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山俠蹤 · 第二十二回 望月感喟群雄踐約奔虎陀峰

鄭證因 《荒山俠蹤》
雲飛見師兄姬隆風憂慮到此,心中不覺十分後悔,才思個人和同葉錦堂等並沒高飛遠揚畏罪逃逸,據這下書人孫旺所言,那大刀杜老一般寧安隸役已探明自己行蹤,在這白狼堡內暫時寄跡,他們倒放著金鐘不打去敲鐵鈸,撇下正賊嫌犯不來擒拿,卻遠奔喀蘭寨去!雲飛見到此一點上,即對眾人細細說出,草上飛行韓如冰聽了,遂亦點頭說道:「若依平常道理說來,他們自當綴在你我後面緝拿刺官鬧衙正凶,絕對不會舍此就彼前往喀蘭寨撲這空營,不過快手左洪是關東有名捕役,心機手腕俱極毒辣,他要雪報削去頂發恥辱,也許另派幾個得力弟兄,率兵暗襲喀蘭寨內,這種三管齊落狠毒方策在兵法上不少前例,咱們最好揀選一匹快騎給趙元龍送一秘信,叫他暗中做個準備,不要被人乘隙攻入才好。」 神刀葉錦堂聽這麼說,忙向雲子揚說道:「雲師傅咱們今夜會過如痴和尚,明日即行回歸九環灣穆四爺店裡,再秘密計劃搭救王總督和姜總兵。俺那渾家與兒媳于氏,何如明早就打發她們啟程前往昂古喀蘭寨,不但攜去你給蔣振芳那封原書,且可叫趙元龍速做準備,再說兄弟將她娘倆打發走了,亦可省去很多心了。」雲飛聽葉錦堂這麼地說,含笑言道:「五爺千萬別要性急,提防路上再出岔子,她們娘倆被小白山黑心姜德寶劫住,或遭大刀杜振邦派人邀截了去,勢必星夜押解寧安城裡,監入死囚牢獄,咱們那時再行搭救卻就感到特別扎手了。」 劊子手楊龍雲聞說,忙道:「喀蘭寨送信之事由兄弟我派人飛騎前往,附帶到那老林窪王家店裡呈遞雲爺給蔣振芳之信,葉五爺寶眷依俺的意見還是在這暫時住著,何必擔驚受險上路,待等今夜比畫完了,和小白山這糾紛解決,那時咱們運用全副力量與快手左洪輩見個高下,乘勢救出王總督郎舅二人,將這各事一一辦理清楚,不獨葉五爺寶眷啟程,俺和兄弟二虎亦將離此地他去了。」姬隆風和雲飛聽了此言,一齊向楊龍雲拱手稱謝道:「兄台與俺二人萍水相逢,承蒙如此肝膽相照,待將王總督、姜總兵救出來,叫他郎舅向你重重道謝!」草上飛行見姬隆風說至這裡臉上氣色異常悲壯,便忙代楊龍雲言道:「搭救忠臣孝子義士節婦,本系你我分內之事,即使傾家破產把命饒上,亦絕不能絲毫含糊,兩兄何必這樣縈繞胸際,形諸口舌作那世俗泛泛之謝詞呢?」 他們坐在韓大俠的屋中,你一言我一語將各事情俱商量妥當,只待派出人去分頭照辦。少頃夕陽西斜,已是未末申初,韓、姬、雲三人因為葉錦堂和小閻王楊二虎無論如何要跟了去,當時不便怎樣推卻,只好一口答應下來。到了晚飯時候,楊龍雲又特設一席華筵替他三人預祝成功,更將自己身邊十名心腹弟兄,一個個滿是身長力大漢子,躥高躍下能手,命小閻王楊二虎自後統率,給三位大俠充任護衛。草上飛行見他心思如此細膩,暗中尤其佩服得很。喝過幾杯祝勝酒後,即和姬隆風等飽飽餐上一頓,瞧看天色業已薄暮,正是啟程之時,當即辭別楊龍雲和鐵拳穆春霆,在堡子城外跨上備好牲口,一行揮動垂絲鞭子,便即離開白狼堡往虎陀峰奔去。 夕陽墜下暮色轉濃,幾陣由南往北掠的歸鴉,從一望無際廣漠草原上面經過,若干蒼茫雲樹田舍村莊,自滿懷比畫勝利心情的韓如冰等一行頭上,飛往雲山層疊的盤秋嶺上,尋覓它們原有窠巢固定枝棲,休息一天的勞碌疲乏,以便次日再去尋食。 