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山俠蹤 · 第二十回 冷月照山空鐵面佛故炫奇技

鄭證因 《荒山俠蹤》
如痴禪師這時已休息過來,夜虎子白青山亦養過了精神,黑心姜德寶因他爺倆即要出發,趕忙在大廳擺上酒飯,並雙手給如痴禪師奉上酒道:「師父今夜給弟子前去報仇,希望一帆風順早早得手,明日弟子仍在客堂裡面大排筵席,滿請附近百十里內英雄宣布楊龍雲弟兄出賣綠林朋友罪惡,叫大家知道他倆經過老師懲罰,實是咎由自取,非俺姜德寶寡義薄情故意損害同源中的義氣。白青山兄弟此次引領吾師道路功勞不小,待等會聚各山英雄時候,俺即當著眾人面前提拔你做小白山第二頭領,以後不但發號命令指揮全山中的隊伍,且能和俺平起平坐同享一切權利了。」夜虎子聽見姜德寶這一篇話,真是樂得張口結舌渾身麻酥,半晌不知說出什麼才好。他和如痴禪師再飲兩三杯後便即飽餐一頓,收拾身旁應用傢伙,辭別黑心姜德寶,牽了兩匹能行慣跑馬匹,在堡子外面跨了上去,二人立時離開小白山向白狼堡如飛馳騁。 夜虎子因為昨夜來了一次道路異常熟悉,所以這次極為省事,他同如痴禪師仍然從白狼堡的後山躥躍進去,到得楊龍雲住宅裡面,瞥見燈燭熄滅人聲靜悄,知道他兩弟兄必已入睡,再轉到興武堂的近旁,瞧左右幾間客房之中僅靠西一間尚有燈火。如痴禪師叫白青山藏在黑暗地方給自己巡風瞭望,他便運了一口氣功將身體提得輕如鴻毛鵝羽,即往著有燈處如飛行去。霎時到那房外面,貼往窗紗向內張望,只見此房連接二室,內面有一個暗間,燈是擱在外屋桌上,僅餘豆大一顆紅火信子,在遠處雖然見有光亮的,從窗紗往外照射出來,但房內一切陳設反倒顯得迷迷濛蒙瞧不甚清楚。如痴禪師再行凝神運目向屋內仔細觀察,只見靠牆支著一張木板窄床,床上鋪有炕席和桌子,上面臥著一人,年紀約有六十餘歲,床頭放著一柄如意鋼刀,依照姜德寶日間所說,此人必是綽號神刀葉錦堂了,如痴瞧他睡意正濃鼾聲打得特別大,心中暗暗笑道,「好個練習武功的人,竟行如此貪眠渴睡,難怪姜德寶說他徒擅外技毫無內功,不過是一粗莽武夫罷了。」如痴禪師暗說到這用手一點兩扇窗格,覺系虛掩著,當即托住兩軸邊子將窗扉輕巧推開,然後拔出一支蘆管將燈撲哧吹滅,側耳聽葉錦堂尚是昏睡沉沉絲毫沒有驚醒,他便略按窗上錦格,一個紫燕穿簾姿勢,好由外面躥入房中。如痴禪師到得屋裡,方始嗅著一股濃厚酒氣撲進自己鼻關,更才明白此位神刀葉五爺並非這樣酣眠好睡缺乏武功修養,乃是被酒醉得稀里糊塗一點不省事。 如痴和尚見他恁般醉眠心中大喜,一眼瞥得桌面之上設有文房四寶,遂急乘著射入月光書寫幾個字帖,將一張掖在葉五爺枕頭下面,隨手掣出擱在枕旁鋼刀,將他頂發割下半尺來長一綹。覺得葉五爺身子往裡轉側,便趕忙把腰一伏,伏在床沿下面,待他昏沉沉的依舊睡熟,即行直起身來向房內四處察看。