,甚至從巴伐利亞,士瓦本,從萊茵河向他湧來。人們輾轉傳述他所造的奇蹟;人們跪倒在他的面前,向他祈禱象對神聖祈禱一樣;人們從他的帽子上撕取一絲絨毛,仿佛就象得到聖物和護符一樣。神甫們出來反對他了,把他的幻想說成是鬼怪的妖術,把他的奇蹟說成是惡魔的詐騙,但是這一切都是枉費心機。信仰的群眾急劇增加,革命的教派開始形成,叛逆的牧人的禮拜日說教吸引了4萬以上的人集合到尼克拉斯豪森來。
吹鼓手漢斯在群眾面前進行了好幾個月的說教。但是他的目的決不限於說教而已。他和尼克拉斯豪森的牧師有秘密來往,還和兩個騎士有秘密來往。這兩個騎士就是孔茨·馮·通費爾特和他的兒子,兩人都接受新教義而且預定是所計劃的起義的軍事領袖。在聖基利安節前的禮拜日,他終於覺得自己的勢力已足夠強大,於是發出信號。
他用下面一段話結束了他的說教:「現在你們回家吧,回去仔細想想至高至尊的聖母向你們宣告了什麼。下禮拜六,把婦女、小孩、老人們留在家裡;你們,男人們,在聖瑪加累特節,就是下禮拜六,再到尼克拉斯豪森來。把你們的弟兄和夥伴都約來,有多少約多少。但來時不要拿著朝聖手杖,而要帶著兵器和武裝,一手拿燭,一手拿劍和矛或戟。到時聖母將要把她要你們做的事向你們宣告。」[2]
可是在農民大批來到之前,主教[註:魯道夫二世。——編者注]的騎兵已在夜間把這位反叛預言者捕獲,帶到維爾茨堡宮裡去了。在指定的這一天,來了3萬4000武裝農民,但是他被捕的消息使這些農民大為沮喪。絕大部分散去了;較堅定的一部分集結了將近1萬6000人,在孔茨·馮·通費爾德和其子米哈埃爾率領之下一同來到宮前。主教用諾言勸說他們回家;但當他們剛剛開始散去的時候,即遭到主教的騎兵的襲擊,很多人被捕,兩個人被斬首,吹鼓手漢斯本人則被焚死。孔茨·馮·通費爾德逃亡,直到他把全部財產交給了修道院,才許他回來。到尼克拉斯豪森朝聖這件事仍繼續了一些時,然而最後也被禁止了。
在這第一次謀反未成之後,德國又保持了較長時期的平靜。直到90年代末,新的農民起義和密謀才又開始。
1491年至1492年的荷蘭農民起義是在黑姆斯凱克一戰中才被薩克森的阿爾勃萊希特公爵鎮壓下去的;同一時期在士瓦本北部肯普騰修道院轄區農民也進行過起義;1497年前後夏爾德·埃爾瓦領導的弗里西安起義也是被薩克森的阿爾勃萊希特鎮壓下去的;所有這些起義,我們都不詳論了。一則因為這些起義離真正的農民戰爭的戰場太遠,再則因為這些起義直到此時為止還都是自由的農民反抗別人要把封建制度強加在他們身上的鬥爭。我們現在就來敘述為農民戰爭作了準備的兩大秘密結社:「鞋會」和「窮康拉德」。
在尼德蘭引起農民起義的那一次物價騰貴,也於1493年在亞爾薩斯促使農民和平民建立了秘密同盟,還有道地的市民階級反對派中的人參加這個同盟,甚至有一部分低級貴族或多或少地也同情這個同盟。同盟的所在地是施勒特斯塔特,祖爾茨,丹巴赫,羅斯海姆,舍爾維勒一帶的地區。這些密謀反叛的人們要求掠奪和消滅在當時就和現在一樣用高利貸吸盡了亞爾薩斯農民膏血的猶太人,要求實行一次猶太50年豁免節把所有的債務一筆勾銷,要求取消賦稅、雜稅以及其他負擔,要求取消教會法庭和羅特維爾的(帝國)法庭,要求徵稅批准權,要求限制僧侶俸給為每人50至60盾,要求廢除秘密懺悔,而在每一教區自行選人組成法庭。謀反者們的計劃是等到力量足夠的時候,就奪取設防的施勒特斯塔特,沒收修道院金庫和城市金庫,並由此城發難,煽動整個亞爾薩斯反叛。預定在發難的時刻要揭出來的同盟旗幟,上面畫著一隻農民的鞋,有一根長長的皮帶,即所謂的Bundschuh,這就是同盟的符號。從此時起,在以後20年間,農民反叛密謀都以它為象徵,並且都用了「鞋會」的名義。
