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山俠蹤 · 第十九回 月夜現黑影鬼見愁驚接怪信

鄭證因 《荒山俠蹤》
這時夜色初收曉霧朦朧,葉五爺借著堂內燈燭余焰瞧見楊龍雲弟兄二人面上籠罩一層羞愧顏色,知道他倆雖然為寇多年良心並未全死,如今經過韓大俠潛移默化,俱皆恢復良知良覺,頓悟過去全然錯誤,當即站起身來向他兩兄弟把手一拱道:「俺葉錦堂雖是一個粗人但也頗懂得禮儀,今日這件事情咱們當著韓、姬、雲三老師傅跟前說了即了說罷即罷,二位尊兄如再不肯恁信,俺葉老五可以折箭為誓。」穆春霆自從敷上藥後此時傷痕已痊,聽見雙方和解急忙趕來興武堂中,聽見葉五爺說要折箭為誓,便拉著楊龍雲哈哈大笑道:「這又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值得如此認真找場?楊當家、葉五爺,你們二人不打不成相識,打了方才算得真正朋友。」鐵膽穆春霆說畢此言,復向韓大俠一拱手道:「好個風塵大俠,你住在我那小店裡差不多兩個月了,雖然怨我穆老四的眼拙耳聾沒有識出高人真面目,但你這種故意隱藏秘而不宣,卻也要罰一個東道啊。」韓大俠正在吸他那老關東煙,聽見穆四爺這樣地說,便打著哈哈說道:「老拙住著你的店房,遇著天陰下雨還要吃兩頓飯,假若成心報出字號,你又許疑我冒充光棍混打秋風,安心騙你店錢和伙食了。」韓如冰這幾句話招得眾人鬨堂大樂,就是秦智聰、秦智敏兩小弟兄,亦都咯咯笑個不住。 少頃酒席排列齊整,大家依次入座,那鬼見愁韓大俠卻是一個海量,並且每飯皆要痛飲數杯,及至楊龍雲把酒斟好,他復含笑向二虎道:「小哥,你那細末末白面面的東西這次沒有摻入酒壺裡吧?假如還是昨夜那壺,你快叫人換一換去,免得費了一桌酒席還要饒上幾口棺材,那可對你這堡子不吉利啊。」小閻王經他這麼一說,不由兩面通紅,急忙站起身來囁嚅著道:「老前輩話可這樣的說,事情可不是昨夜一樣,小子即使再沒良心也不至於當面君子反面小人,重行胡作非為亂做一氣,請你儘管放寬海洪大量多多喝上幾杯吧。」 楊二虎說上這一套話,眾人聽著俱甚不懂,就是楊龍雲亦莫名其妙,只有韓如冰、姬隆風二老心內明白,接連將頭點了幾點。那穆四爺乃心直口快的人,凡事沒有絲毫耐性,他見小閻王楊二虎說畢,復對韓、姬二人撲哧一笑,便不由舉起面前那盅巨酒向草上飛行鬼見愁道:「韓老兄台這是什麼意思?何必叫人打這悶葫蘆,再說俺穆老四的性情你老哥還有甚不明白,寧可折掉一雙胳膊一條腿,也比這肚裡弩拗著強,你做老哥的難道真叫兄弟遭這份急?」韓大俠見他說到此處,朝著楊二虎手指著杯中酒說道:「你若不將這啞謎揭開,兄弟我是涓滴不飲,只好請楊二當家一人奉陪吧。」 小閻王楊二虎自從歸心之後追隨在姬隆風等跟前,至今不過二三時辰,但經他們那種磊落胸襟光明態度陶冶立刻判若兩人。他見穆四爺這樣苦苦追詰,沒待韓大俠回答出來,遂忙向眾人遍行告罪道:「這事也無須韓老前輩敘述,待我自己直接認罪吧。」他告過罪後即把昨夜怎樣評理不過暗起凶機,怎樣尋出一包毒藥叫人預先摻在酒內,更怎樣一眨眼的工夫屋內蠟燭被風撲滅,兩壺藥酒完全栽落地上傾翻得半滴無存,自己又如何不肯死心,二次將藥摻兌好了,指望將眾老師傅一齊藥倒,詎知酒剛拿進堂中,姬老師猶如擅長袖裡陰陽,算出吉凶禍福,怔怔不叫眾位薄飲一口。據這目前情形琢磨起來,那風吹燭滅藥酒傾灑皆是韓老前輩暗顯神通,俺楊二虎從今以後只要有命活著得能寸進,皆是韓老前輩的賜予了。眾人見他說到最末一句眼淚跟著要滴下來,當忙齊聲安慰說道:「人生在世哪個沒有一星半點錯處,知過即改不失成為大聖大賢。楊二哥,憑你這身武功技藝機靈心眼,今後一生腳踏正途向上邁進,還怕下半世不享盛名嗎?」 楊龍雲瞧見兄弟二虎突然變得這么正派,心內不獨異常喜悅且益堅定歸順決心,當與眾人飲酒之際商量處置堡內弟兄事情。依姬隆風的意思,是叫楊龍雲遣散部下另覓居址,將過去那種拉幫剽劫生活完全變為安居良民,否則不易轉換過來。