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世通言 · 卷十九
崔衙內白鷂招妖
古本作《定山三怪》,又雲《新羅白鷂》。
早退禾朝寵責妃,諫章爭敢傍丹擇。
蓬萊殿里迎薄駕,花尊樓前進荔枝。
揭鼓未終聾鼓動,羽衣猶在戰衣追。
子孫翻作昇平禍,不念先皇創業時。
這首詩,題著唐時第七帝,溢法謂之玄宗。古老相傳云:天上一座星,謂之玄星,又謂之金星,又謂之參星,又謂之長庚星,又謂之太白星,又謂之啟明星。世人不識,叫做曉星。初上時,東方未明;夭色將曉,那座星漸漸的暗將來。先明後暗,這個謂之玄。唐玄宗自姚崇、宋瓊為相,米麥不過三四錢,千里不饋行糧。自從姚宋二相死,楊國忠、李林甫為相,教玄宗生出四件病來:
內作色荒,外作禽荒,耽酒嗜音,峻字雕牆。
玄宗最寵愛者,一個貴妃,叫做楊太真。那貴妃又背地裡寵一個胡兒,姓安名祿山,腹重三百六十斤,坐綽飛燕,走及奔馬,善舞胡旋,其疾如風。玄宗愛其驍健,因而得寵。祿山遂拜玄宗為父,貴妃為母,楊妃把這安祿山頭髮都剃了,擦一臉粉,畫兩道眉,打一個白鼻兒。用錦繡彩羅,做成柵褓,選粗壯宮蛾數人扛抬,繞那六宮行走。當時則是取笑,誰知浸潤之間,太真與祿山為亂。一日,祿山正在太真宮』卜行樂。宮娥報道:「駕到!」祿山矯捷非常,逾牆拌去。貴妃倫惶出迎,冠發散亂,語言失度,錯呼聖上為郎君。玄宗駕即時起,使六宮大使高力士、高畦送太真歸第,使其省過。貴妃求見夭於不得,涕位出宮。
卻說玄宗自離了貴妃三日,食不甘味,臥不安席。高力士探知聖意,啟奏道:「貴妃晝寢睏倦,言語失次,得罪萬歲御前。今省過三日,想已知罪,萬歲爺何不召之?」玄宗命高殲往看妃於在家作何事。高計奉旨到楊太師私第,見過了貴妃,回奏天子,言:「娘娘容顏愁慘,梳沐俱廢。一見奴婢,便問聖上安否,淚如而下。乃取妝檯對鏡,乎持并州剪刀,解散青絲,剪下一縷,用五彩絨繩結之,手自封記,托奴婢傳語,送到御前。娘娘含淚而言:『妾一身所有,皆出皇上所賜。只有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以此寄謝聖恩,願勿忘七夕夜半之約。,」原來玄宗與貴妃七夕夜半,曾在沉香亭有私誓,願生生世世同案同枕。此時玄宗聞知高汁所奏,見貴妃封寄青絲,拆而觀之,悽然不忍。即時命高力士用香車細輦,迎貴妃入宮。自此愈加寵幸。
其時四方貢獻不絕:西夏國進月佯琵琶,南越國進五笛,西涼州進葡萄酒,新羅國進白鷂於。這葡萄酒供進御前,琵琶賜與鄭觀音,玉笛賜與御弟寧王,新羅白鷂賜與崔丞相。後因李白學士題沉香亭牡丹詩,將趙飛燕比著大真娘娘,暗藏譏刺,被高力士奏告貴妃,位訴天子,將李白黜貶。崔丞相元來與李白是故交,事相連累,得旨令判河北定州中山府。正是:
老龜烹不爛,遺禍及枯桑。
崔丞相來到定州中山府,遠近接入進府,交割牌印了畢。在任果然是如水之清,如秤之平,如繩之直,如鏡之明。下一月之間,治得府中路不拾遺。時遼天寶春初:
春,春,柳嫩花新,梅謝粉;草鋪茵、鴦啼北里,燕語南鄰。郊原嘶寶馬,紫陌廣香輪。日暖冰消水綠,風和雨嫩煙輕。東閣廣排公子宴,錦城多少看花人。
崔丞相有個衙內,名喚崔亞,年紀二十來歲。生得美大夫,性好敗獵,見這春問天色,宅堂里叉手向前道:「告爹爹,請一日嚴假,欲出野外遊獵。不知爹爹尊意如何?」相公道:「吾兒出去,則索早歸。」衙內道:「領爹尊旨。則是兒有一事,欲取復慈父。」相公道:「你有甚說「衙內道:「欲借御賜新羅白鷂同往。」相公道:「好,把出去照管,休教失了。這件物是上方所賜,新羅國進到,世上只有這一隻,萬勿走失!上方再來索取,卻是那裡去討?」衙內道:」兒帶出去無妨。但只要光耀州府,教人看玩則個。」相公道:「早歸,少飲。」衙內借得瀕羅白鷂,令一個五放家架著。果然是那裡去討!牽將鬧裝銀鞍馬過來,衙內攀鞍上馬出門。名是說話的當時同年生,井肩長,勸住崔衙內,只好休去。千不合,萬不合,帶這隻新羅白鷂出來,惹出一」場怪事。真箇是亘古未聞,於今罕有。有詩為證:
外作禽荒內色荒,濫沾些子又何妨?