謀反者們常常是在夜間到寂靜無人的洪格貝爾格山上開會。會員入會是經過極為秘密的儀式,並且講明如有背叛行為,將受最嚴厲的懲罰。儘管如此,臨到1493年受難周,正該攻擊施勒特斯塔特的時候,事情還是敗露了。官方迅速動作起來;許多謀反者被捕獲,被嚴刑拷打,一部分被肢解或斬首,一部分被砍掉手,砍掉指頭,放逐出境。一大批人逃往瑞士。
但是「鞋會」經過這第一次的潰敗之後並沒有消滅。剛剛相反,這個組織還是秘密存在下去,並且很多流散在瑞士和南德的亡命者都變成了密使,這些密使到處發現同樣的壓迫引起同樣的起義情緒,因而就乘機把「鞋會」傳播到現今的巴登全境。南德的農民,堅忍不拔,從1493年起,密謀造反,歷時30年之久,把他們因住地分散而造成的種種困難都一一克服,並在無數次潰散,失敗,首領被殺之後,總是再接再厲重整旗鼓,直到最後大規模起義的機會來到——這樣的頑強堅忍,實在令人敬佩。
1502年斯拜爾主教轄區還包括布魯赫薩爾地區在內,當時在這個轄區里秘密農民運動已露形跡。「鞋會」在這地區的重整旗鼓工作確實獲得巨大成就。大約有7000人被組織起來,以布魯赫薩爾和魏茵加騰之間的溫特爾格羅姆巴赫為中心,其分支在萊茵河下游遍及美因河地帶,上游直達巴登侯爵領地。他們的綱領規定:不再向諸侯,貴族,僧侶繳納任何捐稅,什一稅,雜稅,賦稅;廢止農奴制度;沒收寺院及其他教會產業分給人民,除皇帝一人而外不承認任何其他君主。
這是農民第一次提出收回教產以造福人民和建立統一而不可分的德意志君主國的兩條要求。從此時起,這兩條要求經常在農民和平民進步集團中一再出現,直到托馬斯·閔採爾把瓜分教產的要求轉變成沒收教產以行財產公有制的要求,把統一的德意志帝國的要求轉變成統一而不可分的共和國的要求。
重整旗鼓後的「鞋會」和原先的「鞋會」一樣,有秘密的集會地點,有保密的誓約,有入會的儀式,有「鞋會」旗幟,上面寫著「上帝的公道至上!」。行動計劃和亞爾薩斯「鞋會」的計劃相似。計劃規定,要突然奪取布魯赫薩爾,那裡的大多數居民都入會了,要在這裡組成一支「鞋會」軍隊,並把這支軍隊派遣到周圍的諸侯領地去發揮流動的集合中心的作用。
謀反者中有一人在作秘密懺悔時把計劃告訴了懺悔牧師,這個牧師就把計劃告發了。各地政府立即採取對策。「鞋會」組織分布之廣,從亞爾薩斯各帝國等級以及士瓦本聯盟[3]都很震驚一事即可看出。他們調集軍隊,大肆逮捕。馬克西米利安皇帝,這「最後一個騎士」,頒布了最殘忍的懲治法令來對付農民們的計謀。農民們曾在各處集合,進行武裝抵抗;可是分散的農民隊伍終不能持久。謀反者有些被處死刑,有些逃跑了;但因秘密保守得很好,所以大部分會員,甚至包括領袖在內,都還能留在本地或鄰近的領主地區里,完全沒有受到驚擾。