雲子揚聽他說畢,閉目凝神想了半忽,便將頭略搖一搖道:「叫楊當家的解散部下返為良民固系再好不過的事,但他兩弟兄這關東道上戳竿立會多年,要好朋友雖然不少,結的梁子恐亦大有人在,假若此時遣散弟兄一個不留,勢力單薄下來,仇人乘虛侵襲,他們哥倆縱有精純武功卻也雙手難敵四拳,到那時卻不後悔無及?」雲爺說這話的意思一半系替楊氏弟兄打算,一半卻又另有深心。他想自己此次夜入寧安,雖然官府不知自己本意是在搭救王總督和姜總兵,但今後戒備一定愈加森嚴,楊氏昆仲若是真正歸心,肯與俺兩弟兄同甘共苦協助搭救王、姜二人,有他白狼堡這個堅固垛子作為根據地盤,再有這數百弟兄可能驅策,如此進則可取退亦足保守,那是多麼妥當完善的事。所以他對於姬隆風說話,一面急行暗遞眼色叫他不要堅持所言,一面更借防備仇人侵襲令楊氏弟兄暫時維持原狀,萬勿將部下完全遣散,等待我等回至九環灣後,將諸事摒擋完畢,那時再做全盤決定。 楊龍雲聽了雲飛之言,便問他和姬隆風、葉錦堂二人,為甚夜入寧安城內闖下那種刺殺知府大禍。姬隆風因為秉性忠厚,遇事皆是肝膽照人,從來不知虛偽說誑,他見楊氏昆仲態度懇摯從善如流,即令伺候下人退出廳外,便把自己和雲飛這次來到關東專門為搭救王、姜兩個犯官,更把王總督那種含冤負屈情形一一說與眾人知道。雲飛更將葉錦堂子遭陷害屈死囹圄,扔下半生創立的鏢業攜帶老妻和同孀媳,跟隨仇人前來寧安,打算搠死賊官周儉齋後即行返回江南歸隱等說明。楊龍雲聽見這些情節,不由氣沖雲霄怒貫鬥牛,由座上嗖地跳起來說道:「好個安西將軍多內客,這樣冒奪軍功讒害忠良,把勞苦功高一位王總督屈得如此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甘心做他砧上魚肉受其橫宰豎割,我楊龍雲那時若在王總督部下非和這安西將軍拼個死活不可。」劊子手說到這裡,復對姬、雲二人一拱手道:「二位老師傅若如看得起我,不懷疑楊某是那反覆無常小人,今後搭救王、姜二位老爺,任是赴湯蹈火踏上刀山劍嶺,俺兩弟兄也是甘效馳軀,至死亦不皺一皺眉頭。」 草上飛行韓大俠聽了,即將手內端著一巨觥酒嘓的一聲飲個罄淨,隨將酒杯往桌上一擱,手掀銀髯哈哈大笑道:「壯哉此言,偉哉此言,楊龍雲兄弟,老拙沖你這幾句話,不獨要多喝上幾杯好酒,且願和你研究研究幾宗技藝。好兄弟,只要你們哥倆從今以後脫離綠林,向正途上發憤圖強努力向上,何愁將來不能顯耀江湖,在武林中露出崢嶸頭角呢?」韓大俠此言方畢,劊子手楊龍雲復又舊話重提,無論如何得拜在他門下作為弟子,並且轉懇姬隆風、雲飛二人跟在裡面幫同央求,以俾得償願望。 草上飛行瞧見楊龍雲年紀目前已是四五十歲,自己雖說年逾七秩,比他長約二十六七,足可承當他叫一聲師尊,但回想到個人四十年前習藝四川峨眉山上,在那積雪峰的臥雲洞裡,拜求維摩禪師收錄為徒,因為自己那時年已二十,武功根基皆已具備,恩師維摩禪師認為收這種半途弟子不若自幼育成較佳,任我怎樣伏地懇求,他老人家獨無視無聞,索性把兩眼合著鼾鼾睡去。後來更為避我日日麻煩朝夕奏請,在那大雪紛飛隆冬之際竟行攜杖出外雲遊,一去十日沒有迴轉,可憐我在那十天裡面,風雪既那麼寒峭又沒地方能夠棲身,幸虧古洞外面有隻燒香懸崖突出一丈四五,我便在那崖下朝夕露宿,等待禪師法駕回洞,直到十一天的中午,他老人家方才披風戴雪倦遊歸來。瞧見我在崖下死守不去,非但沒露絲毫怨容,且央求得益發虔敬,他方將頭略點兩點,允許將我暫行留下試學幾日,假使門路不對或根基功夫已入邪途,依舊得捲起包袱立刻下山。天幸在那試練期中,他老人家看著沒有什麼不合,可是自合了意思那一天起,一晃半年多的光陰,漫道長拳短腿沒教一樣,即連武功二字也未提及。每天除開叫我馱石下山,擔水回洞之外,便做些打柴種菜一類粗活,甚且茶飯都叫我替那火工道人去燒,我自那樣折磨數月,真連半點火氣都滅盡了,他老人家復用種種方法試探我對功名爵祿、酒色財氣這幾個字上是否真正勘察破了,抑或暫時偽作忍耐,後來見我心志如一,果然異常堅定,方才慢慢傳授技藝。想我在那臥雲洞裡苦苦煎熬一十二年,始克承才恩師衣缽,掌握太極門下四川一帶教宗,實系從那風刀雪劍裡面鍛煉出來,非同一般僥倖得者可比,如今怎能倉促之間,三言五語即把人家收作門徒。