雲子揚出身本是詩書門第簪纓世家,自幼卻又念了不少經史,腹內遠勝一般泛泛文人,今見到此等黃昏景物,且值一年一度佳節中秋,回憶自己因慨國事蜩纏,江湖鼎沸,盜賊蜂起,廬舍丘墟,便覺個人縱然是念得文高八斗、樂富五車,漫道不能保國保家捍衛社稷,就連自己親族鄉黨,個人身家亦未見得能保護得住。在那時候因為心裡生了這種觀念,便即扔下手中書本改學武術,初練之時原只打算精嫻弓馬熟習刀槍,將來考得一個武學舉人,再去入京較藝奪取魁元,以便發揮生平抱負。不期命運註定功名無分,也懶得馳騁校場和人競爭一技長短。後來遭遇此俠姬隆風兄長,更是淡泊利祿人物,兩人便即立下志願,只求武術中的精微奧妙,不作換取功名官階,只能替人民除暴去惡,絕不將技藝求換斗升祿米。不料年華易逝歲月蹉跎,如今虛度到了五十多了,依然功名未就,一事無成,目前因為搭救王總督和姜總兵,復又關山跋涉遠來此等鄰接外國地面,真如唐代詩人說的:苦恨年年壓金線,為他人作嫁衣裳。似俺這般任俠行義之人,歷年所作所為雖非被人役使甘當爪牙,但尋根究底細想起來,卻又有什麼意義哩! 雲飛想到這裡,仰望遠處雲天蒙蒙山峰疊疊,那浩瀚無邊東方雲銜之上,卻已湧出一輪鮮艷明月,像冰盤一般晶瑩可愛。他停鞭勒馬仰望一忽,不由長嘆口氣道:「一年一度中秋月夜,不想今年卻在此地賞玩,到了明歲今日今時,像俺這般萍蹤浪跡的人,卻更不知天南地北,站在甚處向你仰望了……」神刀葉錦堂在這明月之下益發思念亡兒,今聽雲子揚對月感喟,更加觸動悽愴悲懷,他想自己在江南開設鏢局,一家好不團圓快樂,只恨遇到這個貪官周儉齋知府,怔怔把自己兒子性命葬送,害得俺葉門香菸斷絕。個人更攜家帶眷遠出尋仇,如今那貪官雖經姬老師傅搠殺,我賢孝媳婦卻又遭逢一次危險,若不是他橫加禍害屈殺我兒,俺一家人在那武進鄉里,每值年節屆臨時候,骨肉團聚合家歡騰,較這景象何止相隔天淵呢?葉五爺想到這些前塵往事尤覺黯然,當亦長長吁兩口氣。草上飛行和姬隆風二人自幼系孤苦伶仃、無依無靠,一生漂泊江湖上面,更如閒雲野鶴沒有定址,所以心性不但清靜慣了,如同古井之水不見絲毫波紋。今見雲飛勒轡停騎望月感喟,那神刀葉錦堂更是嘆氣不止,韓大俠稟性極其利落,且尤喜詼諧玩笑,今見他倆那種形狀,當對姬隆風含笑言道:「可發老兄台,你同愚兄一樣沒有家室,沒有他人可以惦念,所以雖值中秋佳節、皓月當頭,卻也只能任自賞玩,無須怎樣緬懷千里了。」 雲飛聽他如此地說,含笑說道:「兄弟並非仰觀皓月俯憶家鄉,皆因想到如今年逾半百,尚是庸庸碌碌一事無成,所以對月不勝咨嗟。」姬隆風見他提到這事,復也長喟一聲道:「想俺當年在終南山上古剎之中,得到岳武穆王珍藏寶劍、形意拳經詮注,自問將它苦琢磨砥礪透徹,即可廣傳寰宇成一名家,不料受了十二載的辛勤,到處仍遭碰壁,目今俺已六十花甲,瞬息即將入土,漫道形意拳沒再發揚光大,深愧獲著岳侯那部名書,就是自己一點小小抱負亦沒能力而達到了。」草上飛行見他也是感傷年華徒悲老大,遂將鞭梢往前一指道:「三位兄台休要沮喪,莫將自己太看輕了,你們瞧那一座虎陀峰,上面立著煉金冶鐵洪爐,只要咱們沉心納氣和那鐵面佛見這一次強弱,諸兄姓名自可播流關東永垂不朽,何必戚戚於這須臾呢?」