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山俠蹤 · 第二十八回 大力神單力退群醜
大力神張海鵬說道:「不要客氣,我們雖則沒會過面,又是因為小字號常常地在這一帶走鏢,我已經早已耳聞趙師傅是一位寄身草野的血性朋友。並且這次我跟你的好友,風塵異人姬老師相遇了,不過我今夜到喀蘭寨這裡幫忙,事前毫不知情,可是我這次走鏢回來中途有事耽擱,所以現在才趕到這裡。我們在於家莊那邊,忽然看到這群寧安府的官人大隊飛奔這條路,我手底下趟子手夥計認出他們是寧安府下來的,他們走的這條路更是可疑,因為完全是奔昂古喀蘭山,他們所走的這條路不通別處,所以我們暗中跟了下來,趕到喀蘭寨附近,我們終歸是晚了一步。趙師傅,你一定能夠原諒,朋友也有不得已的苦衷,我們武威鏢店在關外一帶這些年來,仗著朋友捧場,總算是把鏢路子走開,寧安府又是我們不斷去的地方,幹這種買賣雖說是在刀尖子上滾,拿著命挨飯,可是我們也惹不起這種惡勢力。鏢行是硬鋼硬鐵的事業,可是只要字號立持了,反成了琉璃瓶,不禁磕不禁碰了,只要『萬兒』稍微地一折,就把你多少年的心血付與東流。可是我張海鵬可說是血心交友,我們往喀蘭寨這裡探查動靜,可是得躲避開寧安府的官人,因為我們舉著鏢旗出來的,仍然得舉著鏢旗回去,走到什麼地方也不能匿跡潛行,所以我們大隊的人只好繞著路走,再翻回來,並且我們的鏢趟子是進了中合鎮,明是在那裡亮出『萬兒』來,我隻身一人擠出來趕到喀蘭寨。那個姓左的臨走時還向我叫陣,叫我報字號,我張海鵬在關東三省還是頭一次不敢報真名實姓。趙師傅,他們此番到喀蘭寨究竟是為什麼,你這裡死傷不少人了?」
趙元龍憤然說道:「張鏢頭,我這真叫閉門家中坐,禍從天上來,我實不知道惹了什麼禍,犯了什麼罪。這個姓左的自稱是寧安府都統衙門來的,來的情形尤其是萬惡,他簡直拿我喀蘭寨當匪窩子辦了,弄得我趙元龍如墜五里霧中。」蔣振芳一旁說道:「趙師傅,你先辦理善後,查點傷亡,事出有因絕非無故。姬老師、雲老師去寧安府惹出來的是非,少時我詳細地再告訴你。」大力神張海鵬哼了一聲道:「這群萬惡的東西真不知道他們橫行到幾時,這一說我也略知道梗概了,我跟姬老師傅是道義之交,現在這裡不過是處理善後的事,用不著兄弟我,蔣五爺來到這就好了,可以幫著趙老師辦理一切,我還得趕奔中合鎮,因為那裡有我們鏢局子一般人。」說到這,伸手握住趙元龍的手,慨然說道:「趙師傅,你們的事大約一時還不容易就作收場,姬老師、雲老師全沒回來,我現在回口北,趙師傅無論有什麼,你只要打發一名弟兄到武威鏢局給我張海鵬送個信,我張海鵬沒有什麼本領,還肯為好朋友們賣命。刀山油鍋三頭六臂的人物,張海鵬還敢算一份兒,絕不會皺一皺眉頭,我只要不押著鏢趟子,我個人就可以任意行動,現在我就向師傅們告辭了,咱們一言為定。」
趙元龍見這個大力神張海鵬真是個有血性、有肝膽、有義氣的草野英雄,他這幾句話真叫人沒世難忘。趙元龍點點頭道:「我趙元龍懷著滿懷冤憤來到關東,想不到我竟會遇到這麼多肝膽照人的朋友,我趙元龍就算沒白來。好吧!我不強留你,連一杯清茶全沒擾我,叫我太抱愧了,若我有求鏢頭相助之處給你送信。」張海鵬道:「咱們就這樣,你帶著傷,不要和我客氣了。」大力神張海鵬更向蔣振芳、孫泰、胡玉山、孫慶告別。趙元龍打發身邊幾個弟兄把張海鵬送出寨去,趙元龍向蔣振芳道:「蔣老師,叫他們查點著傷亡,咱們到家中也好細談。」趙元龍扶著弟兄同蔣振芳等一同往南走,往前走著,獵戶們在趙元龍身旁不住地報告著,死傷人的姓名,這真是叫人太痛心了。
