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世通言 · 卷二十

馮夢龍 《警世通言》
計押番金鰻產禍 終日昏昏醉夢間,忽聞春盡強登山。 因過竹院逢憎話,又得浮生半日閒。 話說大宋徽宗朝有個官人,姓計名安,在北司官廳下做個押番。止只夫妻兩口兒。偶一日,下番在家,天色卻熱,無可消遣,卻安排了釣竿,迄逞取路來到金明他上釣魚。釣了一日,不曾發市。計安肚裡焦躁,卻待收了釣竿歸去,覺道浮於沉下去,鈞起一件物事來。汁安道聲好,不知高低:「只有錢那裡討!」安在籃內,收拾了竿子,起身取路歸來。一頭走,只聽得有人叫道:「計安!」回頭看時,卻又沒人。又行又叫:「計安,吾乃金明池掌。汝若放我,教汝富貴不可言盡;汝若害我,教你合家人口死於非命。」仔細聽時,不是別處,卻是魚籃內叫聲。計安道:「卻不作怪!」一路無話。 到得家中,放了竿子籃兒。那渾家道:「丈夫,快去廳里去,太尉使人來叫你兩遭。不知有甚事,分付便來。」計安道:「今日是下番日期,叫我做甚?」說不了,又使人來叫:「押番,太尉等你。」計安連忙換了衣衫,和那叫的人去幹當官的事。了畢,回來家中,脫了衣裳,教安排飯來吃。只見渾家安排一件物事,放在面前。押番見了,吃了一驚,叫聲苦,不知高低:「我這性命休了!」渾家也吃一驚道:「沒甚事,叫苦連聲!」押番卻把早間去釣魚的事說了一遍,道:「是一條金鰻,它說:『吾乃金明池掌,若放我,大富不可言;若害我,教我合家死於非命。』你卻如何把它來害了?我這性命合休!」渾家見說,啐了一口唾,道:「卻不是放屁!金鰻又會說起後來!我見沒有下飯,安排他來吃,卻又沒事。你不吃,我一發吃了。」計安終是悶悶不已。 到得晚間,夫妻兩個解帶脫衣去睡。渾家見他懷悶,離不得把些精神來陪侍他。自當夜之間,那渾家身懷六甲,只見眉低眼慢,腹大乳高。倏忽間又十月滿足。臨盆之時,叫了收生婆,生下個女孩兒來。正是: 野花不種年年有,煩惱無根日日生。 那押番看了,夫妻二人好不喜歡,取名叫做慶奴。 時光如箭,轉眼之間,那女孩兒年登二八,長成一個好身材,伶俐聰明,又教成一身本事。爹娘憐惜,有如性命。時遇靖康丙午年間,士馬離亂。因此計安家夫妻女兒三口,收拾隨身細軟包裹,流落州府。後來打聽得車駕杭州駐曄,官員都隨駕來臨安。計安便迤里取路奔行在來。不則一一日,三口兒入城,權時討得個安歇,便去尋問;日日官員相見了,依;臼收留在廳著役,不在話下。計安便教人尋間房,安頓了妻小居住。不止一日,計安覷著渾家道:「我下番無事,若不做些營生,恐坐吃山空,須得些個道業,來相助方好。」渾家道:「我也這般想,別沒甚事好做,算來只好開一個酒店。便是你上番時,我也和孩兒在家裡賣得。」計安道:「你說得是,和我肚裡一般。」便去理會這節事。 次日,便去打合個量酒的人。卻是外方人,從小在臨安討衣飯吃,沒爹娘,獨自一人,姓周名得,排行第三。安排都廠,選吉日良時,開張店面。周三就在門前賣些果於,自捏合些湯水。到晚問,就在計安家睡。計安不在家,那娘兒兩個自在家中賣。那周三直是勤力,卻不躲懶,倏忽之間,相及數月。忽朝一日,計安對妻子道:「我有句話和你說,不要嗔我。」渾家道:「卻有甚事,只管說。」計安道:「這幾日我見那慶奴,全不像那女孩兒相態。」渾家道:「孩兒日夜不曾放出去,外沒甚事,想必長成了恁麼!」計安道:「莫托大!我見他和周三兩個打眼色。」當日沒話說。 一日,計安不在家,做娘的叫那慶奴來:「我兒,娘有件事和你說,不要瞞我。」慶奴道:「沒甚事。」娘便說道:「我這幾日,見你身體粗丑,全不像模樣。實對我說。慶奴見問,只不肯說。娘見那女孩兒前言不應後語,失張失志,道三不著兩,面上忽青忽紅,娘道:「必有緣故!」捉住慶奴,搜檢她身上時,只嘆得口氣,叫聲苦,連腮贈掌,打那女兒:「你卻被何人壞了?」慶奴吃打不過,哭著道:「我和那周三兩個有事。娘見說,不敢出聲,擷著腳,只叫得苦:「卻是怎的計結?爹歸來時須說我在家管甚事,裝這般幌子!」周三不知裡面許多事,兀自在門前賣酒。 到晚,計安歸來歇息了,安排些飯食吃罷。