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山俠蹤 · 第二十一回 淒風撼野草老拳師微露圭棱
小閻王楊二虎奉草上飛行韓如冰之命,負夜趕奔虎陀峰窺察如痴禪師在虎陀峰上是否暗布機關埋伏,以便在較量時有個準備。當時楊二虎奔到虎陀峰麓下,為要掩蔽形狀,打算把火龍駒先行藏好,自己便可暗入麓內偵察。他當就找到一處蒿草長過人頂的草原,便把牲口牽入草叢之內,牽到草叢深處,竟又發現一個絕密妙境。原來裡面有幾座巨大怪石,形如圍屏似的橫障在東南西三面,北面更又長著蓬蒿亂草,遮掩住這石窩門面。
楊二虎驟獲這種天然生成的秘境,心內十分欣喜,忙將火龍駒牽進石窩裡面,鬆了嚼環和肚帶,將絲韁搭在石上,任它自由自在啃齧地上青草,自己遂又扎抹腰身緊掖裹腿,懸上單刀和暗器囊袋,留神遍觀四外景色,將這秘境牢牢記住胸頭,然後退出亂草叢莽,直往虎陀峰麓奔去。轉眼間已奔到峰腳下,正想往上飛躥,猛想起這種要隘地點,難免沒有小白山弟兄放哨著,現在彼此已分道揚鑣,雙方已處於敵對地位,自己假若不慎重些,顯露出形狀來就許暗中給俺一個暗青子,這倒不能絲毫疏忽。楊二虎顧慮到這裡,哪敢再由正路上闖,只揀崎嶇小徑山上撲,有時天空掠過一隻雁影或小樹被風吹動,他便疑是小白山的弟兄在這放卡防守著。最後躥到如痴禪師約定地方,形勢陡險的金剛崖下面,突見在十四五丈之外,隱隱發現一點火光,在那群崖中閃爍飄動。
小閻王楊二虎不由驚疑,想到在這秋季里流螢到處都有,像這樣浮動著的紅光,未必就是放哨人的燈火吧!但他這種思念還沒平息,就聞得有人輕微微說道:「李老九,這都是當家的那位師父出的這種臭主意,要在虎陀峰上比畫什麼內功,他只嘴和舌子動了一動,咱們弟兄就吃了偌大苦頭,幸虧今年天氣尚好,沒有怎樣大風大雨,要是和往年八月一樣,深更半夜站在這高山上,還不凍得哆里哆嗦?老九!他們師徒二人昨日費了整天工夫,在此處幾座懸崖怪石下面,不知埋伏一些什麼,聽說那如痴禪師曾對弟兄們揚言,要把關內馳名的三個老兒和兩個鏢師,以及白狼堡楊家兩哥們兒,完全挫折在這金剛崖下面,並要使俺們瓢把子接收白狼堡,統率楊龍雲手下那般弟兄,從此稱雄關東道上,叫關內外的綠林道瞧瞧,黑心姜德寶不是隨便可招惹的!」楊二虎聽了這一段話,很是佩服雲飛老成練達,居然測出如痴和尚別有譎謀,同時深恨黑心姜德寶手段毒辣,要將自己弟兄一網打在裡面。楊二虎正在思索之間,突又聽見另一個匪徒道:「老九哥,你是當家的心腹人,平日不離瓢把子身前左右,他們在這幾堆亂石窠里究竟裝下一些什麼埋伏,更怎能將那三個老兒制服下去,俺小黑子生成是個傻人,和石老么一樣破不開這個悶,老哥哥你是見多識廣,昨日又親看著他師徒掇弄,你若肯將這個悶解說給我們聽聽,增加我們一點兒見聞知識,俺同石老么買兩斤燒酒、一斤牛肉,再請你足足大喝一頓。」