只見正中有根房柁,離地約莫一丈高矮,他便把雙足一墊嗖地躥了上去,然後跨在房柁上面,將割下葉五爺那綹頭髮和他寸步不離薄刃鋼刀,一齊結了個麻花扣子拴在屋樑正中完畢,方才由上面飄然跳落。跟著躡足步到裡間屋內,乘窗隙月光縱目一看,只見房中設著二鋪,一張上面仰臥四十餘歲男子,不但身體特別高大,膀臂十分寬宏且長著一嘴刺蝟般的虬髯,那邊床上睡的不是大人,卻系兩個十三四歲男孩,三人俱皆睡得香馥馥的,真連翻身也不一翻。如痴看這人的相貌料系綽號鐵膽穆春霆,那倆孩子必是他的徒弟,快馬秦邦傑一雙愛子。 如痴禪師見這裡外屋住著的人,一系神刀葉錦堂,一是穆春霆和他兩個徒弟,沒見著那三個老兒在內,暗想這時候要廢這幾個人實在易如反掌,不過自己乃一少林名僧,十八羅漢裡面譽滿江湖的鐵面佛如痴神明,無論對方是怎樣扎手的勁敵,俺也不能自貶聲譽由暗中把人給廢掉了,致令江湖朋友笑話。如痴禪師想到此處,遂即躥至穆春霆床前,見他和神刀葉錦堂同是一樣口和鼻酒氣冗自向外噴撲,鐵面佛如痴禪師也要對他稍示薄懲,立刻拔出腰間戒刀又割下穆春霆一綹頭髮,忽見對面睡的那個年幼孩子連接骨碌翻兩個身,並夢忡忡地說夢話道:「哥哥,你那一套乾坤劍練熟了嗎?爸爸叫你挑選一匹好馬送給師父騎著。啊!媽媽我要撒尿!」這如痴僧知道他這麼一嚷必將穆春霆驚醒過來,自己倘再不趕緊隱避,定然被其覷出首尾。他心想到這裡,趕忙將身往下一伏,一個鋪地錦塌一旋身,果聞鐵膽穆春霆咳嗽一聲,並喃喃地招呼道:「智聰!你聽敏兒他要撒尿,還不快起來招呼他呀?」鐵面佛聽他喚過之後,那秦智聰即行呼叫兄弟,更敲著火石燃捻點燈,他恐這兩孩子走出屋來,再將神刀葉錦堂驚覺,自己雖然不畏他很可從容躥出房去,但自己此來目的在找那老兒雲飛算賬,假若露出一點破綻豈不前功盡棄。夜虎子白青山且有失陷危險,他一顧忌到這,依舊打從窗戶上面離開葉錦堂的房內,回至夜虎子隱藏所在,卻不見他的蹤影。鐵面佛究系老江湖,他見白青山形跡杳然,已料知他貪功心切,想藉此闖練自己「萬兒」。但是他的武功尚沒有火候,那不被他耽誤大事,鐵面佛想到這,急忙繞至一所房屋後面,擰身飛躍上去,凝目側耳向各房視聽,只見四面皆系靜悄悄的,渺無一點人聲,當又展開躥躍輕功在各房上搜尋一遍。後來在興武堂的東邊瞥見一座小四合院,東房窗下伏著一團黑影,唯因院外四近植有須及樹木,又值枝葉茂盛時期,究竟是月光倒映樹影,還是白青山在那裡有所作為,游疑半晌遂即躥房越脊縱到相近一座院牆上面,借著濃蔭樹葉蔽住身形,運神向東房瞧去,當見蜷伏著那團黑影漸漸舒長起來,並向那紗窗緩緩貼近,如痴禪師這時已瞧清那團黑影正是那夜虎子白青山。這時只見他轉足窗前,竟毫不顧忌地貼近紗窗向內窺伺,他竟不顧月光映耀,人影子照在窗上,即抬起胳膊用指去戳窗紙,接著又拔出刀來去撥窗扉上面內閂。如痴僧見著心中不由連叫糟糕,暗罵好一個心粗貪功小子!