前面已是趙元龍住的房子,可是靠著他房子的左邊,七八間房屋全焚燒,火已經撲滅,這時一個獵戶孫七緊跑了過來,招呼道:「首領,你快來吧,怎麼老費、虎子、蘭兒全不見了?許多弟兄全說沒看見他們。」趙元龍幾乎暈了過去,咬牙切齒道:「天哪,難道真箇把我趙元龍置之死地嗎!」蔣振芳對於喀蘭寨、趙元龍這裡的情形知道得很清楚了,獵戶們這一說,趙元龍身邊至近的人全不見了,在這種時候,誰也說不定難保遇到危險。可是蔣振芳向趙元龍道:「趙師傅,你不必著急,他們也許藏在哪裡。所說的可就是趙師傅的小兒子虎子跟姬老師的義女蘭兒嗎?」趙元龍點點頭,立刻招呼獵戶們點起來火把。
因為寧安府官人一到,是在喀蘭寨前邊動手比較著厲害,後邊雖則也闖進來人,情形不像前邊這麼緊,後寨也比較著黑暗。趙元龍招呼獵戶孫七道:「孫七弟,你多帶幾個人到前寨,所有的弟兄的家中看一下,我也想著他們不至於在那麼兇殺猛斗之下跑出去,我往後面搜查去了。」蔣振芳等全知道趙元龍也是從關里逃亡關外,身上有說不出的難言之痛,尤其姬隆風這個義女蘭兒,更是他師兄弟從江南甘受一切苦難,帶著這個小女孩子,隱跡潛蹤為的是搭救她父親,叫她父女團圓。這兩個小孩子全十分重要,這般人遂也不敢再和趙元龍多說話了,隨著趙元龍先走進他自己所住的院內,把正房和旁邊老費住的小房,連鋪底下全查到了。
趙元龍此時心似刀扎,因為測度著情形不好,自己身為喀蘭寨首領,虎子、蘭兒到誰的家,人也必早早地有人來給自己報信,此時遇到了獵戶們全是驚慌失色,可見他們全沒看見他們三人了。趙元龍扶著獵戶踉蹌疾走真有些不顧命了,從院中闖出來,遇見獵戶們就高聲喝問:「可見著他們老少三個人?」獵戶們這時全在忙亂著救護傷亡,可是異口同聲答出沒看見,身邊所帶著的七八名獵戶們全頭裡跑上去挨家查問,一直到了後寨門這裡。
趙元龍不禁流下英雄淚來,自己好痛心流亡關外,父子是相依為命,姬隆風、雲飛又把蘭兒託付自己,這次竟不能保全這個女孩子,自己有什麼面目在人間?獵戶們頭裡也闖出家門,舉著火把順著寨門外這片斜山坡分散開,全在高聲喊著:「老費、虎子、蘭兒,你們在哪兒?快出來吧,匪人已全走了。」本來喀蘭寨後寨通著山邊,是很大的一片山坡,草木叢雜陰森黑暗,趙元龍此時簡直有些希望斷絕,不自主地扶著這個獵戶,也往山坡上緊走過來。蔣振芳、孫泰、胡玉山、孫慶,全隨在趙元龍身旁,可就全提防他有意外的舉動了,因為在火把光中,看到趙元龍的神色不對了。
剛走到山坡上,頭裡一名獵戶叫黃老貴的手中舉著火把,更把左手高舉,回身向這邊招呼道:「你們到這來仔細聽,是虎子的聲音。」眾人立刻全把腳步一停,全是平心靜氣仔細辨別,這時偏著東邊一片茂草間唰唰連響,從黑面鑽出一條矮小的黑影,發著顫聲哭著喊:「爹爹我在這裡。」趙元龍呀的一聲驚呼,他把身上的傷痛全忘了,把身邊的獵戶一推,踉蹌往前躥過去。虎子也從深草里跑出來,撲向趙元龍身上,趙元龍腳底下不由己,趕到爺兩個撲到一處,趙元龍竟向石坡上倒去,爺兩個全摔在草內。
蔣振芳、孫泰兩人趕緊縱身躥過來,把趙元龍扶起,虎子雙手緊抱住爹爹痛哭起來。趙元龍略定了定神,摟著虎子悲聲說道:「虎子不要哭,蘭姐和老費在哪裡?」虎子哭著說道:「爹爹,你快去看,老費被匪人砍了兩刀,蘭姐姐被他們搶去了。」趙元龍哎喲一聲仰身倒下去。蔣振芳跟孫泰趕忙地把他扶起,跟著往脊背拍著招呼道:「趙師傅,趙師傅,你要振作一點。」呼喚著,孫泰已經吩咐胡玉山、孫慶跟獵戶們趕緊往山坡上深草中去查看,果然在面前不遠發現了那個老費,身受重傷倒在一片深草中,尚在不住地掙扎,嘶啞的聲音還在喊著:「虎子!虎……」胡玉山、孫慶連忙地在他耳邊呼喚:「費大哥,你不要著急了,虎子就在這,匪人已走,我們帶你回寨,你的傷太重了。」
在火把光下已然看出這個老費被匪徒一刀砍在左額角,大概去了一片肉,並且左肩頭也受了重傷,右臂幾乎砍斷,已經成了血人。他倒著的地方,那片荒草全被血染滿了,此時他的神智已經糊塗,只是念念不忘地還在連聲招呼虎子。胡玉山、孫慶以及喀蘭寨的弟兄們全落下淚來,胡玉山、孫慶指揮著弟兄留神著傷處,叫四個人搭著他,先把他送進寨去。這裡趙元龍已被呼喚醒轉來,虎子雖則沒有傷,可是滾了一身血,身上臉上又是石沙又是血跡,這麼點孩子真難得還沒有嚇死。獵戶黃金貴趕緊地把虎子抱起來道:「虎子別怕、別哭,你儘自哭你爹爹更難過了,咱們回寨。」