楊二虎聽這小黑子所說,心內不由大喜,急忙將身往下一伏,藏在一座怪石後面,希圖從那李老九的口裡聽到一些秘密埋伏,明白即可以彼之矛攻彼之盾,將如痴和尚所設陣式破之粉碎。詎料那李老九是老江湖,性情且極狡猾機警,他不但拒絕漏出崖下秘藏,且向兩個匪徒牢牢叮囑道:「你們二人問的這些言語,幸虧此地沒有外人,不怕走了嘴去,倒是毫無半點關係,要是人多口雜傳到瓢把子耳朵孔中,或被老佛爺如痴禪師知道,他們不用再說別的,僅將泄漏機密四字加在頭上,不死也得割下半截舌子。再說,牆有縫、壁有隙,在這四通八達的山野裡面,萬一有白狼堡中人,潛行到這虎陀峰上來哨探,我們一個嘴不防閉叫對方把機密竊聽了去,那不更是大糟而特糟嗎?」小閻王見他說到這裡,突然用手往南一指道:「弟兄們快拉傢伙,那崖邊不是伏著一條人影竊聽咱們說話兒呢?」楊二虎陡然一驚,只道自身沒有隱藏嚴密被那個李老九發覺,正想撤身閃避,一眼順著他手指地方瞧去,原來是一株古老蒼松被月光倒映在矗立崖上,經過夜風微微吹撼上下左右搖晃幾下,恰似人在那裡潛伏蠕動。楊二虎瞧見此種景象,暗中不覺冷笑言道,「太爺藏在這座崖下,你為什麼沒瞧出來,卻望著樹葉影子見神見鬼。」小閻王暗言方畢,即聞那石老么含笑說道:「那崖上是楓樹弄影,並沒人敢藏在下面,九哥你今夜想是喝多一點,眼神有些發暈,錯把魚目當作珍珠看了。」李老九被他這樣一揶揄,臉上好像有點掛不住了,便氣哼哼地說道:「什麼珍珠魚目,咱們老杆怎比得上你!你石老么是省城中的生人,自然經過不少世面,拔根汗毛比俺腰挺子還粗,不過瓢把子今夜瞎了眼睛,叫俺老杆統率一般弟兄保護金剛崖下所有秘密,俺因負了此種責任,就不敢半絲半厘含忽,遇見形跡可疑之事就當派出人去偵察,至於什麼魚目狗目,真珠假珠我卻一概不管了。」楊二虎見他著惱成怒向石老么申斥這麼一頓,便知自己所要聽的秘密現在已成絕望,就是伏到明早天亮,也莫想得到一絲消息。他當直起身來,打算向旁處踩探一下,忽聞李老九又厲聲喝道:「兄弟們,今夜這裡有點毛病,俺非得踏勘一遍不可。」小閻王聽他如此地說,只道又是岔了眼神成心拿這話來唬嚇,詎料自己的腳還沒移動,那亮閃閃的孔明燈光卻向個人劈頭掃來。楊二虎知道藏身所在已被人窺破,急用一個「怒蛇出洞」姿勢將身往下一伏,待那燈光掃向別處,還沒移動回來,便飛身往山下一躥,早已離開那座懸崖,躍出一丈二三尺了。
李老九一般守護匪人瞧見奸細業已露形,當時哪敢怠慢,口內喊出掃射兩個字時,不但那孔明燈疾如電掣追蹤小閻王如飛掃到,那嗖嗖的抽冷子弩箭更往他頂上背脊流螢般射來。楊二虎見小白山這些防守匪徒不但眼力十分敏銳,行動且更異常敏捷,自己雖然身懷絕技不懼他們,但想個人這次來到虎陀峰上,原為探訪一切秘密以便較量時能做準備,假若將真面目顯露出來,第一給姜德寶師徒知道,兩山的仇從此愈結愈深。第二如痴和尚誠恐金剛崖下埋伏被俺探得水落石出,重行加以一番改造,那不比目前還要險隘毒辣?第三自己技藝縱然不弱,能夠將這幾個匪寇一掃精光,但依此刻情形看來,小白山派出來的匪人絕對不止這麼一組,必定尚有騎步巡邏隊伍,萬一和他們對拼起來,咕隆鳴過一聲信炮,四出匪人蜂擁向這合圍,俺便再有拔山扛鼎本領,卻也雙手難敵四手,與其落到後來突圍奔逃,何如趁此時候一走了事。小閻王暗作此等打算之後,待孔明燈剛要到跟前,冷箭由後吱吱射到,急忙將身往下一伏,讓燈光和強弩自頭頂飛掃過去,所幸此地怪石崢嶸荊莽叢雜,只要手眼腰腿放利落些,能夠躥躍坎坷不平山徑,匪獨處處可以閃避鋒鏑,不致被那冷箭鏢槍自後戳傷,更能從容不迫逃出險地,叫敵人難以掏摸自己蹤跡。
