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俠女英雄 · 第十三回 秋月春花,未曾虛度 文鴛海燕,願慰雙棲
且說春燕和秋萍等五人到了大廳上,春燕讓眾位坐下,便向大家一點頭笑道:「請各位少待,咱先進內去見了爸媽,再來奉陪。」說著,便急急奔向上房裡面去了。這裡柳誠泡上香茗,請各位用茶,大家點頭。
這時,忽聽上房裡送出一片哭聲來,秋萍笑道:「你瞧妹妹在外面天也不怕,地也不怕,一到媽的懷裡就要撒嬌了呢!」
說得大家都忍俊不禁。正在此時,忽見裡面走出一個老者,年約五十左右,身衣藍袍,臉雖清瘦得很,那副莊嚴之氣,令人見了,肅然起敬。小六是認得聖望的,因站起口叫老太爺。聖望連忙答禮,一面又向雲生、秋萍、海蛟道:「這三位想是小女的師兄了?」
三人聽了,連忙站起,答稱不敢,口呼老伯,又請了安。聖望又一一問了姓名,心裡十分喜歡,因道:「小女剛才已詳細告訴咱,方知小兒是被大師赤雲子收作門徒了,這正慶幸得很。內子自小女失蹤後,日夜啼哭,因此身頗衰弱,不料前天小兒文卿又跟和尚出家,她便更加傷心。幸而今日小女已回,她也定能減少許多的悲。」雲生聽了,忙道:「文卿兄現在是在咱師伯拐腳僧那裡,不日也定聚回家的。這師妹也已早知,怎麼她不曾談及嗎?」
聖望一聽,真幾乎喜歡得要舞蹈起來,因笑道:「此話果是真實的嗎?」雲生道:「在老伯前,安敢相欺?」聖望不覺撫須笑道:「卻被咱暗暗猜中了呢!」說著,又向秋萍笑道:「小女在房裡呢,賢侄女不妨進去玩玩兒。」
秋萍點頭答應,便笑著走向上房裡去。只見春燕尚依在母親懷中,絮絮地話著,因不覺笑道:「妹妹不怕羞,還叫媽媽抱哩!」
春燕聽了,回頭見是秋萍,因忙離開了媽,來拉了秋萍的手,向媽道:「媽媽,這位就是咱的師姊秋萍姊姊呢!」
秋萍忙又請了安。柳老太見秋萍芙蓉其頰,楊柳其腰,亭亭玉立,心中不覺喜歡得很,因叫她在身旁坐下,問她幾歲了,什麼地方人,爸媽在嗎。秋萍道:「咱是開封府人,爸媽都已過世了,只剩兄妹兩人,今年是十九歲了。」
柳老太又笑問道:「白小姐可曾字人了沒有?」
秋萍聽她問起這個,倒頗不好意思起來,因紅暈了兩頰,低頭不語。春燕在旁,攀著她手笑道:「姊姊,你不用害羞,快說了呀!媽媽要替你做媒去呢!」
秋萍心想:這妮子倒乖,竟被她報復去了。因抬起頭來,搖了兩搖。春燕笑道:「媽,你瞧見了沒有?咱不是早和你說還不曾嗎?這不是一個很好的大嫂子?」
柳老太笑道:「你說文卿這孩子會回來的,可是真的嗎?」春燕道:「咱哪裡會騙媽呢?」
秋萍聽她母女倆的談話,竟要把自己當作了他家的媳婦樣子,想來這一定是春燕這孩子在和她媽說,可見這孩子和自己的感情倒也不錯呢!柳老太見秋萍默默無語,知道春燕說話太顯明了,害得人家不好意思,因又搭訕著道:「白小姐,你的妹妹是十分讚美著你,請你在這兒要多住幾個月去才是。」
秋萍笑道:「既蒙伯母抬愛,當然遵命。」
春燕笑道:「你不答應,咱也不允許你走呢!」
秋萍笑道:「伯母,你瞧瞧妹妹可厲害嗎?」
柳老太笑道:「這是你姊姊太待妹妹好了,所以這孩子才成天地向姊姊淘氣了。」