在這次新的失敗之後,又出現一段較長的階級鬥爭似乎趨於平息的時期。其實鬥爭仍在暗中繼續著。16世紀最初幾年「窮康拉德」已經在士瓦本建立組織,它顯然是和四散的「鞋會」會員的活動有聯繫的;在黑森林區,「鞋會」以單個的小組形式繼續存在著,直到10年以後,一個有魄力的農民領袖出來,才將各處線索重行聯繫起來,組成一個巨大的密謀團體。兩個密謀團體前後緊隨出現在公眾面前,都是在1513—1515這幾年動盪時期里的事。在這時期里,瑞士農民,匈牙利農民和斯洛維尼亞[註:在今南斯拉夫西北部。——譯者注]農民同時進行了一系列規模巨大的暴動。
恢復萊茵河上游的「鞋會」的人是溫特爾格羅姆巴赫的約斯·弗里茨,1502年密謀中的逃亡者,曾經當過兵,是一個在各方面都傑出的人物。他自逃亡以後,曾在波登湖和黑森林之間許多地方逗留過,最後在布萊斯郜[註:郜是地理區域名稱,這個名稱在本書第五章將出現多次。布萊斯郜是今德國西南角與法國瑞士接境一片地區。——譯者注]的夫賴堡城附近的勒亨定居下來,甚至在這裡當上了護林尉。關於他如何以此地為據點進行整頓組織的工作,關於他如何巧妙地把各式各樣的人拉進組織,法庭偵查文件中都有極為有趣的詳節描述。這位標準的密謀家具有外交天才和百折不撓的毅力,他能夠把極不相同的各階級的大量的人兼容並蓄地吸收到「鞋會」中來:騎士,僧侶,市民,平民,農民;看來他很可能甚至還把這些人組織到許多種作用懸殊的密謀活動中去。一切可用的分子他都以最審慎最練達的手腕加以利用。除了用較老練的信使化裝成五花八門的人奔走全國之外,他還用些流浪人和乞丐供次要的差遣。約斯和乞丐頭子們直接往來並通過他們把為數眾多的流浪遊民全部都掌握起來。這些乞丐頭子們在他的密謀中起著重大的作用。這些乞丐頭子的模樣都非常奇特:有一個乞丐頭子帶著一個女孩東遊西盪,指稱女孩的腳受了傷,進行乞討;他的帽子上有8個以上的徽章,其中有「十四救難神」,有聖阿締里,有聖母等等,此外還帶著長的紅鬍子,一根安上匕首和針的節疤手杖;另一個乞丐頭子用聖瓦倫亭的名義化緣,拿著香料和苦艾籽向行人兜售,穿一件灰色長外衣,戴一頂紅帽子,帽上有一個特里延特小娃,身旁佩著一把長劍,腰帶上有許多小刀和一把匕首;其餘那些乞丐頭子都故意顯露著傷疤,都穿著類似的奇裝異服。這些乞丐頭子中至少有10人已經講定了,以2000盾為報酬,要他們在亞爾薩斯,在巴登侯爵領地,在布萊斯郜同時放火,並在薩比林區的教堂集市節這一天至少帶看他們的2000人到羅森城來聽從曾任過僱傭兵上尉的格奧爾格·施奈德爾指揮,攻取此城。在真正的「鞋會」會員之間,一處一處的聯絡站已經建立起來了,約斯·弗里茨就和他的主要助手施托費爾(夫賴堡人)不斷地騎著馬巡迴各地,並在夜間檢閱新入伙的人馬。關於「鞋會」在萊茵河上游和黑森林散布情況,法庭偵查文件中有充分材料可以證明;這些材料中還有這個地區的各地的大批會員的名單,並附有各人相貌特徵的記錄。其中最多的是手工業幫工,其次是農民和小店主,還有少數貴族,牧師(勒亨鎮本鎮的牧師就在內),以及失了業的僱傭兵。我們從這些組成分子中已可看出,「鞋會」在約斯·弗里茨領導之下已較前大為發展;城市平民分子已開始起越來越大的作用。密謀的分支組織遍及亞爾薩斯全境,今日的巴登,一直到維爾騰堡和美因河。