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記 · 孔子閒居第二十九

戴聖 《禮記》
【題解】 鄭玄《禮記目錄》:「善其無倦而不褻,猶使一弟子侍,為之說《詩》。」 本篇篇名取自首句四字。孔子與子夏的問答,其論為「民之父母」者,闡發《詩》義甚多。值得注意的是,本篇內容與《孔子家語·論禮》和上海博物館從香港購回收藏的戰國簡本《民之父母》篇(見《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二)》,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版)有不少相同處。 孔子閒居,子夏侍。子夏曰:「敢問《詩》雲『凱弟君子,民之父母』①,何如斯可謂民之父母矣?」孔子曰:「夫民之父母乎,必達於禮樂之原,以致『五至』,而行『三無』②,以橫於天下③。四方有敗④,必先知之。此之謂民之父母矣。」 【注釋】 ①凱弟君子,民之父母:見《詩經·大雅·酌》。凱弟,即愷悌。 ②五至、三無:詳見下文。 ③以橫於天下: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簡(以下簡稱「上博簡」)作「以皇於天下」,橫、皇,皆為充之意。 ④敗:憂患。 【譯文】 孔子閒居在家,子夏陪侍一旁。子夏問道:「請問《詩經》句說『平易和樂的君子,就好像百姓的父母』,怎樣做才能稱作百姓的父母呢?」孔子說:「要成為百姓的父母,一定要通曉禮樂的本源,達到『五至』,做到『三無』,並將此施行於天下。四方有災禍,他一定會先知道。能做到這些,就能稱作是百姓的父母了。」 子夏曰:「民之父母,既得而聞之矣。敢問何謂『五至』?」孔子曰:「志之所至,詩亦至焉;詩之所至,禮亦至焉;禮之所至,樂亦至焉;樂之所至,哀亦至焉①;哀樂相生。是故正明目而視之②,不可得而見也;傾耳而聽之,不可得而聞也;志氣塞乎天地③。此之謂『五至』。」 【注釋】 ①「志之所至」八句:關於「五至」,上博簡作「物之所至者,志亦至焉;志之所至者,禮亦至焉;禮之所至者,樂亦至焉;樂之所至者,哀亦至焉。」《孔子家語·論禮》作:「志之所至,詩亦至焉;詩之所至,禮亦至焉;禮之所至,樂亦至焉;樂之所至,哀亦至焉。詩禮相成,哀樂相生。」 ②是故正:《孔子家語·論禮》作「詩禮相成,哀樂相生,是以正」;上博簡作「君子以正」。 ③「明目而視之」至「志氣塞乎天地」:上博簡此五句在後文「三無」下,見下文注。《孔子家語·論禮》下還有「行之克於四海」一句。 【譯文】 子夏說:「如何成為百姓的父母,我已經聽懂了。再請問什麼叫做『五至』?」孔子回答說:「君王的心志所到達的地方,謳歌的詩也隨之而至;謳歌的詩所到達的地方,禮也隨之而至;禮所到達的地方,樂也隨之而至;樂所到達的地方,哀也隨之而至;哀與樂是相互影響而生成的。這些東西,擦亮眼睛去看,也無法看得見;豎起耳朵去聽,也無法聽得到;這是一種志氣,充塞於天地之間。這就叫做『五至』。」 子夏曰:「『五至』既得而聞之矣,敢問何謂『三無』?」孔子曰:「無聲之樂,無體之禮,無服之喪,此之謂『三無』①。」 【注釋】 ①上博簡本「三無」是「無聲之樂,無體之禮,無服之喪」,與本篇同。「此之謂『三無』」前作「以此皇於天下。奚(傾)耳而聖(聽)之,不可得而聞也;明目而視之,不可得而見也,而得既塞於四海矣」。 