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俠女英雄 · 第十四回 誑下山,無意得陽劍 賺歸寨,有心做戀人

馮玉奇 《劍俠女英雄》
春燕忽聽後面有人咦咦地響起來,因連忙回過頭去,見是秋萍,便招手笑道:「姊姊,你來呀!蛟哥說明天要回去了。」秋萍笑道:「羅家弟弟要回去了,妹妹敢是和他賭氣了嗎?」春燕打著她嗔道:「姊姊又要胡說了,誰在賭氣呢?」秋萍哧哧笑道:「那麼咱進來的時候,為什麼你們一個也不說話,都呆呆地怔著?好像斗過口角似的。」 海蛟也笑道:「沒有,萍姊,你坐呀!咱真正感激你們,小弟在病中,全仗兩位看護,小弟也不說什麼客氣的話,心裡記著你們是了。」 秋萍笑道:「只要你能始終如一地和妹妹相愛著,咱就很喜歡了。」 春燕向她啐了一口,便自逃回房裡了。海蛟也頗不好意思,低頭笑了。 秋萍道:「咱是真話,蛟弟,你不知道,當你病得厲害的時候,妹妹真替你落了不少的眼淚呢!」 海蛟聽了,心中自然加深印進春燕的倩影了。秋萍又和他談了一會兒,便也道聲晚安回房。只見春燕躺在床上,見了自己進來,便閉眼假寐。秋萍也不去理她,自脫了衣服,一面自語著道:「這孩子有趣,一會兒就睡著了,否則咱倒還有許多話要和她說哩!」 春燕聽了這話,忙叫道:「姊姊,咱沒有睡呢!你有什麼話,只顧和咱說好了。」秋萍走到床邊坐下,笑道:「咦!這真奇怪了,咱進來的時候,明明見你睡著了,怎麼咱輕輕地說了這些話,妹妹就會聽見了?」 春燕咯咯笑道:「咱裝睡哄姊姊呀!」秋萍笑道:「原來如此,姊姊說有許多話要和妹妹說,也是哄著你呀!」 春燕哧哧地笑著,把秋萍的身子拉倒,抱住她的身子,吻她一個香,說道:「姊姊,你真不是個好人哩!」秋萍因也躺進在繡被裡,一面笑道:「妹妹是好人,為什麼要假裝睡著了呢?」 春燕道:「咱不說你壞,咱說你太喜歡打趣妹妹了,才兒你當著人家的面,就說這樣的話,叫咱怎麼好意思呢?」 秋萍笑道:「那有什麼不好意思呢?姊姊的話是全為了妹妹著想才說的。妹妹不謝姊姊,偏要埋怨姊姊,那你還算是愛姊姊的人嗎?」 春燕道:「不要說了,倒又引起了你的話匣子,咱們早些睡吧!」 秋萍聽了,哧地一笑,兩人也就睡去。次日醒來,大家用過早點,忽見雲生和小六來道:「咱們要到江津縣去一次。」 春燕道:「姊姊不去吧!」雲生好笑道:「你別急,姊姊總叫她不離開你便是了。」秋萍因問哥哥做什麼去,雲生道:「小六要去收一筆賬款,咱因沒事,同去玩玩兒。」 秋萍囑哥哥早日回來,雲生答應。那時,海蛟也出來了,說道:「白大哥,咱們一塊兒動身吧!」雲生奇怪道:「你到哪裡去?」海蛟道:「昨天咱和姊姊、妹妹已說過了,今天咱預備回家去一次。」陸小六道:「這樣很好,大家一同走好了。」 春燕道:「各路的,在半途總要分開的,何必要一同走?蛟哥午飯吃了走也不遲呢!」 秋萍道:「妹妹這話不錯,哥哥,你和小六先去吧!」雲生道:「那麼咱們該去向老伯說一聲。」春燕道:「爸還不曾回來,回頭妹妹幫大哥代說好了。」雲生道:「如此勞駕!」 