姬隆風等聞他此言,精神不覺一振,當即斂神運目向前望去,果見那座巍峨峻岭相隔不到三五里路,大家當即撒開絲韁縱馬前往,少頃馳到虎陀峰下,恰好是二更將盡。小閻王楊二虎因是代替兄長陪同三俠前來赴約,到達山根腳下之後,瞥見一叢雜樹林子旁邊已然駐有小白山的弟兄,在那防守卡子,當忙跳下牲口派了一個精悍心腹,持著三俠和葉錦堂及自己名帖向那卡子投遞上去。轉瞬瞧見一盞殷色紅燈高高懸起,窺其用意想是約定信號,報告山上對方的人業已來到,旋又瞧見眾匪徒中走出一個高大漢子,凸顴骨、豁嘴唇、酒糟鼻子、鋼戟短須,舉著剛投上的五張名帖,雄赳赳氣昂昂邁步前來對楊二虎發話道:「朋友,你是這名帖裡面哪一位,請恕俺的眼拙!」小閻王見他全無禮貌,心內十分好笑,當把雙手向上一拱道:「兄弟我不是別人,姓楊名叫二虎,勞你朋友的大駕,給貴當家姜當家通報一聲,說楊某陪著韓、姬、雲、葉他們四位專誠來拜大和尚如痴禪師,及向你瓢把子請教一切。」那漢子聽說是小閻王楊二虎,對他連翻兩個白眼,最後更把拇指往上一蹺道:「你是白狼堡二當家的,久仰得很,不過俺當家在你貴堡子里差點沒把性命饒上,這種朋友總算不含糊吧!」小閻王沒有待他說畢,即行高聲說道:「朋友你別再提過去那些事情,提了也叫白饒,今夜俺是你們貴當家的馳柬相招約到這裡有事談論,朋友你要瞧著怪生氣時,很可不當這一份差,請別的兄弟出來應承,沒你這位傳遞帖子,俺們也會去到金剛崖呀。」 小白山這個放哨設卡頭目姓余名彪,在黑心姜德寶的跟前雖不算怎樣紅紫,卻也說得進話去,他因氣憤楊龍雲弟兄二人不念姜德寶、謝大剛這般要好朋友,替他白狼堡內奮威助拳栽在姬隆風等人手中,甚且險些把性命送掉,他倆竟自蔑棄友情和關東綠林道上威武,竟向韓如冰等三俠投遞降表,甘心把戳的竿兒拔下,似此貪生怕死之徒,不獨虧負過命友人情誼,更把線上人物銳氣挫盡。他在往常本已去過白狼堡垛子窯,並認得楊氏雙雄廬山真面,但因胸頭這口怨氣不出,故假裝作沒朝過相,便將那些言語向其挖苦,今見小閻王態度強硬毫不服軟,且只打著一口官話,叫自己迅速往上投帖,余彪當時嘿嘿笑了兩聲,對楊二虎把頭點一點道:「二當家的,你今夜來到這地方,可同往日並不一樣,早先你與我們姜瓢把子稱兄論弟是一家人,不管怎的都很好辦,現在你已別開途徑,往高枝另謀發跡,若從真格上面再說一句,你目前來此虎陀峰上並非什麼拜山訪客普通降臨,而是腹內藏著千軍萬馬來向俺小白山賭鬥強弱。二當家的,你在關東道上闖練多年,凡事俱皆十分明白,不用俺余彪饒舌費話,你帖子上寫的僅五個人,連馬在內不過十眾,可是你那一邊站立著的,高高矮矮像有二十來名,你若是懂關東道上規矩,趁早叫他大家整齊隊伍排作一列,讓俺派出兩個弟兄從頭到末點驗一遍,也好隨著帖子往上呈報,假如這樣糊裡糊塗一窩蜂地往山內闖,少頃上面問下話來,俺卻將什麼話向上面對答?」 小閻王聽他提到此種規矩,並非故意和自己刁難,當由鼻內哼了一聲,正擬返回向三俠述說,叫他們好歹受點委屈,胡亂排成行列,讓小白山匪徒點視一遍,大家好上山較藝。不期他剛挪轉腳步,韓如冰等早將話聽明,一個個甩鐙離鞍跳下牲口,把馬付給兩個夫役牽著,更不待楊二虎再行張口,即與十名護衛弟兄分別高矮一字排成隊伍,靜候對方派人查點。余彪待他們把隊伍站好了,即行派出兩名弟兄手提紅燈,當先巡視完畢,自己然後裝模作樣又逐次上前查問。