較大的集會常是在偏僻的山上召開,並討論會務,例如在克尼比斯等等山上都開過會。首領們的集會往往也約當地的會員以及較遠地區的代表參加,這些會都是在勒亨附近的哈特馬特山上召開的,「鞋會」綱領的十四條款就是在這裡通過的:除皇帝和教皇(關於後者是根據幾個人的意見)而外不承認任何君主;取消羅特維爾帝國法庭,限定教會法庭只能過問宗教事項;凡是所付息金已經和本金數相等的,即一概不再付息;利率不得高於5%;自由漁獵,自由放牧,自由伐木;限制僧侶每人只能領一份薪俸;沒收僧侶產業和寺院財寶以充「鞋會」軍費;廢止一切不公平的賦稅和關稅;在整個基督教世界實現永久和平;堅決對付「鞋會」的一切反對者;徵收會稅;奪取一個堅固城市——夫賴堡——以作「鞋會」的中心;一俟「鞋會」隊伍集結起來,立即和皇帝進行談判,倘若皇帝拒絕,就和瑞士談判——以上就是大家一致通過的各點。我們從各點中可以看出,一方面,農民和平民的要求已採取了越來越明確和堅定的形式,另一方面,對溫和怯懦分子也不能不作同樣多的讓步。
預定在1513年夏末秋初開始行動。只還缺「鞋會」會旗,約斯·弗里茨就到海爾布朗去定製會旗。旗上除各種徽號畫圖之外還有鞋和一行字:「上帝保佑神聖正義事業!」。但是當他不在的時候,留下的人過早地企圖襲擊夫賴堡,而且事前就走漏了風聲;還有宣傳上的一些疏忽使夫賴堡政府和巴登侯爵探出線索,最後由於兩個參加者的叛變,全部密謀被泄露了。侯爵,夫賴堡當局和恩集斯海姆的皇家政府[註:即南亞爾薩斯和布萊斯郜的奧地利哈布斯堡總督府。——編者注]都立即出動警探和士兵;許多「鞋會」會員被捕獲,被刑訊,被處死;可是大多數人這一次還是逃脫了,約斯·弗里茨也在內。這一次瑞士政府大力從事迫害逃亡者,甚至還殺了許多人。但是瑞士政府也和它的鄰邦一樣無法阻止大多數逃亡者繼續藏匿在原居留地附近,甚至又逐漸地回來了。在恩集斯海姆的亞爾薩斯政府最為殘暴,它下令處很多人以斬首、車裂、四馬分屍等極刑。約斯·弗里茨本人多半藏身於瑞士境內萊茵河河岸,但是他常常到黑森林這一邊來,從來沒有被捕獲過。
為什麼瑞士人這一次要和鄰邦政府聯合起來對付「鞋會」會員呢?次年爆發的一次農民起義可作說明。次年就是1514年,該年農民起義在伯爾尼、左洛圖恩、琉森爆發,而且結果竟然掃除了貴族政府和貴族制度。除此以外,農民們還爭到一些特權。瑞士的這些地方性起義所以會成功,道理很簡單,就是瑞士的中央集權情況還遠不如德國。農民們在1525年也到處戰勝了地方性的統治者,但卻被諸侯們有組織的大軍擊敗,而這種大軍正是在瑞士不存在的。
和巴登的「鞋會」同時,而且顯然和「鞋會」有直接聯繫,在維爾騰堡形成了第二個密謀組織。檔案證明這個組織從1503年起即已存在,但是自從溫特爾格羅姆巴赫潰敗以後,用「鞋會」的名稱過於危險,因此這個組織就取名為「窮康拉德」。它的根據地是霍亨施陶芬山下的雷姆斯河谷,它的存在至少在民間早已不是什麼秘密了。烏爾利希公爵政府的無恥壓迫和促成1513年與1514年騷亂的連年饑饉都使入盟的人數擴大;新頒行的酒稅、肉稅、麵包稅以及每一盾每年要上一分尼的資本稅成了騷亂爆發的導因。朔恩多夫城鑄刀匠卡斯巴爾·普雷吉策爾的家是密謀的首領們集會之處,這個城預定要首先奪取過來。