你這樣一動刀撥門,屋裡縱然睡成死人亦將被你驚醒了,這樣輕舉妄動貪功不成,尚有饒上性命危險!如痴僧已知要糟,正想飛躥過去叫他撤身,但如痴僧腳步恰待挪動,卻見那兩扇窗扉開啟,便聽得白青山啊呀一聲叫,翻身飛逃。 鐵面佛如痴禪師見白青山尚能飛步逃竄,便知雙目咽喉處要害沒有受傷,料必是飛螢石子彈丸等物。鐵面佛見白青山逃逸已遠,屋內方才躥出一位老者,長得容貌清奇身體瘦碩,雪衣似的一部美髯飄過胸際,他手內挺著一柄龍泉古劍,目光向四處投瞥幾下,便即展開風馳電掣飛行功夫,一直向東追趕。如痴禪師看這老叟神氣,知是白青山說的草上飛行鬼見愁韓如冰,心中不由暗暗想道:「洒家在江南時候常聞一般朋友提這老兒,說他不但技精藝熟躥躍如飛,且練有一身好內功,賽過普通養元納氣人物,並說他的性情孤僻放蕩不羈,對於武林中的豪雄尤其異常嫉恨,誰若做點傷天害理事情,只要被他蹀訪著了,無論天南地北出生入死,他必將把這案子給圓上了方肯撒開雙手揚長而去,否則雖是一年半載他也緊緊綴著,絕不放鬆半步。所以綠林同道中人,大家給他起個綽號叫作草上飛行鬼見愁,皆因他飛行功夫已至爐火純青,又是疾惡如仇心狠手辣,所謂鬼見了也要惡愁,可見此人是如何的可怕了」。 鐵面佛想到這,便欲趁著此等良機和韓大俠比畫一次強弱,假若將他給扳倒了,可替黑心姜德寶洗雪恥辱,拾回坍塌下的面子,即關內外一般綠林朋友,亦必感念洒家大德,代他們除去心腹巨患。如痴禪師打定主意,急乘韓如冰去追夜虎子白青山尚沒奔撲回來,忙即躥進他的屋子裡面,將預先寫好的一封書柬壓在案頭端石硯下,然後飛身離開屋子,遁進興武堂東邊那座樹林,低低擊了手掌兩下,聽白青山果在內面接應,他二人那時不便述說什麼,匆匆跳出白狼堡後面牆垣,牽了兩匹散圈著的牲口奔至蘆遮葦掩靜僻大路,飛身跨了上去,即往小白山撥喇喇馳去。這一路上如痴禪師抱怨夜虎子白青山道:「你這小子真是吃了豹子心,膽敢這樣輕舉妄動,幸喜鬼見愁韓如冰手下留情,沒有要了你的性命,假若一石打中眼睛,不但即時疼痛難忍准吃擒拿,你一世也成了獨眼殘肢。好小子,你這次准落兩顆門牙,算是一個小小教訓,今後總得放精細些,千萬別將性命鬧著玩兒了。」白青山此刻血雖停止,牙根卻仍刀扎般疼,他當時哼唧唧發恨說道:「這老匹夫手法真毒,一石子就折兩顆門牙,俺若不反身奔走得快,眼上還許中上他一子,老匹夫我夜虎子只要有口氣在,誓必報這一石之仇,哪怕把命廢了也不善罷甘休。」 如痴僧聽他這麼發恨,不由哈哈笑道:「你這小子恣言報仇真是做夢了,想這鬼見愁韓如冰乃是武林中數一無二的人物,不肯運用暗器傷人要害,你適才要是遇見像那楊二虎那般狂妄之徒,他乘你手按窗台往裡躥躍,渾身上下好比一個箭垛,縱不飛弩貫穿咽喉,亦將射瞎你一雙眼睛,你受此等薄懲,不怨自己毫無經驗,反倒口口聲聲要報仇雪憤,再說像韓如冰這等成名英傑,又豈是你輕易近得身的?」