他點驗到神刀葉錦堂跟前,想起這次追本水源是從這老兒身上發動,便對他嘿笑一聲道:「你這老頭貴姓是葉,大名稱作錦堂,綽號敢系叫作神刀手吧?」葉五爺聽他這麼一問,不由瞪目答道:「老夫正是江南葉錦堂,何勞你閣下尊口垂詢?」余彪聽他口氣強硬,復冷笑道:「聽說你在白狼堡比畫時候很抖出幾個絕招,想把俺瓢把子給撂下去,可惜你那野戰八方招勢只可贏得碌碌無名之輩,不能在行家跟前收穫效果,若非此位姓雲的出來接著,你此時也許早早回到江南了。」葉五爺聽他揭發自己短處,心頭益發勃怒,遂厲聲向其呵斥道:「蠢奴,竟敢沒有禮貌唐突你葉老太爺,少時准有你的苦頭嚼齧,叫你知道江南葉五是好惹的嗎?」 余彪見他氣急起來,遂即挪動腳步去點查他人,口中並含笑言道:「什麼苦頭甜頭,俺姓余的都也見過,休要將這大話說來唬人,要是真有本領有能耐,那繞在脖子的尾巴何致被俺老師父鋸掉一大截!」他這一句話還沒落聲,十足將葉五爺招惱起來,嗖地躥出排列隊伍,正擬揪住他的衣服後領飽飽饗以老拳,卻被草上飛行攔阻道:「這廝想是喝了幾杯悶酒沒處撒瘋打撒癲,五爺大人大量何必同他一般見識?再說咱們今夜來到這裡是同他的首領互較長短一競雌雄,只要將小白山垛子窯給踏平了,何愁他這蝦兵蟹將爬上天去。好五爺!你瞧兄弟我的面子,別和他爭執這些小事,你我要往大地方去著眼啊。」小閻王楊二虎聞說,遂向余彪嘿一聲道:「我說姓余的朋友,你別不要假裝懵懂,把眼睛長在腦袋後面,你得瞧瞧這一般人,可是隨便踐踏得的?你若這樣不要鼻子,一再扯你祖宗的臊,二太爺眼內認得你是個人,手中驢子卻要當作豬狗宰殺。」小閻王這話還未說畢,山上卻如飛馳來一盞紅燈,及至奔到距離不遠地方,大家方看清楚是一個青年匪徒,縱轡揮鞭流星般地趕來。原來楊二虎等初到達峰下,余彪即行燃起紅燈高高挑上樹頂,報給姜德寶和如痴禪師,姜德寶瞧見號燈挑起即與鐵面佛稍作商量,更派人跨了一匹快馬迅速下山邀請。在此時候,恰系余彪出言無狀,得罪神刀葉錦堂,彼此造成一種僵局,今幸這送信人趕來,傳出黑心姜德寶相請命令,那余彪對著韓如冰等人把手微微一拱道:「諸位有什麼被屈言語儘管找俺當家去說,俺姓余的好漢做事好漢當,絕不逃跑,也絕不委卸,你們幾位請上去吧,俺們頭裡待會兒見。」 草上飛行聽他這種言語,分明是怕向姜德寶去訴說,便即笑笑將頭搖一搖道:「好朋友,你請萬安罷。咱們今夜來到這裡,已夠沒出息沒名望的了,哪裡還找這些閒空工夫去向你們當家嘰咕廢話,豈不叫人更加笑掉大牙?朋友,勞你的大駕,指派出來一位弟兄給俺們引一引路吧。」余彪聽了韓大俠此言,面上不覺微微一紅,當即喚來一個精悍匪徒,又在暗中悄悄叮囑幾句,方才命他作為嚮導,領楊二虎等一行上山。 草上飛行和同姬隆風等人一邊緩緩走著,一邊瞧著山中景色,後面跟隨的十條彪形護衛大漢和十多匹鐵蹄橐橐馬匹,這般人全是靜默默一語不發,只顧向山上魚貫般行走。他們到達虎陀峰半腰,距金剛崖還有一二里山路,便見一座座的怪石,有的如同虎豹潛伏,有的如同惡鬼猙獰,有的更似劍戟交叉,有的好像屏障圍繞,真是一個個景象特異形狀差別,將一座凹了進去的山谷點綴得五花八門,不啻羅剎海市。