楊二虎避著身後燈筒掃射,和那無情冷箭嗖嗖射來,便用「鋪地十景」矮躥低躍,只悠忽忽連晃幾晃身子,便即離開金剛崖下,奔出孔明燈的射程外面。他想燈光只要照不著自己,弩箭即行失去一切效用,便直挺挺地站起身來,往金剛崖回頭一瞧,只見那片懸崖峭石上面已然點起十數火把,並且向左右兩邊蠕蠕移動。楊二虎瞧這情形,知是李老九吹起竹管哨子,將散伏匪徒召集攏來,要往崖下搜拿奸細,他因不願露出本相和作此等無謂搏擊,急忙展開輕身提縱功夫往虎陀峰下奔去。少頃到達山腳下面,一瞧身後沒人追綴,忙又蹚進那片蒿草叢中去取自己火龍駒,詎料他剛躥入草內,還沒走到圈放馬匹地方,便覺左近草叢一陣簌簌搖動,好似大蛇由裡面奔撲出來。小閻王一生極怕這長蛇子,認為被咬一口不但沒藥可醫,且立刻就有性命危險,當時心內嚇得撲撲一跳,急將單刀掣在右手,準備將蛇一刀刺殺。但他留神看了一看,卻又未覺半點響動,楊二虎暗思適才草的搖擺,也許被夜風呼呼吹著,如今風過草偃自然沒有絲毫音浪。他心想到這裡,復即邁開下面雙腳,向那秀崖茂草所在蹚去,但他走不到十四五步,突聽身後一陣微風吹來,撲得脖子嗖嗖生寒,兩旁蓬蒿更似波浪起伏,沙啦沙啦吹得響個不住。
小閻王覺得這陣夜風有點奇特,恰似和自己來開玩笑,當即留住腳步,仰頭向空中望去,只見皓月當頭,夜空如洗,除了銀河內有幾片淡白微雲,天空中簡直是千里一碧。他想天空沒有一朵黑雲,地上哪能颳起風來!心中一陣詫異之後,急忙回首向後瞧去,只見距離自己二尺之外站著一個瘦長吊鬼,亂髮垂肩雙睛突出,白慘慘的面上垂著幾道殷紅血痕,再看他的脖子下面長長懸掛一條繩子,足有大指粗細,左手提著黃錢白紙,右手連揮芭蕉的蒲扇,沖向個人一面吐出長舌一面用扇子微微相招,腳下並緩緩移動上來。小閻王楊二虎雖出身綠林是個殺人不眨眼的魔君,但他在此荒郊古野裡面,淡白月光悽然輝映之下,驟然瞥見這種屈死怨鬼,不由嚇得魂飛魄散遍體麻木,口內喊叫一聲啊呀,本擬抹回頭來向後奔跑,兩腳卻似釘在地下挪移不動,他才想到俗語說的「人只三分怕鬼,鬼有七分懼人,只要自己心神不亂正氣充足,會聚兩眼精神光華,向那惡物發電射去,任是一種什麼惡鬼也就被人神光照射跑眼了」。楊二虎想到此等秘談忙如法炮製,沒料這種閭里傳聞難以收穫效果,那吊鬼經他運眼神掃射,不獨絲毫不怯且跳跳蹦蹦直往前湊。小閻王見這情形愈覺心慌神亂手足無措,急忙掣出背後單刀,打算借這兇器光芒將鬼魅嚇得斂形滅跡。不期他的刀才拔出,那吊鬼即行吱地叫了一聲,掄起他那一把芭蕉葉扇往著自己劈頭扇來。楊二虎瞧他連蹦幾下,口和鼻內又噴出一股煙火,兩隻耳朵亦是霧蒸霧蔚般的只冒濃煙,剎那之間濃煙如黑雲似的蔽住吊鬼身子,使楊二虎不能瞧見一點形影,他趁勢撲到眼前,把長舌往上一翹,項中麻繩往外一甩,便立時起了一道圈花,往楊二虎頸上套來。楊二虎嚇得往後退了兩步,急忙一緊手內單刀,往那吊鬼前胸搠去,那鬼吱地慘號一聲,急把扇往外一揮,乘著扇出來的風勢,他將兩隻大袖微微一抖,便即如同灰鶴似的唰啦衝起半空,再從上面略橫身子,一個天馬行空輕功絕技,直從小閻王頭上斜掠過去,竟落在楊二虎的背脊下面,又是左一扇右一扇地揮個不停。楊二虎驚愕萬分,瞧這吊鬼不但獰惡並且身擅躥縱術,驚愕之中猛然醒悟,知道這人是綠林中打悶棍一類的匪賊,這種匪賊專有扮作花妖木怪鬼魅精靈,伏在靜僻要隘地方劫掠單身過客,有那膽量較比細小客人,不用他亮出傢伙上前收拾,即行嚇得魂魄出竅倒地暈死,身上帶的所有貨財便如探囊取物一樣容易,被他完全給掠了去。但如遇著膽壯氣粗,十分扎手過客,他們一人制服不下,便來搭夥把他拾掇,決對不能留了活口回去。這等匪人雖沒多大勢派,但也有個小小組織,叫作妖魔外道開扒團。此地距離小白山僅十餘里,屬黑心姜德寶的泛地裡面,為甚有這打悶棍的小賊出現?楊二虎想到這裡,膽量不覺豪壯起來,待那吊鬼再扇幾扇,他口內假裝叫聲啊呀,身子往後面躺落,看他怎樣上前收拾個人。