夜虎子被他說了這幾句,真是急不得惱不得半晌不能作聲。 他二人回到小白山的時候,東方已經薄露清光,天色將將待曙。黑心姜德寶見他二人回來,一個臉上滿現春風,一個口邊遍染血漬,當急讓到後面堂里詢問一切情形。及經如痴禪師說到割下神刀葉錦堂頭髮,給草上飛行鬼見愁留下書柬,邀約他在這附近虎陀峰比畫內家神功,只把姜德寶、白青山二人樂得喜笑顏開,拍起巴掌連稱「妙極」。後來夜虎子又說他久待禪師不出,自己更欲建點功勞,詎料人還沒有躥入房內,反遭鬼見愁韓如冰擊一石子,把自己兩顆門牙怔怔打掉,差幸未將性命送在白狼堡里,姜德寶聽他歷此危險,遂又急忙安慰道:「兄弟雖然打了兩個牙齒,他姓葉的也吃禪師將頭髮割掉,即仍是一對,門牙換頭髮,誰也不能算輸贏。」鐵面佛聞說道:「俺既留下書柬約這三個老兒比畫內功,咱們趁著這兩日裡在虎陀峰上布置一切,免到臨時湊手不及難以將他三人制伏。」姜德寶見師父這麼地說,便忙含笑說道:「恩師要些什麼傢伙,儘管吩咐下來,弟子趕著叫人照辦。」 如痴禪師將頭點了一點,忙要過一副紙筆,開出幾宗應用物件後更請來數名巧手鐵匠將二三十把鰲魚刀子重行做作一番,以便挫折三個勁敵。最後他更領著黑心姜德寶及五六名心腹弟兄,親自去到虎陀峰上面相度地勢,將善魚刀、鐵蒺藜以及一切鋒銳尖利刃物,按著步履遠近,山勢起伏或明或暗或高或低許多外露刀形,但實無一物,分明沒有藏著鋒刃所在,裡面卻又層層疊疊滿布鉤叉、藜蒺等利器。姜德寶瞧著禪師此種裝置實在神奇莫測奧妙異常,較比自己在白狼堡擺的誠如大巫小巫相隔天淵,因即對禪師笑笑說:「弟子雖擅八面玲瓏張羅捕雀等等陣式,卻只能領悟大略,未悉其中深奧精妙,師父今日布此陣式,表面看來似是八面玲瓏,實際卻又多呈露兩個門戶,尤其陣內暗布幾道埋伏,尤非八面玲瓏陣內所有,尚請恩師明白垂示。」鐵面佛微微銜首笑道:「賢契的眼法不錯,正陣原是八面玲瓏幻化而出,不過這種陣形裡面不獨包含『張網捕雀』,且秘藏著『遊絲盤蝶』,你看陣中暗隱的五道埋伏,即是束縛敵人的幾條遊絲,他假若辨別陣形不出或僅看作八面玲瓏及張網捕雀進去,只要稍微疏神大意,誤踏中一道遊絲即下面的飛彈勁弩、弩石標槍便如狂風驟雨般自下射上,任你怎樣身手矯捷躲閃快俐,卻也難逃此種劫數了。」黑心姜德寶聽見師父這樣解說,心即不禁暗喜,當即返回內室歇息去了。 且說草上飛行韓如冰返回房裡,發現如痴禪師那封留柬,經過楊龍雲解說後,即知道這禪師藝出少林,是黑心姜德寶的藝師,今夜前來堡內尋仇,必系要替他徒洗雪恥辱拾回墮下去的臉面。雲飛聽他弟兄說畢,急忙將頭點一點道:「前夜和那黑心姜德寶比畫時候,兄弟看見他的拳腳身手以及內功足示各種精華,俱系少林派下另一支脈,不同泛泛所習。再說這位鐵面佛如痴禪師俺在江南時候也聽人說過,是浙江天台歸山元寺存真長老門徒,不但內功外技異常精純,且諳悉一切病理醫藥。