韓如冰瞧了這幾座怪石,遂向姬隆風說道:「老弟台,愚兄漂流江湖業已一生,平日足跡所至之處也瞥見過許多奇山異水怪嶺奇峰,唯有沒瞧過恁多嶒峻石頭,一座座像虎豹狡龍般的潛伏,依俺看這些怪石來源必是此山開過巨大工程,採取崖石,那崖石之中可做上品適用的,俱皆搬運走了,剩下此等殘餘之物拋棄在這峰腰裡面,以後復又經過幾許時代、若干歲月,石與土層漸漸契合,根基日形鞏固,到目前這種時候,不但猶如地里生長,且幻化成這般奇怪狀態了。」雲飛聽韓如冰這麼地說,便即點頭道:「山河變形、人世易態、白雲蒼狗、瞬息不同。前朝許多的王公臣卿、勛戚椒室以及若干畫梁繪棟府邸,到現在不是青巾白帽成了庶人,便是頹垣敗井、廢舍丘墟,荒涼得燕子都怕飛入了。」姬隆風聞他二人之言復想到終南山上那座古剎,從自己離開那裡,至今復又十六七年,經過這長時間的風雨飄淋、雀啄蟲咀,目前更許片瓦無存,早就成為一堆荒草了。 他們一路發生這些感慨,所以顯得異常岑寂,再加以中秋節的月亮比往日特別晶瑩、特別圓整,照著盤秋嶺的層疊崗巒,虎陀峰的巉崖峭壁益發使這高山上的蒙蒙景色緲緲雲樹,增加無限淒涼情調。韓如冰等一行隨在那個領路匪徒後面,再經過許多怪石壘壘的山徑,即行距金剛崖不遠,當見一座聳立著的巨石左側,轉出兩名守卡布防彪形大漢。他們手內擎有鬼頭鋼刀,和硝磺做成的孔明燈筒,瞥見韓如冰一行來到切近,便由崖邊閃露出來,一齊把入口道路嚴嚴堵著,並將孔明燈蹦簧扭動,把光亮擰得十足,對準草上飛行十數餘眾人和馬匹,由上至下、倏左倏右細細照耀查驗一遍,然後方開口詢問那引路的匪人道:「任小黑子,這十幾位都是白狼堡來的,沒有其他的人混雜在內嗎?」那任小黑聽他這話,將頭點一點道:「這些人都經余頭目點驗過了,簿子上面亦皆記下姓名,孫爺你若再不放心的話,你就按照簿子上面核對一遍吧。」 雲飛見姓孫的一語不發,只把眼光掃向個人,他這樣凝視一忽,隨即微笑著言道:「小黑子,你我俱是奉了當家的差遣身不由己,只要公事交得過,誰好意思挑誰的眼?小兄弟,你不要這麼氣急,領導諸位往山上走罷。」雲子揚聽這說話口音熟稔得很,只一時想不起在哪裡見過,後來瞧他掏出一顆印章,在簿子上面鈐蓋一下,乘著雪白月光瞧那圖章字跡,僅有孫泰一個單名,方才恍然想起來,原來這個姓孫的頭目單名泰字,是河北定興縣人,三年前流落在十道溝與雲飛結識。那日他在十道溝的街上使槍棒賣膏藥的時候,雲飛與師兄姬隆風帶著蘭兒路過十道溝時,蘭兒竟染患痢疾,因此在十道溝耽延住了。那時雲飛帶著一點碎銀給蘭兒出店購藥,半途中瞧見一個賣藝漢子,不但衣履穿得極其蔽舊,臉上且顯出憔悴病容,見他使了幾套槍棒,功夫雖差得多,但施出招式是武林正宗名家所傳,見到圍觀之人僅是白看熱鬧,不肯掏出半文錢來幫助,一時心動情熱,將買藥之錢完全給他,並告訴他自己因在客中盤纏無幾,店內復有一個臥病孩子,不能多多贊助,心裡實真異常慚愧!賣藥漢子聞聽雲飛的話好生感謝,除開通報自己姓名之外,並問蘭兒害的什麼病症,及將病狀詢明之後,他便由腰內掏出一個小瓶,傾出些許紅色末藥,說是專治痢疾無上良方,老師傅假如心內懷疑的話,俺可陪你返回店中將藥服下,包管立時就見功效。雲飛起初聽他那些言語,認為是江湖慣術,借著個人這贈銀獲藥機會,可以慫恿人購買。不期他瞧雲飛的態度猶豫,竟行收了場子,隨同雲飛返回住的店中,雲飛將他的藥給蘭兒服下,蘭兒的肚痛竟立時停止,下泄次數頓時減少,後來接著再服兩次,那樣纏綿四五日的重病竟自霍然痊癒。那時姬隆風出外訪友去沒有在店,雲飛備了一桌酒宴向他道乏,並外封了五兩紋銀贈作回歸關內的盤川。