那吊鬼果然是活人扮的,且系姜德寶麾下一些無名匪徒,皆因目下八九月中,農人收了地里糧食,十九挑往城內出賣。小白山一般沒出息匪賊,因姜德寶平日吩咐不准在現地開採買賣,他們便想出這個法子,假扮神鬼唬嚇鄉人,只要淨他神志嚇昏過去,掠走衣服財幣之後,卻也不輕易傷害性命,今夜見楊二虎孤身來到,認為是只猱馴羊子,垂手即可將他剝得赤條精光,沒料楊二虎掣出防身兵器來和自己拚鬥。那扮鬼的賊人姓曹名興,雖沒怎樣出奇技藝,卻專擅一身躥躍輕功,外號人稱作飛蛾兒,他在小白山的垛子窯裡面和夜虎子白青山二人,同為黑心姜德寶心腹,不過曹興這人性極嗜賭且愛貪財,糞坑裡掉下一錢銀子,他都會赤著手腳去摸,姜德寶對他這種貪性歷來是很嫌惡,唯因他有那身輕功能替自己辦些機密大事,所以不再告誡究詰,任他自由劫掠。
曹興今見楊二虎突然栽倒,認為他是嚇暈過去,當把手上紙錢扔在一邊,口內叫聲「慚愧得很」,急忙搖著那蕉葉要掏楊二虎身上貨財。他剛走到跟前還沒把身俯下,小閻王一個「鯉魚打挺」的姿勢嗖地由直平躍起來,手內鋼刀更劈胸搠進。飛蛾兒曹興見不是路,急想跺腳往後倒躥,卻已起勢不及,眼看刀鋒如同旋風一般直撲到個人胸口,當把左腳急忙向左一跺,口中更同時發出人語,叫喊一聲啊呀,便拔步如飛向草深處逃走。
小閻王楊二虎瞧出賊人破綻,怎肯任其脫網,手內單刀稍緊一緊,便自後急急追趕,並對他破口大罵道:「好個雜毛養的畜生,你哪裡不能打點兒野食,偏找大爺我的晦氣,今夜要是不把你拿住,腿上戳三五個透明窟窿,俺這一口惡氣怎生出得,好小子!你看現在逃向哪裡去?」楊二虎這話恰才落聲,猛聽前面那個扮鬼匪徒忽然吱吱吹起哨子,並大聲地狂喊道:「好兄弟們,外面來的這隻孤雁十分扎手,你們亮出青子把他給廢了。」小閻王聽他喊過之後,兩邊草內果然發出沙沙音浪,他思自己的武功造詣打發這種毛賊,來二十個也不在心上,但恐在這深夜間,又是叢密密的蒿草之中,賊人假若從那伏莽窠內給自己打一暗器,那卻怎樣提防得來?再說個人今夜遠出原是負有重大使命,那三位大俠尚盼著即刻回報,我若在此一再耽延或更身受創傷回去,除開白白吃苦之外,還叫那三老兒瞧看不起,在我豈非更不上算了。楊二虎慮及此等利弊,急忙停住腳步,卻又不甘示弱地說道:「太爺今夜因有要事,犯不上同爾等一般見識,你要從今改過自新別再做這傷天害理勾當,太爺體念上天好生之德,自不找尋爾等晦氣,要是怙惡不悛,以後仍然操此舊業,下次遇著俺的手中,休想逃得半條活命回去。」
