笠翁對韻譯註 · 二 蕭

【題解】 「蕭」是「平水韻」中下平聲的第二韻部。 「蕭」在《廣韻》中作「蘇彫切」,平聲,蕭韻。 《笠翁對韻》中所用到的韻腳字有瓢、妖、綃、朝、腰、簫、燒、潮、霄、韶、苗、蕭、鑣、蕉、樵、瑤、橈、遙、橋、消等20個,《聲律啟蒙》中用到的有驕、遙、謠、雕、消、朝、瀟、橋、昭、韶、瑤、腰、瓢、簫、嬌、搖、晁、宵、苗、髫、鴞等21字。其中有10個韻腳字是兩書共用的:瓢、朝、腰、簫、韶、苗、瑤、遙、橋、消。《笠翁對韻》中用到而《聲律啟蒙》沒有用到的有10字:妖、綃、燒、潮、霄、蕭、鑣、蕉、樵、橈。《聲律啟蒙》中用到而《笠翁對韻》沒有用到的有11字:驕、謠、雕、瀟、昭、嬌、搖、晁、宵、髫、鴞。 其一 琴對笛,釜對瓢①。 水怪對花妖②。 秋聲對春色,白縑對紅綃③。 臣五代,事三朝④。 斗膽對弓腰⑤。 醉客歌金縷,佳人吹紫簫⑥。 風定落花閒不掃,霜余殘葉濕難燒⑦。 千載興周,尚父一竿投渭水;百年霸越,錢王萬弩射江潮⑧。 【注釋】 ①琴對笛,釜(fǔ)對瓢:釜,古炊器,古有「瓦釜雷鳴」「破釜沉舟」等成語。平仄上,「琴」「瓢」是平聲,「笛」「釜」是仄聲。笛,《廣韻》「徒歷切」,入聲。語法上,「琴」「笛」是樂器名詞,「釜」「瓢」都是廚房用具名詞。 ②水怪對花妖:水怪,水中的怪物,晉木華《海賦》「其垠則有天琛水怪,鮫人之室」。花妖,花的精怪。平仄上,「水怪」是仄仄,「花妖」是平平。語法上,兩個詞語都是定中結構。 ③秋聲對春色,白縑(jiān)對紅綃(xiāo):秋聲,指秋天自然界的聲音,如風聲、落葉聲、蟲鳥聲等。宋歐陽修有《秋聲賦》,文章的第一段以諸多比喻描寫了秋聲的澎湃激越:「歐陽子方夜讀書,聞有聲自西南來者,悚然而聽之,曰:『異哉!』初淅瀝以蕭颯,忽奔騰而砰湃,如波濤夜驚,風雨驟至。其觸於物也, 錚錚,金鐵皆鳴;又如赴敵之兵,銜枚疾走,不聞號令,但聞人馬之行聲。余謂童子:『此何聲也?汝出視之。』童子曰:『星月皎潔,明河在天,四無人聲,聲在樹間。』」春色,春天的景色,宋葉紹翁《遊園不值》「春色滿園關不住,一枝紅杏出牆來」。白縑,白色的細絹,明王叔承《仲昭約明歲游天台雁盪先以逍遙衣見贈作張公善權二洞歌酬之》「苕川小范同我袍,白縑裁寄湖州雪」;縑,雙絲織的淺黃色細絹。紅綃,紅色薄綢,唐白居易《琵琶行》「五陵年少爭纏頭,一曲紅綃不知數」;綃,薄的生絲織品,輕紗。平仄上,「秋聲」是平平,「春色」是平仄;「白縑」是仄平,「紅綃」是平平。白,《廣韻》「傍陌切」,入聲。「白縑」「紅綃」第二字平仄相同,失對。語法上,四個詞語都是定中結構。 ④臣五代,事三朝:臣五代,說的是五代時馮道的典故,他歷仕後唐、後晉、後漢、後周四朝,其間還向遼太宗稱臣,始終擔任將相、三公、三師之位。後人對他這種行為頗有非議,《明實錄•太祖實錄》第五部分道:「蓋臣之事君,猶女之適人,一與之醮,終身不改。事君之道,一食其祿,終身無二。昔馮道歷仕五代,司馬光曰:『不正之女,中士羞以為室;不正之士,中君羞以為臣。』」