早晨架出蒼鷹去,日暮歸來紅粉香。
崔衙內尋常好敗獵。當日借得新羅白鷂,好生喜歡。教這五放家架著。一行人也有把水磨角靶彈弓,雁木鳥椿彎於,架眼圓鐵爪嘴彎鷹,牽拾耳細腰深口犬。出得城外,穿桃溪,過梅塢,登綠楊林,涉芳草渡,杏花村高懸倆望,茅誘畔低亞青簾。正是。
不暖不寒天氣,半村半郭人家。
行了二三十里,覺道各人走得辛苦,尋一個酒店,衙內推鞍下馬,入店問道:「有甚好酒買些個?光犒賞眾人助腳力。」只見走一個酒保出來唱啼。看那人時,生得:
身長八尺,豹頭燕領,環眼骨淺,有如一個距水斷橋張翼德,原水鎮上王彥章。
衙內看了酒保,早吃一驚道:「怎麼有這般生得惡相貌的人?」酒保唱了暗,站在一邊。衙內教:「有好酒把些個來吃,就犒賞眾人。」那酒保從裡面掇一桶酒出來。隨行自有帶著底酒盞,安在卓上。篩下一盞,先敬衙內:
酒,酒,酒,邀朋會友。君莫待,時長久,名呼食前,禮於茶後。臨風不可無,對月須教有。李白一飲一石,劉伶解醒五斗。公子沾唇臉似桃,佳人入腹腰如柳。
衙內見篩下酒色紅,心中早驚:「如何恁地紅!」踏著酒保腳跟,入去到酒缸前,揚開缸蓋,只看了一看,嚇得衙內:
頂門上不見三魂,腳底下盪散七魄。
只見血水裡面浸著浮米。衙內出來,教一行人且莫吃酒,把三兩銀子與酒保,還了酒錢。那酒保接錢,唱喏謝了。衙內攀鞍上馬,離酒店,又行了一二里地,又見一座山岡。元來門外謂之郭,郭外謂之郊,郊外謂之野,野外謂之迫。行了半日,相次到北嶽恆山。一座小峰在恆山腳下,山勢果是雄勇:
山,山,突兀迴環。羅翠黛,列青藍,洞雲縹緲,澗水滑琴。巒若干山外,嵐光一望間。暗想雲峰尚在,宜陪謝履重攀。季世七賢雖可愛,盛時四皓豈宜閒。
衙內恰待上那山去,抬起頭來,見山腳下立著兩條木栓,柱上釘著一面版牌,牌上寫著幾句言語。衙內立馬看了道:「這條路上恁地利害!」勒住馬,叫:「回去休!」眾人都趕上來,衙內指著版牌,教眾人看。有識字的,讀道:
「此山通北嶽恆山路,名為定山。有路不可行。其中精靈不少,鬼怪極多。行路君子,可從此山下首小路來往,切不可經此山過。特預稟知。
「如今卻怎地好?」衙內道:「且只得回去。」待要回來,一個屹膊上架著,一枚角畸,出來道:「復衙內:男女在此居,上面萬千景致,生數般蹺溪作怪直錢的飛禽走獸。衙內既是出來敗獵,不入這山去,從小路上去,那裡是平地,有甚飛禽走獸?可惜閒了新羅白鷂,也可惜閒了某手中角鷹。這一行架的小鷂、獵狗、彈弓、彎於,都為棄物。衙內道:「也說得是,你們都聽我說,若打得活的歸去,到府中一個賞銀三兩,吃幾杯酒了歸;若打得死的,一人賞銀一兩,也吃幾杯酒了歸;若都打不得飛禽走獸,銀子也沒有,酒也沒得吃。」眾人各應了賭。
衙內把馬摔一鞭,先上山去。眾人也各上山來。可煞作怪,全沒討個飛禽走獸。只見草地里掉掉地響。衙內用五輪八光左右兩點神水,則看了一看,喝聲采!從草里走出一隻干紅兔兒來。眾人都向前,衙內道:於若捉得這紅兔兒的,賞五兩銀子!」去馬後立著個人,手探著新羅白鷂。衙內道:」卻如何不去勒?」閒漢道:「告衙內:未得台旨,不敢擅便。」衙內道一聲:「快去!」那閒漢領台旨,放那白鷂于勒紅兔兒。這白鷂見放了手,一翅箭也似便去。這兔兒見那白鷂趕得緊,去淺草叢中便鑽。鷂子見兔兒走的不見,一翅徑飛過山嘴去。衙內道:「且與我尋白鷂子!」衙內也勒著馬,轉山去趕。趕到山腰,見一所松林:
松,松。節峻陰濃,能耐歲,解凌冬。高侵碧漢,森聳青峰。億奚形如蓋,虬幻勢若龍。茂葉風聲瑟瑟,繁枝月影重重。四季常持君子操,五株曾受大夫封一衙內手描著水磨角靶彈弓,騎那馬趕。看見白鷂子飛入林子裡面去,衙內也入這林子裡來。當初白鷂子脖項上帶著一個小鈴兒。林子背後一座峭壁懸崖,沒路上去,則聽得峭壁頂上鈴兒響。衙內抬起頭來看時,吃了一驚,道:「不曾見這般蹺踢作怪底事!」卻那峭壁頂上,一株大樹底下,坐著一個一丈來長短骷髏:
頭上襄著杴金蛾帽兒,身上錦袍的的,金甲輝輝。錦袍的的,一條抹額荔枝紅;金甲輝輝,靴穿一雙鸚鵝綠。看那骷髏,左手架著白鷂,右手一個指頭,撥那鷂子的鈴兒,口裡噴噴地引這白鷂子。衙內道:「卻不作怪!我如今去討,又沒路上得去。」只得在下面告道:「尊神,崔某不知尊神是何方神聖,一時走了新羅白鷂,望尊神見還則個!」看那骷髏,一似佯佯不採。似此告了他五七番,陪了七八個大賭。這人從又不見一個人林於來,骷髏只是不採。衙內忍不得,拿起手中彈弓,拽得滿,覷得較親,一彈於打去。一聲響亮,看時,骷髏也不見,白鷂子也不見了,乘著馬,出這林子前,人從都不見。著眼看那林子,四下都是青草。看看天色晚了,衙內慢慢地行,肚中又飢。下馬離鞍,吊綴牽著馬,待要出這山路口。看那天色:
卻早紅日西沉,鴉鵲奔林高嗓。打魚人停舟罷悼,望客旅貪程,煙村絛繞。山寺寂寥,玩銀燈、佛前,點照。月上東郊,孤村酒稀收了。採樵人回,攀古道,過前溪,時聽旅啼虎嘯,深院佳人,望夫歸、倚門斜靠。
衙內獨自一個牽著馬,行到一處,卻不是早起入來的路。星光之下,遠遠地望見數間草屋。衙內道:「慚愧,這裡有人家時,卻是好了。」徑來到跟前一看,見一座莊院:
莊,莊,臨堤傍岡,青瓦屋,白泥牆。桑麻映日,榆柳成行。山雞鳴竹塢,野犬吠村坊。淡藩煙冕草舍,輕盈霧罩田桑。家有餘糧雞犬飽,戶無謠投子孫康。
衙內把馬系在莊前柳樹上;便去叩那莊門。衙內道:「過往行人,迷失道路,借宿一宵,來日尋路歸家。莊裡無人答應。衙內又道:「是見任中山府崔丞相兒子,因不見了新羅白鷂,迷失道路,問宅里借宿一宵。」敲了兩三次,方才聽得有人應道:「來也,來也!」鞋履響,腳步嗚,一個人走將出來開門。衙內打一看時,叫聲苦!那出來的不是別人,卻便是早間村酒店裡的酒保。衙內問道:「你如何卻在這裡?酒保道:「告官人:這裡是酒保的主人家。我卻人去說了便出來。」酒保去不多時,只見幾個青衣,簇擁著一個著干紅衫的女兒出來:
吳道子善丹青,措不出風流體段;
測文通能舌辨,說不盡許多精神。
衙內不敢抬頭:「告娘娘,崔亞迷失道路,敢就貴莊借宿一宵。來日歸家,丞相爹爹卻當報效/只見女娘道:「奴等衙內多時,果蒙寵訪。請衙內且入敝莊。」衙內道:「豈敢輒入!」再三再四,只管相請。衙內唱了賭,隨著入去。到一個草堂之上,見燈燭熒煌,青衣點將茶來。衙內告娘娘:「敢問此地是何去處?娘娘是何姓氏?」女娘聽得問,啟一點朱唇,露兩行碎玉,說出數句言語來。衙內道:「這事又作怪!」茶罷,接過盞托。衙內自思量道:先自肚裡義飢,卻教吃茶!」正恁沉吟間,則見女娘教安排酒來。道不了,青衣掇過果卓。頃刻之間,咄嗟而辦:
幕天席地,燈燭熒煌。筵排異皿奇杯,席展金毗王學。珠吞壯成異果,玉盤簇就珍羞。珊瑚筵上,青衣美麗捧霞飭;硫刀杯中,粉面丫鬟斟玉液。
衙內叉手向前:「多蒙賜酒,不敢抵受。」女娘道:「不妨。屈郎少飲。家間也是勛臣貴戚之家。」衙內道:「不敢拜問娘娘,果是那一宅?」女娘道:「不必問,他日自知。」衙內道:「家間父母望我回去,告娘娘指路,令某早歸。」女娘道:「不妨,家間正是五伯諸侯的姻眷,衙內又是宰相之子,門戶正相當。奴家見爹爹議親,東來不就,西來不成,不想姻緣卻在此處相會!」渤聽得說,愈加心慌,卻不敢抗違,則應得咯。一杯兩盞,酒至數巡。衙內告娘娘:「指一條路,教某歸會。女娘道:「不妨,左右明日教爹爹送衙內歸。衙內道:「男女不同席,不共食,自古『瓜田不納履,李下不整冠』。深恐得罪於尊前。叫女娘道:「不妨,縱然不做夫婦,也待明日送衙內回去。」
衙內似夢如醉之間,則聽得外面人語馬嘶。青衣報道:「將軍來了。」女娘道:「爹爹來了,請衙內少等則個。」女娘輕移蓮步,向前去了。衙內道:「這裡有甚將軍?」捏手捏腳,尾著他到一壁廂,轉過一個閣兒里去,聽得有人在裡面聲喚。衙內去黑處把舌尖娥開紙窗一望時,嚇得渾身冷汗,動撣不得,道:「我這性命休了!走了一夜,卻走在這個人家裡。」當時衙內窗眼裡,看見閣兒里兩行都擺列朱紅椅子,主位上坐一個一丈來長短骷髏,卻便是日間一彈子打的。且看他如何說?那女孩兒見爹爹叫了萬福,間道:「爹爹沒甚事/骷髏道:「孩兒,你不來看我則個!我日間出去,見一隻雪白鷂子,我見它奇異,捉將來架在手裡。被一個人在山腳下打我一彈子,正打在我眼裡,好疼!我便問山神土地時,卻是崔丞相兒子崔衙內。我若捉得這廝,將來背剪縛在將軍柱上,劈廖取心。左手把起酒來,右手把著他心肝;吃一杯酒,嚼一塊心肝,以報冤讎。」