楊二虎將話說畢,急忙披荊撥莽找到自己存馬的那個石窩,奔進去一瞧,不禁吃了一驚。只見放在地上的火龍駒不但沒有半點蹤跡,且連適才插的那支柳標誌也被人折作兩斷,扔在綠茸茸的草地上面。楊二虎一看牲口失蹤,心內很是驚疑,暗想這樣絕密所在掩藏一匹牲口,輕易不會被人發現,這必是剛才那個毛賊同夥把俺牲口給偷去了,這正是「人無害虎心,虎有傷人意」,俺只要捉住一個匪徒,即能把馬擠對出來,要不丟了火龍駒固屬可惜,這二三十里的路程,難道步行回去不成?小閻王懊喪之下,正擬回身去找那個扮鬼賊人,忽聞東邊一座高崖上面有人由鼻內嗤笑一聲道:「失去一匹牲口就值得這樣大驚小怪,假若將座垛子窯給別人抄了,那不更是沒有性命?虧你還是白狼堡的二瓢把子,行動就這樣丟人現眼!」楊二虎陡聞此種聲息,心中不由大大吃驚,及至把頭抬起瞧看,見是一位七旬關外老者,在那皎潔月光下立著,身軀瘦削五短身材,頷下一部雪花鬍鬚被風吹得左右飄蕩。楊二虎瞧他既沒穿著夜行衣褲,手內更未拿有兵器,只那一對炯炯發光的眼睛,像似紫電一般閃爍,向個人身上滴溜溜旋轉。楊二虎打量著,知是一位武林前輩,未便開口唐突,但聽他適才所發之言,似已掏清自己底里,當即向上抱拳含笑道:「老前輩貴姓大名,仙居何處?俺楊二虎實真眼拙得很,沒有想起和老前輩在哪裡朝過面。」楊二虎話說到這,又聽得那老者哈哈大笑道:「老拙是個閒淡之人,且系打從此地路過,很用不著通名通姓,叫人留下當話柄兒談,老拙因久聞虎陀峰是寧安境內名勝,今夜是特地順道前來遊覽,沒想到達那峰腰裡,卻見金剛崖附近地方滿被許多綠林人物在那裡盤踞,不能克償某的夙願,不過名山勝景雖沒得游,清風明月怔叫虛度,但對閣下次此長途跋涉使命卻能稍幫一二小忙。」楊二虎聽老者說至此處,突把聲音放低說道:「請你轉語三個老兒,切勿憑恃自己的內外武功徒逞血氣之勇,虎陀峰上這次是試金石,要甄別一個真假虛偽,叫他三位膽量放大心眼要活,須學矯捷的蜜蜂蝴蝶,突破層層疊疊遊絲,那方能克敵制勝一舉成功,否則趁早毀棄前約另打主意,別將成名身價栽在金剛崖下呀。」
小閻王聽他這一篇話,知是指給韓、姬、雲三位大俠明路,但是其中有許多話聽不明白,正想稽首叩問時,復見那老者往崖後一指道:「閣下坐騎在崖後面,不用再找賊人了,咱們過些日子再見面吧!」楊二虎聽他說到此句,正想啟問老叟姓名,只見他一點雙足,嗖地躥至西邊崖上,接著往前飛躍兩下,瞬息間蹤跡渺然,依然剩下寂寂空山漫漫荒草。小閻王自入江湖以來也見過許多傑出人物,但對這種超塵卓越輕身功夫實在尚是初見,他當下吐一吐舌頭,往崖後把馬匹尋找出來,牽到道上飛身跨了上去,即往白狼堡唰唰回奔。
在天色黎明時候,楊二虎安然返回堡內,瞥見草上飛行韓如冰等俱已起來,正在興武堂外眺望自己,當急跳下火龍駒,叫人牽了出去,即和韓如冰等偕入堂中,把虎陀峰上怎樣設備埋伏怎樣把守森嚴,自己更怎樣藏在亂石窠里不能聽出一點機密,最後說至微露身形便被小白山防守弟兄覷見,如何逃出燈光硬弩回至草原裡面尋找馬匹,更遇見一個假裝吊鬼匪人,如何搏擊奮鬥將其逐跑。他末後說到遭遇一位古稀老者傳給那些言語時候,草上飛行韓如冰目視姬、雲二人,不由點頭含笑言道:「聽二當家所說的這位音容笑貌以及那身絕頂輕功,莫非是他老人家也來到關東嗎?」姬隆風聽這話,知是指雲飛藝師,名震三江神拳陸筱莊而言,便即含笑道:「他老人家也許遊興大發,趁這不冷不熱仲秋季節前來關東領略這高山怪嶺,森林草原的景色,不過既是知道咱們俱在這裡,且悉要同鐵面佛如痴和尚比畫,為甚不明白示出精微,俾俺等一鼓獲勝,卻又將這隱語來警示呢?」雲子揚聽了這話,將頭搖一搖道:「俺恩師那種古怪脾氣兄長還有什麼不知道的,他明明說著虎陀峰上此次比畫乃是俺三人試金之石,意思間要看看我們在外闖練多年,究竟有沒有獨特心得,還是僅靠內功外技博點虛名。他老人家提示之中,須學矯捷蜜蜂蝴蝶突破層疊的萬丈遊絲,這兩句話內不獨包涵深義,藏有極深奧妙道理,就是金剛崖上此次較量強弱,亦須從這兩句話上決定命運哩!」