渾家道:「我有件事和你說。果應你的言語,那丫頭被周三那廝壞了身體。」那計安不聽得說,萬事全休;聽得說時,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便要去打那周三。渾家攔住道:「且商量。打了他,不爭我家卻是甚活計!」計安道:「我指望教這賤人去個官員府第,卻做出這般事來。譬如不養得,把這丫頭打殺了罷。」做娘的再三再四勸了一個時辰。爹性稍過,便問這事卻怎地出豁,做娘的不慌不忙,說出一個法兒來,正是: 金風吹樹蟬先覺,斷送無常死不知。 渾家道:「只有一法,免得妝幌子。」計安道:「你且說。」渾家道:「周三那廝,又在我家得使,何不把他來招贅了?」說話的,當時不把女兒嫁與周三,只好休;也只被人笑得一場,兩下趕開去,卻沒後面許多說話。不想計安聽情了妻子之言,便道:「這也使得。」當日且分付周三歸去。那周三在路上思量:「我早間見那做娘的打慶奴,晚間押番歸,卻打發我出門。莫是『東窗事發,?若是這事走漏,須教我吃官司,如何計結?」沒做理會處。正是: 烏鴉與喜鵲同行,吉凶事全然未保。 閒話提過,離不得汁押番使人去說合周三。下財納禮,擇日成親,不在話下。 倏忽之間,周三入贅在家,一載有餘。夫妻甚是說得著。兩個暗地計較了,只要搬出去住。在家起晏睡早,躲懶不動。周三那廝,打出弔入,公然干頤。計安忍不得,不住和那周三廝鬧。便和渾家商量,和這廝官司一場,奪了休,卻不妨得。日前時便怕人笑,沒出手;今番只說是招那廝不著,便安排圈套,捉那周三些個事,鬧將起來,和他打官司,鄰舍勸不住,奪了休。周三隻得離了計押番家,自去趕趁。慶奴不敢則聲,肚裡自煩惱,正自生離死別。 討休在家相及半載,只見有個人來尋押番娘,卻是個說親的媒人。相見之後,坐定道:「聞知宅上小娘於要說親,老媳婦特來。」計安道:「有甚好頭腦,萬望主盟。」婆子道:「不是別人,這個人是虎翼營有請受的官身,占役在官員去處,姓戚名青。」計安見說,因緣相撞,卻便肯。即時便出個帖子,幾杯酒相待。押番娘便說道:「婆婆用心則個!事成時,卻得相謝。」婆婆謝了自去,夫妻兩個卻說道:「也好,一則有請受官身;二則年紀大些,卻老成;三則周三那廝不敢來胡生事,已自嫁了個官身。我也認得這戚青,卻善熟。」話中見快。媒人一合說成。依舊少不得許多節次,成親。 卻說慶奴與戚青兩個說不著,道不得個少女少郎,情色相當。戚青卻年紀大,便不中那慶奴意。卻整日鬧吵,沒一日靜辦。爹娘見不成模樣,義與女奪休,告托官員,封過狀子,去所屬看人情面,給狀判離。戚青無力勢,被奪了休。遇吃得醉,便來計押番門前罵。忽朝一日,發出句說話來,教「張公吃酒李公醉」,「柳樹上著刀,桑樹上出血」。正是: 安樂窩中好使乖,中堂有客寄書來。 多應只是名和利,撇在床頭不拆開。 那戚青遇吃得酒醉,便來廝罵。卻又不敢與他爭。初時鄰里也來相勸。次後吃得醉便來,把做常事,不睬他。一日,戚青指著計押番道:「看我不殺了你這狗男女不信!」道了自去,鄰里都知。 卻說慶奴在家,又經半載。只見有個婆婆來閒話。莫是來說親?相見了。茶罷,婆子道:「有件事要說,怕押番焦躁。」計安夫妻兩個道:「但說不妨。」婆子道:「老媳婦見小娘子兩遍說親不著,何不把小娘子去個好官員家?三五年一程,卻出來說親也不遲。」計安聽說,肚裡道:「也好,一則兩遍裝幌子,二則壞了些錢物;卻是又嫁什麼人是得?」便道:「婆婆有什麼好去處教孩兒去則個?」婆子道:「便是有個官人要小娘於,特地叫老媳婦來說。見在家中安歇。他曾來宅上吃酒,認得小娘子,他是高郵軍主簿,如今來這裡理會差遣,沒人相伴。只是要帶歸宅里去,卻不知押番肯也不肯?」夫妻兩個計議了一會,便道:「若是婆婆說時,必不肯相誤,望婆婆主盟則個。」當日說定,商量揀日,做了文字。那慶奴拜辭了爹娘,便來伏事那官人。有分教做個失鄉之鬼,父子不得相見。正是: 天聽寂無聲,蒼蒼何處尋? 非高亦非遠,都只在人心。 那官人是高郵軍主簿,家小都在家中,來行在理會本身差遣,姓李,名子由。討得慶奴,便一似夫妻一般。日間寒食節,夜裡正月半。