1514年春,起義爆發了。3000——一說是5000——農民開到城下,但是又被公爵的官吏用溫和諾言勸說撤退了。烏爾利希公爵在許諾廢止新稅之後就隨帶80騎趕來,而這時由於有了諾言的緣故,一切都已歸於平靜。他許諾召集省議會來審查一切控訴。但是密謀的首領們深知烏爾利希只不過是在對人民行緩兵之計,只待招募到足夠的軍隊並把這些軍隊調集在一起,他就要毀約並強制收稅。因此他們就在卡斯巴爾·普雷吉策爾的家,也就是「窮康拉德總部」,部署召集一次同盟大會的工作,向各處要求派人來參加,並向各方面派出密使推動這個工作。雷姆斯河谷的第一次起義的成就提高了運動在各地人民中間的威信;文書和密使到處受到歡迎,所以5月28日溫特爾圖爾克海姆大會有維爾騰堡所有各地區派來的很多代表參加。大會決議從速繼續進行鼓動,一有機會就在雷姆斯河谷發難,並從此地出動把起義向四面擴大。正當德廷根的一個退伍士兵班特爾漢斯和維爾廷根的一個有聲望的農民辛格爾漢斯勸導汝拉山的居民加入同盟的時候,起義就從各方面爆發了。雖然辛格爾漢斯被襲擊而且被俘了,可是巴克南格,溫能登,馬克格倫寧根等城都落入與平民聯盟的農民手中了,從魏茵斯堡到勃勞貝倫,從勃勞貝倫到巴登邊境全部地區都公開暴動了;烏爾利希不得不讓步。但是他一面宣布6月25日召集省議會,同時卻寫信向四鄰諸侯和自由市求援平亂,信中說騷亂危及帝國境內所有的諸侯和權貴,而且「有儼如『鞋會』的舉動」。
在這期間,省議會,即各城的代表和許多要求在省議會上也享有席位的農民代表已於6月18日在斯圖加特開會了。高級僧侶們還沒有到達,騎士們根本沒有被邀。斯圖加特的城市反對派以及近在咫尺聲勢逼人的利奧堡和雷姆斯河谷兩支農軍都支持農民的要求。農民的代表被接受出席議會了,會上決議把公爵手下3個為民痛恨的顧問朗帕爾特、薩姆、洛歇爾罷免懲處,決議由4個騎士,4個市民,4個農民組成一個參事會輔助公爵,決議給公爵固定的薪俸,決議沒收寺院和修道院的財產以充國庫。
烏爾利希公爵用政變的手段來對付這些革命的決議。他於6月21日率領他的騎士和顧問馳赴杜賓根,高級僧侶們也隨即趕到這裡。他命令市民們也到這裡來,市民們也照辦了。於是他就在這裡繼續舉行沒有農民參加的省議會。市民們在這裡處於軍隊威脅之下,就出賣了他們的同盟者——農民。7月8日達成了杜賓根協議,這個協議規定公爵的將近100萬債務由國家歸還,而公爵權力則應受若干限制,可是他從未遵守這些限制;協議用一些空泛言詞來搪塞農民,並且以嚴禁暴動與結社的懲治法令來對付農民。至於農民在省議會中的代表權當然更談不上了。農民們聲討這種翻案行為;但是公爵自從等級議會承擔了他的債務以後又能借到款項了,所以他立即招募軍隊,而他的鄰邦,特別是普法爾茨選帝侯,也派來支援部隊。所以到7月底杜賓根協議已被全邦接受而且效忠宣誓也重新作過了。只有「窮康拉德」在雷姆斯河谷進行抵抗;公爵又親身馳赴該地,幾乎被殺。農民營寨在卡培爾堡建立起來了。可是事情拖延下去,大多數起義者都因缺乏糧食而自行散去,殘餘部分也因為和幾個省議會議員達成一個模稜兩可的協議而回家了。這時各城市因為自己的要求已經達到,就掉過頭來狂熱地反對農民,這些城市甘願派一些隊伍去支援烏爾利希的部隊,於是烏爾利希就毀約襲擊雷姆斯河谷,把雷姆斯河谷的城市和村鎮劫掠一空。1600個農民被捕,其中有16人立即斬首,其餘的大多數被判處沉重的罰款以歸烏爾利希的財庫。很多人長期禁錮獄中。嚴厲的懲治法令頒布了,禁止重新結社,禁止農民的任何集會。士瓦本貴族組織了一個專門的同盟來鎮壓一切起義的企圖。「窮康拉德」的主要首領們幸而都逃到瑞士,並且大多數都在幾年後又從瑞士零散地回家來了。