說猶未了,只見一個人,從屏風背轉將出來,不是別人,卻是早來村酒店裡的酒保。將軍道:「班犬,你聽得說也不曾?」班犬道:「才見說,卻不叵耐,崔衙內早起來店中向我買酒吃,不知卻打了將軍的眼!」女孩兒道:「告爹爹,他也想是誤打了爹爹,望爹爹饒恕他!」班犬道:「妹妹,莫怪我多口。崔衙內適來共妹妹在草堂飲酒。」女孩兒告爹爹:「崔郎與奴飲酒,他是五百年前姻眷。看孩兒面,且饒恕他則個!」將軍便只管焦躁,女孩兒只管勸。衙內在窗於外聽得,道:「這裡不走;更待何時!」走出草堂,開了院門,跳上馬,摔一鞭,那馬四隻蹄一似翻盞撒鈸,道不得個「慌不擇路」,連夜胡亂走到天色將曉,離了定山。衙內道:「慚愧!」
正說之間,林子裡搶出十餘個人來,大喊一聲,把衙內簇住。衙內道:「我好苦!出得龍潭,又入虎穴!」仔細看時,卻是隨從人等。衙內道:「我吃你們一驚!」眾人間衙內:「一夜從那裡去來?今日若不見衙內,我們都打沒頭腦惡官司。」衙內對眾人把上項事說了一遍。眾人都以手加額道:「早是不曾壞了性命!我們昨晚夜不敢歸去,在這林子裡等到今日。早是新羅白鷂,元來飛在林於後面樹上,方才收得。」那養角鷹的道:「復衙內:男女在此土居,這山裡有多少奇禽異獸,只好再人去出獵。可惜擔擱了新羅白鷂。」衙內道:「這廝又來!」眾人扶策著衙內歸到府中。一行人離了犒設,卻入堂里,見了爹媽,唱了暗。相公道:「一夜你不歸,那裡去來?憂殺了媽媽。」衙內道:「告爹媽JL子昨夜見一件詫異的事!」把說過許多活,從頭說了一遍。相公焦躁:「小後生亂道胡說!且罰在書院裡,教院子看著,不得出離!」衙內只得入書院。
時光似箭,日月如梭,拈指間過了三個月。當時是夏間天氣:
夏,夏,雨余亭廈,紈扇輕,煎風乍,散發披襟,彈棋打馬。古鼎焚龍涎,照壁名人畫。當頭竹往風生,兩行青松暗瓦。最好沉李與浮瓜,對青搏旋開新鮮。
衙內過三個月不出書院門。今日天色卻熱,且離書院去後花園裡乘涼。坐定,衙內道:「三個月不敢出書院門,今日在此乘涼,好快活!」聽那更點,早是二更。只見一輪月從東上來:
月,月,元休無歇,夜東生,曉西滅。少見團圓,多逢嗚缺。偏宜午夜時,最稱三秋節。幽光解放嚴霜,皓色能欺瑞雪。穿窗深夜忽清風,曾遣離人情慘切。
衙內乘著月色,閒行觀看。則見一片黑雲起,雲綻處,見一個人駕一輪香車,載著一個婦人。看那駕車的人,便是前日酒保班大。香車裡坐著干紅衫女兒,衙內月光下認得是莊內借宿留他吃酒的女娘,下車來道:「衙內,外日奴好意相留,如何不別而行?」衙內道:「好!不走,左手把著酒,右手把著心肝做下口。告娘娘,饒崔某性命!」女孩兒道:「不要怕,我不是人,亦不是鬼,奴是上界神仙,與衙內是五百年姻眷,今時特來效于飛之樂。」教班犬自駕香車去。衙內一時被她這色迷了。
色,色,難離易惑,隱深閨,藏柳陌。長小人志,滅君子德。後主謾多才,紂王空有力。傷人不痛之刀,對面殺人之賊。方知雙眼是橫波,無限賢愚被沉溺。
兩個同在書院裡過了數日。院子道:「這幾日衙內不許我們入書院裡,是何意故?」當夜張見一個妖媚的婦人。院子先來復管家婆,便來復了相公。相公焦躁做一片,仗劍入書院裡來。衙內見了相公,只得唱個噶。相公道:「我兒,教你在書院中讀書,如何引惹鄰舍婦女來?朝廷得知,只說我縱放你如此,也妨我兒將來仕路!」衙內只應得暗:「告爹爹,無此事。」卻待再問,只見屏風後走出一個女孩兒來,叫聲萬福。相公見了,越添焦躁,仗手中寶劍,移步向前,喝一聲道:「著!」劍不下去,萬事俱休,一劍下去,教相公倒退三步。看手中利刃,只剩得劍靶,吃了一驚,到去住不得。只見女孩兒道:「相公休焦!奴與崔郎五百年姻契,合為夫婦。不日同為神仙。」相公出豁不得,卻來與夫人商量,教請法官。那裡捉得住!