說著,遂和小六向眾人告別。 羅海蛟待吃過午飯,也決計要走了,便向聖望和柳老太處去叩別,柳老太囑咐了一番,海蛟連連答應。春燕和秋萍送著出來,海蛟道:「兩位不必送了,咱們再見吧!」 說著,便伸手和春燕握了握,又向秋萍鞠了一躬,說聲「姊姊再見」,遂向前走了。約走了五六步,春燕忽叫道:「蛟哥,你回來,咱還有話呢!」海蛟笑著回頭道:「妹妹還有什麼話吩咐?」 春燕想了一會兒,笑著搖手道:「你去吧!咱們以後再說是了。」秋萍也笑道:「蛟弟,你自去好了,妹妹和你開玩笑呢!」 海蛟一笑,便又回身走了。春燕呆呆地直瞧不見他的影子,方始拉了秋萍的手回進屋去。 且說海蛟一路走去,約走了四十餘里路程,不覺仍又到了獅子山的腳下。只見樹林中擁出百餘個嘍兵,為首一個頭目見了海蛟,便上前拱手道:「原來是秦英雄,好久不上山寨玩兒了,咱家的寨主倒很記惦你老人家呢!」 海蛟一聽,知道他誤認自己是秦小官了,因將錯就錯地,也抱拳笑道:「原是,今日特來拜見你們大王,相煩兄弟通報一聲。」那頭目道:「請你老人家就跟咱上山寨去吧!」 說著,便向前引導。到了山上,他先去通報,果見陳康龍帶領蕭忠、謝飛前來相接。海蛟上前笑道:「陳老英雄久違了。」 康龍接進聚義廳,分賓主坐下,康龍道:「秦賢弟自那夜追下山去後,一別不覺近年,不知一向何處?」 海蛟一聽,想來定是說追白雲生了,因嘆了一口氣道:「不要說起,咱當時就追上的,不料他們人多,小弟不敵,一時只好落荒而走,所以也不及歸山寨了。」 康龍道:「這白小子咱無論如何非殺死他不可,真太欺人了。令兄圓明僧也恨他入骨呢!」 海蛟聽了,不覺一怔,仔細想來,方才知道自己是冒名秦小官,這個圓明僧當然也就是秦小官的義兄了,因忙問道:「現在咱的哥哥在哪裡,知道嗎?」 康龍道:「這倒不曉得,當時他是和咱的門徒錢忠結伴下山的。」 海蛟見廳上左有蕭忠,右有謝飛,防備甚嚴,心想:若在此時下手,恐怕眾寡不敵,一時計上心來,便向康龍笑道:「咱得了一個消息,就是這個白小子現在是住在這兒附近的燕子坡里,咱意欲去找他算賬,不知陳兄能一同去嗎?」 康龍一聽,忙道:「這話真嗎?小弟恨不得立刻把他碎屍萬段。既然秦兄知他在何處,那是再好沒有了,咱們立刻就走。」說著,遂吩咐蕭忠、謝飛好生看守山寨,自己便和海蛟一路下山而來。海蛟見他中計,心裡暗暗喜歡。康龍道:「燕子坡離此只十里路程,來去不消片刻工夫,咱的怨氣就可以發泄了,這是多麼痛快的一件事呀!」 海蛟應著道:「不錯。」 康龍忽又笑問道:「秦兄近來又找到了好的女人嗎?」 海蛟暗暗罵聲狗賊,但嘴中不好說,僅胡亂答應道:「好的女人實在沒有,真不容易找得到。」 康龍笑道:「這白小子不是有個妹子嗎?倒是很可人的。今天把她捉上山寨來,交與秦兄受用如何?」 海蛟裝作哈哈笑道:「那麼老兄倒不要嗎?」康龍笑道:「不瞞你說,咱要把那夜這個小女子柳春燕捉了來呢!咱們春色平分,秦兄就此在寨上坐個第二把椅子可好?」 海蛟一聽,真是氣得變了臉色,因忍耐著勉強笑道:「如此多謝老兄了。」 兩人一路趕程,一路說話,不覺已到了燕子坡前。