事三朝,「朝」這裡指的是一代帝王的統治時期。歷史上事三朝的人很多,比如《舊唐書》「故左僕射、齊國公魏元忠,代洽人望,時稱國良。歷事三朝,俱展誠效」,《宋史》「以公亮逮事三朝,既加優禮,仍給見任支賜」等等。平仄上,「臣五代」是平仄仄,「事三朝」是仄平平。語法上,兩個都是動賓結構。「臣」「事」在這裡都是名詞作動詞用法:「臣五代」就是做五代之臣,「事三朝」就是給三朝做事。 ⑤斗膽對弓腰:斗膽,形容膽子如斗一樣大。《三國志•蜀書•姜維傳》「維妻子皆伏誅」,裴松之注引晉郭頒《魏晉世語》「維死時見剖,膽如斗大」。弓腰,謂向後彎腰及地如弓形,唐段成式《酉陽雜俎•諾皋記上》:「元和初,有一士人,失姓字,因醉臥廳中。及醒,見古屏上婦人等,悉於床前踏歌。歌曰:『長安女兒踏春陽,無處春陽不斷腸。舞袖弓腰渾忘卻,蛾眉空帶九秋霜。』其中雙鬟者問曰:『如何是弓腰?』歌者笑曰:『汝不見我作弓腰乎!』乃反首,髻及地,腰勢如規焉。」這裡的弓腰類似今之所謂「下腰」,上身盡力向後彎曲,手著地,形體如拉滿之弓。平仄上,「斗膽」是仄仄,「弓腰」平平。語法上,兩個都是工具名詞和身體部位名詞組合起來的詞語,細節構成上是可以對仗的。但從整體結構上來看的話,前者是定中結構,後者是動賓結構;前者是名詞,後者是動詞,並不對仗。 ⑥醉客歌金縷,佳人吹紫簫:醉客,指喝醉酒的人或好飲酒的人。金縷,本指金縷衣,此指曲調《金縷曲》《金縷衣》,唐羅隱《金陵思古》「綺筵《金縷》無消息,一陣征帆過海門」。紫簫,出自唐羅隱《金陵思古》「高洞紫簫吹夢想,小窗殘雨濕精魂」。今本多作「品玉簫」,亦可。平仄上,上聯是仄仄平平仄,下聯是平平平仄平。語法上,兩句都是主謂結構。 ⑦風定落花閒不掃,霜余殘葉濕難燒:有很多詩文中出現「落花閒不掃」,比如唐溫庭筠《春曉曲(一作齊梁體)》有「籠中嬌鳥暖猶睡,簾外落花閒不掃」,宋邵棠《懷隱居》「花落東風閒不掃,鶯啼曉日醉猶眠」等。霜余殘葉濕難燒,人們有時候會用秋天的落葉燒火煮酒,比如唐白居易《送王十八歸山寄題仙遊寺》「林間暖酒燒紅葉,石上題詩掃綠苔」,元馬致遠《雙調•夜行船》「帶霜烹紫蟹,煮酒燒紅葉」。平仄上,上聯是平仄仄平平仄仄,下聯是平平平仄仄平平。濕,《廣韻》「失入切」,入聲。語法上,「風定」「霜余」表時間,風住之後,霜降之餘,作狀語。「落花閒不掃」「殘葉濕難燒」都是主謂結構,謂語部分「閒不掃」「濕難燒」都是狀中結構:狀語「閒」指向人,人閒而偏不掃落花;「濕」則指向葉,葉因濕而難以燃燒。 ⑧千載興周,尚父(fǔ)一竿投渭水;百年霸越,錢王萬弩(nǔ)射江潮:上聯說的是姜太公的典故,《史記•齊太公世家》:「太公望呂尚者,東海上人。其先祖嘗為四岳,佐禹平水土甚有功。虞夏之際封於呂,或封於申,姓姜氏。夏商之時,申、呂或封枝庶子孫,或為庶人,尚其後苗裔也。本姓姜氏,從其封姓,故曰呂尚。呂尚蓋嘗窮困,年老矣,以漁釣奸周西伯。西伯將出獵,卜之,曰『所獲非龍非彲,非虎非羆;所獲霸王之輔』。