後來存真長老坐化,由如痴掌管廟內事務,他即倚恃自身技藝,性極又愛交納朋友,故與江湖人物多相往還,不知黑心姜德寶這個小子怎會拜在他的門下,而如痴僧於此時候又怎的會來到關東?」 雲子揚說過幾句話,復把眼睛看著楊氏雙雄,只想聞得一點線索,不期他兩弟兄尚沒答言,即見神刀葉錦堂匆匆由外奔入,並將盤繞的髮辮解開,紅著臉對眾人說道:「諸位老師傅,俺葉五今年許是否運當頭,處處都得丟人現眼,你眾位看俺昨夜睡覺的時候辮子還是兩尺多長,能將頭頸盤上三道整圈,不料睡了一宿,竟行被人割去一尺四五,僅剩八九寸像只羊尾巴了。諸位老師傅,俺葉五雖然性情火暴,專門得罪朋友,但將繞著扣子解釋開了,彼此即應互相原諒,不要再存什麼心眼,假若這樣不完不散,開玩笑來剝俺的麵皮,那不等於殺俺一樣嗎?」 原來葉錦堂大醉之後酩酊睡倒,及至此刻四更將盡,宿酒漸漸醒來,並被外面一陣喝罵聲音把他由床上豁然驚起,神刀葉錦堂向例習慣起床先綰辮,然後漱口淨面,但他今夜跳下床來伸手一盤頂上髮辮,不但短了一尺來長,且粗挺挺像把刷子。葉錦堂心頭撲撲一驚,趕忙點燃案上油燈瞧看,確是已被人用刀割去尺余。葉錦堂想到自己酒醉沉睡,只有楊氏弟兄知道,他想到楊二虎記懷前夜仇憤,成心來開此種玩笑,當即氣沖沖地奔出房來找楊龍雲質問,不料剛到興武堂的近旁,便聞韓如冰住的院落裡面人聲嘈雜,葉錦堂不知出了什麼事,慌忙一步跨了進去。及見楊二虎俱是短小打扮,兵器且各放在手旁,像以準備搏擊神情,心內愈覺起了憤怒,當即解開被割髮辮給眾人觀看一遍,並氣憤憤說了上面那些言語。姬隆風待他把話說過,便含笑將頭搖一搖道:「五爺不要錯怪好人,更無須如此氣急,請看這封書信便知道了。」姬隆風說罷,卻把如痴禪師留下那封書信遞給葉錦堂道:「老哥瞧瞧這一封信,你的誤會就冰釋了,再說你僅被割一綹頭髮,還不算是大便宜啊。」神刀葉錦堂雖不深諳詩書,卻也粗識幾字,他將如痴僧那信看了,頂上如同潑了一桶涼水,渾身不由打了幾個寒噤道:「俺今夜想是酒醉死了,一點都不知道人事。」葉錦堂說過這兩句後,復又想到穆春霆和他兩個愛徒,尚睡在裡間房內,如痴既然光顧到自己,決定不會將師徒三人輕輕放過,還許叫他一刀一個給廢了。他一疑慮到此點上,冷汗更是一陣陣地浸透衣衫,忙又三步並作兩步,飛一般地奔回屋裡,及見他爺兒仨仍是安穩穩地睡在炕上,心內方才落下一塊石頭。當即將他師徒喚醒過來,草草述說夜內之事,鐵膽穆春霆聞聽完畢,便由炕上一躍下地,抄起那對虎頭雙鉤,氣憤憤地要往外趕。神刀葉錦堂見了,笑笑將其攔住道:「現在天光已明,那如痴賊和尚料已返回小白山,四爺此刻前去追賊豈不叫人瞧著笑話?」穆春霆經他如此一說,便將雙鉤往炕上一放道:「俺姓穆的打從今日為始,發誓不端杯飲酒,假若再有涓滴下咽,直連禽獸俱不如了。」