這樣不獨有負教規,愧對亡去師尊,就連自己那點忍飢耐寒虔誠感召心志也都一齊抹殺掉了,那卻如何能夠使得。再說恩師圓寂之時曾經牢牢向我叮囑,寧可使我一門技藝絕滅也萬不可胡授非人,尤其凡我太極門下弟子,第一不准做官享祿;第二嚴禁鶩名競利;第三不准貪淫嗜欲;第四禁止豪飲使氣;第五不准殺生害命;第六嚴禁剽劫掠奪;第七務戒欺詐誑語;第八嚴禁結交官府。在這八條戒約之外,還有一條懸為教中禁例,即是無論如何含冤負屈窮困潦倒,萬萬不能身入綠林做那毀滅師門強盜勾當,即使窮得沿街托缽挨戶乞討,亦當咬緊牙關不得妄取半文非義之財。草上飛行想到師傅這些生前告誡以及臨終時候再三叮囑,他思楊龍雲雖然大徹大悟從善如流,今後矢志洗手綠林做個安分守己純良百姓,但一刨根掘底究結起來,他終歸開過山堂立過錢櫃,帶著匪徒東剽西掠幹了多年上線開耙生涯,假使自己這樣糊裡糊塗將他收在門下,日後師門弟兄盤問起來卻將什麼言語可以對答?韓大俠前三後四來回忖度幾遍,覺得技藝能夠傳授收徒絕難辦到。他當下借著楊龍雲年紀已大以及在關東道上赫赫成名,拿來做個擋箭盾牌,打消他贄禮投師一片熱心。最後更言咱們既然意氣相融心志如一,彼此要有什麼特長,無妨互相研求,何必定要拘執師徒二字!姬隆風見他如此苦辭,必有難言之衷,當亦勸楊龍雲莫持己見,即依韓老俠這種意思。劊子手聽了眾人之言亦覺自己年歲過長,韓大俠縱然如何年高德崇也難收個將近半百弟子,因又找補幾句體面言語,即將這件事情算揭過去了。 他們這一桌酒席同時擺在興武堂內,但與昨夜情形比較相差不啻天淵之別。他們一直由早飯辰時用到中午過後方才酒足飯飽各自安歇。入夜之後楊龍雲復在後面宅里排了兩桌筵席,一給自己慶賀脫出綠林從茲步上人生正道;一替葉家婆媳謝罪餞行,明早仍然啟程赴喀蘭寨。但他們酒沒飲過三巡,菜僅上了數味,陡聞室外侍候的人一迭連聲叫有奸細。姬隆風等聞此呼聲,只道楊氏弟兄外裝歸順內貯凶機,想乘自己等人沒做提防一網打個罄盡,當時心頭撲通一跳,面目齊變顏色。那葉錦堂、穆春霆二人更是發了雷霆大怒,嗖地由席上齊跳起來,打算抓住楊龍雲、二虎先拼性命。劊子手在此種情勢之下亦覺十分詫異,當即由座上跳立起來向眾人表白道:「諸位老師傅,俺楊龍雲雖是一個後進,頗知江湖上規矩,更略懂得禮儀二字,再說俺和兄弟二虎既然當著諸位老師面前,申明從此脫離綠林勉向正途巴結,絕對不會人面獸心再做那等卑鄙惡劣事情,請諸位只管將心放寬,至於外面聲言瞥見奸細,這事卻難保必無,皆因白狼堡內上下弟兄數目達五六百人之多,和俺楊某推心置腹肝膽相照的固然不少,而那專以劫掠為志意存發財的量也非少數。如今聞聽俺和二虎兄弟賭咒發誓不再干那開耙生涯,他們認為從此以後希望甚為微薄,難免不由怨恨而生仇視,由仇視想出種種非法主意,那也是情理以內之事,現在待我和二虎兄弟出外勘踏一遍,如是俺們堡內之人,即當殺一儆百趁早除去此等害群之馬,若系外面來的眼線細作,咱們卻又當別做準備了。」 楊龍雲這一段話說得姬隆風等連連點首深信不疑,那葉五爺、穆春霆二人更要同去一觀究竟,他四人當下略為雜抹各執兵刃,一齊走出宅子外面詢問奸細裝束相貌以及來去蹤跡線路,戶外侍候的人俱是楊龍雲弟兄心腹,個個不但心計靈活耳目敏銳,手底下亦俱十分明白。自從瞥見一條黑長人影由後山牆上唰地飄下,打算躥進院子裡面有所窺察舉動,自經他們一聲喊叫便向東邊如飛奔走,瞬息即沒在樹林深處去了。楊龍雲聽見眾人所說俱是一口同音毫無異樣,因思東邊那座林子雖然不算怎樣菁森叢密,卻也占有四五畝地,賊人不向後牆外面逃走反往樹林中藏匿,必是因為任務未達猶不甘心,所以戀在堡內不肯即去。劊子手想到此處復懷疑這個奸細定系堡內弟兄,自己倒要搜尋一番,以俾明白究竟。他當和兄弟二虎以及葉錦堂、穆四爺帶著十數名精悍部下撲到那座林子前面,再行燃起幾條火氣,分作兩隊向林子內搜查,但他們踩尋遍了,漫說未見一個人影,即連夜鷹子也沒發現半隻。楊龍雲回到興武堂里,再將把守山口的花貓鄭清、地里蛇王二怯子叫了進來,盤問是否放進人來,王二怯子因和楊龍雲沾點親戚,在眾匪目中最有頭面,他聽見這麼地問即把眼皮往上一翻道:「昨夜除放進姓姬姓雲那幾個人,實沒其他一位入口,不過到了深夜三更時分,進口的雖然沒了,出去的倒有姜德寶、王天祿他們幾個。」