康龍道:「秦兄,咱們預備怎麼進去?咱想,好漢做事不要暗計傷人,就叫這廝出來,大家見個高低可好?」 海蛟一聽,心想他倒是個硬漢,這好像無形中在和自己說一樣,因不覺冷笑了一聲道: 「如此咱就請教了!」 海蛟說著,早已拔出寶劍。康龍真還莫名其妙,因說道:「秦兄,你這是什麼話?」海蛟大罵道:「好個糊塗的狗強盜,咱是羅海蛟,今日特來取汝狗命,汝識得羅爺否?」 康龍做夢也想不到,秦小官忽然會變了羅海蛟,一時睜大了兩眼,仔細向他打量,果然覺得有不像的地方,因也氣得怪叫如雷,大叫道:「好大膽的羅小子,你敢來欺騙老子嗎?」 說時,便即把太極陽劍向前揮來。海蛟見劍光逼人,知是寶劍,因把手中的劍並不和他相碰,只向他虛處直刺。康龍只想將他的劍削去,可是始終削他不著,倒反而累得滿身大汗,一時氣急,便狂吼一聲,把劍狠命向他頭頂直劈。海蛟身子何等靈活,縱身一躍,早已轉到他的身後。不料康龍用力過猛,身子便向前直衝,手中一劍,正巧斫在一塊大青石上,那塊大石便就一分為兩半了。海蛟乘他抽劍急回身時,便飛起一腿,朝他的屁股踢去。康龍哎呀一聲,身子早跌出了丈外。因為他跌出去的時候,是個跟斗式,且手中的劍又不肯放,所以當頭跌向地上時,手中的劍齊巧落下,恰恰把他自己半個臉削了去。海蛟上前去瞧,只見他一半臉上,血肉模糊,真有些慘不忍睹,不覺笑起來說:「喂!這是怎麼一回事呀?你平日作惡太多,故而也有今天這樣的下場呀!」 康龍聽了,半個臉上的一隻眼睛淌下一滴淚來,好像萬分苦楚的樣子,海蛟道:「咱發個慈悲,讓你脫離了這個地獄吧!」 說時,便即揮劍砍下,康龍便就身首分離,兩腳一伸,嗚呼哀哉了。海蛟拾起他的寶劍,見是「太極陽劍」四字,心中好不歡喜,便即拴在腰間。 正欲回身走時,忽被一人抓住,海蛟急回頭一瞧,卻見一個年約五十左右的老人。海蛟覺得他手抓的力量不弱,諒來絕非尋常之輩。那時這個老者,便開口說道:「你小小年紀,怎麼幹那謀害人命的事呀?」海蛟哈哈笑道:「咱把這個十惡不赦的賊子殺了,真是替你們地方上除去一大害呢!」 那老者笑道:「原來如此,小哥姓甚名誰?」海蛟道:「咱名叫羅海蛟。」那老者忙道: 「你莫非就是白雲生的師弟嗎?」海蛟道:「不是,白雲生是咱哥哥的師弟,咱乃峨眉老人朱非子的門徒,請問老丈大名?」 那老者哦了一聲道:「咱就是這裡顏家莊的顏德公。」海蛟一聽,便即跪地叩頭道:「這位就是咱的恩公嗎?今日才得相逢,真是三生有幸了。小弟若不吃了還魂丹,恐怕已不在人世了呢。」 德公忙扶起道:「這是吉人天相,非愚兄之力也。舍間離此不遠,敢請前去一敘。」 海蛟因道:「小弟自當遵命。」 說著,兩人遂攜手入顏家莊而去,分賓主坐下,莊丁獻上香茗。德公道:「令師去年曾至敝舍。」 海蛟點頭道:「不錯,小弟前亦曾聽小六兄談及。顏大哥獨居在此,真是清靜幽雅。」 德公嘆道:「想咱們大中國,今淪陷於滿人之手,既不能只手恢復漢室江山,又不願見滿人殘暴行為,故攜小兒小平移居於此,也是無可奈何中的一種消極辦法,言之令人慚愧。」 