於是周西伯獵,果遇太公於渭之陽,與語大說,曰:『自吾先君太公曰「當有聖人適周,周以興」。子真是邪?吾太公望子久矣。』故號之曰『太公望』,載與俱歸,立為師。」姜太公就是尚父,他垂釣之時遇到周文王,後來幫助武王打敗商紂,分封齊國,輔佐周代興盛。千載,周從建立到滅亡差不多八百年歷史,可以說近千載。下聯說的是吳越王錢鏐的典故,據《吳越備史》卷二載:「初定其基,而江濤晝夜衝激,沙岸板築不能就。王命強弩五百,以射濤頭,又親築胥山祠,仍為詩一章,函鑰置於海門。其略曰:『為報龍神並水府,錢塘借取築錢城。』既而潮頭遂趨西陵。王乃命運巨石,盛以竹籠,植巨材捍之,城基始定。其重濠累塹,通衢廣陌,亦由是而成焉。」傳說錢鏐在修建捍海塘時,用強弩射擊江濤,定下地基;又命令五百強弩,猛射潮頭,使得潮頭朝向西陵。又命人運來巨石,用竹籠裝著,又豎起巨大的木材來穩固它,終於建成城基。宋蘇軾《八月十五日看潮五絕》其五曰「安得夫差水犀手,三千強弩射潮低」,自注說「吳越王嘗以弓弩射潮頭,與海神戰,自爾水不進城」,即用此典。百年,吳越王國由錢鏐在公元907年所建,至公元978年錢弘俶「納土歸宋」,取其約數,故曰「百年」。弩,用機械發箭的弓。平仄上,上聯是平仄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下聯是仄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一,《廣韻》「於悉切」,入聲。語法上,「千載興周」對「百年霸越」,都是狀中結構;「尚父一竿投渭水」「錢王萬弩射江潮」相對,都是主謂結構,其謂語部分「一竿投渭水」「萬弩射江潮」是狀中結構。 【譯文】 琴和笛相對,鍋和瓢相對。 水怪和花妖相對。 秋聲和春色相對,白色的細絹和紅色的薄綢相對。 做過五代的臣子,侍奉三朝的天子。 膽大如斗,下腰如弓。 醉酒的客人唱著《金縷曲》,美麗的女子演奏動人的簫聲。 風吹花落,人雖閒暇而偏不掃落花;霜過葉殘,葉子因潮濕而難以燃燒。 周朝興盛千年,皆因姜太公在渭水垂釣的時候得到文王的重用;吳越稱霸百年,與錢鏐建捍海塘時用強弩射擊江潮的威勢有關。 其二 榮對悴,夕對朝①。 露地對雲霄②。 商彝對周鼎,殷濩對虞韶③。 樊素口,小蠻腰④。 六詔對三苗⑤。 朝天車奕奕,出塞馬蕭蕭⑥。 公子幽蘭重泛舸,王孫芳草正聯鑣⑦。 潘岳高懷,曾向秋天吟蟋蟀;王維清興,嘗於雪夜畫芭蕉⑧。 【注釋】 ①榮對悴,夕對朝:榮,草木開花,引申為興盛;悴,枯萎、憔悴,與「榮」相對,唐韓愈《長安交遊者贈孟郊》「何能辨榮悴,且欲分賢愚」。「夕」「朝」是傍晚和早晨的意思,意義也相對。平仄上,「榮」「朝」都是平聲,「悴」「夕」都是仄聲。夕,《廣韻》「祥易切」,入聲。語法上,「榮」「悴」是一對反義形容詞,「夕」「朝」是具有相對義的時間名詞。 ②露地對雲霄:露地,是佛教語,喻三界(欲界、色界、無色界)的煩惱俱盡,處於沒有覆蔽的地方,《百喻經》「捨棄而走,到於露地,乃至日暮,亦不肯來」。