正恁地煩惱,則見客將司來復道:「告相公,有一司法,姓羅名公適,新到任來公參。客司說:『相公不見客。』問:『如何不見客/客將司把上件事說了一遍。羅法司道:『此間有一一修行在世神仙,可以斷得。姓羅名公遠,是某家兄/客司復相公。」相公即時請相見。茶湯罷,便問羅真人在何所。得了備細,便修札子請將羅公遠下山,到府中見了。崔丞相看那羅真人,果是生得非常。便引到書院中,與這婦人相見了,羅真人勸諭那婦人:「看羅某面,放舍崔衙內。」婦人那裡肯依。羅真人既再三勸諭,不從。作起法來,忽起一陣怪風:
風,風,盪翠飄紅,忽南北,忽西東。春開柳葉,秋謝梧桐。涼入朱門內,寒添陋巷中。似鼓聲搖陸地,如雷響振晴空。乾坤收拾塵埃淨,現日移陰卻有功。
那陣風過處,叫下兩個道童來。一個把著一條縛魔索,一個把著一條黑柱杖,羅真人令道童捉下那婦女。婦女見道童來捉,他叫一聲班犬。從虛空中跳下班大來,忿忿地擎起雙拳,竟來抵敵。元來邪不可以於正,被兩個道童一條索子,先縛了班大,後縛了干紅衫女兒。喝教現形,班大變做一隻大蟲,於紅衫女兒變做一個紅兔兒,道:「骷髏神,元來晉時一個將軍,死葬在定山之上。歲久年深,成器了,現形作怪。」羅真人斷了這三怪,救了崔衙內性命。從此至今,定山一路太平無事。這段話本,則喚做《新羅白鷂》、《定山三怪》。有詩為證:
虎奴兔女活骷俱,作怪成群山上頭。
一自真人明斷後,行人但道永無憂。
譯文
孔緯
魯國公孔緯做丞相後,對他的外甥侄子說:「我不久前任兵部侍郎時,和晉公王鐸,充當弘文館學士,審理館中事務。上任後,巡視辦公廳。晉公說他從前任兵部侍郎時,和宰相邠公杜悰充當了弘文館直學士,審理館中事務。晚春,留他在這個大廳內觀賞牡丹,說道:'這個辦公廳等到讓無逸住時,只要一間。現在如此壯麗,你很不知道,它不久將會化為灰燼',他聽了這話,記在心裡。他又告訴我說,'明公將來也會占據這個位置。或許還可以。從你以後的人,就會遭遇那種事'。從我今天的情況來看,邠公的話,已說中了現在的大致情況。」這時昭宗繼承帝位,孔緯任宰相,朝廷各種體統,破壞無餘,所以孔緯感於從前邠公的話而傷感時勢。
李克助
李克助是大理寺正卿,昭宗帝在華州。鄭州縣令崔鑾,有百姓告發他提高絲綢價格。刺史韓建命令登記按貪贓處理,上奏朝廷請讓三司給他定罪。御史台刑部上奏:按罪應當絞死。大理寺幾個月沒有上奏,韓建問李尚書:「崔鑾是你的親戚嗎?為什麼不上奏?」李克助說:「是幫助您的辦法呀。」韓建說:「崔縣令貪贓,為什麼說是我的過錯呢?」李克助說:「聽說你提高價格,數量將要達到上萬了。」韓建說:「我是華州節度使,華州百姓是我的百姓。」李克助說:「華州百姓是天子的,不是你的。像你所說,那麼鄭縣百姓就是崔縣令的百姓了。」韓建佩服李克助的看法。於是免了崔鑾的死罪,把他貶為潁陽尉。
京都儒士
近來京城裡有幾個讀書人聚在一起飲酒,便說起來人有勇敢和怯懦的,都來自內心的膽氣。膽氣如果強盛,自己就無所恐懼,這樣的人可謂是男子漢。在座的有一個儒士自我介紹說:「若說膽氣啊,我是真有哇。」眾人笑著說:「必須先試試,然後才可信你。」有個人說:「我的親戚有座宅院,過去非常不吉祥,而今已經無人居住鎖上門了。如果您能獨自住宿在這個宅子裡,一夜不害怕,我們幾個人酬謝你一桌酒席。」這個人說:「就按你們說的辦。」第二天便去了。其實並不是不吉祥的宅子,只是沒人住罷了。就備置酒肉瓜果燈燭,送到宅院裡。大家說:「你還要什麼東西?」他說:「我有一把劍,可以自衛。請你們不要擔憂。」於是大家都出了宅子,鎖上門回去了。這個人實際是個怯懦的人。到了晚上,這人把驢拴到另一間屋子裡,僕人也不許跟隨。