那慶奴思衣得衣,思食得食。數月後,官人家中信到,催那官人去,恐在都下費用錢物。不只一日,幹當完備,安排行裝,買了人事,雇了船隻,即日起程,取水路歸來。在路貪花戀酒,遷延程途,直是快快。 相次到家,當真人等接著。那恭人出來,與官人相見。官人只應得嘈,便道:「恭人在宅干管不易。」便教慶奴入來參拜恭人。慶奴低著頭,走入來立地,卻待拜。恭人道:,且休拜!」便問:「這是甚麼人廣官人道:「實不瞞恭人,在都下早晚無人使喚,胡亂討來相伴。今日帶來伏事恭人。恭人看了慶奴道:「你卻和官人好快活!來我這裡做什麼?」慶奴道:「奴一,時遭際,恭人看離鄉背井之面。」只見恭人教兩個養娘來:「與我除了那賤人冠子,脫了身上衣裳,換幾件粗布衣裳著了。解開腳,蓬鬆了頭,罰去廚下打水燒火做飯!」慶奴只叫得萬萬聲苦,哭告恭入道:「看奴家中有老爹娘之面。。若不要慶奴,情願轉納身錢,還歸宅中。」恭人道:「你要去,可知好哩!且罰你廚下吃些苦:你從前快活也勾了。」慶奴看著那官人道:「你帶我來,卻教我恁地模樣!你須與我告恭人則個。官人道:「你看恭人何等情性!隨你了得的包待制,也斷不得這事。你且沒奈何,我自性命不保;等她性下,卻與你告。」即時押慶奴到廚下去。官人道:「恭人若不要他時,只消退在牙家,轉變身錢便了,何鬚髮怒!」恭人道:「你好做作!兀自說哩!」自此罰在廚下,相及一明。 忽一日晚,官人去廚下,只聽得黑地里有人叫官人。官人聽得,認得是慶奴聲音。走近前來,兩個扯住了哭,不敢高聲。便說道:「我不合帶你回來,教你吃這般苦!」慶奴道:「你只管教我在這裡受苦,卻是幾時得了?」官人沉吟半晌,道:「我有道理救你處。不若我告他,只做退你去牙家,轉變身錢。安排懈舍,悄悄地教你在那裡往。我自教人把錢來,我也不時自來和你相聚。是好也不好?」慶奴道:「若得如此,可知好哩!卻是災星退度。」當夜官人離不得把這事說道:「慶奴受罪也勾了。若不要他時,教發付牙家去,轉變身錢。」恭人應允,不知裡面許多事。且說官人差一個心腹虞候,叫做張彬,專一料理這事。把慶奴安頓廊舍里,隔得那宅中一兩條街。只瞞著恭人一個不知。官人不時便走來,安排幾杯酒吃了後,兔不得幹些沒正經的事。 卻說宅里有個小官人,叫做佛郎,年方六歲,直是得人惜。有時往來慶奴那裡耍。爹爹便道:「我兒不要說向媽媽道,這個是你姐姐。」孩兒應喏。忽一日,佛郎來,要走入去。那張彬與慶奴兩個相併肩而坐吃酒。佛郎見了,便道:「我只說向爹爹道。」兩個男女迴避不迭,張彬連忙走開躲了。慶奴一把抱住佛郎,坐在懷中,說:「小官人不要胡說。姐姐自在這裡吃酒,等小官人來,便把果子與小官人吃。」那佛郎只是說:「我向爹爹道,你和張虞候兩個做甚麼?」慶奴聽了,口中不道,心下思量:「你說了,我兩個卻如何?」眉頭一縱,計上心來:「寧苦你,莫苦我。沒奈何,來年今月今日今時,是你忌辰!」把條手中,捉住佛郎,撲翻在床上,便去一勒。那裡消半碗飯時,那小官人命歸泉世。正是: 時間風火性,燒卻歲寒心。 一時把那小官人來勒殺了,卻是怎地出豁?正沒理會處,只見張彬走來,慶奴道:「叵耐這廝,只要說與爹爹知道。我一時慌促,把來勒死了。」那張彬聽說,叫聲苦,不知高低,道:「姐姐,我家有老娘,卻如何出豁?」慶奴道:「你教我壞了他,怎恁他說!是你家有老娘,我也有爹娘。事到這裡,我和你收拾些包裹,走歸行在見我爹娘,這須不妨。張彬沒奈何,只得隨順。兩個打疊包兒,漾開了逃走。離不得宅中不見了佛郎,尋到慶奴家裡,見他和張彬走了,孩兒勒死在床。一面告了官司,出賞捉捕,不在話下。 張彬和慶奴兩個取路到鎮江。那張彬肚裡思量著老娘,憶著這事,因此得病,就在客店中將息。不止一日,身邊細軟衣物解盡。張彬道:「要一文看也沒有,卻是如何計結?」籟籟地兩行淚下:「教我做個失鄉之鬼!」慶奴道:「不要煩惱,我有錢。」張彬道:「在那裡?」慶奴道:「我會一身本事,唱得好曲,到這裡怕不得羞。何不買個鑼兒,出去諸處酒店內賣唱,趁百十文,把來使用,是好也不好?」張彬道:「你是好人家兒女,如何做得這等勾當?」慶奴道:「事極無奈,但得你沒事,和你歸臨安見我爹娘。」