雲霄,天際、高空,也比喻地位高,晉陸雲《晉故豫章內史夏府君誄》「明明皇儲,叡哲時招。奮厥河滸,矯足雲霄」。平仄上,「露地」是仄仄,「雲霄」是平平。語法上,兩個詞語都是表地點的名詞。結構上,二者都是表天空氣象方面的名詞。「露」「雲」與表示空間位置的「地」「霄」相組合,形式上是工整的;然其結構關係實有所不同,「露地」是定中結構,「雲霄」是並列結構。 ③商彝對周鼎,殷濩(huò)對虞韶:商彝、周鼎,《詩鏡總論》曰「商彝周鼎,洵可珍也」。彝,指盛酒的尊,引申泛指宗廟常用的禮器;鼎,古代炊器,亦多用為宗廟的禮器。商、周,都是朝代名。殷,也是指商代;濩,指湯之樂舞。古代的舞有很多種,相傳有所謂「六代樂舞」,即黃帝時的《雲門》《大卷》,唐堯時的《大咸》,虞舜時的《大磬》,夏禹時的《大夏》,商湯時的《大濩》,周文王、周武王時的《大武》。虞,朝代名,帝舜有天下之號;韶,指《韶》樂,舜時候的音樂,《尚書•益稷》「《簫韶》九成,鳳皇來儀」,孔傳「《韶》,舜樂名」。孔子對《韶》樂的評價很高,《論語•八佾》曰:「子謂《韶》:『盡美矣,又盡善也。』」《論語•述而》又曰:「子在齊聞《韶》,三月不知肉味。曰:『不圖為樂之至於斯也!』」平仄上,「商彝」是平平,「周鼎」是平仄;「殷濩」是平仄,「虞韶」是平平。語法上,四個詞語都是定中結構。 ④樊素口,小蠻腰:樊素,唐白居易家的歌妓,白居易《不能忘情吟》序云:「妓有樊素者,年二十餘,綽綽有歌舞態,善唱《楊枝》,人多以曲名名之,由是名聞洛下。」小蠻,唐白居易家的舞妓名。明郎瑛《七修類稿•詩文類》載:「後白居易有愛妓樊素善歌,小蠻善舞,故嘗為詩曰:『櫻桃樊素口,楊柳小蠻腰。』」平仄上,「樊素口」是平仄仄,「小蠻腰」是仄平平。語法上,二者都是定中結構。 ⑤六詔對三苗:六詔,唐代位於今雲南及四川西南的烏蠻六個部落的總稱;詔,為王或首領,其帥有六,因號「六詔」。三苗,古國名,《尚書•舜典》「竄三苗於三危」,孔傳「三苗,國名,縉雲氏之後,為諸侯,號饕餮」。平仄上,「六詔」是仄仄,「三苗」是平平。語法上,兩個詞語都是名詞,定中結構。 ⑥朝天車奕奕,出塞馬蕭蕭:上聯當化自唐蘇頲《敬和崔尚書大明朝堂雨後望終南山見示之作》「奕奕輕車至,清晨朝未央」。奕奕,形容眾多的樣子,如唐陳子昂《三月三日宴王明府山亭》「奕奕車騎,粲粲都人」。蕭蕭,象聲詞,可以形容各種聲音,包括馬叫聲、風雨聲、流水聲、草木搖落聲、樂器聲等等;此處形容馬鳴聲,最早出自《詩經•小雅•車攻》「蕭蕭馬鳴,悠悠旆旌」。馬鳴蕭蕭,是邊塞常見的景象,唐劉禹錫《邊風行》「邊馬蕭蕭鳴,邊風滿磧生」。平仄上,「朝天車奕奕」是平平平仄仄,「出塞馬蕭蕭」是仄仄仄平平。出,《廣韻》「赤律切」,入聲。語法上,兩句都是主謂結構: 主語是「朝天車」「出塞馬」,都是定中結構,「朝天」「出塞」是動賓結構充當定語;謂語部分「奕奕」「蕭蕭」都是形容性的重疊語。 ⑦公子幽蘭重泛舸(gě),王孫芳草正聯鑣(biāo):上聯的典故出自戰國屈原《湘夫人》「沅有芷兮澧有蘭,思公子兮未敢言」。公子,先秦本指諸侯之子,後泛指貴族子弟。幽蘭,蘭花,《楚辭•離騷》「戶服艾以盈要兮,謂幽蘭其不可佩」;常由君子佩戴,用以形容品格高潔,晉陶淵明《飲酒•幽蘭生前庭》「幽蘭生前庭,含薰待清風」。舸,大船,《方言》第九「南楚、江、湘,凡船大者謂之舸」。下聯的典故出自《楚辭•招隱士》:「王孫游兮不歸,春草生兮萋萋。」王孫,周王之孫,後泛指貴族子弟,唐王維《山居秋暝》有「隨意春芳歇,王孫自可留」,唐白居易《賦得古原草送別》中有「又送王孫去,萋萋滿別情」。聯鑣,猶聯鞭,唐權德輿《酬崔千牛四郎早秋見寄》「聯鑣長安道,接武承明宮」,指一起騎馬出行。平仄上,上聯是平仄平平平仄仄,下聯是平平平仄仄平平。語法上,上下聯都是主謂結構。 ⑧潘岳高懷,曾向秋天吟蟋蟀;王維清興,嘗於雪夜畫芭蕉:潘岳,字安仁,西晉文學家,他的《秋興賦》有「熠耀粲於階闥兮,蟋蟀鳴乎軒屏」的句子。王維,字摩詰,唐朝著名詩人、畫家,他畫有《袁安臥雪圖》。《夢溪筆談•書畫》載:「如彥遠《畫評》,言王維畫物多不問四時,如畫花往往以桃、杏、芙蓉、蓮花同畫一景。予家所藏摩詰畫《袁安臥雪圖》有雪中芭蕉,此乃得心應手,意到便成,故適理入神,迥得天意,此難可與俗人論也。」王維繪畫不考慮季節的問題,他在一幅《袁安臥雪圖》里畫出了雪中芭蕉之景。實際上芭蕉是不耐寒的植物,按理說是不大可能在下雪的時候看到的。此聯曰「嘗於雪夜畫芭蕉」,和典故原意有所不同。平仄上,上聯是平仄平平,平仄平平平仄仄;下聯是平平平仄,平平仄仄仄平平。蟋,《廣韻》「息七切」,入聲。語法上,「潘岳高懷」「王維清興」相對,都是定中結構;「曾向秋天吟蟋蟀」「嘗於雪夜畫芭蕉」相對,都是狀中結構,狀語「曾」對「嘗」都是副詞、「向秋天」對「於雪夜」都是介賓結構,謂語中心「吟蟋蟀」「畫芭蕉」都是動賓結構。 【譯文】 興盛和枯萎相對,黃昏和清晨相對。 露地和雲霄相對。 商朝的彝和周代的鼎相對,殷朝的濩樂和虞舜的韶樂相對。 樊素優美的歌喉,小蠻善舞的腰肢。 六詔和三苗相對。 朝見天子的車馬絡繹不絕,出塞將士的戰馬蕭蕭嘶鳴。 佩戴著幽蘭,公子泛舟遊玩興致高;茂盛春草中,王孫並轡同游情誼長。 潘岳情懷高遠,曾在秋日寫賦詠蟋蟀;王維志趣清雅,曾在雪夜作畫繪芭蕉。 其三 耕對讀,牧對樵①。 琥珀對瓊瑤②。 兔毫對鴻爪,桂棹對蘭橈③。 魚貫柳,鹿藏蕉④。 水遠對山遙⑤。 湘靈能鼓瑟,嬴女解吹簫⑥。 雪點寒梅橫小院,風吹弱柳覆平橋⑦。 月牖通宵,絳蠟罷時光不減;風簾當晝,雕盤停後篆難消⑧。 【注釋】 ①耕對讀,牧對樵:漁、樵、耕、讀是農耕社會中國常見的四種行業,可以指打魚、砍柴、耕種、讀書四種行為,也指漁夫、樵夫、農夫與書生四種人。牧,放牧、飼養的意思,也指牧人、牧民。平仄上,「耕」「樵」是平聲,「讀」「牧」是仄聲。讀,《廣韻》「徒谷切」,入聲。語法上,兩組詞語既可以視為動詞,也可以都視為名詞。 ②琥珀對瓊瑤:琥珀,古代松柏樹脂的化石,色淡黃、褐或紅褐,晉張華《博物志》卷四「《神仙傳》雲『松柏脂入地千年化為茯苓,茯苓化為琥珀』,琥珀一名江珠」。瓊、瑤,都是美玉之名。平仄上,「琥珀」是仄仄,「瓊瑤」是平平。語法上,「琥珀」「瓊瑤」都是名詞。從其內部結構上看,「琥珀」是聯綿詞,「瓊瑤」是並列結構,嚴格來說不完全對仗。 ③兔毫對鴻爪,桂棹(zhào)對蘭橈(ráo):兔毫,兔毛,《初學記》卷二一引晉王羲之《筆經》:「漢時諸郡獻兔毫,出鴻都,惟有趙國毫中用。時人咸言兔毫無優劣,管手有巧拙。」鴻爪,大雁的爪子,宋蘇軾《和子由澠池懷舊》有「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鴻飛那復計東西」,後用「鴻爪」比喻往事留下的痕跡。桂棹,桂木製的划船工具,《楚辭•九歌•湘君》「桂棹兮蘭枻,斫冰兮積雪」,宋蘇軾《前赤壁賦》:「於是飲酒樂甚,扣舷而歌之。歌曰:『桂棹兮蘭槳,擊空明兮溯流光。渺渺兮予懷,望美人兮天一方。』」棹,船槳。蘭橈,小舟的美稱,唐太宗《帝京篇》之六「飛蓋去芳園,蘭橈游翠渚」;橈,船槳。「桂棹」「蘭橈」經常並提,《樂府詩集•清商曲辭七•採蓮曲》「桂棹蘭橈下長浦,羅裙玉腕搖輕櫓」。有的版本作「桂楫」,「楫」也指划船工具,平仄和語義上亦可通。平仄上,「兔毫」是仄平,「鴻爪」是平仄;「桂棹」是仄仄,「蘭橈」是平平。語法上,「兔毫」「鴻爪」與「桂棹」「蘭橈」都是定中短語。 ④魚貫柳,鹿藏蕉:魚貫柳,古人打到魚以後用柳枝穿過魚鰓拎住,故稱「魚貫柳」。古詩中常有此語,如宋王之道《立春日雪和趙端質韻》「擷來野蔌和萱草,分得江魚貫柳枝」,宋李虞卿詩句亦有「上嶺渾如魚貫柳,下山恰似雁排空」。此句今本多作「魚潛藻」 ,然與下聯「鹿藏蕉」第二字平仄失對,故本書不取。鹿藏蕉,出自《列子•周穆王》「鄭人有薪於野者,遇駭鹿,御而擊之,斃之。恐人見之也,遽而藏諸隍中,覆之以蕉,不勝其喜。俄而遺其所藏之處,遂以為夢焉」。鄭國有個人在野外砍柴,殺死了一隻鹿,怕別人看見,就急忙把它藏起來,用蕉覆蓋在上面,後來卻忘了藏哪裡了,還以為剛才做了一個夢。平仄上,「魚貫柳」是平仄仄,「鹿藏蕉」是仄平平。語法上,上下聯都是主謂結構:「魚」「鹿」兩個動物名詞作主語;謂語部分「貫柳」「藏蕉」都是動補結構,魚貫以柳枝,鹿藏於蕉下。 ⑤水遠對山遙:「山長」與「水遠」經常相對,形容路遠且坎坷。「山遙」與「山長」類似。平仄上,「水遠」是仄仄,「山遙」是平平。語法上,兩個詞語都是主謂結構。 ⑥湘靈能鼓瑟,嬴女解吹簫:上聯出自戰國時楚國詩人屈原《楚辭•遠遊》中的「使湘靈鼓瑟兮,令海若舞馮夷」,唐李賢注「湘靈,舜妃,溺於湘水,為湘夫人」。湘靈指的是舜的兩位夫人娥皇、女英,在舜帝死後自沉於湘江,故又稱湘夫人、湘妃。下聯出自《列女傳•蕭史》:「蕭史者,秦穆公時人也。善吹簫,能致孔雀白鶴於庭。穆公有女字弄玉,好之,公遂以女妻焉。日教弄玉作鳳鳴,居數年,吹似鳳聲,鳳凰來止其屋。公為作鳳台,夫婦止其上,不下數年。