楊龍雲見他所答的話俱是個人不願聽的,尤其和眼前所問風馬牛不相及,當沒待他將話說完即行斷聲呵斥道:「你這渾蛋東西,滿口流些什麼屎尿,誰問你昨夜人進馬出。」 王二怯子經此責備濁氣往上直涌,說真格的,他對楊龍雲這次洗手綠林心裡表示極端反對,更滿想用主意向他阻撓,今見楊龍雲當著許多弟兄面前開口竟罵自己渾蛋,心內愈加氣憤難忍,便即用手拍著胸口跳起腳來說道:「俺王二怯子雖然渾蛋,卻是頂天立地男兒漢子,即使本領不及人家,敗在拳腳刀劍下面,要性命和瓢兒子儘管拿去,叫俺服輸投降卻萬萬不能,本來咱們關東道上要光棍的,要是沒有這點人生父母養的骨頭,那不如蹲在炕頭子上給老婆舐臭腳板丫子,何必怔要往這英雄隊里充當丟人現眼他媽的好漢。」王二怯子這幾句話直把楊龍雲罵得一佛出世、二佛涅槃,不但臉色氣得鐵一般青,頭上汗珠子更大顆往下滴落,他當時由座上跳了出來,抓起那柄九耳八環金刀便要往王二怯子當頭去劈。花貓鄭清一看不妙,急忙向前躥進半步,雙手抱住楊龍雲右臂道:「大當家的平日寬洪海量極能擔待手下弟兄,二怯子今天因受上面犒勞多喝幾杯喜酒醉得言語顛倒瘋狂,你不看在他平日的功績勞績,也該念量表兄表弟,何必同他這麼遭急認真?」劊子手本沒殺他意思,今被花貓鄭清如此一勸,即行就勢下台道:「俺若不瞧在鄭家兄弟面上,縱不要你一條性命也當砍折左邊胳膊,叫你一世成個廢人,看以後還敢借酒撒瘋不?」王二怯子心裡既不服氣酒也真已喝過了量,他見鄭清等人守在旁邊,楊龍雲雖然性同火烈破除情義,卻也難以傷著個人,當又掠開喉嚨在興武堂內大咆大哮道:「想俺姓王的打從二十四歲起跟著你們哥倆手下,東飄西盪南闖北奔,不知經歷若干危險拼過多少性命方才把你弟兄高高捧起,在關東道上創出響亮『萬兒』,就是爭奪這座白狼堡窯子,俺王二怯若不肋下插刀和四眼狗宋大洪那麼捨生忘死拚命惡鬥,人家姓宋的也是吉林省有名光棍,九道溝子叫得響人物,為甚拱著兩隻胳膊甘心把這堡子讓給咱們?俺王二怯子夜當著眾人表白,並非故意往臉上貼金,腿和胳膊現有創疤可作憑證,不料俺拚死掙來的基業如今卻又保留不住,更平白地送給人家,且對我這齣過血汗的兄弟開口便罵渾蛋,舉手動刀砍殺,哪有一點姑表血親情義?」王二怯說到最後這句話時復又抱著腦袋往楊龍雲懷裡去撞,叫他趕快拿刀把自己一了,並呼天搶地哭起爺娘和姑母來。 楊龍雲稟性本極忠厚,今被二怯子哭爺喊娘撒潑打滾一鬧,反倒沒有絲毫主意,只接著手連罵可惡可惡,最後幸虧楊二虎聽見報告由後面急忙趕了出來,方才對他連勸帶說叫人架弄出去。姬隆風等見楊龍雲未歸,又見二虎去了這多時候,他們誠恐白狼堡內匪徒反對楊氏弟兄歸心,甚且要釀成巨大內變,自己等人焉能袖手不管?當忙相率離了內宅來到興武堂中,瞧見楊龍雲面色慘白神態沮喪,兀自坐在椅上虎虎生氣,姬、雲等眾不知就裡,忙問因為什麼。楊龍雲便將上面事情向他眾人述說一遍,並道王二怯子這人性既魯莽又愛貪杯中物,雖是自己一個姑表兄弟卻也難以再留下去,以免後來滋生事端。草上飛行韓大俠聽了拈鬚凝思一忽,便也將頭點一點道:「人各有志不能相強,他姓王的既然醉心綠林一意想往這逍遙自在生涯,那也只好各奔東西,叫他尋找個人出路吧,你倆要念在姑表至親以及跟著效勞賣力多年,很可拿出千把銀子贈他作為盤川,長久留下只恐害多益少。」楊龍雲、二虎聽了大俠之言,俱皆銜首稱是,當夜即由花貓鄭清居中調停,來回奔波兩次,給王二怯子一千三百紋銀作為斷絕親戚關係,即在次晨五鼓時分,他便背著一個包袱憤憤離開白狼堡去另找自己安身立命地方。後來官兵圍攻白狼堡,王二怯子記恨驅逐前仇暗做嚮導,從地道攻進堡塞城裡傾覆龍雲窠穴,倘非三位風塵大俠趕到營救殺退寧安官兵,楊氏弟兄必將成俘虜。這都是續集中的事跡,現在無須多贅,只言楊龍雲打發走了王二怯子如同割去一塊贅疣心內甚是高興,復同兄弟二虎遍查堡內外,希圖勘出那夜行人物蹤影,但他二人一一查巡到了,委實沒見一點破綻,最後只能歸咎戶外守衛眼神發岔,錯將夜貓子黃鼠狼一類東西當作奸細喧嚷,遂致亂紛紛地鬧開了一夜。 次日天色平明,神刀葉錦堂因要打發眷屬上路很早即行起床,不期他方漱洗完畢,天空忽然陰雲四合淅瀝瀝地下起雨來。