姬隆風和雲飛雖是師兄師弟,後來卻已分道揚鑣自己研求自己的獨特技藝,他因在終南山古剎裡面得到岳武穆王形意拳解,一心一意便向這部形意拳術上下苦功。雲飛自拜在陸筱莊的門下,對於少林一派精微奧妙已是心得,姬隆風和他既是隔門,故對少林許多獨有秘技自然難測底理。今日雲子揚這樣地說,便即含笑問道:「賢弟這兩句言語,愚兄聽來實覺不懂,什麼叫作矯捷蜜蜂蝴蝶,突破萬丈遊絲,方能將鐵面佛挫敗掌下,這倒要請細細解釋出來。」雲子揚聞說,將頭點一點道:「這兩句話本是少林門中輕功秘語,門外人聽了如何能明白?」他話說到這裡,遂將這兩種少林獨有秘技的精奧解說一遍,不但姬老英雄聞著咋舌,草上飛行連連頷首,那葉錦堂、穆春霆以及楊氏雙傑聽了,都憤然作色道:「好個心腸歹毒的和尚,竟假借比畫內功美名暗地設下此等埋伏,希圖將俺在座七人一網打個乾淨,幸虧天不默佑惡徒,平地現出這位年高德重的老前輩來,將鐵面佛此等秘藏機構完全揭發出來,叫咱們事先有個準備,假若那老者果是陸老師傅前來關東漫遊,他雖不肯顯露形跡明白助拳,暗中卻終有個照應,咱們到了約會時候,只管放開膽量前去比畫,準保不會輸給他小白山的了。」草上飛行聽了眾人之言,認為非常有理,當亦掀須微笑說道:「只要真是陸老前輩來到關東,並關心俺們這次比畫的事,任他如痴禪師怎樣煞費心機,在金剛崖下預伏精兵十萬,黑心姜德寶如何陰謀狠毒,兩肋插上八把刀子,有他老人家由後接著,咱們還會栽在他師徒手內不成!」
如痴禪師邀約較技的日子正是一年一度的中秋佳節。這天楊龍雲弟兄二人起來一個絕早,召集堡子里的大小首領在興武堂排上八桌筵席,大家歡呼暢飲慶賀佳節,又在自己私宅內宴請韓如冰等眾位豪俠。席散之後已是中午時分,大家正擬回房休息,以便夜晚往虎陀峰赴約,不期眾人還沒有散,小白山姜德寶已派人送來一封書信。楊龍雲正好走到興武堂,接過手來一看,見是寫給自己的,當就拆開觀看,語氣很是狂傲,大意是問自己前天送去的信所說的話是否發生效力,虎陀峰金剛崖前今夜的約會,韓、姬、雲三位大俠如果不避險阻不畏艱難,請於今晚即來賜教,否則你可不要再作回復,代他三位往臉上貼金了。劊子手接到這封信後,急忙給予韓大俠等觀看,他三人瞧了,不由同聲笑說道:「姜德寶這個無知小輩,如今也是晦星照命不知怎樣折騰才好,他以為鐵面佛擺的此座陣式足能將俺眾人殲滅淨盡,所以他馳書來激戰,誠恐把這機會丟失過去,今夜俺們決定前往虎駝高峰,拜識這位少林名僧,領教他的技藝學識。楊老當家的!煩你立刻回他一信,說我們三人準時赴約。」