這時趙元龍霍然站起,兩眼一瞪向面前的這般人道:「我趙元龍寧可死在寧安,我也得跟這群萬惡的禽獸拼一下子了。我殺官造反,我情願挨刀剮,也得找到這群萬惡的東西,沒有蘭兒,我趙元龍絕不苟延求活,我沒有臉見人了!」他是用力地掙扎往喀蘭寨後門這邊闖,口中招呼著:「好弟兄們,給我匹牲口。」這樣更把虎子嚇得連聲招呼:「爹爹,你別走,我跟你去!」蔣振芳、孫泰兩人趕緊把趙元龍的雙臂架住,胡玉山、孫慶也全擋在他面前,因為他這種暴怒之下很危險,再叫他摔下去,這個人就不易活了。蔣振芳把身軀也向趙元龍面前一橫,抓住他左臂,右手按到趙元龍的胸口,用沉著的聲音說道:「趙師傅,你也是四十多歲的人了,你現在氣炸了肺有什麼用。趙師傅,你要權衡輕重,不要憑一時的意氣用事,做出不可挽救的事來,姬隆風老師的義女落在寧安府官人之手,趙師傅你把心放寬些,沒有危險。我蔣振芳敢拿項上的人頭來擔保,趙師傅你不必把他們看得太重了,這群萬惡的東西行為下流,趁勢劫掠走這個小女孩子,分明是想要威脅姬、雲二位老師傅。趙師傅,我們跟前還有這般人,何況那兩位風塵異人並非弱者,你把氣平一平,你也是在江湖中奔走半生,經過大風大浪的人,咱們自有方法對付他們,容我把寧安府的情形告訴你,你就知道了。現在是各走極端,好在到現在除了你喀蘭寨這裡,毫未提防之下遭到這場慘敗,可是姬、雲二位老師寧安府已經攪了他個地覆天翻。現你身上帶著傷,你這時想趕奔寧安,趙師傅你難道真做這種傻事嗎?咱們回去,我和你細談一切。」
趙元龍此時痛心難過,竟忍不住淚如雨下,忙地點點頭道:「蔣老師,我這種無謂的舉動叫你見笑,我趙元龍實沒臉活下去。好吧,咱們到寨里,我趙元龍不能親手料理擄劫我這個小侄女的禽獸們,我枉為堂堂男子漢了。」孫泰、胡玉山等也全勸著,大家回到喀蘭寨里,吳老疙瘩、孫七等也全得到了信,全趕到首領的家中。趙元龍等一般人回到自己這個小院內,弟兄們已經把老費搭進屋去,放在他自己的床鋪上,趙元龍進得院來,就連聲在問道:「老費怎麼樣?」跟著來的弟兄們有從屋中出來的,向趙元龍道:「他或者可以不礙命,不過血流得多些。」
趙元龍看了看眼前一般人,遂向弟兄們慘然說道:「我趙元龍現在真是置身無地,我真對不起弟兄們了,喀蘭寨弄到這麼一敗塗地,死的死,傷的傷,大家這幾年枉看得起我趙元龍,遇上事我不能保護住兄弟們的安全,我是一死不足蔽其事,我趙元龍有三寸氣在,我必要為死難的弟兄們報仇雪恨。孫泰、孫七弟、黃二弟、周四弟,你們替我多辛苦吧!賊走關門,分出兩隊人來保護柵牆。孫七弟,究竟死了多少弟兄,受傷有多少?」孫七道:「現在大致地查點出死了十個弟兄,重傷十一名,輕傷的有三四十名,不過是不是這樣還待詳細地查看一下。」趙元龍道:「馬棚那裡怎樣?」孫七道:「僥倖還沒有什麼損失。」趙元龍道:「那麼現在要緊的是給受傷的人治傷,藥不夠用的,五更過後趕緊地打發弟兄到臨江縣配大量的治傷藥,所有喀蘭寨沒受傷的弟兄們,以後有家眷的,告訴他們,早早地動手收拾一下,把能帶的東西完全打起來,這個喀蘭寨我們不能再住下去了。弟兄們,先去照顧眼前的事,我緩緩氣咱們再商量善後。」
孫七等這時實在忍不住了,向趙元龍道:「首領,你可以告訴我們究竟我們應了什麼禍?寧安府下來的人拿我們當匪辦,焚燒喀蘭寨殺傷這麼多人。首領,咱們都是共患難的好弟兄,不論是為什麼事,總得向受傷的以及全寨的弟兄們交代一下,死的已經是死個糊塗,死個冤枉,帶著氣的也得明白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