葉五爺瞧見天氣驟變且知這種不大不小的雨,一下起來就沒個停,甚且連綿三五天還不開霽,心內當時非常焦急,只顧把眼望著窗外默默出神。正在這時候楊龍雲一步跨了進來,拍著兩手哈哈笑道:「葉老師傅,你今天可沒話說了,這叫作人不留客天留客,天不留客人自留。」神刀葉錦堂聞說不由也笑說道:「她倆婆媳就是遲走幾天亦沒什麼不可,不過我想蔣振芳住在老林窪客店裡面必定專等他的音訊,假若把他信帶到遲了,他一個忍耐性子不住勢必向喀蘭寨去,待她婆媳趕到喀蘭寨里,那蔣振芳師傅又必須僕僕風塵又往九環灣廝趕,那樣豈不枉費許多腳力增加若干麻煩?」葉五爺話剛說到這裡,鐵膽穆春霆卻又龍行虎步昂然直入,聽他們談的雨阻行程之事便也皺著眉說道:「俺在這裡住個十天八天倒沒關係,好歹店裡有夥計招呼不怕住客把房子背走,只有秦智聰、秦智敏這倆孩子,叫莫跟來偏不肯聽,如今也遭雨阻隔住了,假使明天再不放晴,我們爺仨無論如何也得先走,要不他家父母終歸是懸著心。」穆四爺言猶未畢,韓、姬、雲三人卻好進來聽見他們談的都是下雨,那韓如冰便笑說道:「我在關東來回多年,知道每歲有一雨季,下起來總是十天半月不停,但是目前尚在盛夏,距離雨期還欠一個多月,這雨即使纏綿一些頂多也只能下到黃昏時候,管保即行放晴,仍然是滿天星月,諸位無須再抱杞人之憂了。」 楊龍雲因見大家枯坐室中好生無聊,便又開了一罐窖藏美酒,排遣這個淅瀝雨天。眾人遂即一面淺斟低酌一面泛論海內英雄,倒也不覺得怎樣寂寞。到了掌燈時分,天空忽然打了一個霹靂,把陰雲給震開了,那東方的林樹梢頭果然懸出一輪皎潔皓月,像冰似的特別晶圓。姬隆風等喝了半日的酒,至此俱有微微醉意,瞧見雨後新月如此新妍,心內均皆異常高興,當復出到練武場中閒閒踱著,賞玩這清幽夜景。他們散步約有個把時辰,聽見堡子城上漁鼓擎擎連敲二更三點,大家方才分別歸寢。草上飛行韓如冰大俠因為稟性極其孤僻不願與人同房睡眠,如今回到他那小客堂里覺得口內十分煩渴,便又滿滿喝了兩杯茶,始行盤膝坐在榻上閉目凝神靜養,但他坐到三更左右忽然聽見窗子外面起了一陣窸窣細響,好似微風吹在林木上,將枝葉震得簌簌發抖,又像雀鳥在那叢中翎羽相互摩擦聲音。韓如冰聽這聲音特異,當忙調勻鼻息假作睡熟狀態,更急舒開合著眼睛向窗外留神觀察,少時果見一團黑漆影子倒映在紙窗上面來回蠕動,伸面復縮恰似施展倒卷珠簾姿勢,似又恐被房內的人發覺一般。 草上飛行鬼見愁瞧了不由暗暗一笑,想老衲四十五年中專門干此營生,只沒像你這樣畏首畏尾的。韓如冰在暗忖中忽瞥見窗外那條黑影竟行直垂下來,並伸出一指來點窗紙,打算要向室內窺察似的,他當即運足氣功微一長身,飛燕一般由床上輕輕躥出,隨即伏在書案左邊看他如何施展。旋見那人用指點破窗上白紙,眇目向內窺視,唯內室內油燈已滅,僅紗格上篩進淡白月光,所以在外邊看得不甚清楚,最後瞧見他掣出一把厚背鋼刀,打算擗開窗扉進來。韓如冰當即由袋內掏出一塊石子,見他剛把窗格撥動推窗往內躍時,嗖地發出一石子,正打中那人鼻樑風上,當聽得他慘嗷一聲即行反身往東逃去。此刻姬隆風、雲飛二人也已聞見,急忙趕了過來詢問。 楊龍雲和小閻王二虎亦由內宅飛奔出來,詢明之後當即率領手下弟兄追趕,詎知那賊人的蹤影已渺。當姬、雲二人與率回到韓如冰住的室內,這時草上飛行亦已追趕回來,發現在那舊桌硯台下面押著一對白皮紅簽怪函,取起一看,只見上端寫著「韓、姬、雲三位大俠台啟」,下款簽著「如痴和尚拜呈」。草上飛行韓如冰急忙拆開封套一看,只見裡面寫著數十字: 久聞三俠大名,只恨沒有機緣拜會,今無意中邂逅關東道上,實屬生平一大快事,貧僧今有要事候教,三日後敢請在虎陀峰上相會! 草上飛行韓如冰大俠將這封信看完便即遞給姬隆風和雲飛道:「二位兄台來到關東道上可曾認識這位方外朋友?」姬、雲二人接過信一看,同時把頭搖一搖道:「俺們弟兄在關內的時候恍惚聽人道過此僧『萬兒』,說是少林門下一位傑出人物,不過我倆和他沒有朝過相,更無什麼渣滓,如今為甚找上門來硬向佛頭澆一泡糞,這種道理卻從何處說起?」 劊子手楊龍雲弟兄此刻雖亦隨在房裡,卻不便討過信來瞧看,今聽姬、雲二人如此地說,當忍不住同聲問道:「三位老師傅,這信俺弟兄可以看看嗎?」