劊子手楊龍雲聽了,哪裡敢再耽延?急忙打開文房四寶,親筆寫了一封回信,只說「今晚戍正三刻,準定陪著三位大俠到虎陀峰金剛崖前來赴會,請你貴師徒屆時等候,絕不爽約,可請放心!」楊龍雲將信寫好之後,復給韓如冰三人瞧了,大家沒有一句異言,即行裝進封套裡面,草書:回呈小白山姜德寶兄台啟。更叫人端出幾盤魚肉、一壺燒酒犒勞那個送信匪徒,自己復又走到興武堂掏出一錠白銀,作為送書人節下賞錢。那個送信匪徒樂得眉開眼笑,向楊龍雲千恩萬謝道:「俺首領不知聽了誰的壞話,要和你這邊賭強鬥勝一決雄雌,其實你當家的這副熱腸,尤其對俺首領那種隆情盛誼,只要心肝上有點血的人,誰也不能道出一個不好,詎料他那與人兩樣的古怪脾氣,竟把好朋友誤作仇家,將壞蛋當作好人,非要把他坑到山窮水盡,不到黃河不能死心。老當家的!小人並非吃裡爬外虧負他姓姜的,假若到俺們垛子窯散夥時候,還請你賞給小人一碗飯吃吧。」楊龍雲聽了下書人的話,心中不覺微微一動,因見他在一面吃喝一面談論,復叫人添了一些酒菜,買他的心歡意暢,隨便乘機向其試探道:「好朋友你在你們當家的跟前想必很是大紅大紫,比較別的弟兄不同吧?要不何能派你送機密書柬!」那漢子乘著酒興把頭搖了一搖,並似嘆非嘆地唉了聲道:「不瞞你老當家說,俺孫旺在前一年的時候,很得姜寨主的信重,真是言聽計從,整日不離身前左右,不期半路鑽出兩個王八小子,一姓曹名興,外號叫作什麼飛蛾兒,一姓白名喚青山,大家齊稱他為夜虎子。自從這兩人進入垛子窯中,沒有過得三五日後,即行現出原形,那姓白的武功雖甚了得,卻是一個嗜色的淫賊,曹興輕身功夫好倒是好,但又瞧見錢眼即往裡鑽。俺瓢把子自將他倆靠近,儼然變一個人,天天不是談論張家媳婦好,李家姑娘漂亮,便即派出人去上線開耙,得了錢財好去賭博。俺孫旺雖沒卓越技藝能夠給小白山露臉,卻無那等抽吸骨髓毛病,和見財心裡就發黑起來。俺幾次向姜當家認真勸阻,叫他疏遠那兩小子,尤其別在附近一帶開掘買賣,不意不得他的採納,反說俺嫉妒別人長處。目前白青山又邀來一位朋友,年紀約在五十左右,聽他說話的口音好像是寧安城內的人,那老兒一臉奸猾狡詐,行動更其鬼祟得很,除開不報出自己『萬兒』之外,還囑咐當家嚴守一切機密。老當家的!咱們江湖道上闖的人物,如今越來越沒落了,越往後越顯著黯淡,哪見刀尖子上練的好漢,不敢道出個人姓名,這真令俺瞧著憋氣!」
楊龍雲聽了小白山下書人孫旺的話,心內驚疑萬分,暗忖小白山邀到的老兒竟是寧安城的口音,莫非俺白狼堡歸順韓如冰等消息,業已傳到寧安廳中,給那快手左洪等人知道?聽他敘述此人年歲相貌,好似是大刀杜振邦,想系得知俺和兄弟二虎已洗手綠林,將神刀葉錦堂眷屬釋放,更要幫助姬、雲二老師傅和他們寧安官廳作對,那左洪門徒眾多爪牙密布,或已得知黑心姜德寶栽在這裡情形,且料悉姜德寶實絕不甘心,一定要找雲飛報仇雪恨,所以密派大刀杜老來小白山,助他暗中策劃一切。更許唆使鐵面佛如痴和尚,借著在虎陀峰比畫內功為名,將咱們一齊調出堡子,然後另派一隊官兵直搗白狼堡根據地,他們假若運用此等調虎離山計謀,倒是十分厲害,這倒不能絲毫忽略的。劊子手想到此點,遂含笑試探道:「俺和你們瓢把子姜老當家僅有一點小小誤會,並沒結下什麼梁子,只要彼此朝一朝面將話說明,這顆扣子立刻就解開了。好朋友!你要和那姓白姓曹兩個小子不很投緣,打算跳到咱們這垛子窯里,只要老哥不嫌塘小,能容得下你這大駕,不論幾時俱可一塊湊湊。今天中秋佳節,你們當家平日既愛交朋友,且喜大吃大喝熱鬧,除開那位如痴老師父之外,必定還有許多貴客,你可告訴俺聽一聽吧?」