從此慶奴只在鎮江店中趕趁。 話分兩頭,卻說那周三自從奪休了,做不得經紀。歸鄉去投奔親戚又不著。一夏衣裳著汗,到秋天都破了。再歸行在來,於計押番門首過。其時是秋深天氣,檬檬的雨下。計安在門前立地。周三見了便唱個喏。計安見是周三,也不好問他來做甚麼。周三道:「打這裡過,見丈人,唱個暗。」計安見他身上襤樓,動了個惻隱之心,便道:「人來,請你吃碗酒了去。」當時只好休引那廝,卻沒甚事。千不合,萬不合,教入來吃酒,卻教計押番:一種是死,死之太苦,一種是亡,亡之太屈! 卻說計安引周三進門。者婆道:「沒事引他來做甚?」周三見了丈母,唱了喏,道:「多時不見。自從奪了休,病了一場,做不得經紀,投遠親不著。姐姐安樂?」計安道:「休說!自你去之後,又討頭腦不著。如今且去官員人家三二年,卻又理會。便教渾家暖將酒來,與周三吃,吃罷,沒甚事,周三謝了自去。天色卻晚,有一兩點雨下。周三道:「也罪過,他留我吃酒!卻不是他家不好,都是我自討得這場煩惱。」一頭走,一頭想:「如今卻是怎地好?深秋來到,這一冬如何過得?」 自古人極計生,摹上心來:「不如等到夜深,掇開計押番門。那老夫妻兩個又睡得早,不防我。拿些個東西,把來過冬。」那條路卻靜,不甚熱鬧。走回來等了一歇,掇開門閃身入去,隨手關了。仔細聽時,只聽得押番娘道:「關得門戶好?前面響。」押番道:「撐打得好。渾家道:「天色雨下,怕有做不是的。起去看一看,放心。押番真箇起來看。周三聽得,道:「苦也,起來捉住我,卻不利害!」去那灶頭邊摸著把刀在手,黑地里立著,押番不知頭腦,走出房門看時,周三讓他過一步,劈腦後便剁。覺得襯手,劈然倒地,命歸泉世。周三道:「只有那婆子,索性也把來殺了。」不則聲,走上床,揭開帳子:把押番娘殺了。點起燈來,把家中有底細軟包裹都收拾了。碌亂了半夜,周三背了包裹,倒拽上門。迄逞出北關門。 且說天色已曉,人家都開門,只見計押番家靜悄悄不聞聲息。鄰舍道:莫是睡殺了也?」隔門叫喚不應。推那門時,隨手而開。只見那中門裡計押番死屍在地,便叫押番娘,又不應。走入房看時,只見床上血浸著那死屍,箱籠都開了。眾人都道:「不是別人,是戚青這廝,每日醉了來罵,便要殺他。今日真箇做出來!」即時經由所屬,便去捉了戚青。戚青不知來歷,一條索縛將去,和鄰舍解上臨安府。府主見報殺人公事,即時升廳,押那戚青至面前,便問:「有請官身,輒敢禁城內殺命掠財!」戚青初時辯說,後吃鄰舍指證叫罵情由,分說不得。結正申奏朝廷,勘得戚青有請官身,禁城內圖財殺人,押赴市曹處斬。但見: 刀過時一點清風,屍倒處滿街流血。 戚青在吃了一刀。且說周三壞了兩個人命,只恁地休,卻沒有天理!天幾曾錯害了一個?只是時辰未到。 且說周三迄逞取路,直到鎮江府,討個客店歇了。沒事,出來閒走一遭,覺道肚中有些飢i就這裡買些酒吃:只見一家門前招子上寫道: 醒成春夏秋冬酒,醉倒東西南北人。 周三入去時,酒保唱了喏。問了升數,安排蔬菜下口。方才吃得兩盞,只見一個人,頭頂著廝鑼,入來閣兒前,道個萬福。周三抬頭一看,當時兩個都吃一驚,不是別人,卻是慶奴。周三道:「姐姐,你如何卻在這裡?」便教來坐地。教量酒人添只盞來,便道:「你家中說賣你官員人家,如今卻如何恁地?」慶奴見說,淚下數行。但見: 幾聲嬌語如鴦磺,一串真珠落線頭。 道:「你被休之後,嫁個人不著。如今賣我在高郵軍主簿家。到得他家,娘子妒色,罰我廚下打火,挑水做飯,一言難盡……吃了萬千辛苦。」周三道:「卻如何流落到此?」慶奴道:「實不相瞞,後來與本府虞候兩個有事,小官人撞見,要說與他爹爹,因此把來勒殺了。沒計奈何,逃走在此。那廝卻又害病在店中,解當使盡,因此我便出來攢幾錢盤纏。今日天與之幸,撞見你。吃了酒,我和你同歸店中。」周三道:「必定是你老公一般,我須不去。」慶奴道:「不妨,我自有道理。」那裡是教周三去,又教壞了一個人性命。有詩為證: 日暮迎來香閣中,百年心事一宵同。 寒雞鼓翼紗窗外,已覺恩情逐曉風。 當時兩個同到店中,甚是說得著。當初兀自贖藥煮粥,去看那張彬。次後有了周三,便不管他。有一頓,沒一頓。