姬隆風掀起白髯微微笑道:「你們哥倆真也太拘泥了,這有什麼不能看的?」 楊龍雲將信接到手裡和兄弟二虎運目一瞧,見下款署著如痴和尚四字,不由把腳一跺,二人同時大驚失色說道:「糟了!這卻怎樣應付他呢?」韓如冰見他兄弟如此吃驚,心內便暗暗想道,「察他倆人神情好像這個和尚大大有些來歷,只不知道他和俺們三人結下什麼不可解的冤讎,竟行斷然要求比畫?」韓大俠想到這裡忙請楊龍雲說出如痴來歷,後經劊子手將話說明,方知他的愛徒黑心姜德寶曾受雲飛輕功擊倒,扎得頭顱手足遍體鱗傷,如今想是要替姜德寶報仇,所以才留下書柬要求比畫。楊龍雲這一種忖度雖是側面的觀察,實際卻系千確萬准不差分毫。 原來黑心姜德寶自在白狼堡里受挫失敗,憤憤辭了楊龍雲弟兄,思對雲飛等人有以報復,不期行至中途路上,距離小白山尚有四五十里,無意中卻逢著恩師如痴禪師來到關東瞧看他這的弟子,今見姜德寶遍體刀創,心內不由大駭,急忙詢問為甚此地步!姜德寶瞥見師父來臨,暗思此仇必可雪報,當把白狼堡內且拳情形向如痴禪師述說一遍,最後又假編了一套言語,說雲飛怎樣手黑心毒,滿不講究江湖道上義氣,更把恩師比作一個嬰兒,會著亦是由他的捉弄,要叫站住便即站住,叫躺下即須躺下,萬一違背他姓雲的半言半語,管叫爾兩師徒死無葬身之地。 如痴禪師性情原極暴躁,今被姜德寶用話這樣一激,只氣得如痴僧怒吼吼地叫道:「俺和你雲子揚一沒前仇,二無宿怨,為甚栽了俺的愛徒還把洒家當著許多人跟前糟蹋,這種仇恨俺若悶著揭了過去,將來他更不知要如何猖獗了。」這莽和尚如痴禪師話說到這,抬頭望外面天色還只午末未初,他當提起那支方便鐵鏟,打算趕奔白狼堡里協助楊龍雲、二虎弟兄去找雲飛、姬隆風等一拼強弱。 黑心姜德寶見把師父激動,暗中好不歡喜,如今見他即要啟程給自己扳回已失面子,當忙側首想了一想,向如痴和尚婉勸道:「師父,弟子忖度白狼堡內比畫現在不但早已結束,楊氏昆仲必定折在雲飛等人手中,恩師縱於此時趕奔前往,亦難挽回他們哥倆頹局,再說劊子手楊龍雲那人外表雖是開山立寨,做那沒本錢綠林生涯,實際卻時想著歇下馬來另外找尋一個出路。假如他因比畫姬、雲不過甘願釋放神刀葉錦堂眷屬,彼此完歸於好,你若這麼貿然趕去豈不擔著許多危險?」如痴禪師聽了姜德寶所說亦覺十分有理,便問:「依你應當怎樣打算方可消胸頭這口惡氣?」黑心姜德寶閉目凝神沉思一忽,隨向如痴禪師說道:「咱們師徒二人現在何如返回小白山上,待打發一個高手弟兄悄悄偷入白狼堡中,窺探他們這次比畫勝負,偵察楊氏雙雄是否屈服,就便探聽姬隆風、雲飛等人抑在白狼堡內勾當,還是業已他去,全探明白了咱們師徒再定行止。」如痴見他計劃周到連連銜首稱是,忙又取出一包金創末藥,給姜德寶重與換上,師徒二人即行離開店房匆匆返回小白山去了。 歸鴉陣陣,夕陽銜山,天色已然將黃昏了,黑心姜德寶和他師父如痴禪師回到小白山的垛子窯里,因要探聽白狼堡內消息,以雪昨夜恥辱,當即命令一個心腹弟兄白青山,綽號人稱夜虎子的,叫他夤夜偷進白狼堡中偵察一切虛實。 夜虎子白青山奉了這等急差,當時哪裡敢再耽擱,急忙收拾一個小包袱,掖上十來兩散碎銀子,由馬圈裡牽出一匹健壯牲口搭上馬鞍扣緊嚼環,在曠場內稍微溜達幾步,即行牽出木柵子門,扳鞍級鐙跨了上去,把絲韁往懷中一帶,掄鞭子連揚幾揚,那馬唰地放開四蹄即往白狼堡如飛奔騰,真似風馳電掣一般迅疾。 夜虎子因受黑心姜德寶的叮囑,不敢明白現出身形,從堡子城通報「萬兒」進去。他在距離白狼堡不遠地方窺見前面沒有卡子關隘,但自己假若催馬直進,十九要被埋伏的人發覺,縱說彼此都是線上人物,兩家首領又都十分要好,當然不致遭受什麼阻攔,但據當家的適才吩咐,萬一楊家弟兄收換心腸不想再蹚綠林這坑渾水,俺若冒冒失失一徑闖去,那也許要照出一點影子,叫人愛暗裡添上防備。白青山正自如此躊躇,忽見很遠蘆葦叢里隱約閃出兩點燈光,時明時滅突上突下直往這條道上如飛蹚來。夜虎子知道這一帶地方是白狼堡的轄境,漫道現在天已昏黑沒有客商行旅敢再經過,就是在那光天化日下面,他們雖然不劫單身孤客,但從這片地方借道走的,誰個敢把馬匹放開飛馳,沒事去找苦子來嘗嘗!