那孫旺銀子在腰美酒入口,心內說不出怎樣快樂,今聞楊龍雲如此地問,便握著杯仰首想一想道:「俺瓢把子歷來要好的朋友你老當家一一都見過,不用小的再為饒舌,近三四天裡面雙獅嶺的鐵胳膊謝大剛、神彈子牛春生他兩哥們不但天天常來串山,昨晚並且就沒有走,只那白馬王天祿王大爺,僅來拜訪當家的師父一次,以後即沒再露面。昨天除來那個古怪老兒,夜晚更有兩個生客投帖,俺因生氣白青山那個王八小子,什麼事情俱不過問,每天醒來喝酒困來睡覺,樂得成一個消閒自在身子,今早不是瓢把子派俺送信,囑咐這次去到白狼堡里,不要再像往日隨便,假若說差一句言語,留神叫人把命廢了,俺想當家和你兩老當家俱是拜把子盟兄盟弟,哪裡就會結下樑子?他說這話必定是逗俺好玩,及至向別的弟兄打聽一下,他們雖說摸不清底,卻知有了小小誤會。如今叫俺送來這封書信,約你幾位往虎陀峰朝面,想系趁著中秋佳節在高山上賞月飲酒,就便將這扣子給解開了。楊老當家的,請你看在往日情面,多多擔待俺那當家年輕氣浮,不要同他一般見識,你的寬宏大量一放開了,即便再有壞人從中挑撥,俺當家亦非痴子傻子,絕不致再受蠱惑了。」
楊龍雲見他喝得脖漲筋浮酒氣噴撲,說出這些話時,不但沒結沒完,且把那姓白姓曹的恨得牙癢,當又把頭點一點道:「俺和你們首領這點誤會,原值不得怎樣解釋,日後彼此自然化開,不過他今夜既然派你送信,邀約俺往虎陀峰朝一朝面,我也只好謹如所約,屆時到那裡和他會談。孫老哥,你的酒菜許不夠吧?在我這裡儘管放開量喝!」劊子手說到這裡便將王二狠叫來廳內,令他款待送書人孫旺,自己遂急返回韓大俠屋中,把孫旺說的那些言語一五一十繪述出來。草上飛行聽了皺著眉頭對雲飛道:「聽楊老當家說那個孫旺的話,那寧安城內大刀杜老等輩,必定又與小白山互相勾結,他們假如運用調虎離山計謀,乘機來襲這白狼堡,咱們倒不能不作防備。」雲子揚聽了此言,仰面凝思半晌未答,隨即捻須點頭說道:「他們既然暗中結合謀陷俺等,想那虎陀峰上的約會亦不是衝鋒對壘上陣殺敵,自然不用帶著多少弟兄前往和小白山見個強弱。再說鐵面佛書中所邀,亦僅俺們三老弟兄,並沒涉及其他人,今夜俺與韓、姬二位兄長前去赴約,葉五爺和穆老師傅協助楊氏雙傑守堡,咱們這樣分道揚鑣各盡職責,任憑他杜振邦暗調奇兵乘機來襲,亦難得到什麼好處吧!」
姬隆風聽見雲飛如此籌劃,復又蹙眉說道:「這白狼堡關隘重重天賦奇險,且有固定弟兄在那把守,縱然不敢說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但是攻破這堡子卻也非同容易,某家現在所擔憂的並非怕人來攻白狼堡,但恐喀蘭寨要遭左洪等輩襲擊了。」小閻王楊二虎聽了這話,不由撲哧笑一聲道:「姬老師全也是太多慮了,你想此地去到昂古喀蘭山,至少也有百數十里,寧安城內你們雖作下案子,卻沒把居住地方留下,左洪等人縱使耳風長大手眼通天,半時半刻怎能掏摸得出?」姬隆風聽他這說,微微嘆口氣道:「二當家說的這一段話何嘗沒有道理,皆因俺雲師弟那夜入寧安城,金錢鏢打傷大刀杜振邦,被他用言語一激,脫口說出住在臨江縣喀蘭寨中,俺恐他們惦記前仇,要把咱們一網打盡,乘隙再派一彪人馬馳往昂古喀蘭寨中,那趙元龍雖是一條好漢,麾下獵戶亦肯效命馳驅,但恐他們毫無準備,被人倉促攻入,那不連朋友一同帶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