穆春霆話說到這,復把殘燈挑明起來,查看葉錦堂被割頭髮,並跺著腳抱怨楊氏雙傑道:「若非他弟兄倆昨日那般殷勤,說飲酒取樂過這陰天,咱們即便喝下三杯五盞也不至於恁般濫醉,更何能容那禿頭逞盡威風?葉五哥,江湖道上事情真乃聞到老學不了,你我雖然吃了此點小虧,倒又領受一個教訓,從今以後彼此多加小心就是。」 葉錦堂見他那對虎頭鉤子,忽然想起自己砍山金刀,急忙回到外面屋裡,一瞧床頭空洞洞的,那把金刀已杳如黃鶴,便一迭聲叫起連珠賣苦來。穆春霆聽他這樣惶急,不知又發生什麼詫異,慌與智聰、智敏奔了出來詢問一切,智聰究系小兒眼睛異常尖銳,聽見葉錦堂說是金刀失蹤,便對樑上一指道:「老爺子,你的刀不掛在樑上,這一個勁直說被賊偷走,你的酒真是醉得夠的了。」葉錦堂聽這麼說,急忙抬頭,那口黃澄澄的厚背砍山金刀確見高高懸在樑上。他當搬過一張桌子,桌上更迭一個一個方凳,叫秦智聰站在方凳上面,將金刀解取下來,附帶摘下一束被割頭髮。葉錦堂在此時候,方悉金刀拴在樑上,亦系鐵面佛故意賣弄手段,暗示自己憑著這身本領,取你們項上首級如同探襄取物是再容易不過之事,假若尚不見機識時從速後退,那金刀和發便是一個榜樣。 葉錦堂將刀插入鞘內,再向各處一遍,最後復從枕頭之下翻出如痴禪師那張字條,就著窗前曙光略看一看,只見上面寫有二十四字道:「割君發,代君首,若怕死,趕快走,否則一刀一個,如同殺雞屠狗。」神刀葉錦堂看過這張字條,氣得半句話也說不出來,當急偕往草上飛行韓如冰屋裡,見他們正在談論鐵面佛本領,尤其小閻王楊二虎說個滔滔不絕,穆春霆性情本極亢直,如今更憋著一肚火氣。聽他開口什麼少林支流,閉口甚的武林別系,便將那張字條往楊二虎手上一放道:「老哥別要咬文嚼字,叫人聽著牙齒髮酸,如痴和尚留下這些言語,請你仔細琢磨一下,不比什麼支流別系強得多嗎?」雲子揚見他二人走入房來,臉色皆鐵青,不知外面又發生何事,急忙湊至楊二虎跟前。從他手內將字條一看,遂亦氣得一跺腳道:「如痴禿頭好不自重,竟敢用惡語糟蹋咱們,試想日內虎陀峰上比畫誰輸誰贏誰勝誰負,豈是你我等人所能逆料得來?就是憑你那身少林絕藝,超逾別人一籌高深內功,即能將你我數人完全制伏,卻也不應弓開滿月,說出此種唬人大話,須知宇宙間的事情常有出乎自己預料,不能如設想中那麼圓滿,至於武林技擊這一道,更屬強中尚有強中的,能人背後有能人,豈是自己可以誇口獨步海內嗎?」草上飛行韓如冰聽了,忙與姬隆風、楊龍雲觀看那張帖子,見鐵面佛口氣這麼狂妄,不由一齊含笑說道:「這和尚在江南一帶地面想是武運亨通無往不利,從來沒有過一次跟斗,所以養成這種氣焰萬丈不可一世驕橫態度,今次他既明定日期,約咱們在虎陀峰比畫技藝,你我若是辭赴約,益發令他趾高氣揚了。」 他這人如此說罷,雲飛復點頭說道:「如痴和尚定這約會,即使撒下天羅地網,預先埋伏十萬精兵,咱們也得硬著頭皮準時前往,否則即正合他師徒心意,向江湖道傳播一種流言,說將我們七人完全給震懾了,那不白白栽在人家手裡?