這時雲飛想起這個孫泰人來,今見他竟沒有返鄉,復輾轉來此吉林省地面,更在小白山做了強盜,心內不由生氣起來。 雲飛想到這個姓孫的頭目正是十道溝賣藥的漢子,正想開言問說,忽見孫泰手摸下頜將頭微微一搖,回首向任小黑含笑說道:「小兄弟,當家的適才傳下話來,叫俺將白狼堡來的雲老師傅讓在一邊另有話說,煩你按照人名單子引見他是哪位,俺得細細向他盤詰!」任小黑不明其中究竟,當忙向雲子揚一指道:「這老頭兒就是姓雲,你快引去和他談吧。」雲飛沒待孫泰開口,早已走出行列說道:「頭目有什麼話吩咐,俺姓雲的在這恭聆教誨!」孫泰因有同夥在此不便相談,遂即命同夥協助任小黑子領導眾人去金剛崖,自己便來與雲飛晤談。 孫泰打發走了同夥,見他們去得遠了再用孔明燈向各處照耀一遍,見已沒有人影,方向雲飛拱手行禮道:「雲老師傅,俺在十道溝受你那種盛情,至今耿耿在胸,沒有絲毫忘記,沒想到今夜會在此地相逢!」雲子揚聞說,便亦點首說道:「足下去年不是說要入關,返回河北定興原籍,如今怎會來到吉林,更輾轉遁跡在綠林線上?」孫泰聽了不由長嘆一聲道:「俺自蒙雲師傅慨贈盤川,本擬即日回籍,不料竟逢著一個定興同鄉來到關東運藥材,他見俺有一身本領,途中可以做個護符,便勸俺一同和他搭伴來吉林販運貨物,不但供給俺的宿食,回去且可分一二成紅利,不料行至虎林廳地面,俺因路見不平,好意上前排解,對方不但不聽良言,反要把俺關在裡面。在那時候,是俺一時納氣不住,揮拳將那毒害良民土棍打死,圍觀群眾瞧見出了人命,紛紛呼喊擒拿兇手,地面一般兵勇鄉團也都派出隊伍緝捕,俺在那倉皇無措之下,只有扔下店內同鄉往荒野中逃奔性命,負夜來到小白山下。忽又逢著兩個匪徒來打槓子,被俺飛腳踢翻一個,並戳住那匪要掄刀搠殺,這時路旁忽然轉出兩騎,高叫壯士休要下手,後來彼此互詢姓名,方知一位姓曹名興,一位姓白名叫青山,俱是小白山姜當家的麾下頭目,他倆見俺身高體長身手不弱,便即說出一片江湖道理,請俺在垛子窯內暫時棲身。雲老師傅!俺在那時衣服包裹俱皆扔在店內,身邊亦沒有帶著幾文銅錢,何況天氣已入秋末冬臨,轉瞬即是冰雪交加嚴寒屆臨,倘若沒有一個安身處所,勢必將這副屍骨埋在他鄉,所以只能詛咒命運淚從心落,遂隨他二人見了黑心姜德寶,又當面試驗幾種武功,便被破例擢俺做個小頭目,防守小白山後第二道卡子。」 孫泰說到這句話時,忽然瞥見左近一座崖上恍惚現出一條黑漆人影,他因恐是小白山約來的朋友或系姜德寶派出私察暗訪匪徒,當忙將話截然咽住,擰開燈筒向那崖上探照,始見一隻只蒼翎巨大山鷹在崖端雄赳赳地立著,略被燈光掃射一下,即行鼓動車輪般的翅膀向對面盤秋嶺上啪啪飛去。雲飛來到關東雖已年余,卻沒見過如此大鷹,現在偶然發現,不由驚奇萬分!孫泰見他這般詫異,當即含笑說道:「關東道上的山鷹和雕鳥實較其他地方巨大,性情且極兇猛殘忍,在長白山後菁松陰晦林內,更有種坐山巨鷹,只要飢得肚裡發慌,除開去啄食一般獐麂兔鹿、飛蟲小鳥之外,對於上山采樵挖參人們,亦能奮爪抓入高空,攫回洞窟裡面啄食。像一類黑羽山鷹,覷見三五歲的單身小孩,有時亦由高空掠下攫啄,但是沒有像那坐山雕那樣能抓起走。這座峰上因是亂石崢嶸,很少能見一叢樹木,山鷹性喜踞石高立,眥睨四周,不像它鳥愛藏在樹林裡面。