【譯文】 子夏說:「已經聽到了什麼是『五至』,再請問什麼叫『三無』?」孔子回答說:「沒有歌聲的音樂,沒有身體揖讓的禮儀,沒有親等喪服的喪禮,這就叫做『三無』。」 子夏曰:「『三無』既得略而聞之矣,敢問何詩近之?」孔子曰:「『夙夜其命宥密』,無聲之樂也①;『威儀逮逮,不可選也』②,無體之禮也;『凡民有喪,匍匐救之』,無服之喪也③。」 【注釋】 ①「夙夜」二句:上博簡作:「孔子曰:『善哉!商也將可學詩矣。『成王不敢康,夙夜基命又(宥)密』,無聲之樂也。』」夙夜其命宥(yòu)密,見《詩經·周頌·昊天有成命》。其,今本《毛詩》作「基」。宥,深。密,靜密。 ②「威儀逮逮」二句:出自《詩經·邶風·柏舟》。逮逮,今本《毛詩》作「棣棣」,嫻雅安詳的樣子。上博簡作「威儀遲遲」,下有殘闕。 ③「凡民有喪」二句:出自《詩經·邶風·谷風》。匍匐,手足並行。這裡是盡力的意思。上博簡此處有殘缺。 【譯文】 子夏說:「有關『三無』已經聽到了,請問什麼詩句與『三無』的意義最接近呢?」孔子答說:「『日日夜夜謀政經營,讓人們寬和寧靜』,這句詩最接近沒有歌聲的音樂之義;『君之儀態嫻雅安詳,人們學習效仿』,這句詩最接近沒有身體揖讓的禮儀之義;『凡是別人家有了死喪,我就盡力去救助幫忙』,這句詩最接近沒有親等喪服的喪禮之義。」 子夏曰:「言則大矣、美矣、盛矣!言盡於此而已乎?」孔子曰:「何為其然也?君子之服之也,猶有『五起』焉①!」子夏曰:「何如?」孔子曰:「無聲之樂,氣志不違;無體之禮,威儀遲遲;無服之喪,內恕孔悲②。無聲之樂,氣志既得;無體之禮,威儀翼翼;無服之喪,施及四國③。無聲之樂,氣志既從;無體之禮,上下和同;無服之喪,以畜萬邦。無聲之樂,日聞四方;無體之禮,日就月將④;無服之喪,純德孔明⑤。無聲之樂,氣志既起;無體之禮,施及四海;無服之喪,施於孫子。」⑥ 【注釋】 ①五起:孔疏:「五種起發之事。」孫希旦說:「起,猶發也。言君子行此『三無』,由內以發於外,由近以及於遠,其次第有五也。」 ②恕:同情。孔:很,非常。 ③施(yì):蔓延,延及。 ④日就月將:鄭註:「就,成也。將,大也。使民之效禮日有所成,至月則大矣。」即每天都有進步,每月都有成就。上博簡作「日逑月相」,義同。 ⑤孔明:顯明。 ⑥上博簡這一節有部分文句殘缺,其餘內容基本相同。 【譯文】 子夏說:「您這些話真偉大,真美妙,真實在!那麼這些話說到這裡就是說盡了吧?」孔子說:「怎麼會說盡了呢?君子實行『三無』時,還有『五起』呢!」子夏說:「『五起』都是什麼呢?」孔子說:「沒有歌聲的音樂,說明民意不違國君的心志;沒有身體揖讓的禮儀,說明君子儀態仍嫻雅安詳;沒有親等喪服的喪禮,說明君子內心同情且大悲。這是一。沒有歌聲的音樂,說明君子志得意滿;沒有身體揖讓的禮儀,說明君子儀態溫良恭敬;沒有喪服的服喪,說明仁愛施及四方。這是二。沒有歌聲的音樂,說明君子意志民眾服從;沒有身體揖讓的禮儀,說明上下和睦齊順;沒有親等喪服的喪禮,說明君子以孝道撫恤萬國。這是三。沒有歌聲的音樂,說明君子聲名遠揚傳播四方;沒有身體揖讓的禮儀,說明君子日有進步月有成就;沒有親等喪服的喪禮,說明君子德行高尚非常顯明。這是四。沒有聲音的音樂,說明君子志氣已勃興;沒有身體揖讓的禮儀,說明君子儀態萬方遍及四海;沒有喪服的服喪,說明君子的仁愛延及子孫萬代。這是五。」 子夏曰:「三王之德①,參於天地②,敢問何如斯可謂參於天地矣?」孔子曰:「奉『三無私』以勞天下③。」