據二虎兄弟適才所說,姜德寶在關東綠林裡面,是有名的手黑心毒奸詐陰險的小人,他師父約在虎陀峰上和咱們一較長短,這在成敗利益方面來說,儼然破釜沉舟背城一戰的了,那小子無論怎樣繞斷腸子費盡心機,也得想出幾條狠毒主意,幫助如痴禿頭好竟全功。」韓如冰聽了雲飛的話沉吟半晌,捋須點首說道:「雲師傅心地細膩顧慮周全,叫老拙愈加欽佩萬分,但是虎陀峰這個地面緊毗連在小白山的西南,他們如有什麼譎詐,自必派人在山峰上四處邏守,不讓牧夫樵子靠近一步,免得被人窺破秘密,你我即使派了精細人去,卻休想探得半點回來,甚至有將那人送掉性命危險,萬一如痴要憑真實功夫比畫高下,僅借峰頭一塊靜僻地方作為彼此決鬥場所,山上既沒裝置任何埋伏,尤其無須派人巡邏防守,那麼咱們只要憑自己一身所學,不用再做其他意外準備,只是虎陀峰這場子,總以暗去暗回不露聲色為妙,倘若稍漏一條形跡,對方不獨要加害探窺的人,且必臨時更添埋伏,那不反倒耽誤大事了?」 草上飛行話說到這,好把眼睛去瞥楊二虎,小閻王生來機靈,知道韓如冰要將這探山重任委派到自己身上,俗語說光棍一點就明,還用得別人指出,當即笑笑站起身來對韓大俠把手一拱道:「韓老師傅不知這種探山踩道之事,俺楊二虎可以勝任嗎?假如可以的話,現在事不宜遲,俺於飯後即行啟程了。」草上飛行聽他這話,便即將頭一點道:「二當家若肯辛苦一次實乃極妙之事,但最好快去快回,萬事須要謹慎。」他們這樣商議停妥,天光亦即大亮,楊龍雲復恐小白山的奸細乘隙再來堡內,遂在興武堂召集全山首領分別訓示,叫他們打從今夜為始,無論前山和堡後各路,俱應增加邏卒更夫上緊防守,假無本人和二當家發的牌照,任何人嚴禁出入,倘再容讓奸細混出混進,便唯你們這向個頭目是問。劊子手楊龍雲吩囑手下弟兄之後,便又返回室內,與韓如冰等商議赴約如痴禪師虎陀峰上事。 這時楊龍雲向韓如冰問道:「他們要是暗布險惡埋伏咱們是否前去赴約,還是置之不理?」草上飛行韓如冰因為楊二虎尚沒動身,不知鐵面佛如痴禪師擺下什麼陣式,萬一他的心狠意毒,排列兇惡險陣,自己一點深淺不摸,如同盲人瞎馬直闖上去,除開栽下跟頭性命危險之外,更將一世聲譽白白饒上,那種有勇無謀的舉動是精擅武藝的第一大戒,置之不理不去赴約,將來傳往江湖道上,叫人笑俺韓如冰等是一懦夫,草上飛行因這兩種利弊,一時不能委決。雲子揚從旁聽著,接言道:「照俺意思,先用楊當家口氣,代俺三人全盤答應下,要是他越江湖道規矩擺下險奇毒陣,俺們很可遲不赴約,另籌對付之策,只要探出他們的奸謀,俺們便有破他之策。憑咱們三人所學,足可戰勝他們,那爽約的故節便可遮蓋過去,這就是古書上面說的『成者王侯敗者寇,以毒攻毒的不二法門』,因為俺們若不踩探清楚,沒有穩操勝算把握,與其上去犧牲,何如事前謹慎的好?