所以從這上面看來,那飛騰而至的兩點燈光不是他們巡查卡子頭目,必系負夜派赴哪裡有事的。 夜虎子白青山忖度到此,眼看燈光閃爍飛來,當把馬匹往左一帶,匆匆閃入菁密小徑裡面,再往深處緩行幾步藏在一叢蘆葦棵子背後,屏息凝神向外瞧看,過了不到半盞茶時,果見由南奔來二騎,此刻已將絲韁放緩,在那八蹄沓沓往北行走,馬上坐著兩個中年漢子,俱是商人打扮,走至這裡三岔路口時候,前面的人忽然把馬帶住,扭回頭來向他同伴說道:「老九,你說咱們當家的這份傻氣,真是百人之中難挑他這一個,眼前放著很大一片基業自己不知發憤圖強地干,竟聽信這三個老兒主意,要把這座白狼堡子怔怔放掉,今夜更給你我弟兄派上這檔差事,往九環灣穆家店送封書信,俺們倘若不依著他,便是違抗首領命令,遵從就得披星戴月徹夜趕奔七十多里程途,老九!你道這是倒他媽的大霉不咧?」 夜虎子聽他把話說完,那個叫老九的便嘿嘿笑道:「你是大當家的心坎上人,怎麼也說出這些埋怨話來?想我王老九真是運點子低,到處都沒趕上好日子。就拿你們白狼堡來說,在這吉林省境地裡面算是數一數二的大垛子窯,氣派也興隆旺盛,但自俺王老九跳過槽來,當家的竟又厭倦綠林要同大家碎崩散夥,豈不是我倒霉運氣帶累的嗎?」白青山聽到這話心內不由大吃一驚!暗想俺當家的真有先見之明,不愧充當一山首領,照他二人所說聽來,楊龍雲弟兄不但比畫失利,並已向什麼三個老兒歸心,情願放棄他這白狼堡的基業洗手革面重做好人,俺適才若不放謹慎些,不管不顧直往下蹚,一旦落進他的卡子裡面,雖然不至翻轉臉皮立刻向俺怎樣奈何,卻也難以探得一點信息回去了。夜虎子待他二人再系韁繩向北走去很遠,便即牽出馬來往南如飛奔馳,少時走到八分溪的地方,距離白狼堡僅約五里,他知道一直蹚下去即行進入埋伏卡子叢里,無論自己如何機巧利落也得被值崗的發現蹤影。夜虎子好在是本地土著,又常跟姜德寶來這白狼堡內,他當由八分溪的迤北地方跳下牲口,轉入錯蹤小徑,從那陡險崎嶇崗嶺裡面抄向白狼堡的後背,再找一叢菁密幽深雜樹林子把馬匹嚼環拴住,使它能夠啃齧地面茂草,免得當風長嘶起來。 夜虎子將馬匹安頓妥當,復把身上衣服扎抹利落,短兵暗器也掖在手旁,準備臨時應付一切。他這樣收拾完畢,聽白狼堡內敲著二更三點更鑼,夜虎子白青山想這時候雖不怎樣過晚,但也不十分太早,最妙是今天夜裡白雲籠月景色迷濛,自己穿著這身淺灰夜行衣褲足能混瞞他人視線,只要行動放輕點,別多貪功惹事,絕不至於露出破綻。白青山如此籌劃好了即由後山懸崖峭壁上面輕蹬巧縱偷入白狼堡的後牆,在興武堂東邊樹林子裡將身子嚴密隱住,悄悄向外窺察,後見兩個小嘍囉手上提著紙糊紅燈,肩頭抬著一壇窖藏美酒一面走著一面笑嘻嘻說道:「咱們當家的在這兩年裡面成天叨念著改邪歸正洗手綠林,決定不再幹這傷天害理的生涯,如今果然遂了他的心愿,真箇要做好人學正經了,今夜他們弟兄二人在私宅宴請三個關內大俠,並給神刀葉王爺眷屬送行,二當家嫌那酒味淡薄,又叫取出此壇窖藏花雕,他們這樣一喝下去怕不要到天明發曉吧?」白青山聽兩小廝言語,益發證明楊龍雲等洗手綠林,業已向什麼三個關內大俠歸心,遂急綴在他倆身後向劊子手私宅奔去。少頃到得那裡,夜虎子瞧見院門外面不但燈燭點得異常輝煌,照耀如同白晝,且有一二十名武裝弟兄持槍執刀四處邏守。白青山見防備極為嚴密,自己實在不易混入,當急踅落冷僻小徑,由樹林裡直撲院後,再從東北轉角地方縱身躍上垣頭,墊步擰腰躥登屋脊,因為下面在座俱是高人,誠恐腳底稍欠火候微將瓦壟蹈落,必定要被他人發覺。 夜虎子顧慮到這一點,暫時不敢妄動,他伏在配房屋脊後面,除開窺察下面動靜,並將心氣神十足調勻,嗣看院內絲毫沒有發覺,便由配房悄悄移身到前坡,又奔到西北角檐頭,伏下身去正看中堂內的情形。瞥見堂內排著丁字形三席,楊龍雲同著渾家及兄弟二虎正在歡宴韓、姬、雲、穆四老英雄和神刀葉錦堂一家三口,席間並聞劊子手對葉五爺含笑說道:「我說五爺,咱們這次雖說中間掀起無限風浪,但幸彼此遵照江湖規矩沒有什麼重創巨傷,此實不幸之一大幸。至於小白山黑心姜德寶當家的,他因倚仗自己輕身功夫,處處地方總愛逞強賭勝,假非雲老師傅那種卓越內功和勝人一籌的飛騰輕功,實難將其制服,漫道你的寶眷一時不能脫出,事態更恐越鬧越大,就是俺兩弟兄歸誠真心,厭棄綠林這番私意,此時亦將無由能夠實現了。」 