一日,皆隨鳳凰飛去。故秦人為作鳳女祠於雍宮中,時有簫聲而已。」秦穆公的女兒弄玉喜歡上了善於吹簫的蕭史,也跟著一起學。後來二人隨鳳凰飛走。嬴女,就是指弄玉,秦國公室為嬴姓,所以稱「嬴女」。能、解,在這裡表示善於、擅長、在某方面比較能的意思。平仄上,上聯是平平平仄仄,下聯是平仄仄平平。語法上,上下聯都是主謂結構。 ⑦雪點寒梅橫小院,風吹弱柳覆平橋:此聯出自唐溫庭筠《和道溪君別業》中的「風飄弱柳平橋晚,雪點梅花小院春」。古詩中「雪」「梅」經常相提並論,宋盧梅坡《雪梅》其一有「梅雪爭春未肯降,騷人閣筆費評章。梅須遜雪三分白,雪卻輸梅一段香」。「柳」與「橋」也是經常一起出現的意象,如唐溫庭筠《春洲曲》「門外平橋連柳堤,歸來晚樹黃鶯啼」。弱柳,柳條柔弱,故有此稱。平橋,即咸陽橋,亦名西渭橋,唐溫庭筠《走馬樓三更曲》「馬過平橋通畫堂,虎幡龍戟風悠揚」,曾益注「《一統志》:西渭橋在舊長安西,亦曰平橋,唐時名咸陽橋」。平仄上,上聯是仄仄平平平仄仄,下聯是平平仄仄仄平平。語法上,「雪點寒梅」對「風吹弱柳」,都是主謂結構;「橫小院」對「覆平橋」,皆為動賓結構,賓語表處所,表「橫(過)」「覆(蓋)」的對象。有意思的是,第一個結構的賓語和第二個結構的主語是共用的;分開來說,即是「雪點寒梅,寒梅橫小院」「風吹弱柳,弱柳覆平橋」。《笠翁對韻》中有不少這樣的對聯,有一種環環相扣的美感。 ⑧月牖(yǒu)通宵,絳蠟罷時光不減;風簾當晝,雕盤停後篆難消:上聯可能出自宋蔡伸《生查子》「霜寒月滿窗,夜永人無寐。絳蠟有餘情,偏照鴛鴦被」,描繪了因為月光滿窗,故而絳蠟雖然燒殘,仍然光照滿屋的情形。月牖,透出月光的窗戶;牖,窗戶,《尚書•顧命》「牖間南向,敷重篾席」,孔穎達疏「牖,謂窗也」。絳蠟,紅色的蠟燭,宋蘇軾《次韻代留別》「絳蠟燒殘玉斝飛,離歌唱徹萬行啼」。下聯典出宋李清照《滿庭芳》「篆香燒盡,日影下簾鉤」。風簾,指遮蔽門窗的帘子,南朝齊謝朓《和王主簿季哲怨情》「花叢亂數蝶,風簾入雙燕」。雕盤,指盤香;篆,盤香為線條之形,篆書線條宛轉,故而盤香又叫「篆」。平仄上,上聯是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下聯是平平平仄,平平平仄仄平平。語法上,上下聯皆有兩個結構。「月牖通宵」對「風簾當晝」,都是主謂結構。「絳蠟罷時光不減」對「雕盤停後篆難消」,都是狀中結構;其狀語是「絳蠟罷時」「雕盤停後」,表時間;「光不減」「篆難消」是主謂結構,為中心語。上下聯的兩個結構之間都是因果關係:因牖有月而光不減,風簾遮蔽所以篆難消。 【譯文】 耕種和讀書相對,放牧和打柴相對。 琥珀和瓊瑤相對。 兔毛和鴻爪相對,桂棹和蘭槳相對。 魚用柳枝穿起來,鹿藏在蕉葉之下。 水遠和山長相對。 湘妃能彈瑟,弄玉善吹簫。 雪花點點,梅花枝橫小院;輕風吹拂,弱柳覆蓋平橋。 月光照耀窗戶,即便紅燭燒盡屋內卻依然明亮;門帘白天低垂,雕盤香已燃盡而煙霧仍然繚繞。