和維爾騰堡的運動同時,在布萊斯郜和巴登侯爵領地也出現了新的「鞋會」活動的徵象。6月間在比爾附近曾有起義,但立即被侯爵菲力浦擊潰,為首的古格爾-巴斯提安在夫賴堡被捕並被斬首。
就在1514年這一年春天,在匈牙利也爆發了一次全面的農民戰爭。當時正進行著一次十字軍討伐土耳其的宣傳,並且和往常一樣,凡是參加十字軍的農奴和依附農都可獲自由。將近6萬人集合起來,由格奧爾格·多札任指揮。他是塞克列人[4],曾在以往的土耳其戰爭中顯露頭角,並因此取得貴族地位。但是匈牙利騎士和貴族們都極不願有十字軍討伐之舉,因為討伐之舉不免奪去他們的財產和農奴。他們向一些農民隊伍追趕上來,用武力把他們的農奴搶回去,並加以虐待。當這件事在十字軍中傳開時,被壓迫的農民們怒不可遏。兩個最熱烈的十字軍傳教牧師,拉弗連齊和瓦爾納瓦的革命講演在軍中更加激起對貴族們的仇恨。多札本人和他的部隊一樣痛恨反叛的貴族;十字軍變成了革命軍隊,他親自來領導這個新的運動。
他和他的農民部隊一起駐紮在佩斯城附近的拉柯什原野。最初在附近村落以及佩斯城郊和貴族一邊的武裝發生衝突;馬上引起了小規模戰鬥,終至對落入農民手中的貴族們實行西西里的晚禱[5],並把附近的所有城堡全行燒毀。朝廷出面恫嚇,但無濟於事。在首都城下對貴族實行第一次人民審判完結以後,多札就開始進一步的行動。他把他的軍隊分為5路。兩路被派到匈牙利北部山區,要在此把大家煽動起來暴動並剿滅貴族。第三路由佩斯城的一個市民安布魯什·薩列雷施指揮,留守拉柯什監視首都。第四路和第五路由多札和他的兄弟格萊哥爾率領向塞格丁[註:匈牙利稱作:塞格得。——編者注]進發。
在這期間,貴族聚集佩斯城並向特蘭西瓦尼亞都督約翰·扎波略求援。這時薩列雷施帶著農民軍中的市民階級分子投敵了,於是貴族便和布達佩斯的市民們一起擊潰並消滅了駐紮在拉柯什的軍團。大量俘虜都被慘無人道地處決了,剩下的一部分都被割去耳鼻遣散回家。
多札在塞格丁城下戰敗,轉走恰納德。他在擊破了斯蒂凡·巴托里和查基主教統率的貴族軍隊後占領了恰納德,並對包括主教和王室司庫泰列基在內的俘虜進行了血的復仇,清算拉柯什的血債。多札在恰納德宣告成立共和國,宣告廢除貴族,宣告人人平等和主權在民,然後向巴托里逃據的泰梅施瓦爾[註:羅馬尼亞稱作:的密索拉。——編者注]進發。但是,正當他圍攻這個要塞達兩月之久而且獲得安東·霍蘇率領的一支新軍來增援時,在匈牙利北部的兩路部隊卻經過多次戰鬥被貴族擊敗了,約翰·扎波略率領特蘭西瓦尼亞軍隊向多札進擊。農民隊伍被扎波略擊潰了,多札本人被俘,並被活活地放在燒紅的寶座上炙烤,他的部下都被強迫來吃他的肉,只有吃了他的肉的才能饒命。潰散了的農民被拉弗連齊和霍蘇重新集結起來,但是又被擊破,所有落入敵人手中的人都被刺死或被絞死。成千的農民屍體沿路掛起,或者掛在一片焦土的村落入口處。據說,戰死或被殺的農民有6萬人。貴族們作了安排,要在下次省議會上把奴役農民再度定為國法。