春燕聽了,望著秋萍憨憨地笑。秋萍撫著她縴手笑道:「你老躲在房中,也不出去陪陪你的羅家哥哥嗎?」
春燕聽了,倚著秋萍不依。柳老太因問羅家哥哥是誰,秋萍笑道:「咱統統告訴伯母聽了。」春燕頓腳急道:「你不能說,姊姊,你說我定不依你。」
秋萍笑笑:「你知道我說什麼呢?咱說大師兄羅秋嵐,他有個弟弟,名叫海蛟,和妹妹誤會了,便起了衝突。妹妹把劍劈他,他因一時來不及抵住,只好把一條臂膀來擋。」
柳老太聽到此,哎呀道:「你妹妹太不應該了,他那臂膀不是要被斫斷了嗎?」秋萍道:
「這也不能怪妹妹的,其中又有一個緣故。」說著,因又把秦小官的事告訴一遍。柳老太道:「哦!原來為了這樣,後來怎樣了呢?」
秋萍道:「不料妹妹寶劍斫在他的臂上,竟會彈了回來。伯母,你想,這人的功夫好不好?」
柳老太道:「咱真不信,天下竟有這樣大本領的人。」
秋萍道:「後來幸虧大家認識了,知道是容貌相像,原來大家都是自己人。」
柳老太道:「那麼他的臂膀究竟受傷了沒有?」
秋萍道:「到底因為這柄劍太鋒利了,所以稍許有些皮傷。妹妹的心中是萬分擔著抱歉呢!」
柳老太道:「這倒是真的很對不起人家,不知這孩子有幾歲了?」
秋萍笑道:「今年才十七歲,和妹妹真是一對兒。現在他也在這兒,伯母不妨過去一趟去瞧瞧,不但人品好,容貌也不錯呢!」
春燕聽到此,向她懷中一鑽道:「咱早知姊姊早晚說不出好話,媽偏要信她胡說。」柳老太這才知道春燕不許她告訴的緣故了,因笑道:「你這孩子,快別胡擾姊姊了,姊姊這話倒也正經呢!」秋萍哧哧笑道:「妹妹聽吧,伯母怎樣說呀?」
春燕見媽也這樣說,因逃到後面一間房中去了。柳老太因又詳細問羅海蛟家中的身世,秋萍道:「羅師兄家裡,妹妹自己也早已去過了。不過那個海蛟是十年前失蹤,被峨眉老人救去的,所以兩人沒有見面過,又是在獅子山相近的李家村上遇到呢!」
柳老太道:「只要他們小兩口子自己願意,咱是沒有不答應的呢!」
兩人談了許久,柳老太也早已看中了秋萍。此時已上燈時分,外面已經開飯,僕人前來相請,柳老太因為要去瞧瞧海蛟,便也高興一同去入席。秋萍高喊春燕道:「妹妹,吃飯了呢!你還躲著幹嗎?」
春燕便從里房間內跳出來,秋萍挽了她手,三人笑著出去。到了飯廳上,見柳聖望和雲生、海蛟、小六四人已坐在席上,見了三人,大家都又站起,春燕倒反不好意思介紹了,還是秋萍一一地替柳太太介紹,雲生等三人又請了安。柳太太見海蛟生得方面大耳,唇紅齒白,果然英俊非凡,心裡頗覺喜歡。大家挨次入席,僕人握了酒壺篩酒。小六接過道:「這裡沒有外人,咱來執酒壺了。」
春燕站起道:「這哪裡敢當?哪有叫客人把盞之理!」
小六道:「燕姑姑,你不用客氣,咱是個酒鬼,叫人握了酒壺,實在有些不便當。」
聖望笑道:「如此拿大杯來。」
僕人因換上大杯,眾人見小六直爽痛快,都覺他的可愛處。小六笑道:「咱這個人是戇駿得很,雲師是曉得咱的,小的有失禮處,還須原諒。」
聖望笑道:「說哪兒話?這是英雄本色,老夫最贊成的。」說時,菜都上來,又叫大家快吃,切不要客氣。