子夏曰:「敢問何謂『三無私』?」孔子曰:「天無私覆,地無私載,日月無私照,奉斯三者以勞天下,此之謂『三無私』。其在《詩》曰:『帝命不違,至於湯齊。湯降不遲,聖敬日齊。昭假遲遲,上帝是祗,帝命式於九圍。』④是湯之德也。天有四時,春秋冬夏,風雨霜露,無非教也。地載神氣⑤,神氣風霆⑥,風霆流形,庶物露生,無非教也。清明在躬,氣志如神。耆欲將至,有開必先。天降時雨,山川出雲。其在《詩》曰:『嵩高維岳,峻極於天。維岳降神,生甫及申。維申及甫,維周之翰。四國於蕃,四方於宣。』⑦此文武之德也。三代之王也,必先其令聞⑧。《詩》雲『明明天子,令聞不已』⑨,三代之德也;『弛其文德,協此四國』⑩,大王之德也。」子夏蹶然而起⑪,負牆而立,曰:「弟子敢不承乎!」 【注釋】 ①三王:指夏禹、商湯、周文王。 ②參於天地:鄭註:「其德與天地為三也。」 ③勞:以恩德招之使來。 ④「其在《詩》曰」以下七句:出自《詩經·商頌·長發》。齊,通「躋」,升。假(gé),至。祗,敬。九圍,九州之界。 ⑤神氣:孔疏:「神妙之氣。」 ⑥風霆:狂風和雷霆。 ⑦「《詩》曰」以下八句:出自《詩經·大雅·崧高》。嵩,今《毛詩》作「崧」,高貌。岳,指四岳,即東嶽泰山、西嶽華山、北嶽恆山、南嶽衡山。甫,甫侯,周穆王時大臣,一說為周宣王時的賢臣。申,申伯。與甫侯皆為姜姓之國。翰,榦,楨榦,指主幹,棟樑之材。四國於蕃,四方於宣:鄭箋:「四國有難,則往扞御之,為之蕃屏。四方恩澤不至,則往宣暢之。」 ⑧令聞:鄭註:「令,善也。言以名德善聞,天乃命之王也。」 ⑨明明天子,令聞不已:出自《詩經·大雅·江漢》。明明,勤勉的樣子。 ⑩「弛其文德」二句:亦出自《詩經·大雅·江漢》。弛,今本《毛詩》作「矢」,陳。 ⑪蹶(jué)然:快速站起的樣子。 【譯文】 子夏問道:「夏禹、商湯、周文王的德行與天地相配而為三,請問怎麼做才能稱作與天地相配而為三呢?」孔子答說:「要遵奉『三無私』的精神,以恩德慰勞天下招攬天下。」子夏又問:「請問什麼叫做『三無私』?」孔子答:「上天無私地覆蓋萬物,大地無私地承載萬物,日月無私地照耀萬物,遵奉這三條精神來慰勞天下招攬天下,就叫做『三無私』。在《詩經》中有句說:『上帝的命令不違背,一直到湯登上君位。湯頒下政令不遲緩,聖教莊嚴崇敬日隆。光明到來照耀天際,恭恭敬敬侍奉上帝,上帝命湯治理九州。』這就是商湯的美德。天有四時,春秋冬夏,颳風下雨,下露降霜,這些都是上天對世人的教化。大地承載著神妙之氣,神妙之氣導致狂風暴雷,狂風暴雷流布其形於天下,使得萬物露出土地而生長,這些都是大地對世人的教化。自身德行清明,氣志微妙如神。他統治天下的願望將要實現,神靈為他做先導,必為他生下賢臣做輔弼。就像天將依時降雨,山川就先生成了雲氣吐出。在《詩經》中有句說:『高高的山嶺是四岳,高峻的山峰入雲天。唯有四岳能降神,生下了甫侯和申伯。唯有甫侯和申伯,才是周的支柱與楨榦。他們作為屏藩捍衛國家,頌揚恩德四方宣揚。』這就是文王、武王的美德。夏、商、周三代的君王,在稱王之前就已經有了美好的聲譽。《詩經》中有句說:『英明的天子,美名傳揚無休止』,這就是三代聖王的美德;還有詩句說:『施展他的文德,協和四方之國』,這就是太王亶父的美德。」子夏聽到這裡,猛地站了起來,倚牆而立,說:「學生怎麼敢不接受老師的教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