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俠女英雄 · 第十六回 摩頂放踵,立志認師 飲酒宿店,無心殺夫
話說海蛟一腳跨進房門,便見赤條條的一個婦人躺臥在血泊泊的地上,因忙回頭叫道:
「啊!飛熊,這算是怎麼一回事呀?」
飛熊氣道:「這不要臉皮的東西,咱把她結果了。」說著,一面讓座,一面又來倒了茶。海蛟道:「你別忙,咱問你,那年你父親不是把你送到鎮上去做學徒,後來不到一個月,便有人來告訴你父親,說你失蹤了。你父親倒為你奔走了好多日,卻依舊沒有你的消息。你在這幾年中,究竟是在幹些什麼呀?」
飛熊道:「這事說來話長,小主人要聽,咱就告訴你一個詳細吧!」說時,自己又喝了一口茶,以下便是他的談話了。原來,伍飛熊是海蛟家裡老僕伍福的兒子,他生來就有蠻牛般的氣力,頭大臉黑,村童都呼他為黑太歲,常陪同海蛟在外面遊玩。後來,因為他在外面時常闖禍,伍福就叫他到鎮上一家酒店去做學徒,飛熊覺得做學徒實在一輩子也沒有出息。那天因為鎮上來了一個賣街拳的,飛熊見他拳法純熟,刀法厲害,瞧他年紀已有六十開外,心裡不覺佩服得了不得,因此遂暗中跟著他,預備拜他為師。不料任你奔得滿頭大汗、氣喘吁吁,只是追他不上。飛熊知道這人必是個異人,因愈加要努力地趕上他,口中還大喊:
「吾師慢步!」
但是那個老人好像沒有聽見似的,依然緩步慢行。照平時飛熊的性子,早已要開口大罵了,今天他卻始終忍耐,咬緊牙齒,拼了命狂追。然而不但奔得腳底起泡,而且已透不過氣來。飛熊不覺大哭道:「師父不停步,咱飛熊情願奔死在這道路上了。」
一時實在支不住了,因便翻身跌倒在地,飛熊不覺大哭不已。哪知正在此時,忽聽一陣哈哈大笑,飛熊睜眼一瞧,原來那老人已在面前了,一時心中便又大喜,立刻不管死活,翻身跳起,叩頭就拜,口叫:「師父,可憐弟子一片誠意,收作了小徒吧!」那老人便扶他起來,笑道:「你果欲拜咱為師嗎?將來不要叫苦。」飛熊把腳跳起道:「咱已奔到如此地步,尚不叫苦,更還有什麼苦呢?」那老人一瞧,原來他的鞋底奔穿,襪子也破,腳底已血肉模糊了,心中也不覺暗暗讚嘆。又見他相貌奇偉,性情戇直,毫無奸詐行為,因就收他為徒。飛熊便問大師姓名,那老人笑道:「為師的無姓無名,只要聽有人在說無我山人,那就是為師的了。」
飛熊牢牢記住,便隨他上峨眉山而去。原來,無我山人就是峨眉老人朱非子的師弟,因在山無事,便下山來雲遊四海,不料卻收了一個門徒。飛熊既到山上,無我山人便領他到練武洞,叫他在十八件武器中揀一件試用。飛熊駿戇成性,見那雙銅錘最大最重,一下打去,足可打死數十個人,因就揀了這雙銅錘。
幸喜他生來蠻力,練起來還不甚吃力,在山上一住八年,練得一副銅筋鐵骨的本領,那年便別師下山了。一路上晝行夜宿,所到的地方,遇有盜賊,沒有不給他殺個乾淨的。這天到了一個馬堡鎮,裡面倒也頗覺熱鬧。飛熊因為腹中飢餓,便找了一個館子,見它招牌卻叫聚英館,心想:這館主諒來也是一個好漢,不知是怎樣的一個人,咱倒要見見他呢!因一腳跨了進來,只見柜上坐著一個少婦,年二十四五,倒生得十分標緻。那雙盈盈秋波斜瞟著人時,直有無限盪人心魂的騷態。