張彬又見他兩個公然在家干顆,先自十分病做十五分,得口氣,死了。兩個正是推門入拍。免不得買具棺木盛殮,把去燒了。周三搬來店中,兩個依舊做夫妻。周三道:「我有句話和你說:如今卻不要你出去賣唱;我自尋些道路,撰得錢來使。」慶奴道:「怎麼恁他說?當初是沒計奈何,做此道路。」自此兩個恩情,便是: 雲淡淡天邊駕鳳,水沉沉交頸鴛鴦。 歡娛嫌夜短,寂寞恨更長。 忽一日慶奴道:「我自離了家中,不知音信,不若和你同去行在,投奔爹娘。——『大蟲惡殺不吃兒』。」周三道:「好卻好,只是我和你歸去不得。」慶奴道:「怎地?」周三卻待說,又忍了。當時只不說便休,千不合,百不合,說出來,分明似飛蛾投火,自送其死。正是: 花枝葉下猶藏刺,人心怎保不懷毒。 慶奴務要間個備細。周三道:「實不相瞞,如此如此,把你爹娘都殺了,卻走在這裡。如何歸去得!」慶奴見說,大哭起來,扯住道:「你如何把我爹娘來殺了?」周三道:「住住!我不合殺了你爹娘,你也不合殺小官人和張彬,大家是死的。」慶奴沉吟半晌;無言抵對。倏忽之間,相及數月。周三忽然害著病,起床不得,身邊有些錢物,又都使盡。慶奴看著周三道:「家中沒柴米,卻是如何?你卻不要咳我,前回意智今番在,依舊去賣唱幾時;等你好了,卻又理會。周三無計可施,只得應允。自從出去趕趁,每日撰得幾貫錢來,便無話說;有時攢不得來,周三那廝便罵:「你都是又喜歡漢子,貼了他!」不由分說。若撰不來,慶奴只得去到處熟酒店裡櫃頭上,借幾貫歸家,撰得來便還他。 一日,卻是深冬天氣,下雪起來。慶奴立在危樓上,倚著欄干立地,只見三四個客人,上樓來吃酒。慶奴道:「好大雪,晚間沒錢歸去,那廝又罵。且喜那三四客人來飲酒,我且胡亂去賣一賣。」便去揭開簾兒,打個照面。慶奴只叫得「苦也」,不是別人,卻是宅中當直的。叫一聲:「慶奴,你好做作,卻在這裡!」嚇得慶奴不敢則聲。元來宅中下狀,得知道走過鎮江,便差宅中一個當直廝趕著做公的來捉。便間:「張彬在那裡?」慶奴道:「生病死了。我如今卻和我先頭丈夫周三在店裡住。那廝在臨安把我爹娘來殺了,卻在此撞見,同做一處。」當日酒也吃不成。即時縛了慶奴,到店中床上拖起周三,縛了,解來府中,盡情勘結。兩個各自認了本身罪犯,申奏朝廷。內有戚青屈死,別作施行。周三不合圖財殺害外父外母,慶奴不合因好殺害兩條性命,押赴市曹處斬。但見: 犯由前引,棍棒後隨。前銜後巷。這番過後幾時回?把眼睜開,今日始知天報近。正是:但存夫子三分札,不犯蕭何六尺條。這兩個正是明有刑法相系,暗有鬼神相隨。道不得個: 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 後人評論此事,道計押番釣了金鰻,那時金鰻在竹籃中,開口原說道:「汝若害我,教你合家人口,死於非命。只合計押番夫妻償命,如何又連累周三、張彬、戚青等許多人?想來這一班人也是一緣一會,該是一宗案上的鬼,只借金鰻作個引頭。連這金鰻說話,金明池執掌,未知虛實,總是個凶妖之先兆。計安既知其異,便不該帶回家中,以致害他性命。大凡物之異常者,便不可加害,有詩為證: 李救朱蛇得美妹,孫醫龍子獲奇書。 勸君莫害非常物,禍福冥中報不虛。

譯文

孔緯 魯國公孔緯做丞相後,對他的外甥侄子說:「我不久前任兵部侍郎時,和晉公王鐸,充當弘文館學士,審理館中事務。上任後,巡視辦公廳。晉公說他從前任兵部侍郎時,和宰相邠公杜悰充當了弘文館直學士,審理館中事務。晚春,留他在這個大廳內觀賞牡丹,說道:'這個辦公廳等到讓無逸住時,只要一間。現在如此壯麗,你很不知道,它不久將會化為灰燼',他聽了這話,記在心裡。他又告訴我說,'明公將來也會占據這個位置。或許還可以。從你以後的人,就會遭遇那種事'。從我今天的情況來看,邠公的話,已說中了現在的大致情況。」這時昭宗繼承帝位,孔緯任宰相,朝廷各種體統,破壞無餘,所以孔緯感於從前邠公的話而傷感時勢。 李克助 李克助是大理寺正卿,昭宗帝在華州。鄭州縣令崔鑾,有百姓告發他提高絲綢價格。刺史韓建命令登記按貪贓處理,上奏朝廷請讓三司給他定罪。御史台刑部上奏:按罪應當絞死。