再他若僅憑恃內功外技與咱們作武術上的比畫,絲毫未設譎詐埋伏,那到時候自然堂堂赴約,絕不夠無故失信,不知你們幾位可以我意思如何?」姬隆風聽他說罷,便即首先贊誦道:「師弟這些言語實可稱為不偏不廢、老成持重,只要楊二兄弟踩探回來,如痴和尚沒有其他詭譎,咱們準時赴約是了。」楊龍雲見韓如冰亦是連連點首拍掌稱善,便即按照雲飛那種意識給如痴禪師寫了一封信,說韓如冰等三位大俠往天寧寺瀏覽名勝古蹟,屆時准到虎陀峰赴約。楊龍雲叫手下弟兄送去後,又囑兄弟二虎即刻啟程,以便窺知如痴禪師用意。 小閻王楊二虎奉了兄弟命令,立時返回自己屋裡結束一切,並帶了身上應用傢伙,牽出一匹火炭龍駒,飛身跨了上去,單人獨騎往虎陀峰箭般疾駛。少時到得附近鎮內,距虎陀峰還有三里程途,他見天色雖近未末申初,到底尚不甚黑,村落裡面一般住戶人家此時因在秋收季節工作正忙,各戶到了薄暮時候仍然沒用晚飯,所以屋脊和那籠落上面俱皆騰起裊裊炊煙,在這仲秋藍藍空際之內,遠看去恰如百十烏龍縱橫天矯,景象好不偉大壯麗!楊二虎誠恐此時去到虎陀峰被小白山的人覷出破綻,不能探出一切秘密,當即轉入村鎮裡面,將馬拴在一家酒店門外,自己即占了一副座頭,要過四兩燒酒幾碟熟菜,對著崗巒層疊的虎陀高峰只顧一盞一盞地緩緩酌飲,其時已聆到歸鴉噪林古寺鐘聲,再看田野間的景色,不但籠上迷離翠靄縹緲暮煙,那靠東邊柳樹梢頭且已懸上一輪皓月,像冰盤似晶瑩閃亮。楊二虎瞧見時候業已黃昏,虎陀峰上一般採薪樵夫放牛牧童,俱皆返自己家裡休憩一日疲乏,而滿山內的羊腸徑中,除開流動著星星螢火,實在沒有絲毫髮現,他因這種薄暮之際,正是最好踩探時機,當即用足酒飯隨又叫店伙將馬匹餵得十足,然後開發過了賬目,飛身跑上了火炭龍駒,一抖絲韁直向虎陀峰馳去,瞬息間已跑出三四里路去,眼見已到達虎陀峰的麓下。小閻王楊二虎雖系本地人,但這虎陀峰還是頭一次到來。他恐黑心姜德寶的部下弟兄在山麓內設卡伏樁,被窺出自己本來面目,急忙跳下火駒打算先行藏著,自己可能暗入山麓,他手牽著那坐騎繞到那半里多路,方瞥見山麓迤南乃是一塊廣漠草原,蒿草遍野亂叢叢的長得高過人頂,荊莽縱橫荊棘遍地,更有那嵯峨崢嶸的凶崖怪石,像虎豹似的伏在草莽之中。 楊二虎瞧見這塊叢莽,見足可隱藏火炭龍駒,當向四下里望了一望,就將馬匹牽了進去,直望草深地方牽入。到得草叢裡面,發現有幾座巨大怪石橫障在東南西三面,好比天然生成的溪屏,怪石裡面有四五十方圓僅長著些茸茸蔓草,且沒有扎手刺足荊棘,再看這塊小草地外面又生著蓬蒿遮掩門面,要是有人在裡面別人絕難發現,這真是一個極秘所在。這小閻王楊二虎在這亂石荒草內,竟遇著名震三江的神拳陸筱莊。陸筱莊暗裡揭示出鐵面佛歹毒埋伏,然後虎陀峰群雄對壘,如痴僧力斗三老,鬼見愁絕嶺獻神功,此等驚險火熾情節在下文中完全敘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