正在高興之間,忽然海蛟從椅上跌了下來,眾人這一驚非同小可。雲生猛可省悟,海蛟才敷上了傷藥,是切忌酒的,因忙離座,將他抱起,只見他兩眼緊閉,臉白如紙。柳老太早已嚇得發抖,連連念佛,春燕心中更急。還是秋萍心頭清,連忙說道:「這是氣閉厥起,咱記得顏大哥家自製有還魂丹,還是咱速去取來吧!」
春燕一聽,忙道:「如此甚好,咱的玉兔追風騎了去吧!」陸小六一聽,大聲道:「萍姑姑,你不用忙,這事是小的去乾的,因為這個去處,咱是熟路呢!」
雲生聽了,便連催快去。僕人早已備馬,小六一個箭步奔出院子,跨上馬背,疾馳去了。這裡本來備有客房,雲生把海蛟抱在炕床上躺下。聖望見他臉色由白轉青,也急得發抖,春燕几乎落下淚來,柳老太早已回上房去拜佛了。幸喜不多一會兒,只見小六滿頭大汗,急匆匆地奔了進來。眾人見了小六,心裡就放下了不少。春燕搶過他手中的還魂丹,秋萍早已端了開水,雲生把海蛟的嘴挖開,春燕將還魂丹塞進嘴裡,秋萍灌下半碗開水。一剎那間,只聽海蛟的肚中咕咕地一陣怪響,接著一張口,只見他哇的一聲,便吐出一大堆碧綠的水來了。這時,大家見他臉色已慢慢轉紅,眼睛也會開了,都放心了大半。雲生回頭見小六卻坐在椅上,還不住地在吁氣呢!因笑問道:「顏大哥怎樣說?」
小六搖頭道:「他說這病還不在於吃酒關係,恐怕是內功用得太過度了,好在這還魂丹是百病都可醫的。他說吃下丹後,如吐出綠的水來,那一定是裡面五臟六腑都動了位。現在這還魂丹吃下去,就是把裡面的五臟六腑移到原位上去,這……真危險透頂了。」
眾人一聽,都大驚失色。秋萍忙問吐綠的水是不是好現象,還是危險的現象呢,小六笑道:「要是危險的現象,咱還能這樣安若泰山似的坐在這兒息力嗎?」
眾人見他說時,額上的汗珠像雨般地落下。雲生笑道:「你怎麼跑得如此急呢?」
小六笑道:「咱一聽顏老伯的話,心裡早已嚇得亂跳,因此拚命地飛奔了。他說過了一個時辰就難救了。你瞧瞧,現在統共也不到半個時辰呢!來回百多里的路程,咱費了半個時辰,還不能算快嗎?」
眾人見他如此說著,覺得小六真是個有血性的人了。春燕這時眼皮早紅,眼帘下沾了兩點淚水,心裡真有說不出的難受。小六這時又站起道:「你們不要去理他,他是需要靜養的。咱的肚子倒又餓了,還要吃飯呢!」
聖望道:「不錯,大家還是往飯廳去吧!」
這裡又吩咐僕人侍候,大家才回到飯廳。春燕哪裡還吃得下飯?秋萍一面安慰,一面伴她到上房裡去。這裡雲生和聖望、小六三人,也略吃些,遂各散席。大家又去瞧海蛟,見他沉沉酣睡,因也不驚動他。聖望遂陪兩人到隔壁臥房住宿。小六本欲回去,因恐海蛟病情有變化,以便去請顏德公來救活,幸虧這夜相安無事。春燕進了上房,見柳老太正在向大士叩頭,見了春燕、秋萍,忙問海蛟怎樣。秋萍不敢實告,只說好了一些,兩人遂匆匆到自己房中去了。春燕一進房中,便投在秋萍的懷裡滴著淚道:「萬一有了不測,這完全是咱的罪惡,叫咱怎能對得住大師兄呢?」
秋萍因勸道:「並不是妹妹故意如此,總之吉人有天相,諒來平安無事的,妹妹也不用多憂慮了。」
春燕道:「姊姊明天和大哥去說一聲,說咱叫你在家裡住上一年半載說不定,大哥要怎麼樣,就隨便好了。因為像姊姊女流之輩,況爸媽又沒有了,跟了哥哥,一塊兒東一塊兒西,也沒什麼意思,不知姊姊能答應妹妹嗎?」