大理寺幾個月沒有上奏,韓建問李尚書:「崔鑾是你的親戚嗎?為什麼不上奏?」李克助說:「是幫助您的辦法呀。」韓建說:「崔縣令貪贓,為什麼說是我的過錯呢?」李克助說:「聽說你提高價格,數量將要達到上萬了。」韓建說:「我是華州節度使,華州百姓是我的百姓。」李克助說:「華州百姓是天子的,不是你的。像你所說,那麼鄭縣百姓就是崔縣令的百姓了。」韓建佩服李克助的看法。於是免了崔鑾的死罪,把他貶為潁陽尉。 京都儒士 近來京城裡有幾個讀書人聚在一起飲酒,便說起來人有勇敢和怯懦的,都來自內心的膽氣。膽氣如果強盛,自己就無所恐懼,這樣的人可謂是男子漢。在座的有一個儒士自我介紹說:「若說膽氣啊,我是真有哇。」眾人笑著說:「必須先試試,然後才可信你。」有個人說:「我的親戚有座宅院,過去非常不吉祥,而今已經無人居住鎖上門了。如果您能獨自住宿在這個宅子裡,一夜不害怕,我們幾個人酬謝你一桌酒席。」這個人說:「就按你們說的辦。」第二天便去了。其實並不是不吉祥的宅子,只是沒人住罷了。就備置酒肉瓜果燈燭,送到宅院裡。大家說:「你還要什麼東西?」他說:「我有一把劍,可以自衛。請你們不要擔憂。」於是大家都出了宅子,鎖上門回去了。這個人實際是個怯懦的人。到了晚上,這人把驢拴到另一間屋子裡,僕人也不許跟隨。他就在臥室里住宿,一點也不敢睡,只是熄滅了燈,抱著劍坐著,驚恐不止。到了半夜,月亮升起來了,從窗縫中斜照進來。這人看見衣架上面有個東西像鳥在展翅,飄飄地動。他鼓起勇氣勉強站了起來,把劍一揮,那東西隨手落在牆根,發出了聲音,後來就一點動靜也沒有了。因為特別害怕,所以也不敢找尋,只握著劍坐在那裡。到了五更,突然有個東西,上台階來推門,門沒有推開,卻從狗洞裡伸進個頭來,咻咻地喘氣。這人害怕極了,握著劍向前砍去,不由自主自己卻倒在了地上。劍也失手落在地上。此人又不敢去找劍,怕那東西進來。他鑽到床下蜷伏著,一點也不敢動。突然困倦起來,睡著了,在不知不覺中天亮了。人們已來開門,到了內室,但見狗洞裡鮮血淋漓雜亂。大家吃驚地大聲呼喊,儒士才醒過來,開門時還在戰慄。於是他詳細地說了昨晚與怪物搏鬥的情形,大家也異常害怕,就到牆壁下去找。只見到帽子破成兩半散在地上,就是昨夜所砍的那個「鳥」。原來是那箇舊帽子,已經破爛,被風一吹,像鳥在扇動翅膀。劍在狗洞旁邊,大家又繞屋尋找血跡,原來是他騎的那驢,已被砍破了嘴,唇齒破損。原來是天快亮時掙脫了韁繩,頭伸入狗洞裡才遭了這麼一劍。眾人大笑,笑得前仰後合。大家攙著儒士回去,儒士驚恐心跳,十天才好。 孟乙 徐州蕭縣,有個打獵的百姓孟乙擅長用網網狐狸、貉子,網一百次也沒有一次失誤。偶而有一天趁著空閒,手持長矛走在曠野中。當太陽偏西時,看見道邊數百步處,有高大的野墳;在草地中的小道上像是有人的腳印。於是他走了進去。孟乙用長矛在黑暗處亂攪,忽然覺得好像有人把長矛拽住,攪不動了,就問:「你是人是鬼?是妖怪還是鬼魅?為什麼抓住我的長矛不放?」黑暗中回答說:「我是人哪。」就讓孟乙把他救出來。他把實情如實地告訴了孟乙,說:「我姓李,從前是個小偷,被關押在兗州軍候的監獄中,受到各種體罰,被棍子和荊條打的地方傷痕累累,便找了個機會越獄逃了出來。逃到這個地方,生死聽天由命吧。」孟乙可憐他,把他帶回了家,藏在夾壁中,後來遇大赦才從壁中出來。孟乙因為擅長打獵出了名,飛禽走獸之類沒有能夠逃脫的,卻忽然在荒墳之中,把一個從獄中逃跑的囚犯帶回家。聽到這事的人都大笑起來。 振武角牴人 光啟年間,左神策軍四軍軍使王卞出朝鎮守振武。舉行宴會,奏樂舞蹈之後,就下令摔跤比賽。有一個男人特別魁梧高大,是從鄰州來此地比力氣的。,軍中十幾個人在體形外貌、體力方面,都比不過他。主帥也覺得他很健壯,就選了三個人,相繼和他比試,魁梧的人都勝了。主帥和座上客人都稱讚了他好久。當時有一個秀才坐在席上,突然站起來告訴主帥說:「我可以打倒這個人。」主帥對他說的話很吃驚,因為他堅決請求,於是就答應了他。秀才下了台階,先進了廚房,不一會兒就出來了。把衣服繫緊一些,握著左拳走上前去,魁梧的人微笑著說:「這人我一指就得倒下。」