這虎陀峰因為滿是怪石,金剛崖更其堆堆壘壘,恰如一片汪洋石海,所以山鷹每到黑夜之中,常來這些石上砥礪爪啄傲視同儔。每每遇到山風起處,林木蕭瑟,這群山鷹或是翩翔同舞,或是乘風長叫,人在靜寂深夜驟然聽見,莫不興起秋光漸老思鄉之感。」 雲飛見他說到這裡,仰首瞧天對月長嘆起來,看那神情必是眷懷家鄉,當即向其頷首說道:「孫壯士,我們雖系萍水相逢朋友,沒有多深多厚交情,但據云某眼光看來,足下並非甘心墮落人物,暫時棲此情不獲已,不過俗諺有云: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足下在此若是耽長久了,只恐要沾惹上綠林氣味,甚且因為他們這群亡命之徒,做出一二無大案件,屆時偵騎四出兵勇圍攻,一旦軍庭掃穴之時,足下縱然幸免於難,亦將再沒地方安身,那不後悔無及嗎?」孫泰聽到雲飛這一番話,默然無言可答,沉吟半晌,心中突然省動,慌慌張張地說道:「俺這個人真是天大的糊塗,只願將這陳穀子爛芝麻和雲老師陳述說,卻將一件很要緊的事情撂在後腦子裡。」 雲子揚一聽孫泰話不對題,說出這幾句話來,不由驚愕不解,急忙詢問所以。那孫泰便悄悄地說道:「黑心姜德寶的垛子窯里昨晨來了一位寧安客人,到卡子上的時候,只說拜訪你們姜老當家,不肯投出姓名帖子,後來據飛蛾兒曹興說,原來這人是寧安府衙護院,姓杜名振邦,關東綠林道上稱他為大刀杜老。他今來到咱們小白山內,是因府衙中在前數日夜裡去了三名江洋巨寇,除把知府周儉齋刺殺,並且傷了衙內兩名護院,後來更用金錢鏢打中了大刀杜老,被他拿言語一激,留下姓名住址,方才知道是你師父所作所為。現在杜振邦因知白狼堡的楊氏雙雄業已洗手綠林,向老師傅等歸順,他便星夜馳抵這裡和黑心姜德寶商量毒策。據飛蛾兒曹興暗中告訴,說寧安府快手左洪等人已作三路向你老師傅進攻。一是敦請姜德寶他倆師徒在虎陀峰布下羅網,引逗你們前來比畫內功;二即暗差一批兵勇向白狼堡猛烈進攻;三為秘遣鎮關東沈翼飛率領一般衛士衙役,直撲昂古喀蘭寨。使你和同姬隆風等老師傅顧此失彼手足無措,只要將一處地方攻打破了,即可剪除你們一部勢力。雲老師傅!俺因蒙你那此大德及憎惡姜德寶等盜竊行為,所以擔著血海般的干係將他們底細完全泄告,從此以後俺在這裡漫說不能存身,且有殺身大禍在後面,你如再有什麼用我地方,俺孫泰絕是萬死不辭!」 雲子揚聽了孫泰這番話,果然正如姬隆風師兄所慮,心想白狼堡已有劊子手楊龍雲坐鎮,及鐵膽穆春霆在彼協助,寧安府的軍勇縱然前去圍攻,也只是自己討苦吃,莫想能將堡子陷落。唯有喀蘭寨趙元龍等人,因為一點消息不知,絲毫沒做準備,假若被他輕騎抄襲,一湧入內,那不獨合寨獵戶要受塗炭,蘭兒更將成為彼輩俘虜。雲飛暗忖到這一點,打算尋姬隆風等商議,卻已來不及了,只好對孫泰拱手稱謝道:「難得足下如此古道熱腸,肝膽照人,俺雲某實真感謝無盡,目前足下既欲脫出這垛子窯重與踏上做人大路,老拙厚著這片麵皮打算一客不煩二主,請你乘著一匹快馬,負夜趕奔喀蘭寨中給獵戶首領趙元龍送一信息,叫他立時召集眾人,準備攻敵寧安兵勇。在足下路過老林窪時,順便到那黃家老店找尋俺師弟蔣振芳,叫他和你一齊奔喀蘭寨,幫助趙元龍抵禦一切。」雲飛說話至此,復由身上掏出一包碎銀道:「足下將這拿去作為盤川,馬匹不知現成有嗎?」 