同一時期中在「文地什邊區」(就是克倫地亞,克萊納和施梯里亞)[註:文地什就是斯洛維尼亞的別名。克倫地亞和施梯里亞兩地都是今奧地利南部接近義大利和南斯拉夫邊境地區;克萊納是今南斯拉夫西北角接近義大利和奧地利邊境地區。——譯者注]爆發的農民起義是由一個「鞋會」一類的秘密團體組織起來的。這個地區慘遭貴族和帝國官吏的搜刮,土耳其鐵騎的蹂躪,受盡饑饉之災,早在1503年就建立了這個秘密團體,並且曾引起起義。這個地區的斯洛維尼亞農民和德國農民一樣在1513年就又舉起《stara prawa》〔「舊權利」〕的戰旗。這一年他們再度接受招安了。在1514年,當他們更加聲勢浩大地集結起來的時候,由於馬克西米利安皇帝聲明同意恢復「舊權利」,他們又接受勸告四散回家了。可是1515年春,一再受騙的人民就格外憤激地起來展開復仇戰爭了。和匈牙利方面的情形一樣,各處的城堡和寺院都被搗毀,農民法官將被俘的貴族判罪斬首。在施梯里亞和克倫地亞,欽命將軍迪特利希施坦把起義很快就撲滅了。在克萊納,只是在襲擊賴因城(1516年秋)以後又採用了不亞於匈牙利貴族的無恥行為的奧地利式的殘忍手段才把起義鎮壓下去的。
德國農民遭受一連串這樣嚴重的失敗以及貴族們這些大規模的殘酷鎮壓之後,就在一個較長時期內蟄伏不動,這是可以理解的。然而密謀活動和局部起義都未完全絕跡。1516年「鞋會」和「窮康拉德」的大多數逃亡者都已經回到士瓦本和萊茵河上游來了,1517年「鞋會」在黑森林又完全恢復活動。約斯·弗里茨始終把1513年舊「鞋會」會旗藏在懷裡隨身帶著,此刻又奔走黑森林各地積極活動。密謀活動又重新組織起來。和4年前一樣,又講定要在克尼比斯山上開會。但是秘密沒有保持住,政府聞知此事,並採取了堅決措施。很多人被捕被殺;最積極最練達的會員們不得不逃走。約斯·弗里茨也逃走了,這一次他還是沒有被抓住,但是大概不久以後他就死在瑞士,因為從此以後就不再有他的消息了。
注釋:
[1] 獨立派是16世紀下半葉在英國產生的宗教政治派別,是中等工商業資產階級和「新的」資產階級化了的貴族反對專制政體和英國國教會的派別。在17世紀英國資產階級革命時期,獨立派組成了一個單獨的政黨,在1648年末取得了政權。——第421頁。
[2] 恩格斯採用齊美爾曼引自漢斯·杜達爾的話。——第422頁。
[3] 德國西南部帝國直轄市的王公、貴族和貴族上層人物的士瓦本聯盟建立於1488年。它的主要目的是反對農民和平民運動。領導這個反動聯盟的德國西南部的王公還力圖利用它來鞏固他們的獨裁政權。該聯盟有自己的司法行政機關和軍隊。1534年由於內部糾紛而告解散。——第425頁。
[4] 塞克列人是居住在德蘭斯瓦尼亞東部山區的匈牙利人。——第432頁。
[5] 指西西里島上的人民為反抗1267年奪取了南部義大利和西西里的法國安茹王朝的統治所舉行的起義。1282年3月31日晚在巴勒摩起義的人民消滅了數千法國的騎士和士兵。——第433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