飛熊倒被她瞧得不好意思,因自管向那邊桌上坐下,喊店小二拿酒拿菜,便狼吞虎咽地吃喝起來。原來,這個聚英館卻是個黑店,店主陳子彪原是綠林中好漢,他和鳳凰坡的賽悟空孫靈精是個八拜之交,時相來往。那柜上的少婦便是他的妻子孫三娘,兩人開設這個聚英館,是專門打劫帶銀的過路客商,凡是進聚英館留宿的人,第二天一個也不見再從店裡出來的,好像是個虎口,有進無出。原來,他們在夜半的時候便偷進房裡,將客商們用悶香悶住,所有銀錢,完全收沒,把人再送到地道里,抽筋剝皮,就算作第二天做饅頭的餡子賣給人家。這樣沒本錢的生意,哪有不賺錢嗎?所以營業只見發達。
陳子彪還唯恐生意不好,所以把孫三娘做個活招牌,引那一班好色之徒,都上門來。孫三娘有時見了美貌男子來投宿,她在半夜裡就不立刻送他到地道去,另藏一室,等丈夫到鳳凰坡去時,便去逼奸尋歡,玩兒厭了方始再送地道里去,可憐年輕的子弟喪在他們手裡的,也不知有多少。今天三娘見來了這個判官似的大漢,且身後背著這麼大的兩個大錘,少說也有三四百斤重,不免心中暗暗吃驚,但仔細想來,任你有天大的本領,進了這裡,是總沒有生望的,怕他什麼呢?一時心裡的邪念倒又上來了。
她想:咱什麼男子也見過了,這樣判官似的東西實在還是初見,他的體格既這樣地雄偉,本領當然不弱,身上的傢伙諒來絕不會小,老娘今夜倒要和他玩玩兒呢!三娘既想到此,她的粉臉自然愈加紅暈,一時心頭亂跳,最好天立刻就黑下來,所以她把兩隻俏眼水汪汪地,只是向飛熊瞟過來。飛熊卻不注意到這些,只管拚命地狂飲,一面抓起饅頭,一個個地向肚裡吞,滿嘴亂嚼。忽然有件什麼東西在牙齒上一軋,飛熊連忙吐出,卻見是個指甲,心裡不覺大怒,拍桌大叫道:「酒保,快過來!他媽的,這個饅頭是哪個小子做的?怎麼把這個指甲也放在裡面當餡子?老子險些連牙齒也別掉。」
孫三娘聽了,心裡倒吃了一驚,暗想:這莽夫倒是個心細的,不要讓他識破了機關,那倒不是玩兒的呢!因忙叫店小二上去賠笑臉。不料這個店小二生成是個有口吃病的,一見飛熊這副窮凶極惡的相貌,早已嚇得全身亂抖,哪裡還說得出一句話?只急得「大、大……爺……」這樣一來,把個飛熊更氣得暴跳如雷,伸手就是一掌打去,把那個店小二打得栽了一個跟斗。孫三娘見了,心裡好不著惱,依了平常的脾氣,早已拔出刀來,就把他結果了。現在心裡既然存著要嘗試莽漢的味兒如何,因此只好按著一股怒,笑盈盈地走到飛熊面前,叫聲:「客官,切勿動怒,咱們掌柜的沖惱了尊駕,請您瞧在咱的臉上,原諒了他吧!」
這幾句嬌滴滴動聽的話,果真地把飛熊一股怒火漸漸地息了下來,將眼向她瞧了一瞧,心想:這小娘子倒和氣。孫三娘見他這個模樣,忍不住嫣然一笑道:「客官可要添酒?咱們店裡的酒都是十年陳的好酒呢!」
說著,便回頭叫店小二拿酒。飛熊給她這樣一來,把他吃饅頭吃出指甲來的事早已忘了一個乾淨,遂默默無語地坐了下來。孫三娘更做出千嬌百媚的騷態,向飛熊福了一個萬福,仍又坐到櫃檯上去,不時地把那雙盈盈秋波向飛熊瞟了過來。飛熊有時也望她一眼,四目相對,兩人都嚶嚶地笑了。大凡一個人,任你是怎樣的英雄好漢,最難逃過的是「女色」兩字。飛熊也可算是個頂天立地的好漢了,今天被孫三娘這樣殷勤地一來,神魂不覺也會飄蕩起來,一面只管叫拿酒拿菜,從未時喝到申時,老酒竟被他喝了三四十斤。孫三娘見他如此好量,真是吃驚不小,一面卻也暗暗歡喜。
這時,天色已黑,店中早已上燈,飛熊喝得醉眼模糊,叫店小二問有清潔房間沒有。店小二這次不敢怠慢,連說:「有,有!請大爺進內去瞧瞧怎樣?」
飛熊答應,正欲起身,忽聽門外一陣馬鈴響。只見從馬上跳下一個大漢,獐頭鼠目,一臉橫肉。孫三娘一見,便即迎上去,挽了他手,附耳低低說了一陣。飛熊暗想:這漢子諒來就是店主了,瞧他模樣,絕非是個善良之輩,這倒要好好地留心呢!