孫泰在這小白山內原是暫時棲身,今受雲飛這般託付,心中十分大喜,忙道:「銀兩馬匹俺這都很現成,雲老師傅不用分心,但俺現在所憂慮是,恐寧安府所發輕騎已先到達,俺同蔣振芳師傅趕抵那裡落在後面,雲老師還有什麼可補救的嗎?」雲子揚聽他這話連連點頭不已,當向孫泰低聲叮囑道:「萬一真如閣下所慮,喀蘭寨已被寧安府官兵攻陷,你可轉告趙元龍,叫他帶領少數有用獵戶,徑奔九環灣穆四爺店內,就是足下和蔣振芳師弟,咱們亦在穆家店相會吧。」 孫泰經過雲飛吩咐,急忙由座怪石後面牽出自己騎的牲口,並指給雲飛赴金剛崖道路,更說:「這次和鐵面佛比畫時候,千萬不可性急貪功甘冒危險,據聞他師徒在那金剛崖後亂石窩中業已裝設許多埋伏,準備將你三位一戰挫折。至於置下什麼機關暗器,因為異常嚴密,實在無法可以偵知,請老師傅最好小心吧。」雲飛見他說罷此語,即行扳鞍整鐙飛躍上馬,再將雙手往上一拱道聲珍重,絲鞭只略揚了一揚,便向山下如飛馳去。 雲飛見孫泰去後,心想今夜真是奇遇,可見在江湖道上闖的人,交友須多結仇要少。像孫泰這種萍水相逢的人,際此千鈞一髮危急的時候,能給自己報告此等消息,實是意想不到的事。更難得他擔著巨大幹系,不辭長途跋涉,竟肯冒犯刀劍斧鉞往喀蘭寨送此急信,這與沈勇豁出自己性命,飛騎奔入九環灣告急邀援都是同一俠肝義膽,叫人生起無限欽敬和敬佩。雲子揚暗想到這,急忙按照孫泰所指途徑抄小路直撲金剛崖,當他走過幾支山嘴,方見任小黑領著姬隆風等人,由石叢緩緩來到。雲子揚劈面迎了上去,面上裝出憤怒神情向韓如冰說道:「韓老兄!咱們弟兄在這半生里,也曾跑過幾多碼頭,見過若干陣式,沒想到今夜來此虎陀峰上,處處得受他人提調,受他人盤查詰問,俺雲某若是在十數年前火氣還沒脫盡時候,任憑擺上八把刀子,早就不肯聽這一套了。」任小黑見他這種神情,以為受了孫泰的氣,忙即嘿嘿笑一聲道:「雲老師傅,你我俱是外面闖的人,誰肯對誰奈何?只因瓢把子這樣吩咐下來,我們不能不照著他的話辦,就是適才那位孫頭目上,他也是新來垛子窯的,怎敢把當家的命令當作兒戲?雲師傅,你們眾位進鄉隨鄉、近俗隨俗,暫時耐住一點性子,俺任小黑只要將你眾位送到金剛崖下,便什麼責任都沒有了,你們被了那點委屈,儘管找俺當家去算賬吧。」 雲飛聽他這麼地說,心內不由暗暗好笑,當把孫泰所有言語乘機一一告訴他們,姬隆風聽了這話,勃然怒形於色道:「好個奸黠狡詐的大刀杜振邦,他意施出這條狠毒絕計來暗算俺們,今夜只要相逢著了,我姬隆風鞘內霜鋒定要染紅他頸上熱血!」姬老英雄說猶未畢,猛見當面前有座峻峭巨石聳立路旁,儼然似一座天生屏障,將後面景物擋得嚴嚴密密分毫不露。這時石旁一陣呼哨聲起,轉出十二三對紅燈以及七八條光焰熊熊火把,再向火光燈影里一看,只見左右分列著三四十名匪徒,一色青絲包頭,青布褂褲,手內捧著雪亮的鬼頭單刀,形勢好不威武兇猛。姬隆風等五人就緊步走去,邊走邊打量這群匪徒,只見左邊站著的正是黑心姜德寶,右首立的鐵胳膊謝大剛,正中乃是一位頭大項粗、臂闊腰圓矮胖僧人,想必即系姜德寶藝師,外號人稱鐵面佛的如痴和尚。姬隆風等來到切近,即見任小黑趕行數步,趕到姜德寶身邊低言幾句,便聞鐵面佛聲如洪鐘似的哈哈大笑一聲道:「來得甚好,真是名不虛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