白青山聽了楊龍雲這一篇話,不由暗暗罵道:「俺當家的因為見你是條漢子,在關東道上還挺得起腰來,所以才不顧自身安危挺身賭鬥性命,替你白狼堡裝飾門面,沒想俺當家的傷痕未痊,刀口還滴著淋淋的血,你楊龍雲卻即拉稀起來,向這三個老兒投降了,似此貪生怕死之輩,哪裡配做關東豪傑綠林中的魁首,俺當家的替這懦夫助拳真是眼睛揉上沙子,白白吃了這一場虧!」夜虎子暗罵未畢,突又聽見小閻王楊二虎道:「黑心姜德寶這次慘遭挫敗,俺料他未必服,一定要找機會報仇雪恥,雲老師你要是未離關東道上,今後務須嚴密提備,千萬不要疏忽才好,皆因姜德寶那個小子不但心歹意毒手狠,詭譎計策多端,他昨夜裡栽在你手內,可以說是生平第一次,你想他能善罷甘休嗎?」 白青山聽見楊二虎說話,心內大吃一驚道,「人言白狼堡楊二當家機警遠勝他的兄長楊龍雲,果然名不虛傳。」夜虎子忖思至此復又轉念怒道,「好個絕滅天良小子,將來怎能得到善終?人家替你哥倆耍刀子賣性命,不幸栽在別人手裡,你若真是夠朋友交情就得豁出命去給他報仇,把丟掉的面子拾掇起來,現在不但投降敵人,反把俺當家的一切根底和盤托出賣給敵人,似你楊家弟兄這種做法,真替關東綠林同源泄盡了氣,叫人瞧著好不唾罵。」夜虎子暗想到這,鬚髮真都直立起來,恨不躥進客堂裡面抽出腿上短手叉子,揪住楊二虎扎個透明窟窿,但是自己系奉命前來,僅是踩探白狼堡內消息,並非負有行刺使命,且自己的武功欠精又是孤掌難鳴,白青山暗想到此,只好按捺胸頭氣憤再行往下探聽。不期在此時候,自己隱藏著的身子忽然被下面發現,並大聲喊叫捉拿奸細。白青山明知自己所擅技藝斷非楊龍雲等敵手,若不趁早逃逸必定要被遭擒,想到這兒,哪裡再敢停留,急忙拔出鋒銳叉子由房上咚地跳落,由來路直往樹林奔去,所幸他的步履矯捷躥躍功夫異常輕快,楊龍雲手下那般護衛弟兄沒有一個及得上他,所以能夠不露形影輕輕逃脫。 夜虎子白青山離開白狼堡後,依舊由那飛崖峭壁之上牽出自己馬匹,然後飛身跨了上去,加鞭往小白山一徑奔走,及至回到堡子里面,便向黑心姜德寶和那如痴禪師仔細述說一遍。他師徒二人聽了,不但聽得肝破肺裂渾身肉顫,且一齊大罵楊家弟兄貪生懼死,簡直是綠林中的敗類。姜德寶自敷如痴禪師藥後身上刀創已痊,便即叫人收拾傢伙要往白狼堡內找尋楊龍雲拚命,如痴禪師見了急忙向其勸慰道:「德寶,你傷口新合淤血未散,精神亦沒十分復原,這幾個又都是勁敵,你如何拚鬥得來,還是由為師親走一趟,仍叫白青山帶路,領俺暗進白狼堡,只要能夠得手的話,乘機搠殺一干鼠輩,你這大仇豈不完全報了。」黑心姜德寶見師父如此體恤自己,心裡益發感激,當忙向他叩頭致謝道:「恩師如若不辭辛勞代徒兒報仇雪憤,這次去到白狼堡中必定能夠馬到成功,叫關東道上一般綠林同源看看,俺們小白山可是招惹得的嗎?」 此刻已是寅末卯初,天光尚未大亮,姜德寶因白青山今天夜裡還要給師父作為嚮導往白狼堡幹這不世勳業,當忙叫他快去休息,保養精神以便晚上啟程。這一天氣候突起變化,降下傾盆大雨,如痴禪師誠恐耽誤晚上行事,心裡十分焦灼,只顧摩拳擦掌來回嘆氣,姜德寶見師父如此煩懊,急忙排上豐盛筵席給他解悶,並道:「今天雨縱不停,明夜前去也是一樣,還怕楊龍雲等插翅飛了不成?」如痴禪師聽了這麼地說,便道:「楊氏弟兄不守江湖信義,固然要加懲戒,但是為師此去目的主要在找那三個老兒,尤其折挫賢徒的雲飛老兒,為師因聞他既藝出不林,卻怎栽起同門弟子,難道他那祖師達摩禪師不是和俺們一樣的嗎?為師誠恐這姓雲的即日離開那白狼堡,俺們雖然有地方可以找尋,但總稍覺要費點事。」他兩師徒一面談著一面淺斟低酌飲酒,到了午牌過了時候,天空突然連響幾個霹靂將烏雲給震開了,豪雨果然頓時停止,僅剩一點牛毛細雨簌簌下著。如痴禪師瞥見天色就要放晴,心內好不歡喜,遂又連飲三大杯酒,只行回房休息。再到薄暮掌燈之時,不獨細雨早停碧空如洗,東邊天角之上並且湧出半輪銀鉤新月,光閃閃地照在萬山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