他就在臥室里住宿,一點也不敢睡,只是熄滅了燈,抱著劍坐著,驚恐不止。到了半夜,月亮升起來了,從窗縫中斜照進來。這人看見衣架上面有個東西像鳥在展翅,飄飄地動。他鼓起勇氣勉強站了起來,把劍一揮,那東西隨手落在牆根,發出了聲音,後來就一點動靜也沒有了。因為特別害怕,所以也不敢找尋,只握著劍坐在那裡。到了五更,突然有個東西,上台階來推門,門沒有推開,卻從狗洞裡伸進個頭來,咻咻地喘氣。這人害怕極了,握著劍向前砍去,不由自主自己卻倒在了地上。劍也失手落在地上。此人又不敢去找劍,怕那東西進來。他鑽到床下蜷伏著,一點也不敢動。突然困倦起來,睡著了,在不知不覺中天亮了。人們已來開門,到了內室,但見狗洞裡鮮血淋漓雜亂。大家吃驚地大聲呼喊,儒士才醒過來,開門時還在戰慄。於是他詳細地說了昨晚與怪物搏鬥的情形,大家也異常害怕,就到牆壁下去找。只見到帽子破成兩半散在地上,就是昨夜所砍的那個「鳥」。原來是那箇舊帽子,已經破爛,被風一吹,像鳥在扇動翅膀。劍在狗洞旁邊,大家又繞屋尋找血跡,原來是他騎的那驢,已被砍破了嘴,唇齒破損。原來是天快亮時掙脫了韁繩,頭伸入狗洞裡才遭了這麼一劍。眾人大笑,笑得前仰後合。大家攙著儒士回去,儒士驚恐心跳,十天才好。
孟乙
徐州蕭縣,有個打獵的百姓孟乙擅長用網網狐狸、貉子,網一百次也沒有一次失誤。偶而有一天趁著空閒,手持長矛走在曠野中。當太陽偏西時,看見道邊數百步處,有高大的野墳;在草地中的小道上像是有人的腳印。於是他走了進去。孟乙用長矛在黑暗處亂攪,忽然覺得好像有人把長矛拽住,攪不動了,就問:「你是人是鬼?是妖怪還是鬼魅?為什麼抓住我的長矛不放?」黑暗中回答說:「我是人哪。」就讓孟乙把他救出來。他把實情如實地告訴了孟乙,說:「我姓李,從前是個小偷,被關押在兗州軍候的監獄中,受到各種體罰,被棍子和荊條打的地方傷痕累累,便找了個機會越獄逃了出來。逃到這個地方,生死聽天由命吧。」孟乙可憐他,把他帶回了家,藏在夾壁中,後來遇大赦才從壁中出來。孟乙因為擅長打獵出了名,飛禽走獸之類沒有能夠逃脫的,卻忽然在荒墳之中,把一個從獄中逃跑的囚犯帶回家。聽到這事的人都大笑起來。
振武角牴人
光啟年間,左神策軍四軍軍使王卞出朝鎮守振武。舉行宴會,奏樂舞蹈之後,就下令摔跤比賽。有一個男人特別魁梧高大,是從鄰州來此地比力氣的。,軍中十幾個人在體形外貌、體力方面,都比不過他。主帥也覺得他很健壯,就選了三個人,相繼和他比試,魁梧的人都勝了。主帥和座上客人都稱讚了他好久。當時有一個秀才坐在席上,突然站起來告訴主帥說:「我可以打倒這個人。」主帥對他說的話很吃驚,因為他堅決請求,於是就答應了他。秀才下了台階,先進了廚房,不一會兒就出來了。把衣服繫緊一些,握著左拳走上前去,魁梧的人微笑著說:「這人我一指就得倒下。」等到二人漸漸靠近時,秀才迅速展開左手讓他看,魁梧的人不知不覺地倒在了地上。滿座大笑。秀才慢慢走出圈外,洗洗手又登上了坐席。主帥問他:「是什麼招術?」他回答說:「近年旅遊,曾在途中遇到過這個人。當時此人剛近飯桌,就踉踉蹌蹌倒在地上。有個同伴說:'他怕大醬,見到就暈倒。'我聽到後就記在心上。剛才去廚房,要了點大醬,握在手中,這個人見到後,果然倒了。姑且為宴會助興取樂罷了。」有個叫邊岫的判官,親眼看到了這件事。
趙崇
趙崇這個人莊重、清高、耿直,家中沒閒雜的客人,羨慕王濛、劉真長的風度。格調高潔,不寫文章,號稱「無字碑」。每次遇到調任他職,按慣例需推薦一人代替自己,可趙崇從未推薦過任何人。他說:「朝廷里沒有能夠代替我的。」世人因此看不起他。
韓偓