等到二人漸漸靠近時,秀才迅速展開左手讓他看,魁梧的人不知不覺地倒在了地上。滿座大笑。秀才慢慢走出圈外,洗洗手又登上了坐席。主帥問他:「是什麼招術?」他回答說:「近年旅遊,曾在途中遇到過這個人。當時此人剛近飯桌,就踉踉蹌蹌倒在地上。有個同伴說:'他怕大醬,見到就暈倒。'我聽到後就記在心上。剛才去廚房,要了點大醬,握在手中,這個人見到後,果然倒了。姑且為宴會助興取樂罷了。」有個叫邊岫的判官,親眼看到了這件事。 趙崇 趙崇這個人莊重、清高、耿直,家中沒閒雜的客人,羨慕王濛、劉真長的風度。格調高潔,不寫文章,號稱「無字碑」。每次遇到調任他職,按慣例需推薦一人代替自己,可趙崇從未推薦過任何人。他說:「朝廷里沒有能夠代替我的。」世人因此看不起他。 韓偓 韓偓,天復初年進入翰林院。那年冬天,皇帝巡幸鳳翔,韓偓有隨從護駕的功勞,國家由亂而治之初,皇帝當面答應讓韓偓做宰相。韓偓啟奏道:「您運氣符合中興,用人當用有大德的人,以安定風俗。我當年的主考官右僕射趙崇,可以符合陛下這個選擇。請收回成命改授趙崇,天下的百姓一定很幸運。」皇帝很讚嘆。第二天,皇帝下令用趙崇和兵部侍郎王贊為宰相。當時梁太祖(朱溫)在京城,一向聽說趙崇很輕佻,他又與王贊有隔膜,就迅速騎馬入宮請見皇帝。在皇帝面前,全面陳述了二人的優缺點。皇帝說:「趙崇是韓偓推薦的。」當時韓偓在場,梁太祖叱責他。韓偓啟奏:「我不敢同大臣爭辯。」皇帝說:「韓偓,你出去吧!」不久他被貶到福建做官。所以韓偓的詩中寫道:「手風慵展八行書,眼病休看九局基。窗里日光飛野馬,案前筠管長蒲盧。謀身拙為安蛇足,報國危曾捋虎鬚。滿世可能無默識,未知誰擬試齊竽。」 薛昌緒 岐王李茂貞稱霸秦隴一帶。涇州書記官薛昌緒為人迂腐怪僻,天性如此。在快速寫作方面,就誰也不能趕上了。與妻子見面也有時有刻,必有禮節法度:先命使女去通告一聲,往來多次,允許了,然後才拿著蠟燭到室內,高談闊論一番,喝杯茶,吃些水果就回去了。有時想到臥室去,那禮節也是這樣。他曾經說:「我把傳宗接代的事看得很重要,總想事先算好那恰當的聚會日子。」必須等候邀請才可以。等到跟著涇州大帥統領大兵到天水與蜀人對峙在青泥嶺時,岐王將士因被用人拉車運東西所限制,又聽說梁人也入了境,於是就偷偷地在夜裡逃跑了。涇州大帥很害怕蜀人偷襲。涇州大帥臨走時,剛要上馬,忽然想到了薛昌緒,說:「傳話給書記官,快請他上馬。」連催幾回,薛昌緒仍在草庵中藏身,說:「告訴太師,請他們先走,今天是我不高興的日子。」軍帥很生氣,派人把薛昌緒提上馬鞍,然後用棍子打那馬趕它走。在這時薛昌緒仍用東西蒙住自己的臉說:「忌日按禮應當不見人。」這大概是人妖吧。秦隴人都知道這件事。 姜太師 蜀地有個姓姜的太師,弄不清叫什麼名,是許田人,小的時候遭到黃巾軍搶掠,失去了雙親。跟隨先主劉備南征北戰,屢立戰功。後來接受了幾個鎮的軍權,官至正一品。他手下有個管馬圈的姜老頭,從事餵牲口的活兒有數十年了。姜太師每次進牲口圈,看到姜老頭有點兒過失,就一定用鞭子抽他。就這樣好多年,計算一下,姜老被打將近幾百次。後來姜老頭實在受不了鞭打,便哭著告訴姜太師的夫人,乞求姜太師能讓他回故鄉。夫人說:「你是哪裡人?」姜老頭回答說:「是許田人。」又問:「你還有什麼親人?」回答說:「當初被搶掠的時候,有一個妻子和一個兒子,至今不知道下落。」又問他兒子的小名及妻子的姓氏,排行次第、家族分支、親屬和比較近的親戚,姜老頭都說了。等到姜太師回府,夫人告訴說:「姜老頭要請假回鄉,我問出了姜老頭所失去的男女親屬姓名。」姜太師聽後非常驚訝,疑心姜老頭是他的父親。便派人前去細問他兒子身上有什麼記號。回答說:「我兒子腳心上有一個黑痣。剩下的都不記得了。」姜太師大哭起來,於是暗地裡派人把姜老頭送出劍門關外。然後奏明先主,說:「為臣的父親最近從關東來。」於是用金帛、車馬把姜老頭迎入府中,恢復了當初的父子關係。姜太師為了彌補鞭打父親的過錯,把數萬錢的齋食施捨僧人,並且一生中再也不打隨從了。 康義誠 後唐長興年間,侍衛使康義誠,曾經從軍隊中派人到他自己家中充當僕人,也曾經輕微地用板子荊條打過他。