秋萍道:「妹妹,你放心,姊姊答應你是了。」兩人說了許久,方各脫衣就寢。次早起來,秋萍和雲生說了春燕的意思,雲生道:「那再好也沒有了,咱既收了小六做門徒,應該教授他幾路拳法,所以今天起,小六要叫咱到他家裡去住三月五月,咱也已答應他了。」
兄妹兩人商量定妥,從此就安心暫時住在柳家村了。雲生雖住在小六家裡,兩人亦常來遊玩,後來不到半年工夫,小六的功夫也練得非常厲害,此是後話。
且說羅海蛟內傷雖愈,因元氣大傷,卻懨懨地又病了起來。病中全仗春燕、秋萍兩人日夜服侍。聖望雖覺男女有授受不親的觀念,但因為這次海蛟的病完全是為春燕劍劈而起。且他們本有師兄妹之誼,再加秋萍也在一塊兒,因也不計什麼了。柳老太是早已看中了海蛟的人品,她卻說是理應如此的,因為當時海蛟投石通信,是救他們的,不料春囡恩將仇報,反把他手臂斫傷,這雖然是由誤會而起,但這是多麼地危險呢!現在海蛟內傷雖被還魂丹醫好,究竟又病了起來,春囡服侍他,這叫作投我以桃、報之以李,照理是該這樣的,方顯他們是有真性情的熱血兒女,否則,也太不近人情了。柳聖望聽了,哪敢說半句不是?春燕聽母親這樣說,當然更不要避什麼嫌疑了。
光陰如流水般地過去,夏去秋來,秋去冬來,匆匆之間,早又過了殘冬。海蛟病體雖已痊癒,但還不曾復原。海蛟思家心切,幾次要告別回家,春燕決計不允。後來又過了兩三月,海蛟才完全好了。有時也到小六家裡去玩兒,小六此時經雲生天天教練,飛檐走壁,也無所不會了,心裡非常高興。雲生天天遊山玩水,或和小六試一回拳,喝一回酒,有時來柳家和海蛟、春燕、秋萍弈一回棋,舞一回劍,倒也頗覺逍遙自在。
這天夜裡,春燕乘秋萍和柳老太正在說話,她便悄悄地跑到海蛟房中來,見海蛟正在秉燭觀書,春燕笑道:「蛟哥,你好用功呀!」
海蛟一見春燕,便忙站起道:「燕妹,你還沒有安置嗎?」
春燕含笑點頭,慢慢走近桌邊,縴手撫著桌沿,眼波瞧著他道:「你現在可全好了?」海蛟道:「全好了,燕妹你坐,咱也正想找你,明兒咱想走了。」春燕忙道:「你不能再住幾天嗎?」海蛟笑道:「咱已住了將近一年了,妹妹的深情,咱到死也不敢忘的。」春燕聽了,急搖手道:「咱也知道你的心,你何苦一定說死呢?」
海蛟笑道:「說死哪裡就會真死?咱此次實在是太感激妹妹了。」
春燕見他說話還是一味地孩氣未脫,倒也被他說得忍俊不禁了。海蛟道:「上次妹妹不是告訴我,你已到咱家去過了嗎?」春燕點頭道:「是的,你爸、媽、大哥和妹妹晴鵑都說你跌下河裡死了,心裡都記掛得很,論理是也該回家一次了。」
海蛟道:「那麼明天咱就走了,妹妹許可了嗎?」
春燕毅然道:「咱們年紀很輕,後會的日子真多著,哪有不許可你去的道理?」
說出了後,仔細一想,倒不覺又難為情起來,因紅暈了臉,低頭不語。海蛟還道自己說話造次,得罪了她,使她心裡不快,因懊悔不該問這一句話,心裡一急,不覺淌下一滴淚來。這時,秋萍因不見春燕,料想定在海蛟房中,因也興沖沖地跑了來,預備取笑他們玩兒。哪知他們一個低頭不語,一個對燈出神,好像是在鬥嘴模樣。秋萍心裡一呆,不覺嘴裡咦咦地響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