韓偓,天復初年進入翰林院。那年冬天,皇帝巡幸鳳翔,韓偓有隨從護駕的功勞,國家由亂而治之初,皇帝當面答應讓韓偓做宰相。韓偓啟奏道:「您運氣符合中興,用人當用有大德的人,以安定風俗。我當年的主考官右僕射趙崇,可以符合陛下這個選擇。請收回成命改授趙崇,天下的百姓一定很幸運。」皇帝很讚嘆。第二天,皇帝下令用趙崇和兵部侍郎王贊為宰相。當時梁太祖(朱溫)在京城,一向聽說趙崇很輕佻,他又與王贊有隔膜,就迅速騎馬入宮請見皇帝。在皇帝面前,全面陳述了二人的優缺點。皇帝說:「趙崇是韓偓推薦的。」當時韓偓在場,梁太祖叱責他。韓偓啟奏:「我不敢同大臣爭辯。」皇帝說:「韓偓,你出去吧!」不久他被貶到福建做官。所以韓偓的詩中寫道:「手風慵展八行書,眼病休看九局基。窗里日光飛野馬,案前筠管長蒲盧。謀身拙為安蛇足,報國危曾捋虎鬚。滿世可能無默識,未知誰擬試齊竽。」
薛昌緒
岐王李茂貞稱霸秦隴一帶。涇州書記官薛昌緒為人迂腐怪僻,天性如此。在快速寫作方面,就誰也不能趕上了。與妻子見面也有時有刻,必有禮節法度:先命使女去通告一聲,往來多次,允許了,然後才拿著蠟燭到室內,高談闊論一番,喝杯茶,吃些水果就回去了。有時想到臥室去,那禮節也是這樣。他曾經說:「我把傳宗接代的事看得很重要,總想事先算好那恰當的聚會日子。」必須等候邀請才可以。等到跟著涇州大帥統領大兵到天水與蜀人對峙在青泥嶺時,岐王將士因被用人拉車運東西所限制,又聽說梁人也入了境,於是就偷偷地在夜裡逃跑了。涇州大帥很害怕蜀人偷襲。涇州大帥臨走時,剛要上馬,忽然想到了薛昌緒,說:「傳話給書記官,快請他上馬。」連催幾回,薛昌緒仍在草庵中藏身,說:「告訴太師,請他們先走,今天是我不高興的日子。」軍帥很生氣,派人把薛昌緒提上馬鞍,然後用棍子打那馬趕它走。在這時薛昌緒仍用東西蒙住自己的臉說:「忌日按禮應當不見人。」這大概是人妖吧。秦隴人都知道這件事。
姜太師
蜀地有個姓姜的太師,弄不清叫什麼名,是許田人,小的時候遭到黃巾軍搶掠,失去了雙親。跟隨先主劉備南征北戰,屢立戰功。後來接受了幾個鎮的軍權,官至正一品。他手下有個管馬圈的姜老頭,從事餵牲口的活兒有數十年了。姜太師每次進牲口圈,看到姜老頭有點兒過失,就一定用鞭子抽他。就這樣好多年,計算一下,姜老被打將近幾百次。後來姜老頭實在受不了鞭打,便哭著告訴姜太師的夫人,乞求姜太師能讓他回故鄉。夫人說:「你是哪裡人?」姜老頭回答說:「是許田人。」又問:「你還有什麼親人?」回答說:「當初被搶掠的時候,有一個妻子和一個兒子,至今不知道下落。」又問他兒子的小名及妻子的姓氏,排行次第、家族分支、親屬和比較近的親戚,姜老頭都說了。等到姜太師回府,夫人告訴說:「姜老頭要請假回鄉,我問出了姜老頭所失去的男女親屬姓名。」姜太師聽後非常驚訝,疑心姜老頭是他的父親。便派人前去細問他兒子身上有什麼記號。回答說:「我兒子腳心上有一個黑痣。剩下的都不記得了。」姜太師大哭起來,於是暗地裡派人把姜老頭送出劍門關外。然後奏明先主,說:「為臣的父親最近從關東來。」於是用金帛、車馬把姜老頭迎入府中,恢復了當初的父子關係。姜太師為了彌補鞭打父親的過錯,把數萬錢的齋食施捨僧人,並且一生中再也不打隨從了。
康義誠
後唐長興年間,侍衛使康義誠,曾經從軍隊中派人到他自己家中充當僕人,也曾經輕微地用板子荊條打過他。忽有一天,康義誠可憐這個僕人衰老了,就詢問他的姓氏,說姓康。又問了他的故鄉、親屬、家族、子女、後代,才知道這僕人是他父親,於是兩人擁抱痛哭。聽到的人無不感到驚奇。
高季昌