忽有一天,康義誠可憐這個僕人衰老了,就詢問他的姓氏,說姓康。又問了他的故鄉、親屬、家族、子女、後代,才知道這僕人是他父親,於是兩人擁抱痛哭。聽到的人無不感到驚奇。 高季昌 後唐莊宗過了黃河。荊渚人高季昌對他的門客梁震說:「我在後梁太祖手下做事,得到的僅僅是自己沒有被處罰。龍德初年以來,只求安穩地活著。我現在去朝見莊宗,試探試探。他若是想得天下,一定不會囚系我。要是進軍別的地方,那可是子孫的福分。這次行動決定了。」從皇宮回來以後,他告訴梁震說:「新國主經歷百戰,才得到河南。對功臣自誇他親手抄錄《春秋》。又豎起指頭說:'我從指頭上得到天下。'這意思就是功勞在一個人身上。哪還有輔佐的大臣!而且去遊玩打獵十天不回來,朝廷內外人們的心情怎麼受得了?我現在高枕無憂了。」於是在西南加築了羅城,又修造了用來阻擋敵人的用具。不到三年,莊宗果然沒有守住。英雄預料的,一點沒錯,難怪要說留給子孫了。 沈尚書妻 有個沈尚書已弄不清叫什麼名,曾經做過秦地主帥的親近小吏。他的妻子性格貪暴兇殘而且不謹慎,又生性嫉妒。沈尚書常常像生活在監牢里一樣。後來因為閒散而辭了官,帶著妻兒,寄住在鳳州。自己卻到東川遊玩散心,想和自己的這位怨偶永不來往了。華洪鎮守東蜀,和沈尚書在未當官時就有交情,稱沈為兄。沈到達後,華到郊外迎接,拉著手敘述久別之情,待他像自己的親哥哥。於是特地為他建了一所住宅,僕人、馬匹、金銀、綢緞、器具、玩物,沒有什麼缺的;送他小妾僕人十多個,堅決不讓沈尚書回北方去。沈尚書也約略地告訴了他有關妻子的一些事情,表示沒有心思再回家了。一年後,家信到了,說他的妻子己離開鳳州,自己奔東川來了。沈尚書聽了非常害怕,就告訴了華洪,並且派人去讓她回去。他的妻子又送信來,重新立下誓言,說:「從此一定改掉以前的性格,願意和你白頭到老。」不幾天他妻子就到了。她剛來到時,也很溫柔和平,經過十天後,又舊病復發,小妾侍女僕人們被她鞭打得四散奔逃,丈夫的頭和臉都被揪抓得傷痕累累。華洪聽到這種情況,叫來沈尚書對他說:「我想替哥哥殺了她,怎麼樣?」沈尚書不讓。就這樣十天後沈妻又發作一次。沈尚書於是來到衙門,精神沮喪,華洪一看就明白了。於是偷偷地派兩個人拿著劍,把沈妻拉出屋,在台階下殺了,並把屍體扔進了潼江,然後告訴了沈尚書。沈尚書聽了後,異常驚恐,以至於失去了正常的神態。沈妻的屍首在急流中停住了不走,就派人用竹竿撥動,隨水漂走了。可是第二天,又停在原來的急流上了,這樣反覆了多次。華洪派人把石頭捆在屍體上,才使屍體沉下去。沈尚書不到十天,就像掉了魂似的死去了。大概是那個不和睦的配偶報仇吧?可悲呀,沈尚書早先與她有仇嗎? 楊蘧 王贊,是朝中有名的人士。有個弘農地方的楊蘧,曾經到過五嶺山脈以南,看到陽朔荔浦的山山水水,心裡非常喜歡,讚不絕口。楊蘧曾出入王贊門下,漸漸有些放鬆,就不自覺地問道:「您曾見過陽朔荔浦的山水嗎?」王贊說:「不曾把人打得唇裂齒落,怎麼能見到那裡的山水呢?」於是大笑起來。這是說,五嶺以南的地方,不是被貶的人是不去的。 袁繼謙 晉將少作監袁繼謙曾說過:「剛到東方土神廟,借了一間房住下,就聽說這裡多出現凶神惡怪,天一黑人們就不敢出門,一家人都很害怕,沒有能睡安穩的。忽然有一晚,聽到吼叫聲,好像有什麼在大瓮中呼叫,聲音渾濁,全家人恐怖極了,認為一定是個大妖怪。就趴在窗縫窺視,看見一個蒼黑色的東西,在庭院中來回走。這一夜月色陰暗,看了很長時間,覺得身子像狗,可是頭不能抬起來。就用撾打它的頭,突然'轟'的一聲,家犬驚叫著跑了。原來那天村里人到這納稅,就在那地上做粥,鍋里還有剩餘,狗就把頭伸到中空的器具里,卻不能脫出來。全家人大笑後,安安穩穩睡下了。」 帝羓 後晉開運末年,契丹國王耶律德光從汴梁回國,死在趙地的欒城,契丹國人剖開他的腹腔,把五臟都拿了出來,用十斗左右的鹽裝進腹內,用車運回國,當時人把這叫做「帝羓」(帝王的干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