海蛟道:「倘有機會,咱還須糾集同志,共同起義,那時咱們還要請老大哥指示一切。」 德公撫須笑道:「賢弟正當少年,該有此志,愚兄祝禱賢弟偉大的抱負,必能實現。」 兩人談談說說,很是投機。德公又問才兒被殺的這廝,是不是清風寨主陳康龍,海蛟笑道:「正是他。」 因把如何誤認上山,如何騙他下山,他如何自己劍斫臉頰的話告訴了一遍。德公笑道:「這廝也有今日,可謂有報應了。」 海蛟見時已不早,因起身告別。德公道:「賢弟既至敝舍,理應小住幾天。」 海蛟見情意難卻,只得住下。晚上,僕人開飯,海蛟不見小平,因問世兄不在家嗎,德公道:「小兒已於上月探望朋友去了。」 兩人遂入席,海蛟因病新愈,不敢多飲,飯畢即道晚安就寢。 次日,海蛟便告別德公,向雲南大理縣而去。這天到了一個山嶺,險惡萬分。海蛟問了鄉人,方知前面是蜈蚣嶺,乃是白眉毛馬玉山盤踞在上。此時日影已斜,海蛟緩步行在道上,忽聽一陣馬鈴響,從前面飛來一騎,上坐一年少姑娘。只見她身穿一件緋紅軟緞的上襖,頭上裹著一方青布,上面綴著一個鴛鴦結,耳鬢旁插著一朵鮮花,一副瓜子臉白裡透紅,兩道細長的眉毛下,配著一雙靈活的眸子,一張鮮紅的小嘴兒中,露出一排玉雪的潔齒,真是嬌艷非凡。海蛟因忙讓過一旁,不料那少女見了海蛟,卻立刻把馬韁勒住,向海蛟嬌聲道:「好個狠心的小子,你竟去而不來了,姑娘何處不找你?今日見了姑娘,卻還想裝作不認識嗎?姑娘什麼地方待虧了你,你竟負心到如此地步?」 說時,便飛身下馬,拔劍向海蛟揮來。海蛟倒被她罵得莫名其妙,因連連搖手道:「姑娘請慢動手,你可不要認錯人了,咱和你素不相識,怎的就罵咱負心你了呢?」 那姑娘一聽,果然放下了劍,向海蛟道:「姑娘怎會認錯了人?你就是燒成了灰,咱也識得你。」海蛟道:「你既認得咱,知道咱叫誰呢?」 那姑娘氣道:「你的名字難道能賴得掉嗎?秦小官,你今日不跟咱回寨去,你休想活命。」 海蛟哈哈笑道:「不要臉的東西,你再仔細瞧清楚些,咱究竟是不是秦小官呀?」 那女子一聽,因仔細地向他打量,覺得果然不對,因此把她羞得滿臉通紅。海蛟心想:又是師兄幹的好事,這女子不知是誰,上了師兄的當。一個女子第一要意志堅強,像這種女子,未免把自己貞節太看輕,故有此事發生,真所謂可憐足惜了。 想著,便向前又走,哪知這個女子卻上前來攔住道:「你不能走,姑娘且問你,你既和秦小官這樣像,定是小官弟兄,請你告訴咱秦小官在哪裡?」 海蛟想這女子倒纏人,因道:「小官果是咱的師兄,可是他不入正道,天天做強盜,夜夜去採花,咱早已不和他來往了。」 那女子聽了,粉臉含羞,因笑問客官貴姓。羅海蛟道:「咱叫羅海蛟。」那女子道: 「羅兄既是小官師弟,就請至敝寨一敘可好?」說著,便把玉手來挽海蛟的手。海蛟大怒道:「無恥婢子!為何如此不怕羞恥?」那女人一聽,不覺也惱羞成怒,喝聲:「不識抬舉的東西。」 便在懷中取出一方手帕,向海蛟一揚。海蛟便覺一陣異香沖入鼻管,一時身不由已,早已翻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