後唐莊宗過了黃河。荊渚人高季昌對他的門客梁震說:「我在後梁太祖手下做事,得到的僅僅是自己沒有被處罰。龍德初年以來,只求安穩地活著。我現在去朝見莊宗,試探試探。他若是想得天下,一定不會囚系我。要是進軍別的地方,那可是子孫的福分。這次行動決定了。」從皇宮回來以後,他告訴梁震說:「新國主經歷百戰,才得到河南。對功臣自誇他親手抄錄《春秋》。又豎起指頭說:'我從指頭上得到天下。'這意思就是功勞在一個人身上。哪還有輔佐的大臣!而且去遊玩打獵十天不回來,朝廷內外人們的心情怎麼受得了?我現在高枕無憂了。」於是在西南加築了羅城,又修造了用來阻擋敵人的用具。不到三年,莊宗果然沒有守住。英雄預料的,一點沒錯,難怪要說留給子孫了。
沈尚書妻
有個沈尚書已弄不清叫什麼名,曾經做過秦地主帥的親近小吏。他的妻子性格貪暴兇殘而且不謹慎,又生性嫉妒。沈尚書常常像生活在監牢里一樣。後來因為閒散而辭了官,帶著妻兒,寄住在鳳州。自己卻到東川遊玩散心,想和自己的這位怨偶永不來往了。華洪鎮守東蜀,和沈尚書在未當官時就有交情,稱沈為兄。沈到達後,華到郊外迎接,拉著手敘述久別之情,待他像自己的親哥哥。於是特地為他建了一所住宅,僕人、馬匹、金銀、綢緞、器具、玩物,沒有什麼缺的;送他小妾僕人十多個,堅決不讓沈尚書回北方去。沈尚書也約略地告訴了他有關妻子的一些事情,表示沒有心思再回家了。一年後,家信到了,說他的妻子己離開鳳州,自己奔東川來了。沈尚書聽了非常害怕,就告訴了華洪,並且派人去讓她回去。他的妻子又送信來,重新立下誓言,說:「從此一定改掉以前的性格,願意和你白頭到老。」不幾天他妻子就到了。她剛來到時,也很溫柔和平,經過十天後,又舊病復發,小妾侍女僕人們被她鞭打得四散奔逃,丈夫的頭和臉都被揪抓得傷痕累累。華洪聽到這種情況,叫來沈尚書對他說:「我想替哥哥殺了她,怎麼樣?」沈尚書不讓。就這樣十天後沈妻又發作一次。沈尚書於是來到衙門,精神沮喪,華洪一看就明白了。於是偷偷地派兩個人拿著劍,把沈妻拉出屋,在台階下殺了,並把屍體扔進了潼江,然後告訴了沈尚書。沈尚書聽了後,異常驚恐,以至於失去了正常的神態。沈妻的屍首在急流中停住了不走,就派人用竹竿撥動,隨水漂走了。可是第二天,又停在原來的急流上了,這樣反覆了多次。華洪派人把石頭捆在屍體上,才使屍體沉下去。沈尚書不到十天,就像掉了魂似的死去了。大概是那個不和睦的配偶報仇吧?可悲呀,沈尚書早先與她有仇嗎?
楊蘧
王贊,是朝中有名的人士。有個弘農地方的楊蘧,曾經到過五嶺山脈以南,看到陽朔荔浦的山山水水,心裡非常喜歡,讚不絕口。楊蘧曾出入王贊門下,漸漸有些放鬆,就不自覺地問道:「您曾見過陽朔荔浦的山水嗎?」王贊說:「不曾把人打得唇裂齒落,怎麼能見到那裡的山水呢?」於是大笑起來。這是說,五嶺以南的地方,不是被貶的人是不去的。
袁繼謙
晉將少作監袁繼謙曾說過:「剛到東方土神廟,借了一間房住下,就聽說這裡多出現凶神惡怪,天一黑人們就不敢出門,一家人都很害怕,沒有能睡安穩的。忽然有一晚,聽到吼叫聲,好像有什麼在大瓮中呼叫,聲音渾濁,全家人恐怖極了,認為一定是個大妖怪。就趴在窗縫窺視,看見一個蒼黑色的東西,在庭院中來回走。這一夜月色陰暗,看了很長時間,覺得身子像狗,可是頭不能抬起來。就用撾打它的頭,突然'轟'的一聲,家犬驚叫著跑了。原來那天村里人到這納稅,就在那地上做粥,鍋里還有剩餘,狗就把頭伸到中空的器具里,卻不能脫出來。全家人大笑後,安安穩穩睡下了。」
帝羓
後晉開運末年,契丹國王耶律德光從汴梁回國,死在趙地的欒城,契丹國人剖開他的腹腔,把五臟都拿了出來,用十斗左右的鹽裝進腹內,用車運回國,當時人把這叫做「帝羓」(帝王的干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