飛熊一面肚裡盤算,一面便跟著店小二進房間。只見一床、一桌、兩把椅子,倒還舒齊,遂答應就在這間。店小二又去泡茶,飛熊喝了一壺茶,倒床便睡,正欲合眼,忽然肚內一陣咕咕地怪叫,接著便一陣一陣地肚疼起來。飛熊暗想:不好,咱下面可要撒局了。一時忙忙地跳下床來,跑到後山糞缸邊,拉脫褲子,屁股還沒有放下,那一包米田共早已直奔而下。這時,肚裡方才覺得寬鬆了不少,可是身邊不曾帶得方便紙,這可怎麼辦?飛熊一時情急,便低了頭,兩手向地下亂摸,想有沒有枯黃的樹葉兒,倒也可以代替方便紙呢!不料樹葉兒沒有摸到,地下的泥土卻給他抓出一條小縫兒,因為時在黑夜,只見小縫兒中射出一道亮光來,所以飛熊瞧得清清楚楚。飛熊一見,心中真是奇怪得了不得,怎麼泥土裡面有燈光射出?難道下面還有房子不成?要不然咱飛熊今夜一定是要得著一件寶貝了呢!因急忙胡亂地把屁股揩擦了一下,將褲子結束定當,趴在地上,眼睛對準了小縫兒,向下面仔細地望去。這一瞧,正是所謂不瞧猶可,把個伍飛熊直氣得怪叫起來。
你道下面究竟是個什麼所在?原來,卻是個地室,壁上掛著一張張的人皮,還有用鐵鉤鉤著大腳膀、手臂膀等許多人皮,真是怪不忍睹。飛熊猛可想起剛才自己在饅頭中吃出一個指甲,想來一定也是人肉做的了,一時肚中吃下的東西險些都要嘔吐起來。因連忙站起,暗暗罵了一聲:
「他媽的,這狗強盜真慘無人道!這才是天網恢恢,今天卻被老子發現了他們的秘密,回頭不叫他們一個個去見閻王,咱也不姓伍了。」
飛熊一面想,一面卻也不動聲色,趕忙回到房中,熄了燈火,手中卻拿了兩個銅錘,靜靜地候在房中。約莫等了半個時辰,只聽得嗒的一聲,飛熊仔細向地下一瞧,只見一塊地板卻慢慢地移動了,因忙閃過一旁,果見下面伸上一個頭顱。飛熊瞧得清楚,舉錘一下打去,那人站腳不住,便跌了下去。卻聽下面有人輕聲喝道:「走得小心呀!你這小子怎麼做事如此冒失?把那隻肥羊驚醒了可怎麼辦?」
一面便見又有一個上來,飛熊仍是當頭一錘,那人眼快,叫聲不好,把頭一縮,那銅錘敲在地上,砰的一聲。這時,陳子彪也知道裡面已有準備,再看第一個跌下來的夥計,已經腦漿直迸,氣絕身死,心想:一不做二不休,他既有防備,咱們更得捉住。他因吩咐孩子們一面向房間門外打入,一面仍由地下攻上。飛熊見事已如此,便索性把房門大開,提了雙錘奔出店堂外。恰巧遇見了陳子彪帶領了二三十個大漢,各執刀棒,打將過來。子彪用的卻是一條九節軟銅棍,見了飛熊,劈面就打。飛熊一面招架,一面大罵:「狗賊,今日撞在伍爺手中,真是你們活該倒霉了!」
說著,便把雙錘飛舞,二三十個賊徒給他打得頭破血流,手摺腿斷,哪裡還敢上前?陳子彪氣得怪叫如雷,使起性子,把那條九節軟銅棍舞動得五花八門,上下左右,步步緊逼,果然厲害得很。飛熊喝聲:「別逞雄!咱老子是不怕你的。」
因把兩錘分開,使出一套直搗山門之勢,只見他上三下四,左五右六,兩件兵器相擊,叮噹有聲。子彪武藝雖好,氣力究竟不及飛熊大。兩人約戰有四五十個照面,飛熊忽然狂吼一聲,把那手中兩隻銅錘變換個「泰山壓頂」之勢,向子彪頭腦上直擊下來。子彪冷不防他這一手下來,要想抵擋,萬萬招架不住,因急忙把身向後一縮。飛熊的銅錘便砸在地上,竟打出一個大窟窿來。子彪見他身子衝到地上,心中大喜,舉棍回身就劈下來。不料飛熊一手連忙拔出銅錘,因用力過猛,手向上升,銅錘齊巧抵住他的銅棍。正在這時,飛熊背後只覺一股涼氣直逼,知有人暗算,連忙閃過一旁。說時遲,那時快,背後那人的劍早已劈下,卻反把子彪的手臂砍去了一條。子彪哎呀一聲,便即翻身跌倒。飛熊定睛一瞧,見那人不是別人,正是子彪的妻子孫三娘,因不覺哈哈大笑道:「小娘子,好漢不做暗計傷人事,現在害人反害了自己,你的丈夫可被你砍死了。」
孫三娘見一劍下去反將自己丈夫砍倒,一時又氣又急,把個臉漲個血紅,嬌喝道:「老娘今日不把你碎屍萬段,誓不為人!」
飛熊見她是個女子,更加不放在心上,右手的銅錘抵住來劍,左手的銅錘就向子彪的頭頂上擲去,只聽砰的一聲,那銅錘不偏不倚地,已壓在子彪的腦袋上。子彪正呼痛呻吟,此時早已一命嗚呼到極樂世界去了。三娘見丈夫的腦袋已變成肉餅,一時痛如刀割,手中一松,那柄劍早被飛熊的銅錘擊落在地,縴手震得麻木十分,身子向前栽去。飛熊見了,把銅錘棄於地上,兩人齊巧撞個滿懷,飛熊將她抱住,正好臉對臉,嘴對嘴。飛熊是個少年人,哪裡能不動情,就乘勢嘖的一聲,早已接去了一個長吻。三娘這時哪裡還敢動彈?就任他去玩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